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折斷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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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根針等了十年,今天被你撿到了。」

  沈知微出了書房,天色已經暗了半邊。

  灶房方向的炊煙開始冒,王嬤嬤在裡頭拿勺子敲鍋沿喊吃飯。

  小公子坐在後院台階上等她,懷裡抱著撥浪鼓,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

  小公子:(ᵕ̤ᗜᵕ̤)

  「娘!今天吃雞蛋羹!王嬤嬤說給我多蒸了一碗!」

  「好,先洗手。」

  沈知微蹲下來給他捲袖子,手指捏著他的小胳膊,指腹碰到他手腕內側那塊皮膚上一顆極淺的胎記——米粒大小,淡褐色。

  以前她沒在意過。

  現在再看,這顆胎記的位置和形狀讓她多停了兩息。

  皇室血脈的辨認標誌往往藏在隱蔽處。

  如果有朝一日需要驗明正身,這顆胎記可能就是關鍵物證。

  「娘你幹嘛看我的手?」

  「看你洗乾淨了沒有。走,吃飯去。」

  晚飯之後,沈知微把小公子哄睡了。

  撥浪鼓照舊摟在棉窩裡,呼吸勻勻細細的。

  她在窗前坐了一陣,把白天理出來的那條線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端王暴病身亡。

  側妃周氏在端王死前四天被遣走,當時很可能已經懷孕。

  周仲年辭官,帶著姐姐的孩子藏在渭南鄉下。

  三年後滅門,孩子僥倖存活。

  孩子被送進大理寺,落到了她手裡。

  殺端王的人和殺周家的人是不是同一撥?

  如果是——這撥人的目標從始至終就是滅掉端王一脈的所有血脈。

  而這個目標,到現在還沒有完成。

  因為孩子還活著。

  沈知微把窗戶關緊了,順手檢查了一遍門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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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三更過後,前院的動靜很安靜,只有巡值衙差的腳步聲每隔一炷香經過一次。

  四更天的時候沈知微翻了個身,忽然聽見前院方向傳來張虎的聲音,壓得很緊。

  「寺丞!寺丞您看這個!」

  顧長淵的書房門開了。

  沈知微披衣起來,輕手輕腳走到前院迴廊拐角處。

  張虎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樣東西,臉色在燈火下發白。

  張虎:(ꐦ⊙Д⊙)

  「方才換崗的弟兄在您書房窗台上發現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放上去的。」

  他把手攤開。

  掌心裡躺著一支箭。

  箭杆從中間折斷了,斷口齊齊整整,是用手掰的,不是摔碎的。

  箭頭烏黑,尾羽被扯掉了一半。

  顧長淵把箭拿過來,舉到燈下看了看箭杆上的紋路。

  「鵰翎箭,軍用制式。」

  「箭頭上有字號沒有?」

  顧長淵翻過來看了看箭頭內側。

  「磨掉了。」

  張虎的喉頭滾了一下。

  「寺丞,折箭放在窗台上——這是死亡警告。」

  「守夜的弟兄什麼時候發現的?」

  「四更交接的時候。三更巡的那一趟還沒有,換崗的時候就在窗台上了。說明放箭的人趕在三更到四更之間動的手。」

  顧長淵把折斷的箭擱在桌面上,兩截斷茬對在一起,中間的裂紋咬合得嚴絲合縫。

  「這個人能在三更到四更之間摸進大理寺的前院,把東西放在我書房窗台上,還能全身而退不被巡值衙差發覺。」

  張虎的拳頭攥了起來。

  「大理寺的圍牆和門禁全是我安排的人在守——」

  「不是你的問題。能做到這一步的人,不是普通的探子。」

  沈知微從迴廊拐角處走了出來。

  「大人。」

  顧長淵看了她一眼。

  「你又偷聽。」

  「我住這兒,前院有動靜想不聽都難。」

  沈知微:(ꐦ˘ₑ˘)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兩截斷箭,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箭杆上有桐油的味道。軍中的箭為了防潮會塗桐油,但這種桐油比常規的濃,是長期儲存在潮濕環境裡才會反覆塗抹的做法。」

