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石獅子的家
「暖暖的人，你能幫我找到那個家嗎？」
沈知微沒有回答，拍了拍他的後背。
「天黑了，先吃飯，吃完了回屋睡覺。」
小公子抱著撥浪鼓，嘴巴嘟起來。
「那你想想嘛……」
「我想。你先吃飯。」
王嬤嬤端走了南瓜碟子，沈知微把小公子抱回小屋裡，餵了半碗粥，給他擦了臉和手，塞進棉窩。
小公子折騰了一天，沒兩下就睡著了。
撥浪鼓被他摟在被窩裡，露出半截木頭手柄。
沈知微坐在窗邊的矮凳上，借著一截蠟燭頭的光，翻開周家滅門案的物證抄本。
那枚從襁褓里找出來的銅印章擱在她掌心裡，正面刻著渭南轉運副使的官銜。
銅印章翻了個面，背面的纏枝紋樣精細，不是尋常官印的制式。
她摩挲著紋樣的邊緣，腦子裡反覆咀嚼小公子傍晚說的那些話。
「大門……比這個更大的門……石獅子……好多好多石獅子……」
入夜後院安靜下來，只剩灶房方向偶爾傳來兩聲貓叫。
她彎腰撿起來放回他枕頭旁邊，手指碰到他額角的時候，心聲又泛了上來。
這回比傍晚更清楚。
「紅柱子……好多好多紅柱子……頂上亮亮的，金色的……穿紅衣服的人站成一排……好整齊好整齊……大石獅子張著嘴……」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他額角上。
紅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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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頂。
穿紅衣服的人站成一排。
沈知微：(ꐦ˙ω˙)
她把手收回來，在矮凳上坐了很久。
蠟燭燒到底了，蠟油在碟子裡凝成一坨。
她沒去換新的，在黑暗裡把那幾個畫面來回翻了十幾遍。
大夏律制，紅漆描金的柱子和金色鴟吻的屋頂，只有親王以上的府邸才准用。
穿紅衣服站成一排的人，是親王府的儀仗隊列。
門口的石獅子，親王府用五對，東宮用七對，皇宮用九對。
小公子說的是好多好多。
一個藥材商的孩子，怎麼會有親王府的記憶？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把小公子交給王嬤嬤照看，自己去了仵作房。
劉叔正在案台上修補一把老式的驗屍用剪刀，見她進來頭也沒抬。
「今天沒活兒，你不用來這麼早。」
「劉叔，我問您個事。」
「問。」
「渭南那個地方，十年前歸哪個衙門管？」
劉叔嘴裡叼著一截麻線，含含糊糊地答。
「渭南？那是京畿以西的重鎮，歸陝西道管轄。你問這幹嘛？」
「渭南有沒有王爺住過？」
劉叔的嘴巴咀嚼的動作慢了一拍。
劉叔：(ꐦ°᷄ₒ°᷅)
「你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幫顧大人整理舊卷宗的時候看到了一筆渭南的記錄，好奇多嘴一句。」
劉叔把麻線從嘴裡扯出來，系在剪刀把上。
「端王。十年前端王就藩渭南，在那兒待了七年。三年前死了，說是暴斃，具體什麼病沒人清楚，朝廷的邸報上只寫了薨逝兩個字。」
「端王府後來呢？」
「王府被朝廷收回了。端王無後，沒人繼承，偌大一座王府封了門，留了幾個看門的老卒在那兒。」
劉叔抬起頭看了沈知微一眼。
「你到底查什麼？」
「沒查什麼。謝謝劉叔。」
沈知微從仵作房出來，繞過前院往書房方向走。
顧長淵今天沒出門，在書房裡批文書。
沈知微敲了門。
「進。」
她推門進去，在桌前站定。
顧長淵正拿著一疊公文看，頭也沒抬。
「什麼事？」
「大人，我想問一個跟案子不直接相關的事。」
顧長淵把筆擱下了。
「說。」
「十年前渭南就藩的端王，大人了解多少？」
顧長淵的目光從公文上移開，落在她臉上，停了三息。
顧長淵：(ꐦ˘ₓ˘)
「你怎麼忽然問端王？」
「那枚銅印章上刻著渭南轉運副使的官銜。我查過舊檔，渭南轉運司歸陝西道管轄，而十年前陝西道上最大的官，是就藩渭南的端王。」
顧長淵從椅子上往後靠了靠。
「端王。李景淵。當今聖上的嫡親弟弟。」
沈知微的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
顧長淵繼續說。
「先帝在位的時候，端王曾是儲君的有力人選，文武兼備，在朝中聲望極高。先帝駕崩後，當今聖上登基，端王被遣往渭南就藩，封地雖大但遠離京城，等於被踢出了權力核心。」
「他在渭南做了什麼？」
「名義上是藩王，實際把持著整個陝西道的鹽鐵和漕運。渭南轉運司的人事任命，明面上走朝廷的流程，暗地裡全是端王的人。」
沈知微的指甲在掌心裡畫了一道。
「三年前暴斃，是真死了？」
顧長淵看了她好一陣。
顧長淵：(ꐦ°᷄⌓°᷅)
「朝廷的邸報上說薨逝，禮部發了喪，陝西道掛了白。但大理寺沒有經手驗屍，刑部也沒有參與。一個藩王死了，走的是宗人府的路子，棺槨直接運回京城葬入皇陵旁的宗室墓。」
「沒人驗過？」
「端王是聖上的親弟弟，誰敢開棺？宗人府的人到了渭南，棺槨已經封好了，直接抬上船運走。」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
「大人，渭南轉運副使的銅印章出現在周家滅門案的襁褓里，周家的帳本洗錢渠道走的是渭南到兩淮的鹽務路子，高遠那張紙條背面也寫著渭南轉運的調撥清單。所有線索都從渭南冒出來，而渭南十年來的主人是端王。」
顧長淵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周家到底是什麼人。一個藥材商的孩子身上，為什麼會出現渭南轉運副使的官印？藥材商的門口，為什麼會有親王府規制的石獅子？」
顧長淵的手指停了。
「石獅子？哪來的石獅子？」
沈知微沒有正面回答。
「小公子昨天傍晚在後院忽然指著大理寺的門說了一個字，家。我哄他的時候他斷斷續續描述了記憶里的場景，大門比大理寺的門更大，門口蹲著好多好多石獅子。」
