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科舉將至
「死士的嘴封得住，但死人的骨頭封不住。」
天亮以後沈知微驗了那具咬毒自盡的死士。
牙槽骨內側嵌著一顆空心銅牙，毒囊就藏在裡面，是改造過的義齒，手藝極為講究。
她把驗屍結果寫成格目交到了顧長淵桌上，署了自己的名。
刺客的事情暫時按下來了。
活著的那個關在地牢里，嘴撬不開，張虎輪番審了三天三夜，對方一個字也沒吐。
顧長淵讓他先擱著，不急。
折斷的箭和兩名刺客之間只隔了三天，來人的意圖已經明了。
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要命。
大理寺把院牆加高了兩尺，外圍巡邏的人數翻了一番，連後院灶房通往水井的小徑上都拉了鈴線。
然後京城來了別的事。
三年一度的科舉秋試定在九月十五，朝廷的公文早半個月就遞到了各衙門，要求京畿所有治安力量配合維護貢院秩序。
錢先生捧著公文走進書房的時候，顧長淵正用左手練字，右臂的繃帶還沒拆。
「寺丞，禮部的牌子來了，要我們出三十個人到貢院外圍值守。」
錢先生：(ꐦ˘ₐ˘)
「三十個？」
「貢院三面設卡，每面十人，從初試開始到放榜為止，總共七天。」
顧長淵把筆擱在硯台上。
「眼下大理寺自己都不夠人用，還要往外分三十個。」
「禮部的意思是各衙門均攤，大理寺不能例外。」
「行。讓張虎去安排，抽人的時候把內院的值守留夠，外圍的活讓新補進來的衙差去干。」
錢先生退出去了。
沈知微從後院走過來，一手抱著小公子，一手提著從集市上買回來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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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嘴裡叼著一根糖葫蘆，兩隻腮幫子鼓鼓的。
「大人，科舉的事我在街上聽人議論了。」
「嗯。」
「貢院那邊鬧得厲害，從各州來的舉子把客棧全住滿了，城南的巷子裡搭了好幾排臨時的鋪板。」
她把菜擱在書房門口的台階上，走進去坐到了桌對面。
「我想帶小公子去貢院那邊轉一圈。」
顧長淵抬眼看她。
「刺客的事剛過去沒幾天，你帶著孩子出門？」
「白天的貢院大街上人擠人，反倒比大理寺安全。誰會在幾千號舉子中間動刀子？」
顧長淵想了想，用左手拇指蹭了蹭硯台邊緣。
「帶兩個人跟著。」
「帶一個就夠了。兩個衙差跟著我招搖過市，別人還以為大理寺在查科舉呢。」
「那就帶一個。下午申時之前回來。」
沈知微：(ꐦ˘ᗜ˘)
午後的貢院大街上人頭攢動，各地的舉子三五成群地聚在茶攤邊上，談文章，談時局，談主考官的偏好。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走在人群里，身後跟著一個換了便裝的衙差，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小公子啃完了糖葫蘆，手指頭上黏糊糊的，沈知微用帕子給他擦乾淨。
「娘，這裡好多好多人。」
「他們都是來考試的。」
「考什麼呀？」
「考做官的資格。」
小公子歪著腦袋，心聲冒了出來：「做官？是不是跟那個顧大人一樣？穿官服的？那個官服好看嗎？不如娘的衣裳好看……」
小公子：(ᵕ̤ω̤ᵕ̤)
沈知微抱著他在貢院的圍牆外面走了半圈，圍牆上頭冒出來的是貢院的飛檐，瓦片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走到貢院南面側門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側門外面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小孩。
男孩，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腳上的布鞋有些舊但刷得乾淨。
他蹲在牆根下，兩隻胳膊抱著膝蓋，腦袋埋在兩條胳膊中間，肩膀一抽一抽的。
