第7章 帳本密碼
「他在想，我是什麼人。」
這句話說完，沈知微沒再提。
她把手裡的褂子縫完最後幾針，咬斷線頭，疊好擱到一邊。
接下來兩天，她哪兒都沒去，老老實實待在浣衣房洗血衣帶孩子。
第三天上午，她抱著嬰兒去仵作房後面幫劉叔翻藥匾。
蒼朮片曬了一早上，邊角翹起來了，得一片一片翻過去。
劉叔蹲在竹匾邊上，手裡銅鏟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嘴巴咂巴了好幾回。
「有話就說。」
沈知微蹲在對面，手底下沒停。
「你上回那個路子，歪打正著了。」
劉叔把銅鏟擱在膝蓋上，嗓音壓了半截。
「帳本找到了，但是上頭寫的東西沒人看得懂。」
沈知微：(ˊ꒳ˋ)
「看不懂？」
「錢先生花了一整天，只破出幾個字。」
劉叔搖了搖頭。
「記的全是亂碼一樣的東西，什麼黃芪三錢白朮五兩，像是藥方子，但連起來又不是正經方子。錢先生說不是藥材行的流水帳，但到底是什麼，他摸不著門路。」
「少卿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
劉叔嘆了口氣，拿銅鏟敲了敲竹匾邊框。
「上頭催得緊，刑部那邊也在盯著，巴不得大理寺查不出來好把案子搶過去。少卿這兩天在書房摔了三回茶杯了。」
沈知微低著頭翻藥片，手指撥弄蒼朮的動作不急不慢。
「藥材名當暗語記帳，這種法子民間藥鋪用得不少。」
「什麼？」
「我在外頭流浪那陣子，跟過一個走街串巷的藥販子。」
沈知微把一片蒼朮翻過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那藥販子做的買賣不太乾淨，怕被人查帳，就拿藥名代替人名和銀兩數目。比方說黃芪代表某個主顧，當歸代表銀子，幾錢幾兩就是數目。外人看著是藥方子，其實是一本帳。」
劉叔：(ꐦ°᷄д°᷅)
劉叔手裡的銅鏟差點掉地上。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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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做的是藥材生意吧？」
沈知微抬頭看了他一眼。
「如果周家當家的用自己最熟的行當來編暗語，藥材名就是最順手的密碼。黃芪代表誰，當歸代表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但規律一定是固定的，破出兩三組對應關係，剩下的就能推。」
劉叔盯著她看了好幾息。
「你怎麼什麼都懂？」
「在外頭漂久了，雜七雜八的東西見得多。」
沈知微低下頭繼續翻藥。
「劉叔要是覺得有道理，您跟少卿說一聲。我一個洗衣裳的，這種話從我嘴裡說出去不合適。」
劉叔張了張嘴，又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你等著。」
他拎著銅鏟往前院走了。
沈知微：(ᵕ̈)
柴房門口的風大了幾分，吹得竹匾上的蒼朮片簌簌響。
懷裡的小公子啃著自己的拳頭，啃了半天啃膩了，抬頭拍了拍她的下巴。
「餓餓……」
「等著，回頭給你討粥去。」
「不要粥……要甜甜的……」
小公子：(ᵔᴥᵔ)
「沒有甜的。粥都是賒來的，你湊合吃。」
小傢伙癟了癟嘴，把拳頭又塞回嘴裡。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前院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劉叔的。
沈知微聽了兩步就辨出來了，步幅寬，落地穩，靴底磕磚的聲音清脆。
蕭珩。
她沒動，還蹲在竹匾邊上，手裡拿著銅鏟，一副老老實實翻藥的模樣。
蕭珩：(ꜝ _ ꜝ)
緋色官服的下擺出現在她視野邊緣。
「你跟劉叔說，帳本里的藥材名是暗語？」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開口直奔正題。
沈知微抬起頭，把銅鏟擱在竹匾邊上。
「回大人，奴婢瞎猜的。以前在外頭見過藥販子用這種法子藏帳，覺著有幾分相像。」
「你見過？」
「流浪那幾年，什麼人都碰到過。」
蕭珩盯著她。
風吹過來，他身上的沉香木味道淡淡地飄了過來。
「你一個流浪過的丫頭，認得明礬的用途，看得出藥材暗語的規律，還能從嬰兒拍地板的動作猜到暗格的位置。」
他把摺扇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你到底是什麼人？」
「浣衣房洗衣裳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
沈知微垂了垂眼。
「奴婢就是運氣好，碰上的事多了，記性還算不差。大人要是覺著奴婢的話沒道理，當我沒說過就成。」
