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墨錠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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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我不敢說……我一直不敢說……」

  方子安的兩條胳膊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在袍子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看著阿順站在門邊哭得滿臉是淚,好一陣沒有出聲。

  房間裡只剩下阿順的抽噎聲和窗外街面上小販的吆喝聲交錯在一起。

  方子安終於走過去,伸手按在阿順的腦袋上。

  「別哭了。」

  方子安:(ꐦ˘ₐ˘)

  阿順把臉埋進方子安的袍角里,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少爺……你的文章寫了三年……你背書背到半夜燈都熬壞了好幾盞……全白費了……都怪我……我應該早說的……」

  「你一個孩子,被人拿命威脅,能扛到今天已經夠了。」


  他扭頭看向沈知微。

  「沈姑娘,你方才說你住在大理寺。科舉的事大理寺管得了嗎?」

  沈知微從椅子上站起來。

  「大理寺管不管得了,得看這案子後面的人有多大。但不管多大,證據在手上就有辦法。」

  她走到桌邊,把方子安的書箱拉到面前。

  「方公子,我想把你書箱裡的東西仔細看一遍,行不行?」

  方子安點了下頭。

  沈知微把書箱裡的物件一樣一樣取出來擱在桌面上。

  三冊經書,一疊空白草稿紙,一方端硯,兩支湖筆,一柄小銅刀裁紙用的,一個布袋裡面裝著二兩碎銀子和幾個銅板。

  那錠被調換過的油煙墨已經擱在桌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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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微拿起草稿紙翻了翻。

  紙質偏厚,纖維粗,用指甲劃一下能留白印。

  「方公子,你從荊州帶來的草稿紙是哪種?」

  「城南紙鋪的竹料紙,薄的那種,寫字吃墨快但不洇。」

  沈知微把手裡的紙舉到窗戶邊上對著光看了看。

  「這疊紙不是竹料紙。」

  方子安走過來湊近看。

  「怎麼不是?」

  「竹料紙的纖維走向是橫的,透光看能看到規律的橫紋。你這疊紙的纖維是亂的,沒有方向,是皮料摻了棉的混合紙,京城這邊造紙坊常用。」

  方子安把紙拿過去,翻來翻去地看,兩隻手抖得紙邊都在顫。

  沈知微:(ꐦ˙ₓ˙)

  「墨錠換了,草稿紙也換了。做這件事的人非常細緻,連你日常用的紙和墨都配套替換,為的是讓你在考場上習慣新墨色和新紙感,這樣掉包後的卷子在紙張和墨色上跟你考場裡寫的保持一致。」

  方子安把紙扔回桌面上。

  「他們什麼時候動的手?」

  阿順從方子安的袍角里抬起頭來,聲音斷斷續續的。

  「考前一夜……少爺你睡著以後……有人推門進來的……」

  「門沒上閂?」

  「上了。但那個人有鑰匙。」

  方子安的臉色更難看了。

  沈知微蹲下來跟阿順平視。

  「阿順,你那天晚上沒睡著?」

  阿順擦了擦眼淚,嗓子澀得很。

  「我睡在少爺床腳的褥子上。半夜聽見門響了一下,很輕的聲音。我沒敢睜眼,從被子縫裡往外看。」

  「你看到了什麼?」

  沈知微的聲音放得極低,語速也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遞過去。

  阿順咽了口吐沫。

  「一個穿青色衣裳的男人,瘦高個子。他彎著腰走到桌邊,把書箱的扣子打開,手伸進去摸了一陣。先把墨錠拿出來,從袖子裡掏了另一錠換進去。然後把那疊草稿紙也抽走了,放了新的一疊進去。」

  「你確定他換了兩樣東西?」

  「確定。他動作很慢,每換一樣都停下來聽聽少爺有沒有醒。少爺翻了個身,他就蹲在桌子底下不動,等了好一陣才繼續。」

  阿順:(ꐦ˘⌓˘)

  方子安靠在牆上,兩隻拳頭攥著。

  「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不認識。但我記得他的臉,他左邊臉上有一顆痣,黑的,在顴骨那個位置。走路的時候左腳有點瘸。」

  沈知微從地上站起身來,拎了張凳子坐到阿順旁邊。

  「你剛才說,考完那天你在考場後門看見有人傳遞卷子。說仔細一點,是什麼樣的情形?」

  阿順揉了揉通紅的眼睛,鼻頭皺起來想了一陣。

  「考完以後不是立刻放人出來嘛,我在南側門等少爺,但少爺一直沒出來,我就沿著圍牆走到了後面。後門那邊沒什麼人,只有兩個穿公服的人在搬箱子。我躲在牆角看著,就看見那個青衣人從後門裡頭出來,手裡卷著一份東西,外頭站著另一個人,穿灰褐色短褂,戴斗笠,看不清臉。」

  「然後呢?」

  「青衣人把手裡的卷子遞給斗笠那個人,斗笠的人從腰間的布袋裡抽出另一份東西遞了回去。兩個人一前一後,青衣人拿著新卷子進了後門,斗笠的人往巷子裡走了。整個過程很快,比我說這段話還短。」

  沈知微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交替敲了三下。

  「後門只有考官和貢院的雜役能出入,普通舉子走的是正門和側門。那個青衣人能自由進出後門,身份不會低。」

  方子安一拳砸在桌面上,茶碗跳了一下。

  方子安:(ꐦ°᷄д°᷅)

  「他們到底圖什麼?我一個荊州來的窮書生,跟京城的人無冤無仇,掉包我的卷子做什麼?」

  沈知微看著他。

  「方公子,掉包你的卷子不是為了害你。是為了用你的名額。」

  方子安的話堵在嗓子裡,半天才擠了出來。

  「什麼意思?」

  「你的卷子被取走了,替進去的是另一份文章,署的是你的名字。如果那份文章寫得極好,放榜的時候錄取的就是你——但實際上中舉的是寫那份文章的人。他用你的身份考上去,回頭再通過關係想辦法把名字改過來,或者直接以你的名義上任。」

  「天底下還有這種事?」

  沈知微沒有回答他這句話。

  小公子蹲在桌腳邊上玩一顆掉在地上的銅扣子,兩隻手指翻來翻去地撥弄。

  心聲悠悠地冒了一句。

  「那個哥哥好可憐呀……讀了好多好多的書……都被壞人搶走了……壞人好壞好壞……」

  小公子:(ᵕ̤ₓᵕ̤)

  沈知微彎腰把他撈起來。

  「阿順,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阿順的身子縮了一下。

  「去……去哪裡?」

  「大理寺。把你剛才跟我說的話,跟大理寺的少卿大人再說一遍。」

  阿順的臉白了兩分,兩隻手又開始絞袍角。

  方子安走過來,按住了阿順的肩膀。

  「我陪你去。」

  阿順抬頭看他,眼眶又紅了。

  「可是……那個人說過會殺我爹娘……」

  沈知微把小公子往肩上送了送,騰出一隻手來握住阿順的手。

  「阿順你聽好了,你爹娘在荊州,從京城到荊州路上要走半個月。大理寺的公文走驛站快馬三天就能到荊州府衙,讓當地的差役去你家門口盯著,比殺手到得快。你說是不說,你爹娘都已經在那個人的嘴裡了。但你說了,有人保你。你不說,沒人保你。」

  阿順的手在她掌心裡抖了三四下,握緊了。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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