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周德之死
「趙文彬的考卷和方子安那份被掉包的考卷，字跡完全一致。」
沈知微把三份報告攤在桌面上，筆跡對比，墨色分析，文章水平評估，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
顧長淵拿起報告翻了兩頁，左手把紙角捏出了一道摺痕。
「夠了。」
他把報告收進木匣里，叫了錢先生進來。
「奏摺寫好沒有？」
錢先生從懷裡掏出一份折好的呈文遞過去。
「寫好了，連帶筆跡鑑定的結論一併附上。」
顧長淵用左手把奏摺展開掃了一遍，在末尾添了兩行字，蓋上大理寺的印。
「今夜送進宮，走內廷遞送的路子，不經禮部。」
錢先生接過奏摺揣好。
「是。」
沈知微站在桌邊沒走。
「大人，魏主事被扣在大理寺的事瞞不了多久，他在禮部的人脈比我們想的深。」
顧長淵把木匣子推到桌角。
「你擔心什麼？」
「周德。」
顧長淵的左手擱在桌沿上，食指在木頭邊緣蹭了兩下。
「周德關在地牢里，跑不了。」
「可他不在地牢里。」
沈知微的聲音很平。
「昨天下午張虎審完了最後一輪，周德說願意寫供狀，張虎讓人把他從地牢提到了值房的偏間，給了紙筆。傍晚的時候周德說頭疼，值房的衙差讓他回了自己在貢院旁邊租的住處，派了一個人跟著。」
顧長淵：(ꐦ˘⌓˘)
「一個人？」
「一個人。」
顧長淵站起來的動作帶翻了硯台，墨水在桌面上洇出一片黑。
「張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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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沒有回應。
「張虎人呢？」
錢先生探頭進來。
「張虎帶人去城西追查刺客的線索了，天黑前才回來。」
顧長淵把左手攥了一下又鬆開，轉身就往外走。
「備馬。」
沈知微在身後追了一句。
「大人，你的右臂。」
「不礙事。」
顧長淵翻身上馬的時候用的是左手撐鞍，整個人的重心歪了一下才穩住，但他已經催馬往門外沖了。
沈知微把小公子交給王嬤嬤，自己跟著後面的衙差出了大理寺。
周德租住的地方在貢院東邊第二條巷子裡，一間臨街的小院，門板半掩著。
沈知微趕到的時候，顧長淵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院門口蹲著一個年輕衙差，臉色發青，嘴裡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
「我就去巷口買了碗餛飩……前後沒到一刻鐘……回來門就從裡面閂上了……我喊了幾聲沒人應……」
顧長淵沒搭理他，左手推開堂屋的門。
屋裡點著一盞快要燒盡的油燈，燈芯歪到了一邊，光影在牆上晃來晃去。
周德吊在房樑上。
一條白綾從橫樑繞過來，系在他脖子上，腳下踢翻了一把木凳。
沈知微走進去，先繞著屍體轉了一圈。
沈知微：(ꐦ˙ₒ˙)
周德的臉朝著門口，舌頭伸出來一截，眼珠子凸著，脖子上的白綾勒得很深，皮膚表面有明顯的勒溝。
她搬了張凳子過來站上去，湊近看勒溝的走向。
「大人。」
顧長淵站在門口。
「說。」
「這不是自縊。」
「勒溝的方向不對。自縊的人懸掛以後，身體重量把繩子往下拉，勒溝應該是從前面往後面斜上方走的，在耳後交匯。但周德脖子上的勒溝是水平的，前後深度一致。」
她伸手去摸周德的頸部。
「這是有人從正面或者側面用繩子勒住他脖子，勒死以後再掛上去的。」
顧長淵走到屍體跟前。
「還有別的？」
沈知微把周德的兩隻手翻過來。
「指甲。」
周德的右手四根指甲里塞著細碎的東西，左手拇指的指甲劈了一半，甲縫裡卡著一小撮纖維。
沈知微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竹籤，小心地把指甲縫裡的東西剔出來，擱在掌心裡對著燈光看。
「布料纖維，顏色偏深，織紋很細，不是粗布，是官服用的料子。還有皮膚組織，很少，但有。」
她把竹籤上的東西刮到一塊乾淨的白布上包好。
「他死前掙扎過，抓了兇手的胳膊。兇手身上一定有抓痕，而且位置應該在左臂。」