蕭珩沒接話。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下來。
「錢先生，你過來。」
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長臉男人從月洞門後面繞出來，手裡抱著一沓紙。
「少卿。」
「按她說的，把帳本上的藥材名逐一對照，看能不能跟人名和銀兩數目對上。」
錢先生：「這……」
「你破了一天半沒破出來。試試她的法子，反正不虧什麼。」
錢先生抱著紙點了點頭，匆匆往書房方向走了。
蕭珩又回過頭來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一眼在她臉上停的時間比前兩次都長。
「張虎查了你的底細，你是三年前被人牙子賣進來的。人牙子去年病死了，死無對證。在那之前，你從哪兒來的，查不到。」
沈知微抱著孩子，沒說話。
「一個來歷不明的浣衣女，三年不開口說話，忽然之間連大理寺的案子都能插上手。」
蕭珩把摺扇收進袖中。
「你不用急著編故事。我有的是時間慢慢查。」
他轉身走了。
小公子在沈知微懷裡歪著頭，看著那道緋色背影穿過月洞門。
「那個人……又來了……他說話好快……」
沈知微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蒼朮碎屑。
「快也好，說明他急了。急了才會用我的法子。」
「他生氣了嗎？」
沈知微：(ˊ_ˋ)
「沒生氣。就是不放心。」
她抱著孩子回了柴房，把門帘放下來。
太陽從破窗往裡照了一條光柱，浮塵在光柱裡頭打轉。
小傢伙被她放在棉窩裡，翻了個身，小手抓著棉襖角，嘴巴無意識地吧唧了兩下。
「爹爹……寫字的時候……念藥名……」
沈知微彎下腰。
「你爹爹念的那些藥名，你還記得多少？」
小公子眨了眨眼，腦袋歪向一邊。
「黃芪……爹爹說黃芪是大老爺……當歸是銀子……白朮是……白朮是什麼來著……」
他嘴一癟，好像想不起來了。
「不急。想到了再告訴我。」
沈知微把棉襖給他掖好，直起身子。
藥材對應人名和銀兩。
黃芪對應大老爺，當歸對應銀子。
只要有兩三組確定的對應關係做錨點，錢先生就能把剩下的全部推出來。
她不能把這些直接告訴蕭珩，但小公子的記憶碎片還在往外冒。
只要再等一等，等那孩子再多想起幾個藥名的對應關係，她就能找到合適的法子遞出去。
懷裡的小傢伙含著棉襖角含糊嘟囔了一句。
「白朮……白朮是……糧食！爹爹說白朮是糧食！」
這句話說完，沈知微沒再提。
她把手裡的褂子縫完最後幾針，咬斷線頭，疊好擱到一邊。
接下來兩天，她哪兒都沒去，老老實實待在浣衣房洗血衣帶孩子。
第三天上午，她抱著嬰兒去仵作房後面幫劉叔翻藥匾。
蒼朮片曬了一早上，邊角翹起來了，得一片一片翻過去。
劉叔蹲在竹匾邊上，手裡銅鏟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嘴巴咂巴了好幾回。
「有話就說。」
沈知微蹲在對面，手底下沒停。
「你上回那個路子，歪打正著了。」
劉叔把銅鏟擱在膝蓋上，嗓音壓了半截。
「帳本找到了，但是上頭寫的東西沒人看得懂。」
沈知微：(ˊ꒳ˋ)
「看不懂？」
「錢先生花了一整天，只破出幾個字。」
劉叔搖了搖頭。
「記的全是亂碼一樣的東西，什麼黃芪三錢白朮五兩，像是藥方子，但連起來又不是正經方子。錢先生說不是藥材行的流水帳，但到底是什麼，他摸不著門路。」
「少卿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
劉叔嘆了口氣，拿銅鏟敲了敲竹匾邊框。
「上頭催得緊，刑部那邊也在盯著，巴不得大理寺查不出來好把案子搶過去。少卿這兩天在書房摔了三回茶杯了。」
沈知微低著頭翻藥片，手指撥弄蒼朮的動作不急不慢。
「藥材名當暗語記帳，這種法子民間藥鋪用得不少。」
「什麼？」
「我在外頭流浪那陣子，跟過一個走街串巷的藥販子。」
沈知微把一片蒼朮翻過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那藥販子做的買賣不太乾淨，怕被人查帳，就拿藥名代替人名和銀兩數目。比方說黃芪代表某個主顧，當歸代表銀子，幾錢幾兩就是數目。外人看著是藥方子，其實是一本帳。」
劉叔：(ꐦ°᷄д°᷅)
劉叔手裡的銅鏟差點掉地上。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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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做的是藥材生意吧？」
沈知微抬頭看了他一眼。
「如果周家當家的用自己最熟的行當來編暗語，藥材名就是最順手的密碼。黃芪代表誰，當歸代表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但規律一定是固定的，破出兩三組對應關係，剩下的就能推。」
