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十年前的大理寺
「不記得了。娘，那個暖暖的人是誰呀？」
沈知微沒有回答他。
她把小公子的衣領整好，拍了拍他屁股上沾的灰。
「先去找王嬤嬤吃點心，娘有事要忙。」
小公子撅著嘴，兩隻腳丫子磨蹭了半天才往灶房挪。
心聲還在冒：「娘又不告訴我……每次問到那個家的事情，娘就不說話了……」
沈知微看著他的小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轉身往仵作房走。
劉叔正在裡頭翻曬藥材，一排排的細辛和白芷鋪在竹匾上，滿屋子都是辛辣的草藥味。
「劉叔。」
「又來了？今天問什麼？馬的歲數問完了，該問雞了還是問狗了？」
沈知微搬了個矮凳坐到他對面。
「問人。」
劉叔把竹匾里的藥翻了個面，手裡的動作沒停。
「問誰？」
「大理寺以前的少卿。在顧大人之前，都有誰坐過這個位子？」
劉叔：(ꐦ˘ᗒ˘)
「你問這個幹嘛？」
「好奇。」
劉叔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這丫頭好奇心比貓還重。大理寺這二十來年換了五六任少卿，前頭幾個我都沒趕上，我到的時候坐這位子的是老林大人，就是騎青霜那位，林敬。」
「林敬之後呢？」
「老林走了以後來了一個年輕的，叫陳岳，景元十八年接的任。」
沈知微的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陳岳？」
「對，年輕得很，不到三十歲就做了少卿，滿朝上下都說他是天子近臣前途無量。」
劉叔翻藥的手慢了下來，兩條花白的眉毛皺到了一處。
「那小子是真有本事。來了大理寺頭一年，京城積壓了三年的舊案翻出來七八樁，全給斷了。街面上那些潑皮無賴聽見大理寺三個字腿都打哆嗦。」
沈知微：(ꐦ˙ₒ˙)
「這麼厲害的人，後來怎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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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叔的手停在竹匾上頭，捏著一把白芷根沒往下放。
「景元十九年的事。朝廷接了一樁案子下來，渭南那邊貢品轉運出了岔子，說是有人在貢品裡頭夾帶私貨，走的是官道驛站的路子。這案子牽扯麵不小，上面點名讓大理寺去查。」
「陳岳親自去了？」
「親自去的，帶了兩個信得過的手下，騎馬走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沈知微的腦子裡浮出青霜的心聲：「年輕的大人……穿青色衣裳……騎我走了好久好久……走了三天三夜……」
吻合。
「劉叔，他去的是渭南哪裡？」
劉叔終於把白芷根丟進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端王府。」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冒出來的時候，語調壓得很沉。
「貢品走私案的發端在渭南轉運司，但貨物的終點是端王府。端王李景淵在渭南封了藩，那一片的進貢路線全從他手底下過。」
沈知微的五根指頭在膝蓋上收緊了。
「陳岳查到了什麼？」
劉叔搖頭，搖得很慢。
劉叔：(ꐦ˘⌓˘)
「不知道。他去了大半個月，回來以後整個人跟換了一副骨頭架子一樣。以前走路帶風說話帶笑，回來之後天天關在書房裡不出門，吃飯都是讓人端進去的。」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說過一句。有天晚上我去書房送驗屍的格目，敲了三遍門才開。他坐在桌後頭，桌上的卷宗堆了半人高，燈芯燒得焦黑也不換。我把格目遞過去，他接了，忽然冒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劉叔，有些事查到了也不能寫，寫了就得死。」
