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獵人與獵物
「暖暖的人，壞人出來了嗎？」
沈知微在床沿坐了下來，把被角給他掖了掖。
小公子翻了個身，抱著撥浪鼓又沉回去了，呼吸細勻。
前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整個後院只剩灶房裡蛐蛐叫。
沈知微沒有躺下，靠在窗邊的牆上，兩隻耳朵豎著。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院門外頭響了兩下輕叩。
王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姑娘，錢先生傳話，說前頭有消息了，讓你去書房。」
沈知微掀了被子下來，蹬上鞋，把小公子的棉窩掖緊了才出門。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錢先生蹲在門口整理繩索，顧長淵站在桌後看坊巷圖。
「來了？」
「來了。什麼情況？」
錢先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錢先生：(ꐦ˘ᵤ˘)
「張虎那邊剛傳回來的。陶藝出了燈坊後門，沿著鼓樓街往南走，過了兩條巷子拐進了城北的夾道。暗哨一路跟著，他在錦福坊東邊的死胡同里停了。」
「王翠呢？」
「王翠按計劃走第三圈，剛從錦福坊門口往南拐。陶藝在胡同口蹲著，盯著街面。」
顧長淵把油燈往桌沿推了推。
「他在等。等王翠走過來。」
沈知微在桌邊站定，兩隻手交疊在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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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胡同是他選好的動手地點。那條胡同我下午走鼓樓街的時候留意過，南端封死，北端連著錦福坊後巷，只有一個出口。他把人引進去，堵住口子就是瓮中捉鱉。」
顧長淵：(ꐦ˙ₔ˙)
「他以為自己是獵人。」
「張虎的人堵住了北端出口沒有？」
「堵了。兩個人蹲在巷口的餛飩攤後面，另外兩個翻上了胡同西牆的屋頂。」
「夠了。」
沈知微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大人，我想去。」
「去哪兒？」
「現場。他被制服之後我要看他的手。」
顧長淵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
兩人從大理寺側門出去，沿著暗巷往城北方向趕。
月色被雲遮了大半，街面上的店鋪全關了門板，只剩巡夜的更夫遠遠敲了兩聲梆子。
到了錦福坊後巷的時候，顧長淵伸手攔住她，兩人貼著牆根蹲了下來。
前方三十步開外，死胡同的入口黑漆漆的。
一個穿紅衫的身影正沿著錦福坊的店面往這邊走，步子不快不慢。
王翠。
左手腕上的紅繩銅鈴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銅鈴沒有聲響，張虎提前把鈴舌取了。
王翠經過死胡同入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扭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這一眼是張虎教她的，裝作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胡同裡頭，一盞紙燈擱在地面上，透著昏黃的光。
那是陶藝放的餌。
王翠往胡同口走了兩步，腳跟還沒跨過門檻，一個灰色的影子從胡同西牆的暗角里閃了出來。
陶藝。
他的動作很快，左手抓住王翠的肩，右手一條編好的粗繩兜頭往她脖子上套。
王翠的左手已經握住了袖子裡的短刀柄，身子往側面一矮，右肘往後頂了一下。
繩子擦著她的下巴滑過去，沒有套中。
陶藝往前撲了一步，繩子又絞上來了。
屋頂上兩個黑影翻了下來，巷口的餛飩攤後面衝出兩個人，張虎從北端出口帶著兩個衙差堵了進去。
六個人同時撲上。