劉叔盯著她看了好幾息。
「你怎麼什麼都懂？」
「在外頭漂久了，雜七雜八的東西見得多。」
沈知微低下頭繼續翻藥。
「劉叔要是覺得有道理，您跟少卿說一聲。我一個洗衣裳的，這種話從我嘴裡說出去不合適。」
劉叔張了張嘴，又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你等著。」
他拎著銅鏟往前院走了。
沈知微：(ᵕ̈)
柴房門口的風大了幾分，吹得竹匾上的蒼朮片簌簌響。
懷裡的小公子啃著自己的拳頭，啃了半天啃膩了，抬頭拍了拍她的下巴。
「餓餓……」
「等著，回頭給你討粥去。」
「不要粥……要甜甜的……」
小公子：(ᵔᴥᵔ)
「沒有甜的。粥都是賒來的，你湊合吃。」
小傢伙癟了癟嘴，把拳頭又塞回嘴裡。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前院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劉叔的。
沈知微聽了兩步就辨出來了，步幅寬，落地穩，靴底磕磚的聲音清脆。
蕭珩。
她沒動，還蹲在竹匾邊上，手裡拿著銅鏟，一副老老實實翻藥的模樣。
蕭珩：(ꜝ _ ꜝ)
緋色官服的下擺出現在她視野邊緣。
「你跟劉叔說，帳本里的藥材名是暗語？」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開口直奔正題。
沈知微抬起頭，把銅鏟擱在竹匾邊上。
「回大人，奴婢瞎猜的。以前在外頭見過藥販子用這種法子藏帳，覺著有幾分相像。」
「你見過？」
「流浪那幾年，什麼人都碰到過。」
蕭珩盯著她。
風吹過來，他身上的沉香木味道淡淡地飄了過來。
「你一個流浪過的丫頭，認得明礬的用途，看得出藥材暗語的規律，還能從嬰兒拍地板的動作猜到暗格的位置。」
他把摺扇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你到底是什麼人？」
「浣衣房洗衣裳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
沈知微垂了垂眼。
「奴婢就是運氣好，碰上的事多了，記性還算不差。大人要是覺著奴婢的話沒道理，當我沒說過就成。」
蕭珩沒接話。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下來。
「錢先生，你過來。」
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長臉男人從月洞門後面繞出來，手裡抱著一沓紙。
「少卿。」
「按她說的，把帳本上的藥材名逐一對照，看能不能跟人名和銀兩數目對上。」
錢先生：「這……」
「你破了一天半沒破出來。試試她的法子，反正不虧什麼。」
錢先生抱著紙點了點頭，匆匆往書房方向走了。
蕭珩又回過頭來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一眼在她臉上停的時間比前兩次都長。
「張虎查了你的底細，你是三年前被人牙子賣進來的。人牙子去年病死了，死無對證。在那之前，你從哪兒來的，查不到。」
沈知微抱著孩子，沒說話。
「一個來歷不明的浣衣女，三年不開口說話，忽然之間連大理寺的案子都能插上手。」
蕭珩把摺扇收進袖中。
「你不用急著編故事。我有的是時間慢慢查。」
他轉身走了。
小公子在沈知微懷裡歪著頭，看著那道緋色背影穿過月洞門。
「那個人……又來了……他說話好快……」
沈知微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蒼朮碎屑。
「快也好，說明他急了。急了才會用我的法子。」
「他生氣了嗎？」
沈知微：(ˊ_ˋ)
「沒生氣。就是不放心。」
她抱著孩子回了柴房，把門帘放下來。
太陽從破窗往裡照了一條光柱，浮塵在光柱裡頭打轉。
小傢伙被她放在棉窩裡，翻了個身，小手抓著棉襖角，嘴巴無意識地吧唧了兩下。
「爹爹……寫字的時候……念藥名……」
沈知微彎下腰。
「你爹爹念的那些藥名，你還記得多少？」
小公子眨了眨眼，腦袋歪向一邊。
「黃芪……爹爹說黃芪是大老爺……當歸是銀子……白朮是……白朮是什麼來著……」
他嘴一癟，好像想不起來了。
「不急。想到了再告訴我。」
沈知微把棉襖給他掖好，直起身子。
藥材對應人名和銀兩。
黃芪對應大老爺，當歸對應銀子。
只要有兩三組確定的對應關係做錨點，錢先生就能把剩下的全部推出來。
她不能把這些直接告訴蕭珩，但小公子的記憶碎片還在往外冒。
只要再等一等，等那孩子再多想起幾個藥名的對應關係，她就能找到合適的法子遞出去。
懷裡的小傢伙含著棉襖角含糊嘟囔了一句。
「白朮……白朮是……糧食！爹爹說白朮是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