沈知微的後背貼著牆壁，牆磚上滲出來的涼意透過衣裳一路往脊梁骨上爬。
「然後呢？」
「然後不到一個月，他遞了辭呈。說身子骨不行了，回老家養病。我那天送他出大理寺的門，他兩條腿好好的，走路穩穩噹噹，哪有什麼病。」
劉叔把竹匾端起來擱到窗台上曬，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走的時候跟我說了最後一句話：劉叔你在這兒好好干，別往渭南的事情上湊。」
「他走了之後誰接了少卿的位子？」
「換了兩三個過渡的，都是朝廷塞過來占坑的，沒一個能幹事。一直到五年前顧長淵調了過來，才算穩住。」
沈知微從矮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藥渣。
「劉叔，當年陳岳經手渭南貢品走私案的卷宗，存檔在哪裡？」
「舊檔案室。前院東廂最裡頭那間屋子，門上掛鎖的，鑰匙在錢先生手裡。」
劉叔：(ꐦ˘ᵦ˘)
「丫頭，你到底在查什麼？」
「替死人說話。」
「哪個死人？」
「還不知道。但快了。」
沈知微出了仵作房去找錢先生要鑰匙。
錢先生沒多問，從腰間鐵環上擰下一把銅鑰匙遞給她。
舊檔案室的門推開時揚起一層灰，嗆得沈知微咳了好幾聲。
屋子不大，三面牆立著木架子，上面全是泛黃的卷宗匣子，按年份排列。
沈知微摸到景元十九年那一列，從上到下挨著翻。
戶籍類、稅賦類、刑獄類、禮儀類。
她的手指頭滑到刑獄類的最後一個匣子，上面用硃砂寫著：渭南貢品轉運案。
匣子打開。
裡頭只有薄薄的兩頁紙。
沈知微把紙抽出來對著窗口的光看。
第一頁是案頭摘要，上面寫著陳岳的名字和出發日期，格式規整。
第二頁是結案備註，半頁空白，只蓋了一方大理寺的印章。
沈知微翻到第三頁。
沒有了。
整個匣子就兩頁紙。
一樁牽扯端王府的貢品走私大案，詳細內容一個字沒留。
有人把原始卷宗清理得乾乾淨淨。
沈知微：(ꐦ˙⌓˙)
她把那兩頁紙反覆翻了三遍，目光最終落在案頭摘要的邊角處。
那裡寫著一行極小的字，墨色比正文要淡，明顯是後來補上去的。
她把紙湊到鼻子底下才看清楚。
「端王府側妃周氏，渭南轉運副使周仲年之妹。」
周仲年。
周家滅門案的戶主。
小公子的父親——至少戶籍上登記的父親。
他的妹妹，是端王的側妃。
沈知微拿著那張紙的手指一根根地收攏，紙邊被攥出了褶皺。
她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飛快地拼接。
端王府門口的石獅子。
小公子夢裡的台階和那個暖暖的人。
周仲年辭官隱退，帶著一個嬰兒在渭南以藥商身份生活了三年，然後全家被殺。
那個嬰兒活了下來。
她把卷宗匣子合上，塞回木架子裡，鎖了門，一路走到前院書房。
顧長淵在桌後頭批公文，筆蘸了墨正往紙上落。
沈知微走到桌前站定。
「大人，我查到了一樣東西。」
顧長淵抬頭看她，筆擱在硯台上。
「說。」
「當年陳岳經手的渭南貢品走私案，卷宗被人銷毀了，只剩兩頁案頭摘要。但摘要的角落裡留了一條備註——端王的側妃姓周，是渭南轉運副使周仲年的親妹妹。」
顧長淵拿筆的手擱在桌面上，好一陣沒動。
顧長淵：(ꐦ˙ₔ˙)
「周仲年的妹妹嫁進了端王府。」
「是。」
「周仲年辭官之後帶著的那個孩子——後來在滅門案中倖存的那個孩子——不是簡單的藥商之子。」
沈知微的聲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大人，這個孩子跟端王府到底是什麼關係，我現在還不敢斷言。但卷宗被毀，陳岳被嚇走，周仲年帶著孩子藏了三年又被滅口。這條線上每一個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顧長淵把硯台上的毛筆擱穩，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
「你覺得是什麼方向？」
沈知微看著他的眼睛。
