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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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差把布條在指間捻了兩圈,歪著頭等她回話。

  沈知微抱著孩子站在門檻外頭,腰背挺得很直。

  「問你話呢,從襁褓里拆了什麼?」

  「尿布。」

  她的嗓音平平的,低啞,沒什麼起伏。

  「襁褓裡層那塊細棉布吸水好,我拆了一截給他墊屁股底下。外頭的粗布太糙,孩子皮嫩,兜一夜就起疹子。」

  張虎:(¬‸¬)

  衙差把布條翻過來看了看,邊角上確實沾著一小片發黃的漬子。

  他皺了下鼻頭,兩根手指拈著布條丟回了棉墊上。

  「就這個?」

  「就這個。大人要是不信,搜一搜也行。」

  沈知微側了半步身子讓出門口,一手托著嬰兒,另一隻手往柴房裡頭指了指。

  統共巴掌大的一間屋,兩堆稻草,一塊棉墊,一件舊棉襖。

  張虎掃了一眼,沒什麼好翻的。

  「行了。」

  他收回目光,手指點了點沈知微懷裡的嬰兒。

  「這崽子是滅門案的人證,你給我看好了。出了差池,找你。」

  話撂下,靴底磕著磚地走遠了。

  沈知微等腳步聲拐過牆角才進屋,把門口的乾柴拖過來擋上。

  玉印貼在她腰間內襯的夾層里,硬邦邦的一小塊。

  衙差眼睛不夠利,沒摸到。

  小公子:(ꈍᴗꈍ)

  懷裡的小傢伙拱了拱她的下巴,嘴角沾著口水,咿呀了一聲。

  「臭臭的人……走了……」

  「走了。睡吧。」

  她把他放進棉窩裡,給他塞好棉襖角,自己靠著稻草垛閉上了眼。

  第二天辰時,沈知微照例去廚房端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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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過月洞門的時候,前院比往日吵了三倍不止。

  馬蹄聲,靴底聲,卷宗箱子搬上搬下的動靜,攪成一團。

  她端著粥碗縮在廊柱後面,劉叔的聲音從正堂方向傳了過來。

  「少卿,老朽昨天把勘查記錄翻了一遍,有個地方不對勁。」

  「說。」

  年輕男人的聲音從正堂門裡傳出來,比前日聽到的沉了半分。

  「周家正屋主臥,床底壓著一口大樟木箱子。衙差在記錄上寫的是箱內衣物若干無異常,但誰都沒查箱子底下壓著的地板。」

  沈知微:(ㅍ_ㅍ)

  正堂那頭頓了兩息。

  「你的意思是,地板底下藏了東西?」

  「老朽不敢打包票。」

  劉叔咳了一聲,嗓子裡有痰,「但周家那位當家的精明了一輩子,要藏要緊物件,這法子最穩當。大箱子往上一壓,揭了箱蓋看兩眼衣裳就走了,底下的暗格誰也不會想到。」

  「三撥人勘查三趟,沒一個人想到翻地板。」

  這話說出來不帶火氣,但字和字之間壓著一層東西。

  劉叔沒接腔。

  「張虎!」

  「在!」

  「帶兩個人,去周家舊宅,把主臥床底翻一遍。地板逐塊撬開查,一條縫不准漏。」

  「是!」

  腳步聲噼里啪啦沖了出去。

  沈知微端著粥碗繞回後院,步子不快不慢。

  餵完粥,拍完嗝,她抱著嬰兒在柴房門口曬太陽。


  小公子趴在她肩頭,啃著她衣領的一截毛邊,口水糊了一片。

  「暖暖的……今天有太陽……」

  沈知微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耳朵。

  快到午時,前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張虎回來了。

  沈知微隔著牆根聽見他衝進正堂的動靜,靴子在青磚上跺得山響,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少卿!找到了!」

  「什麼東西?」

  「床底暗格裡頭,一本帳本!油紙裹了三層,封得死死實實!屬下把箱子搬開,撬了四塊地板才掏出來的!」

  沈知微:(ᵔ˳ᵔ)

  正堂那邊安靜了一陣。

  過了好半天,蕭珩的聲音才傳出來,節奏比方才慢了一截。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回少卿,屬下翻了兩頁,看不太懂。寫的全是亂七八糟的字眼,不挨著,不是正經的流水帳目。」

  「拿去給錢先生。讓他今天之內破出來。」

  「是!」

  午後申時,後院來了人。

  沈知微正抱著孩子坐在柴房門口縫補一件舊褂子,聽見腳步聲從月洞門方向過來。

  兩個人。

  走在前頭那雙靴子落地穩當,步幅寬,踩得磚面脆響。

  後面跟著的步子碎,是張虎。

  她沒抬頭,手裡的針線還在走。

  「就是她?」

  年輕男人的聲音從三步遠的地方傳過來。

  「回少卿,就是她。後院都叫她啞巴,前兩天才開口說話。劉叔說線索是她提的。」

  沈知微擱下針線,抬起頭。

  蕭珩:(눈_눈)

  一個穿緋色官服的男人站在面前,身量比她高出一截有餘。

  五官端正,眉骨高,下頜收得乾淨。

  腰間掛著一柄墨骨摺扇,沒展開,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他在打量她。

  目光從她臉上滑到懷裡的嬰兒身上,又收回來。

  不急不慢。

  「劉叔說,是你提醒他查周家地板的。」

  「回大人,奴婢不敢說提醒。」

  沈知微放低了聲調,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這孩子夜裡鬧得凶,一直趴在地上拍,拍了老半天才肯停。奴婢琢磨著他是不是在家裡常看見大人翻地板上的東西,記住了那個動作。跟劉叔隨口提了一嘴。」

  「隨口提了一嘴。」

  蕭珩把摺扇在手掌里磕了一下。

  「大理寺三撥人查了三遍沒查到的東西,你一個浣衣房的丫頭,從嬰兒拍地板就猜出暗格里藏著東西?」

  「奴婢沒猜到藏的是什麼。奴婢只覺著地板底下值得看看。」

  「你以前幹過什麼營生?」

  「人牙子賣進來的,以前在外頭流浪,沒什麼營生。」

  蕭珩沒接她這話。

  他的目光又落在嬰兒臉上。

  小公子歪著頭瞪著這個穿紅衣裳的高個子,兩隻手抓著沈知微的衣襟往後縮。

  「這個人……老看我……」

  小公子:(ᵒ̤̑ₒ̤̑)

  沈知微拍了拍孩子後背,沒出聲。

  蕭珩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偏過半邊臉。

  「張虎。」

  「在!」

  「查一查這個浣衣女的底細。怎麼進的大理寺,以前在哪兒待過,跟什麼人有來往。三天之內報上來,一條不漏。」

  「是!」

  緋色的背影穿過月洞門,消失在前院影壁後頭。

  沈知微抱著孩子坐在原處,手裡重新拿起針線。

  張虎跟在蕭珩身後走到月洞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頭的東西,比昨晚在柴房翻她棉墊子時多了不少分量。

  小公子在她懷裡扭了扭身子,小手拍了拍她的鎖骨。

  「那個人走了……他不喜歡我……」

  「他不是不喜歡你。」

  沈知微把線頭咬斷,目光順著月洞門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在想,我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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