  「地窖或者暗倉。」

  「對。這支箭不是從軍營里順手拿的,是從某個地下藏兵的地方取出來的。」

  顧長淵把箭收進袖子裡。

  「來的人想說什麼我聽懂了。」

  張虎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們在威脅您,讓您別再往下查。」

  顧長淵:(ꐦ˙ᗒ˙)

  「查的就是他們想藏的東西。越是這個時候放箭來嚇人,越說明我們戳到了要害。」

  沈知微把斷箭放回桌面。

  「大人,這支箭不光是威脅。它還說明一件事——對方已經知道我們在查端王舊案。」

  「消息怎麼走漏的?」

  「不一定是走漏。可能是我今天去舊檔案室翻卷宗的事被人看見了。舊檔案室的位置挨著前院東廂,白天進出的人不少。我開鎖翻匣子的動靜不大,但只要有一個人注意到我翻的是景元十九年的刑獄卷宗,消息幾個時辰就能傳出去。」

  顧長淵沉了一陣。

  「張虎。」

  「在!」

  「從今晚開始,沈姑娘和小公子搬到內院東側的值房去。那間屋子三面是實牆,只有一扇門一扇窗。門外安排兩個人日夜輪值,不許生人靠近。」

  張虎應了一聲。

  沈知微開了口。

  「大人,我搬到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放箭的人下一步會做什麼。」

  「你覺得他們會做什麼?」

  「如果只是想嚇我們收手,一支折斷的箭夠了。但如果我們不收手——他們會動真的。」

  顧長淵把袖子裡的斷箭取出來,往桌面上一拍,兩截箭杆彈跳了一下。

  「那就讓他們動真的。大理寺不是紙糊的。」

  張虎搓了搓手心的繭子。

  張虎:(ꐦ˙ᵕ˙)

  「寺丞,要不要把弟兄們組織起來加強夜巡?」

  「加到每半炷香一巡。牆頭拉鈴線,有人翻牆鈴就響。前院後院所有暗角點燈籠,不留死角。」

  「明白!」

  張虎領命出去了。

  書房裡剩沈知微和顧長淵兩個人。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雞沒有叫,灶房方向也沒動靜。

  顧長淵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在燈火下看著牆壁。

  「沈姑娘。」

  「嗯。」

  「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端王的遺腹子,現在只是推測。推測不能當證據。」

  沈知微靠在書房的柱子上,兩條胳膊抱在腰前。

  「大人想要證據?」

  「不是我想要,是這件事一旦捅出去,滿朝文武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你憑什麼說他是皇室血脈?光靠一行備註和一匹老馬的回憶,站不住腳。」

  沈知微的嘴角扯了一下。

  沈知微:(ꐦ˘ω˘)

  「大人放心,驗明一個孩子的血脈來歷這種事,正好是我的老本行。」

  顧長淵看了她兩息。

  「你還有什麼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多了去了。」

  她轉身要走,腳邁出書房門檻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了半個頭。

  「大人今晚也別睡了。放箭的人既然能摸進前院一次,就能摸進來第二次。下一次窗台上放的不一定是箭。」

  顧長淵沒說話,手摸到了腰間佩刀的刀柄上。

  沈知微走到內院東側的值房門口,推開門看了一眼裡面的布局。

  三面實牆,一扇窗戶開在東面,窗外是大理寺的內牆,翻不過來。

  她回小屋把還在熟睡的小公子連人帶棉窩一起搬了過來。

  小公子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娘……搬家了嗎……」

  「嗯,換個屋子住。」

  「為什麼呀……」

  「這個屋子的牆厚,冬天暖和。」

  小公子:(ᵕ̤ω̤ᵕ̤)

  「騙人……娘是不是怕壞人來呀……」

  沈知微把他放在新屋的床上,被角掖好,棉窩圍緊。

  「有娘在,什麼壞人都進不來。睡吧。」

  小公子握著她的一根手指,翻了個身,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心聲模模糊糊地冒了最後一句:「娘的手好涼……娘也害怕的吧……但是娘不說……」

  沈知微坐在床沿上,另一隻手擱在袖子裡,手指捏著今天從舊檔案室抄下來的那行字。

  端王府側妃周氏,渭南轉運副使周仲年之妹。

  窗外的天光還沒亮,但黑暗的另一頭,已經有人提著刀朝這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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