「有人不想讓這個孩子活著。」
沈知微沒有回答他。
她把小公子的衣領整好，拍了拍他屁股上沾的灰。
「先去找王嬤嬤吃點心，娘有事要忙。」
小公子撅著嘴，兩隻腳丫子磨蹭了半天才往灶房挪。
心聲還在冒：「娘又不告訴我……每次問到那個家的事情，娘就不說話了……」
沈知微看著他的小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轉身往仵作房走。
劉叔正在裡頭翻曬藥材，一排排的細辛和白芷鋪在竹匾上，滿屋子都是辛辣的草藥味。
「劉叔。」
「又來了？今天問什麼？馬的歲數問完了，該問雞了還是問狗了？」
沈知微搬了個矮凳坐到他對面。
「問人。」
劉叔把竹匾里的藥翻了個面，手裡的動作沒停。
「問誰？」
「大理寺以前的少卿。在顧大人之前，都有誰坐過這個位子？」
劉叔：(ꐦ˘ᗒ˘)
「你問這個幹嘛？」
「好奇。」
劉叔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這丫頭好奇心比貓還重。大理寺這二十來年換了五六任少卿，前頭幾個我都沒趕上，我到的時候坐這位子的是老林大人，就是騎青霜那位，林敬。」
「林敬之後呢？」
「老林走了以後來了一個年輕的，叫陳岳，景元十八年接的任。」
沈知微的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陳岳？」
「對，年輕得很，不到三十歲就做了少卿，滿朝上下都說他是天子近臣前途無量。」
劉叔翻藥的手慢了下來，兩條花白的眉毛皺到了一處。
「那小子是真有本事。來了大理寺頭一年，京城積壓了三年的舊案翻出來七八樁，全給斷了。街面上那些潑皮無賴聽見大理寺三個字腿都打哆嗦。」
沈知微：(ꐦ˙ₒ˙)
「這麼厲害的人，後來怎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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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叔的手停在竹匾上頭，捏著一把白芷根沒往下放。
「景元十九年的事。朝廷接了一樁案子下來，渭南那邊貢品轉運出了岔子，說是有人在貢品裡頭夾帶私貨，走的是官道驛站的路子。這案子牽扯麵不小，上面點名讓大理寺去查。」
「陳岳親自去了？」
「親自去的，帶了兩個信得過的手下，騎馬走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沈知微的腦子裡浮出青霜的心聲：「年輕的大人……穿青色衣裳……騎我走了好久好久……走了三天三夜……」
吻合。
「劉叔，他去的是渭南哪裡？」
劉叔終於把白芷根丟進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端王府。」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冒出來的時候，語調壓得很沉。
「貢品走私案的發端在渭南轉運司，但貨物的終點是端王府。端王李景淵在渭南封了藩，那一片的進貢路線全從他手底下過。」
沈知微的五根指頭在膝蓋上收緊了。
「陳岳查到了什麼？」
劉叔搖頭，搖得很慢。
劉叔：(ꐦ˘⌓˘)
「不知道。他去了大半個月，回來以後整個人跟換了一副骨頭架子一樣。以前走路帶風說話帶笑，回來之後天天關在書房裡不出門，吃飯都是讓人端進去的。」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說過一句。有天晚上我去書房送驗屍的格目，敲了三遍門才開。他坐在桌後頭，桌上的卷宗堆了半人高，燈芯燒得焦黑也不換。我把格目遞過去，他接了，忽然冒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劉叔，有些事查到了也不能寫，寫了就得死。」