陶藝被按在了地上，臉朝下壓著，兩隻手被反剪到背後。
他的身子在地面上扭著，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
不是罵人，不是求饒。
張虎：(ꐦ⊙ₒ⊙)
「他在喊什麼？」
沈知微從牆根站起來，走到胡同口。
陶藝的臉貼著地面，嘴巴一張一合，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字。
「綰綰，綰綰，綰綰回來，綰綰別走……」
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喊到後頭整個人都在抖。
張虎愣了一拍。
「綰綰？不是叫巧娘嗎？」
沈知微蹲到陶藝跟前，距離他的臉不到兩尺。
「綰綰是小字，李巧娘是大名。他喊的是只有他自己才叫的那個稱呼。」
陶藝的眼珠子轉過來盯著她，滿眼都是淚，嘴裡還在喊。
「綰綰……你穿了紅衣裳……你回來了……」
沈知微沒接他的話，目光往下移到他的手腕上。
沈知微：(ꐦ˙⌓˙)
陶藝的左手被反剪在背後，衣袖滑落下來，露出一截手腕。
腕上繫著一根紅繩。
三股編法，末端掛著銅鈴鐺。
跟三個死者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沈知微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紅繩系得很緊，嵌進皮肉里，底下的皮膚勒出了一圈暗紅的印子。
不是新系的，戴了很久了。
「他給自己也戴了一條。」
顧長淵走到她身後，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紅繩。
「給死者戴上，給自己也戴上。」
沈知微站起來，退了兩步。
「在他的腦子裡，這不是殺人。」
顧長淵看著她。
「那是什麼？」
「團聚。他覺得綰綰穿著紅嫁衣走了，他找不到她，就找跟她一樣穿紅衣裳的人。繩子套上去，手鍊戴上，那一刻他不是在勒死一個陌生人。他是在完成十年前沒完成的那場婚禮。」
顧長淵：(ꐦ˘ᗒ˘)
胡同里安靜了一陣，只有陶藝趴在地上的喘息聲和斷斷續續的哭腔。
張虎把人拎起來上了鐵鏈，兩個衙差架著往大理寺方向押。
陶藝的腿軟了，腳尖拖在地上，嘴裡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只剩嘴唇在動。
沈知微跟在後面走了十來步，停了。
「大人，燈坊還沒搜。」
顧長淵回過頭。
「你想去？」
「後院那隻鴿子說過他在屋裡磨繩子，屋裡還掛著紅衣服。那間屋子裡頭藏了什麼，得今晚看。拖到明天，萬一有人來清場就麻煩了。」
顧長淵點了下頭，沖張虎招手。
「留兩個人跟我走，去燈坊。」
陶記燈坊的後門沒上鎖，推開就進去了。
裡屋比沈知微預想的還要窄，一張木床一個案台一口水缸。
案台上堆著竹骨架子和顏料罐子，角落擱著一沓裁好的燈紙。
顧長淵舉著火把往牆根照。
床底下有一塊活動的磚頭。
衙差把磚頭撬開，底下是一個不大的暗格，能容一個人弓著身子鑽進去的窄坑道，通到鋪面地板下頭。
坑道盡頭是一面土牆。
火把照上去的時候，張虎吸了一口氣。
張虎：(ꐦ⊙Д⊙)
牆上貼滿了紅色的布料碎片，大小不一，顏色深淺不同。
有的是綢緞，有的是棉布，有的是麻片，全是紅色。
布料中間夾著幾張畫像，用炭筆畫的，畫的是年輕女子的臉，五官各不相同，但每一張底下都用硃砂寫了兩個字。
綰綰。
最中間掛著一幅大的，絹本，畫功比別的都細緻。
畫上的女子穿著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眉目溫婉，嘴角帶著一點笑。
畫像底下釘著一枚鐵鉤，鉤上掛著幾綹頭髮，用紅繩扎著。
旁邊擱了一本薄冊子，封皮被手汗磨得起了毛邊。
沈知微蹲下去把冊子撿起來，翻開第一頁。
字跡歪歪扭扭的，墨跡有新有舊。
顧長淵湊過來看了兩行，臉上的表情變了。
「拿回去細看。這個暗室原樣封存，不許動一根草。」
沈知微把冊子合上，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幅最大的畫像。
嫁衣上的褶皺畫得一絲不苟，鳳冠上的珠子顆顆分明。