在哭。
沈知微走近了兩步。
男孩的心聲先傳過來了，斷斷續續的，帶著極重的委屈和恐懼。
「少爺的卷子……被換了……我看見了……那天晚上那個人進來，把少爺寫好的卷子從匣子裡拿走了，換了另一份進去……」
沈知微的腳步停住了。
「少爺不知道……少爺還在高高興興地溫書……他不知道匣子裡的東西已經不是他寫的了……」
沈知微蹲下來，跟男孩平視。
「小兄弟，怎麼一個人蹲在這兒？你家大人呢？」
男孩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痕，鼻尖紅紅的。
他擦了擦眼睛，聲音啞啞的。
「沒事……我等我家少爺出來。」
「你家少爺在裡頭考試？」
男孩點了點頭。
「我是伴讀的書童，不能進去，在外頭等著。」
沈知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男孩的嘴巴緊緊閉著，再不肯多說一個字了。
但他的心聲還在翻湧，收不住。
「我不敢說……那個人說了，如果我告訴任何人就殺了我全家……我爹娘還在老家種地……他們不知道京城的事……」
沈知微：(ꐦ˙ₒ˙)
「少爺寫了三年的文章……背了三年的書……全白費了……換進去的那份卷子寫得歪歪扭扭的，錯字連篇……少爺要是交了那份卷子，這輩子都完了……」
沈知微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糕餅，遞到男孩面前。
「餓了吧？吃一塊。」
男孩搖了搖頭。
「不餓。」
「你家少爺叫什麼名字？」
男孩猶豫了一下。
「……姓方，方少爺。」
「哪個州來的？」
「荊州。」
小公子趴在沈知微肩膀上，兩隻眼珠子盯著男孩看了好一陣。
心聲冒了一句：「這個哥哥好傷心……他心裡有好多怕怕的東西……跟以前的我一樣……」
沈知微把糕餅擱在男孩膝蓋旁邊，站起身來。
「你家少爺考完了來南邊側門找我，我姓沈，住大理寺。」
男孩的眼珠子一下子睜大了。
「大……大理寺？」
「嗯，就是管斷案的那個衙門。你要是有什麼話不敢跟別人說，可以跟我說。我不穿官服，不會嚇著你。」
男孩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兩隻手絞著袍角，眼淚又涌了出來。
心聲在她耳朵里翻滾著：「我想說……我好想說……但是那個人會殺我爹娘……他說了他認識我家在哪裡……」
男孩把腦袋又埋回了膝蓋里。
沈知微沒有再追問，拍了拍小公子的後背，轉身往回走。
走出十幾步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
男孩還蹲在牆根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糕餅擱在他旁邊沒動。
小公子摟著她的脖子，嘴巴貼在她耳朵邊上。
「娘，那個哥哥心裏面有一個大秘密。」
「娘知道。」
「他好害怕，壞人威脅了他。」
「娘都聽到了。」
「那娘要幫他嗎？」
沈知微的步子沒停，聲音放得很輕。
「科舉掉包卷子，這樁事情的水深得很，不是一個書童能扛的。」
她抱著小公子走到貢院大街的拐角處，跟在身後的便裝衙差湊上來。
「沈姑娘，回去嗎？」
「回去。我要見顧大人。」
回到大理寺已經是申時。
顧長淵還在書房裡用左手批公文，字寫得歪歪扭扭。
沈知微把小公子交給王嬤嬤，自己進了書房把門帶上。
「大人，科舉出事了。」
顧長淵：(ꐦ˙ᵥ˙)
「什麼事？」
「有人在掉包舉子的試卷。」
顧長淵放下筆。
「你怎麼知道的？」
「貢院南側門外面，有個書童蹲在牆根底下哭。他不敢開口說，但他心裡的話我全聽見了。他親眼看見有人半夜潛進他家少爺的房間，把寫好的卷子從匣子裡換走了，塞了一份錯字連篇的廢紙進去。」
「哪個舉子？」
「荊州來的，姓方。」
顧長淵的左手擱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在木頭紋路上交替敲了三下。
「科舉舞弊案歸禮部管，大理寺插不進去。」
「大人是不想插，還是插不進去？」
顧長淵看著她的眼睛。
「那個書童不敢說話，是因為有人威脅要殺他全家。能在科舉前夜動手腳掉包試卷，還能拿一家老小的命來封一個孩子的嘴，大人覺得這背後站著的是什麼人？」