沈知微的後背貼著牆壁，牆磚上滲出來的涼意透過衣裳一路往脊梁骨上爬。
「然後呢？」
「然後不到一個月，他遞了辭呈。說身子骨不行了，回老家養病。我那天送他出大理寺的門，他兩條腿好好的，走路穩穩噹噹，哪有什麼病。」
劉叔把竹匾端起來擱到窗台上曬，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走的時候跟我說了最後一句話：劉叔你在這兒好好干，別往渭南的事情上湊。」
「他走了之後誰接了少卿的位子？」
「換了兩三個過渡的，都是朝廷塞過來占坑的，沒一個能幹事。一直到五年前顧長淵調了過來，才算穩住。」
沈知微從矮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藥渣。
「劉叔，當年陳岳經手渭南貢品走私案的卷宗，存檔在哪裡？」
「舊檔案室。前院東廂最裡頭那間屋子，門上掛鎖的，鑰匙在錢先生手裡。」
劉叔：(ꐦ˘ᵦ˘)
「丫頭，你到底在查什麼？」
「替死人說話。」
「哪個死人？」
「還不知道。但快了。」
沈知微出了仵作房去找錢先生要鑰匙。
錢先生沒多問，從腰間鐵環上擰下一把銅鑰匙遞給她。
舊檔案室的門推開時揚起一層灰，嗆得沈知微咳了好幾聲。
屋子不大，三面牆立著木架子，上面全是泛黃的卷宗匣子，按年份排列。
沈知微摸到景元十九年那一列，從上到下挨著翻。
戶籍類、稅賦類、刑獄類、禮儀類。
她的手指頭滑到刑獄類的最後一個匣子，上面用硃砂寫著：渭南貢品轉運案。
匣子打開。
裡頭只有薄薄的兩頁紙。
沈知微把紙抽出來對著窗口的光看。
第一頁是案頭摘要，上面寫著陳岳的名字和出發日期，格式規整。
第二頁是結案備註，半頁空白，只蓋了一方大理寺的印章。
沈知微翻到第三頁。
沒有了。
整個匣子就兩頁紙。
一樁牽扯端王府的貢品走私大案，詳細內容一個字沒留。
有人把原始卷宗清理得乾乾淨淨。
沈知微：(ꐦ˙⌓˙)
她把那兩頁紙反覆翻了三遍，目光最終落在案頭摘要的邊角處。
那裡寫著一行極小的字，墨色比正文要淡，明顯是後來補上去的。
她把紙湊到鼻子底下才看清楚。
「端王府側妃周氏，渭南轉運副使周仲年之妹。」
周仲年。
周家滅門案的戶主。
小公子的父親——至少戶籍上登記的父親。
他的妹妹，是端王的側妃。
沈知微拿著那張紙的手指一根根地收攏，紙邊被攥出了褶皺。
她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飛快地拼接。
端王府門口的石獅子。
小公子夢裡的台階和那個暖暖的人。
周仲年辭官隱退，帶著一個嬰兒在渭南以藥商身份生活了三年，然後全家被殺。
那個嬰兒活了下來。
她把卷宗匣子合上，塞回木架子裡，鎖了門，一路走到前院書房。
顧長淵在桌後頭批公文，筆蘸了墨正往紙上落。
沈知微走到桌前站定。
「大人，我查到了一樣東西。」
顧長淵抬頭看她，筆擱在硯台上。
「說。」
「當年陳岳經手的渭南貢品走私案，卷宗被人銷毀了，只剩兩頁案頭摘要。但摘要的角落裡留了一條備註——端王的側妃姓周，是渭南轉運副使周仲年的親妹妹。」
顧長淵拿筆的手擱在桌面上，好一陣沒動。
顧長淵：(ꐦ˙ₔ˙)
「周仲年的妹妹嫁進了端王府。」
「是。」
「周仲年辭官之後帶著的那個孩子——後來在滅門案中倖存的那個孩子——不是簡單的藥商之子。」
沈知微的聲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大人，這個孩子跟端王府到底是什麼關係，我現在還不敢斷言。但卷宗被毀，陳岳被嚇走，周仲年帶著孩子藏了三年又被滅口。這條線上每一個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顧長淵把硯台上的毛筆擱穩，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
「你覺得是什麼方向？」
沈知微看著他的眼睛。
「有人不想讓這個孩子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