顧長淵的目光從屍體上移開。
顧長淵：(ꐦ˙ᵥ˙)
「為什麼是左臂？」
「周德是右撇子，寫字用右手，吃飯用右手。被人從正面勒住脖子的時候，右撇子本能地用右手去抓離自己最近的那一側，也就是兇手伸過來的那條胳膊。兇手如果從正面勒他，右手繞到周德脖子後面扽緊繩索，左手在前面按住周德的肩膀固定。周德掙扎時右手抓到的就是兇手的左臂。」
顧長淵蹲下來看了看踢翻的凳子。
凳子倒在牆根，離周德的腳足足有四步遠。
「自縊的人踢翻凳子以後，凳子不會飛出去四步。」
沈知微點了點頭。
「是有人殺了他以後布置的現場，但布置得太粗糙了，急。」
顧長淵站起身，轉頭對門口的衙差說了兩個字。
「封巷。」
衙差跑出去喊人。
沈知微把白布包好的證物揣進懷裡，從凳子上下來的時候腳底踩到一塊濕滑的地方，差點沒站穩，伸手扶了一下牆壁才穩住。
她低頭看了看地面，牆根處有一小攤水漬，旁邊扔著半個啃過的梨。
梨的切面已經發黃了，但牙印還是新的。
「兇手來之前周德在吃梨。」
她把那半個梨也撿起來用布包了。
顧長淵走出院子，夜風把他右臂上的布兜吹得晃了兩下。
「奏摺里追加一條。」
錢先生不在，他身邊只有兩個衙差。
顧長淵用左手從懷裡摸出一截炭條，在院門的門板上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周德被滅口，死因偽裝自縊，實為他殺。兇手左臂有抓痕，著重排查。」
他把炭條丟在地上，對衙差道。
「把這段話抄到奏摺後面，連夜補送進宮。跑快點。」
衙差接了命令轉身就跑。
沈知微從院子裡出來，兩個人站在巷子口，頭頂上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
「大人，魏主事關在地牢里多久了？」
「今天白天一整天。」
「消息能從地牢里傳出去嗎？」
顧長淵的左手在腰間的刀柄上搭著。
「大理寺地牢出入有記錄，除了審訊的人以外，只有送飯的雜役進去過。」
「雜役是誰？」
顧長淵沉了幾息沒說話，然後轉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回去再查。」
兩個人走到半路的時候，天色已經發白了。
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街面上有早起挑水的百姓路過，扁擔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響。
沈知微跟在顧長淵身後走了兩步，嘴裡冒出一句。
「大人，我有個不好的預感。」
顧長淵沒回頭。
「說。」
「魏主事敢在大理寺眼皮子底下滅口，說明他不怕把事鬧大。他不怕的原因只有一個。他背後的人比大理寺更大。」
沈知微的話說到這裡就停了，因為大理寺的門口站著一個穿內侍服的太監，手裡捧著一道黃絹。
太監看見顧長淵過來，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大理寺少卿顧長淵接旨。」
顧長淵在大理寺門檻外面跪下來，右臂掛在胸前，左手撐著地面。
太監展開黃絹念了一遍，末了把旨意遞到顧長淵手上。
「陛下口諭，科舉舞弊牽涉國本，著大理寺即刻徹查，放榜暫停，相關人等一律不得離京。」
太監念完以後看了沈知微一眼，目光在她抱著的空手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轉身上了宮裡來的馬車走了。
顧長淵用左手把旨意折好揣進懷裡，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在門檻上碰了一下。
沈知微伸手虛扶了一把沒扶著，他已經自己站穩了。
顧長淵：(ꐦ˘ₔ˘)
「放榜停了。」
「大人，周德死了，但魏主事還在地牢里。」
顧長淵把旨意在手裡捏了捏。
「明天升堂，傳魏主事和趙文彬，當堂對質。」
他走進大理寺大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沈知微一眼。
「你帶的那包東西收好了？」
沈知微拍了拍懷裡的白布包。
「指甲里的皮膚組織和布料纖維，夠用了。」
「兇手的左臂。只要找到人，一比就知道。」