天亮以後沈知微驗了那具咬毒自盡的死士。
牙槽骨內側嵌著一顆空心銅牙，毒囊就藏在裡面，是改造過的義齒，手藝極為講究。
她把驗屍結果寫成格目交到了顧長淵桌上，署了自己的名。
刺客的事情暫時按下來了。
活著的那個關在地牢里，嘴撬不開，張虎輪番審了三天三夜，對方一個字也沒吐。
顧長淵讓他先擱著，不急。
折斷的箭和兩名刺客之間只隔了三天，來人的意圖已經明了。
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要命。
大理寺把院牆加高了兩尺，外圍巡邏的人數翻了一番，連後院灶房通往水井的小徑上都拉了鈴線。
然後京城來了別的事。
三年一度的科舉秋試定在九月十五，朝廷的公文早半個月就遞到了各衙門，要求京畿所有治安力量配合維護貢院秩序。
錢先生捧著公文走進書房的時候，顧長淵正用左手練字，右臂的繃帶還沒拆。
「寺丞，禮部的牌子來了，要我們出三十個人到貢院外圍值守。」
錢先生：(ꐦ˘ₐ˘)
「三十個？」
「貢院三面設卡，每面十人，從初試開始到放榜為止，總共七天。」
顧長淵把筆擱在硯台上。
「眼下大理寺自己都不夠人用，還要往外分三十個。」
「禮部的意思是各衙門均攤，大理寺不能例外。」
「行。讓張虎去安排，抽人的時候把內院的值守留夠，外圍的活讓新補進來的衙差去干。」
錢先生退出去了。
沈知微從後院走過來，一手抱著小公子，一手提著從集市上買回來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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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嘴裡叼著一根糖葫蘆，兩隻腮幫子鼓鼓的。
「大人，科舉的事我在街上聽人議論了。」
「嗯。」
「貢院那邊鬧得厲害，從各州來的舉子把客棧全住滿了，城南的巷子裡搭了好幾排臨時的鋪板。」
她把菜擱在書房門口的台階上，走進去坐到了桌對面。
「我想帶小公子去貢院那邊轉一圈。」
顧長淵抬眼看她。
「刺客的事剛過去沒幾天，你帶著孩子出門？」
「白天的貢院大街上人擠人，反倒比大理寺安全。誰會在幾千號舉子中間動刀子？」
顧長淵想了想，用左手拇指蹭了蹭硯台邊緣。
「帶兩個人跟著。」
「帶一個就夠了。兩個衙差跟著我招搖過市，別人還以為大理寺在查科舉呢。」
「那就帶一個。下午申時之前回來。」
沈知微：(ꐦ˘ᗜ˘)
午後的貢院大街上人頭攢動，各地的舉子三五成群地聚在茶攤邊上，談文章，談時局，談主考官的偏好。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走在人群里，身後跟著一個換了便裝的衙差，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小公子啃完了糖葫蘆，手指頭上黏糊糊的，沈知微用帕子給他擦乾淨。
「娘，這裡好多好多人。」
「他們都是來考試的。」
「考什麼呀？」
「考做官的資格。」
小公子歪著腦袋，心聲冒了出來：「做官？是不是跟那個顧大人一樣？穿官服的？那個官服好看嗎？不如娘的衣裳好看……」
小公子：(ᵕ̤ω̤ᵕ̤)
沈知微抱著他在貢院的圍牆外面走了半圈，圍牆上頭冒出來的是貢院的飛檐，瓦片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走到貢院南面側門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側門外面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小孩。
男孩，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腳上的布鞋有些舊但刷得乾淨。
他蹲在牆根下，兩隻胳膊抱著膝蓋，腦袋埋在兩條胳膊中間，肩膀一抽一抽的。
在哭。
沈知微走近了兩步。
男孩的心聲先傳過來了，斷斷續續的，帶著極重的委屈和恐懼。