畫這幅畫的人，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了骨頭裡。
「大人，這本冊子裡頭的東西，恐怕比我們查到的都要深。」
沈知微在床沿坐了下來，把被角給他掖了掖。
小公子翻了個身，抱著撥浪鼓又沉回去了，呼吸細勻。
前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整個後院只剩灶房裡蛐蛐叫。
沈知微沒有躺下，靠在窗邊的牆上，兩隻耳朵豎著。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院門外頭響了兩下輕叩。
王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姑娘，錢先生傳話，說前頭有消息了，讓你去書房。」
沈知微掀了被子下來，蹬上鞋，把小公子的棉窩掖緊了才出門。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錢先生蹲在門口整理繩索，顧長淵站在桌後看坊巷圖。
「來了？」
「來了。什麼情況？」
錢先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錢先生：(ꐦ˘ᵤ˘)
「張虎那邊剛傳回來的。陶藝出了燈坊後門，沿著鼓樓街往南走，過了兩條巷子拐進了城北的夾道。暗哨一路跟著，他在錦福坊東邊的死胡同里停了。」
「王翠呢？」
「王翠按計劃走第三圈，剛從錦福坊門口往南拐。陶藝在胡同口蹲著，盯著街面。」
顧長淵把油燈往桌沿推了推。
「他在等。等王翠走過來。」
沈知微在桌邊站定，兩隻手交疊在腰間。
【記住本站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死胡同是他選好的動手地點。那條胡同我下午走鼓樓街的時候留意過，南端封死，北端連著錦福坊後巷，只有一個出口。他把人引進去，堵住口子就是瓮中捉鱉。」
顧長淵：(ꐦ˙ₔ˙)
「他以為自己是獵人。」
「張虎的人堵住了北端出口沒有？」
「堵了。兩個人蹲在巷口的餛飩攤後面，另外兩個翻上了胡同西牆的屋頂。」
「夠了。」
沈知微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大人，我想去。」
「去哪兒？」
「現場。他被制服之後我要看他的手。」
顧長淵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
兩人從大理寺側門出去，沿著暗巷往城北方向趕。
月色被雲遮了大半，街面上的店鋪全關了門板，只剩巡夜的更夫遠遠敲了兩聲梆子。
到了錦福坊後巷的時候，顧長淵伸手攔住她，兩人貼著牆根蹲了下來。
前方三十步開外，死胡同的入口黑漆漆的。
一個穿紅衫的身影正沿著錦福坊的店面往這邊走，步子不快不慢。
王翠。
左手腕上的紅繩銅鈴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銅鈴沒有聲響，張虎提前把鈴舌取了。
王翠經過死胡同入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扭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這一眼是張虎教她的，裝作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胡同裡頭，一盞紙燈擱在地面上，透著昏黃的光。
那是陶藝放的餌。
王翠往胡同口走了兩步，腳跟還沒跨過門檻，一個灰色的影子從胡同西牆的暗角里閃了出來。
陶藝。
他的動作很快，左手抓住王翠的肩，右手一條編好的粗繩兜頭往她脖子上套。
王翠的左手已經握住了袖子裡的短刀柄，身子往側面一矮，右肘往後頂了一下。
繩子擦著她的下巴滑過去，沒有套中。
陶藝往前撲了一步，繩子又絞上來了。
屋頂上兩個黑影翻了下來，巷口的餛飩攤後面衝出兩個人，張虎從北端出口帶著兩個衙差堵了進去。
六個人同時撲上。
陶藝被按在了地上，臉朝下壓著，兩隻手被反剪到背後。
他的身子在地面上扭著，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
不是罵人，不是求饒。
張虎：(ꐦ⊙ₒ⊙)
