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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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這本冊子裡頭的東西,恐怕比我們查到的都要深。」

  回到大理寺已經過了四更天,後院的雞還沒叫。

  顧長淵把冊子擱在書房桌上,點了兩盞燈,讓錢先生去煮茶。

  沈知微在桌對面坐下來,兩個人一頁一頁地翻。

  冊子不厚,前後三十來頁,跨了將近十年。

  最早的一篇寫在冊子的第二頁,第一頁被撕掉了,紙邊上還殘著半截墨痕。

  顧長淵念出聲來。

  「景元十四年,八月十五。綰綰走了一年了。花燈節,滿街都是燈,滿街都是紅。我把鋪門關了,坐在裡頭,外面笑聲吵得我腦袋疼。」

  沈知微翻到下一頁。

  「景元十五年,八月。我在蘇杭的燈鋪里學手藝,師父說我畫燈的顏色總是偏紅。他不知道我只會調紅色。別的顏色我記不住了。」

  錢先生端著茶壺進來,把茶碗擺在桌上,自己也湊過來看。

  錢先生:(ꐦ°᷄ₒ°᷅)

  「景元十七年,到京城了。租了鼓樓街的鋪面,開始自己做燈。每年八月十五我都不出門。把鋪門鎖了,點一盞紅燈籠放在綰綰的畫前面。她最喜歡花燈。她說花燈節要穿最好看的紅衣裳。」

  顧長淵翻了兩頁。

  「中間有三年的內容很短,就是記帳,賣了多少燈,進了多少料子。到景元二十年開始變了。」

  沈知微把冊子轉過來看。

  「景元二十年,八月十五。今天在錦福坊門口看到一個穿紅衫的姑娘,笑起來的樣子跟綰綰一模一樣。我跟著她走了三條街。她拐進了柳巷口就不見了。」

  「景元二十年,九月。我又去錦福坊門口等,沒有等到那個姑娘。但看到了另一個穿紅裙子的,個子比綰綰矮一點,走路的樣子不太對。不是她。」

  沈知微:(ꐦ˙ₒ˙)

  「景元二十一年,四月。我在鋪子裡編繩子。編了一根跟綰綰當年手上戴的一樣的紅繩。編完了系在自己手腕上。綰綰,你看到了嗎?我戴著呢。」

  她翻到後半段,字跡開始潦草,墨跡也變得濃重,有幾處紙面被筆尖戳破了洞。

  「景元二十二年,七月。花燈節快到了。今年我多編了一百二十根紅繩,送去錦福坊讓孟姐代發。穿紅衣裳的姑娘們會戴上我編的繩子。她們戴上了,就跟綰綰一樣了。」

  顧長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擱回桌面的時候手指頭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顧長淵:(ꐦ˘ₓ˘)

  「紅繩是他自己編的,送去錦福坊代發的。孟老闆娘不知道來路?」

  錢先生搖頭。

  「張虎問過,孟老闆娘說是一個客人免費送的,說幫鋪子做促銷。她沒多想就收了。」

  沈知微往後翻了最後幾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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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元二十二年,八月十四。今天在燈棚附近看到一個穿紅衣的姑娘,手腕上戴著我編的紅繩。她站在燈下看花燈,紅衣映著燈光,跟綰綰那天在花轎里的樣子重疊了。」

  她的聲音放低了。

  「我走過去叫了她一聲綰綰,她回頭看我,笑了一下。她不認識我,但她笑了。綰綰,你回來了嗎?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再走。」

  冊子翻到這裡就斷了。

  沈知微把冊子合上,擱在桌面中間。

  「大人,從這本冊子來看,他的第一次動手不是衝動。他花了兩年時間蹲點跟蹤,今年花燈節之前親手編了一百二十根紅繩做標記,花燈節第一天開始收網。整個過程有布局有準備。」