「少爺的卷子……被換了……我看見了……那天晚上那個人進來，把少爺寫好的卷子從匣子裡拿走了，換了另一份進去……」
沈知微的腳步停住了。
「少爺不知道……少爺還在高高興興地溫書……他不知道匣子裡的東西已經不是他寫的了……」
沈知微蹲下來，跟男孩平視。
「小兄弟，怎麼一個人蹲在這兒？你家大人呢？」
男孩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痕，鼻尖紅紅的。
他擦了擦眼睛，聲音啞啞的。
「沒事……我等我家少爺出來。」
「你家少爺在裡頭考試？」
男孩點了點頭。
「我是伴讀的書童，不能進去，在外頭等著。」
沈知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男孩的嘴巴緊緊閉著，再不肯多說一個字了。
但他的心聲還在翻湧，收不住。
「我不敢說……那個人說了，如果我告訴任何人就殺了我全家……我爹娘還在老家種地……他們不知道京城的事……」
沈知微：(ꐦ˙ₒ˙)
「少爺寫了三年的文章……背了三年的書……全白費了……換進去的那份卷子寫得歪歪扭扭的，錯字連篇……少爺要是交了那份卷子，這輩子都完了……」
沈知微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糕餅，遞到男孩面前。
「餓了吧？吃一塊。」
男孩搖了搖頭。
「不餓。」
「你家少爺叫什麼名字？」
男孩猶豫了一下。
「……姓方，方少爺。」
「哪個州來的？」
「荊州。」
小公子趴在沈知微肩膀上，兩隻眼珠子盯著男孩看了好一陣。
心聲冒了一句：「這個哥哥好傷心……他心裡有好多怕怕的東西……跟以前的我一樣……」
沈知微把糕餅擱在男孩膝蓋旁邊，站起身來。
「你家少爺考完了來南邊側門找我，我姓沈，住大理寺。」
男孩的眼珠子一下子睜大了。
「大……大理寺？」
「嗯，就是管斷案的那個衙門。你要是有什麼話不敢跟別人說，可以跟我說。我不穿官服，不會嚇著你。」
男孩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兩隻手絞著袍角，眼淚又涌了出來。
心聲在她耳朵里翻滾著：「我想說……我好想說……但是那個人會殺我爹娘……他說了他認識我家在哪裡……」
男孩把腦袋又埋回了膝蓋里。
沈知微沒有再追問，拍了拍小公子的後背，轉身往回走。
走出十幾步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
男孩還蹲在牆根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糕餅擱在他旁邊沒動。
小公子摟著她的脖子，嘴巴貼在她耳朵邊上。
「娘，那個哥哥心裏面有一個大秘密。」
「娘知道。」
「他好害怕，壞人威脅了他。」
「娘都聽到了。」
「那娘要幫他嗎？」
沈知微的步子沒停，聲音放得很輕。
「科舉掉包卷子，這樁事情的水深得很，不是一個書童能扛的。」
她抱著小公子走到貢院大街的拐角處，跟在身後的便裝衙差湊上來。
「沈姑娘，回去嗎？」
「回去。我要見顧大人。」
回到大理寺已經是申時。
顧長淵還在書房裡用左手批公文，字寫得歪歪扭扭。
沈知微把小公子交給王嬤嬤，自己進了書房把門帶上。
「大人，科舉出事了。」
顧長淵：(ꐦ˙ᵥ˙)
「什麼事？」
「有人在掉包舉子的試卷。」
顧長淵放下筆。
「你怎麼知道的？」
「貢院南側門外面，有個書童蹲在牆根底下哭。他不敢開口說，但他心裡的話我全聽見了。他親眼看見有人半夜潛進他家少爺的房間，把寫好的卷子從匣子裡換走了，塞了一份錯字連篇的廢紙進去。」
「哪個舉子？」
「荊州來的，姓方。」
顧長淵的左手擱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在木頭紋路上交替敲了三下。
「科舉舞弊案歸禮部管，大理寺插不進去。」
「大人是不想插，還是插不進去？」
顧長淵看著她的眼睛。
「那個書童不敢說話，是因為有人威脅要殺他全家。能在科舉前夜動手腳掉包試卷，還能拿一家老小的命來封一個孩子的嘴，大人覺得這背後站著的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