「他在喊什麼？」
沈知微從牆根站起來，走到胡同口。
陶藝的臉貼著地面，嘴巴一張一合，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字。
「綰綰，綰綰，綰綰回來，綰綰別走……」
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喊到後頭整個人都在抖。
張虎愣了一拍。
「綰綰？不是叫巧娘嗎？」
沈知微蹲到陶藝跟前，距離他的臉不到兩尺。
「綰綰是小字，李巧娘是大名。他喊的是只有他自己才叫的那個稱呼。」
陶藝的眼珠子轉過來盯著她，滿眼都是淚，嘴裡還在喊。
「綰綰……你穿了紅衣裳……你回來了……」
沈知微沒接他的話，目光往下移到他的手腕上。
沈知微：(ꐦ˙⌓˙)
陶藝的左手被反剪在背後，衣袖滑落下來，露出一截手腕。
腕上繫著一根紅繩。
三股編法，末端掛著銅鈴鐺。
跟三個死者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沈知微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紅繩系得很緊，嵌進皮肉里，底下的皮膚勒出了一圈暗紅的印子。
不是新系的，戴了很久了。
「他給自己也戴了一條。」
顧長淵走到她身後，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紅繩。
「給死者戴上，給自己也戴上。」
沈知微站起來，退了兩步。
「在他的腦子裡，這不是殺人。」
顧長淵看著她。
「那是什麼？」
「團聚。他覺得綰綰穿著紅嫁衣走了，他找不到她，就找跟她一樣穿紅衣裳的人。繩子套上去，手鍊戴上，那一刻他不是在勒死一個陌生人。他是在完成十年前沒完成的那場婚禮。」
顧長淵：(ꐦ˘ᗒ˘)
胡同里安靜了一陣，只有陶藝趴在地上的喘息聲和斷斷續續的哭腔。
張虎把人拎起來上了鐵鏈，兩個衙差架著往大理寺方向押。
陶藝的腿軟了，腳尖拖在地上，嘴裡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只剩嘴唇在動。
沈知微跟在後面走了十來步，停了。
「大人，燈坊還沒搜。」
顧長淵回過頭。
「你想去？」
「後院那隻鴿子說過他在屋裡磨繩子，屋裡還掛著紅衣服。那間屋子裡頭藏了什麼，得今晚看。拖到明天，萬一有人來清場就麻煩了。」
顧長淵點了下頭，沖張虎招手。
「留兩個人跟我走，去燈坊。」
陶記燈坊的後門沒上鎖，推開就進去了。
裡屋比沈知微預想的還要窄，一張木床一個案台一口水缸。
案台上堆著竹骨架子和顏料罐子，角落擱著一沓裁好的燈紙。
顧長淵舉著火把往牆根照。
床底下有一塊活動的磚頭。
衙差把磚頭撬開，底下是一個不大的暗格，能容一個人弓著身子鑽進去的窄坑道，通到鋪面地板下頭。
坑道盡頭是一面土牆。
火把照上去的時候，張虎吸了一口氣。
張虎：(ꐦ⊙Д⊙)
牆上貼滿了紅色的布料碎片，大小不一，顏色深淺不同。
有的是綢緞，有的是棉布，有的是麻片，全是紅色。
布料中間夾著幾張畫像，用炭筆畫的，畫的是年輕女子的臉，五官各不相同，但每一張底下都用硃砂寫了兩個字。
綰綰。
最中間掛著一幅大的，絹本，畫功比別的都細緻。
畫上的女子穿著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眉目溫婉，嘴角帶著一點笑。
畫像底下釘著一枚鐵鉤，鉤上掛著幾綹頭髮，用紅繩扎著。
旁邊擱了一本薄冊子，封皮被手汗磨得起了毛邊。
沈知微蹲下去把冊子撿起來，翻開第一頁。
字跡歪歪扭扭的，墨跡有新有舊。
顧長淵湊過來看了兩行，臉上的表情變了。
「拿回去細看。這個暗室原樣封存，不許動一根草。」
沈知微把冊子合上，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幅最大的畫像。
嫁衣上的褶皺畫得一絲不苟，鳳冠上的珠子顆顆分明。
畫這幅畫的人，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了骨頭裡。
「大人，這本冊子裡頭的東西，恐怕比我們查到的都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