  「但他的布局不是為了殺人?」

  「在他腦子裡,不是。」

  沈知微的手擱在冊子封面上,指頭在磨毛的紙邊上劃了一道。

  「綰綰十年前穿著紅嫁衣投河死了,他攔不住。這件事在他心裡過不去,年復一年地反覆想,反覆想,想到後來把自己想進去了。他覺得綰綰沒有死,綰綰藏在每一個穿紅衣的年輕女子身上。他編紅繩送出去,是給綰綰做記號。他用繩子從正面勒住她們的脖子,是要親眼看著綰綰的臉,完成十年前花轎上沒完成的拜堂。」

  錢先生的茶碗端在嘴邊沒喝下去。

  錢先生:(ꐦ˘⌓˘)

  「這不是殺人,這是拜堂?」

  「在他的認知里,是。冊子最後那幾段寫得很清楚,他叫她們綰綰,她們回頭笑了,他就認定那是綰綰回來了。繩子套上去的那一刻,他在完成婚禮。」

  顧長淵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

  「十年。從閩州到蘇杭到京城,一個燈匠背著一幅畫走了十年,把自己走成了這個樣子。」

  沈知微點了下頭。

  「這種情況我以前跟著那個江湖郎中的時候見過類同的案子。一個人經歷了極大的打擊,腦子裡的某根弦斷了,他會反覆去重演那個場景,試圖改變結局。每重演一次,他的需求就更強烈,間隔就更短。前兩個隔了一天,第三個隔了不到半天。如果今晚沒有抓住他,明天他會同時盯上兩個人。」


  「你說你跟著江湖郎中學過這些。那個郎中到底是幹什麼營生的?」

  「什麼都干。驗傷斷骨的活接過,替衙門看屍的活也接過,各地的疑案雜案碰上了順手分析兩句。時間久了,我就跟著記了不少。」

  沈知微:(ꐦ˘꒳˘)

  「沈姑娘,你的本事遠不止一個仵作房幫手。」

  沈知微把茶碗拿起來喝了一口,放回桌上。

  「大人謬讚。我只是見過太多死人,懂得怎麼替死人說話。」

  顧長淵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沒再追問。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窗外天邊泛了一道灰白。

  「結案的卷宗今天寫。」

  顧長淵拿起筆蘸了墨。

  「你剛才說的那些分析,關於他的腦子為什麼會變成那樣,關於殺人間隔越來越短的規律,我要你寫成文字,附在驗屍格目後面。」

  沈知微愣了一拍。

  「寫進卷宗?」

  「大理寺的存檔不只是給當下用的。往後再遇到這種路數的案子,後人翻出來能有個參照。你寫得出來就寫。」

  沈知微站起來,朝他欠了欠身。

  「寫得出來。今天就交。」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顧長淵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

  「沈姑娘。」

  「嗯?」

  「替死人說話的本事,活人用得上的時候更難得。你自己掂量著。」

  顧長淵:(ꐦ˙ᗜ˙)

  沈知微沒回頭,把門帶上了。

  院子裡的天光比剛才亮了一截,灶房方向飄來稀粥的香氣。

  王嬤嬤端著一碟子鹹菜從灶房出來,看見沈知微,嘴巴張了張。

  「一整夜沒睡?」

  「案子結了,回去補一覺。」

  「結了就好。那孩子念了你半宿,後來才睡踏實的。」

  沈知微推門進了小屋,小公子在棉窩裡縮成一團,撥浪鼓摟在胸口,呼吸勻勻的。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陣,把他踢開的被角重新蓋好。

  桌上擱著一張空白紙和半截炭筆。

  她拿起炭筆,鋪開紙,開始寫。

  關於創傷之後人的腦子會怎麼一步步走偏,關於重複犯罪的間隔為什麼越縮越短,關於殺人者和被殺者之間那根看不見的紅繩。

  寫了整整兩頁,擱下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窗框上方了。

  小公子翻了個身醒了,揉著眼睛看她。

  「暖暖的人,壞人抓到了嗎?」

  「抓到了。」

  「那你怎麼不高興呀?」

  沈知微捏了捏他的鼻子。

  「高興。就是有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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