顧長淵轉過頭去，聲音被晨風吹散了一半。
「那就找。」
沈知微把三份報告攤在桌面上，筆跡對比，墨色分析，文章水平評估，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
顧長淵拿起報告翻了兩頁，左手把紙角捏出了一道摺痕。
「夠了。」
他把報告收進木匣里，叫了錢先生進來。
「奏摺寫好沒有？」
錢先生從懷裡掏出一份折好的呈文遞過去。
「寫好了，連帶筆跡鑑定的結論一併附上。」
顧長淵用左手把奏摺展開掃了一遍，在末尾添了兩行字，蓋上大理寺的印。
「今夜送進宮，走內廷遞送的路子，不經禮部。」
錢先生接過奏摺揣好。
「是。」
沈知微站在桌邊沒走。
「大人，魏主事被扣在大理寺的事瞞不了多久，他在禮部的人脈比我們想的深。」
顧長淵把木匣子推到桌角。
「你擔心什麼？」
「周德。」
顧長淵的左手擱在桌沿上，食指在木頭邊緣蹭了兩下。
「周德關在地牢里，跑不了。」
「可他不在地牢里。」
沈知微的聲音很平。
「昨天下午張虎審完了最後一輪，周德說願意寫供狀，張虎讓人把他從地牢提到了值房的偏間，給了紙筆。傍晚的時候周德說頭疼，值房的衙差讓他回了自己在貢院旁邊租的住處，派了一個人跟著。」
顧長淵：(ꐦ˘⌓˘)
「一個人？」
「一個人。」
顧長淵站起來的動作帶翻了硯台，墨水在桌面上洇出一片黑。
「張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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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虎人呢？」
錢先生探頭進來。
「張虎帶人去城西追查刺客的線索了，天黑前才回來。」
顧長淵把左手攥了一下又鬆開，轉身就往外走。
「備馬。」
沈知微在身後追了一句。
「大人，你的右臂。」
「不礙事。」
顧長淵翻身上馬的時候用的是左手撐鞍，整個人的重心歪了一下才穩住，但他已經催馬往門外沖了。
沈知微把小公子交給王嬤嬤，自己跟著後面的衙差出了大理寺。
周德租住的地方在貢院東邊第二條巷子裡，一間臨街的小院，門板半掩著。
沈知微趕到的時候，顧長淵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院門口蹲著一個年輕衙差，臉色發青，嘴裡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
「我就去巷口買了碗餛飩……前後沒到一刻鐘……回來門就從裡面閂上了……我喊了幾聲沒人應……」
顧長淵沒搭理他，左手推開堂屋的門。
屋裡點著一盞快要燒盡的油燈，燈芯歪到了一邊，光影在牆上晃來晃去。
周德吊在房樑上。
一條白綾從橫樑繞過來，系在他脖子上，腳下踢翻了一把木凳。
沈知微走進去，先繞著屍體轉了一圈。
沈知微：(ꐦ˙ₒ˙)
周德的臉朝著門口，舌頭伸出來一截，眼珠子凸著，脖子上的白綾勒得很深，皮膚表面有明顯的勒溝。
她搬了張凳子過來站上去，湊近看勒溝的走向。
「大人。」
顧長淵站在門口。
「說。」
「這不是自縊。」
「勒溝的方向不對。自縊的人懸掛以後，身體重量把繩子往下拉，勒溝應該是從前面往後面斜上方走的，在耳後交匯。但周德脖子上的勒溝是水平的，前後深度一致。」
她伸手去摸周德的頸部。
「這是有人從正面或者側面用繩子勒住他脖子，勒死以後再掛上去的。」
顧長淵走到屍體跟前。
「還有別的？」
沈知微把周德的兩隻手翻過來。
「指甲。」
周德的右手四根指甲里塞著細碎的東西，左手拇指的指甲劈了一半，甲縫裡卡著一小撮纖維。
沈知微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竹籤，小心地把指甲縫裡的東西剔出來，擱在掌心裡對著燈光看。
「布料纖維，顏色偏深，織紋很細，不是粗布，是官服用的料子。還有皮膚組織，很少，但有。」
她把竹籤上的東西刮到一塊乾淨的白布上包好。
「他死前掙扎過，抓了兇手的胳膊。兇手身上一定有抓痕，而且位置應該在左臂。」
顧長淵的目光從屍體上移開。
顧長淵：(ꐦ˙ᵥ˙)
「為什麼是左臂？」
「周德是右撇子，寫字用右手，吃飯用右手。被人從正面勒住脖子的時候，右撇子本能地用右手去抓離自己最近的那一側，也就是兇手伸過來的那條胳膊。兇手如果從正面勒他，右手繞到周德脖子後面扽緊繩索，左手在前面按住周德的肩膀固定。周德掙扎時右手抓到的就是兇手的左臂。」
顧長淵蹲下來看了看踢翻的凳子。
凳子倒在牆根，離周德的腳足足有四步遠。
「自縊的人踢翻凳子以後，凳子不會飛出去四步。」
沈知微點了點頭。
「是有人殺了他以後布置的現場，但布置得太粗糙了，急。」
顧長淵站起身，轉頭對門口的衙差說了兩個字。
「封巷。」
衙差跑出去喊人。
沈知微把白布包好的證物揣進懷裡，從凳子上下來的時候腳底踩到一塊濕滑的地方，差點沒站穩，伸手扶了一下牆壁才穩住。
她低頭看了看地面，牆根處有一小攤水漬，旁邊扔著半個啃過的梨。
梨的切面已經發黃了，但牙印還是新的。
「兇手來之前周德在吃梨。」
她把那半個梨也撿起來用布包了。
顧長淵走出院子，夜風把他右臂上的布兜吹得晃了兩下。
「奏摺里追加一條。」
錢先生不在，他身邊只有兩個衙差。
顧長淵用左手從懷裡摸出一截炭條，在院門的門板上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周德被滅口，死因偽裝自縊，實為他殺。兇手左臂有抓痕，著重排查。」
他把炭條丟在地上，對衙差道。
「把這段話抄到奏摺後面，連夜補送進宮。跑快點。」
衙差接了命令轉身就跑。
沈知微從院子裡出來，兩個人站在巷子口，頭頂上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
「大人，魏主事關在地牢里多久了？」
「今天白天一整天。」
「消息能從地牢里傳出去嗎？」
顧長淵的左手在腰間的刀柄上搭著。
「大理寺地牢出入有記錄，除了審訊的人以外，只有送飯的雜役進去過。」
「雜役是誰？」
顧長淵沉了幾息沒說話，然後轉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回去再查。」
兩個人走到半路的時候，天色已經發白了。
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街面上有早起挑水的百姓路過，扁擔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響。
沈知微跟在顧長淵身後走了兩步，嘴裡冒出一句。
「大人，我有個不好的預感。」
顧長淵沒回頭。
「說。」
「魏主事敢在大理寺眼皮子底下滅口，說明他不怕把事鬧大。他不怕的原因只有一個。他背後的人比大理寺更大。」
沈知微的話說到這裡就停了，因為大理寺的門口站著一個穿內侍服的太監，手裡捧著一道黃絹。
太監看見顧長淵過來，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大理寺少卿顧長淵接旨。」
顧長淵在大理寺門檻外面跪下來，右臂掛在胸前，左手撐著地面。
太監展開黃絹念了一遍，末了把旨意遞到顧長淵手上。
「陛下口諭，科舉舞弊牽涉國本，著大理寺即刻徹查，放榜暫停，相關人等一律不得離京。」
太監念完以後看了沈知微一眼，目光在她抱著的空手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轉身上了宮裡來的馬車走了。
顧長淵用左手把旨意折好揣進懷裡，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在門檻上碰了一下。
沈知微伸手虛扶了一把沒扶著，他已經自己站穩了。
顧長淵：(ꐦ˘ₔ˘)
「放榜停了。」
「大人，周德死了，但魏主事還在地牢里。」
顧長淵把旨意在手裡捏了捏。
「明天升堂，傳魏主事和趙文彬，當堂對質。」
他走進大理寺大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沈知微一眼。
「你帶的那包東西收好了？」
沈知微拍了拍懷裡的白布包。
「指甲里的皮膚組織和布料纖維，夠用了。」
「兇手的左臂。只要找到人，一比就知道。」
顧長淵轉過頭去，聲音被晨風吹散了一半。
「那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