她的語速放慢了。
「我問過劉叔，他說大理寺門口是三對石獅子，京城各府邸最多放兩對。能放好多好多的地方，要麼是親王府，要麼更高。」
顧長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窗前。
書房外面的天色很亮，陽光打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樹葉的影子在地面上搖搖晃晃。
沈知微：(ꐦ˘⊿˘)
「大人，端王三年前死的時候，宗人府的記錄上寫的是無後。但如果他不是無後呢？」
顧長淵背對著她，兩隻手背在身後。
過了很久。
「沈姑娘，你踩到的這塊地方，底下埋的東西，夠半個京城陪葬。」
「所以我先來問大人。」
顧長淵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端王的事你不要再提了，也不要跟任何人說。你今天問的這些話，出了這扇門就爛在肚子裡。」
沈知微點了下頭。
「大人會查嗎？」
顧長淵沒回答這個問題，從桌上拿起那枚銅印章翻了兩遍，放回了油紙袋裡。
「回去帶好孩子。這兩天別往前院跑了。」
沈知微退出書房，在台階上站了一陣。
院子裡，王嬤嬤正抱著小公子在槐樹底下轉圈，小公子手裡的撥浪鼓啪啪響，笑聲脆生生的。
沈知微走過去接過他，小公子摟著她的脖子，撥浪鼓懟在她耳朵邊上晃。
「暖暖的人！我今天走了十步！沒摔！」
「十步？真厲害。」
「王嬤嬤扶著我的手走的。」
「那不算，得自己走才算。」
小公子：(ᵕ̤ₓᵕ̤)
「那我明天自己走十步給你看！」
沈知微拍了拍他的屁股，把臉貼在他的頭頂上。
「好。我看著。」
她的眼睛越過小公子的腦袋，看著大理寺正門那扇朱漆大門。
三對石獅子。
好多好多石獅子。
端王，無後，暴斃，三年前。
這孩子的來路，比她以為的還要深上百倍。
「暖暖的人，你在想什麼呀？」
「在想明天給你蒸紅薯還是蒸南瓜。」
「都要！」
「吃那麼多撐壞肚子。」
「不會撐壞的，我肚子可大了！」
沈知微笑了笑，抱著他往小屋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次頭，正好對上顧長淵書房的窗口。
窗戶開著，裡面沒有人影。
但桌上那個裝銅印章的油紙袋不見了。
「暖暖的人，顧大人是好人嗎？」
「不好說。但他不是壞人。」
「那就行了。我覺得他會幫我們找到那個有好多石獅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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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沒有回答，拍了拍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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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抱著撥浪鼓，嘴巴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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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先吃飯。」
王嬤嬤端走了南瓜碟子，沈知微把小公子抱回小屋裡，餵了半碗粥，給他擦了臉和手，塞進棉窩。
小公子折騰了一天，沒兩下就睡著了。
撥浪鼓被他摟在被窩裡，露出半截木頭手柄。
沈知微坐在窗邊的矮凳上，借著一截蠟燭頭的光，翻開周家滅門案的物證抄本。
那枚從襁褓里找出來的銅印章擱在她掌心裡，正面刻著渭南轉運副使的官銜。
銅印章翻了個面，背面的纏枝紋樣精細，不是尋常官印的制式。
她摩挲著紋樣的邊緣，腦子裡反覆咀嚼小公子傍晚說的那些話。
「大門……比這個更大的門……石獅子……好多好多石獅子……」
入夜後院安靜下來，只剩灶房方向偶爾傳來兩聲貓叫。
她彎腰撿起來放回他枕頭旁邊，手指碰到他額角的時候，心聲又泛了上來。
這回比傍晚更清楚。
「紅柱子……好多好多紅柱子……頂上亮亮的，金色的……穿紅衣服的人站成一排……好整齊好整齊……大石獅子張著嘴……」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他額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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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去換新的，在黑暗裡把那幾個畫面來回翻了十幾遍。
大夏律制，紅漆描金的柱子和金色鴟吻的屋頂，只有親王以上的府邸才准用。
穿紅衣服站成一排的人，是親王府的儀仗隊列。
門口的石獅子，親王府用五對，東宮用七對，皇宮用九對。
小公子說的是好多好多。
一個藥材商的孩子，怎麼會有親王府的記憶？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把小公子交給王嬤嬤照看，自己去了仵作房。
劉叔正在案台上修補一把老式的驗屍用剪刀，見她進來頭也沒抬。
「今天沒活兒，你不用來這麼早。」
「劉叔，我問您個事。」
「問。」
「渭南那個地方，十年前歸哪個衙門管？」
劉叔嘴裡叼著一截麻線，含含糊糊地答。
「渭南？那是京畿以西的重鎮，歸陝西道管轄。你問這幹嘛？」
「渭南有沒有王爺住過？」
劉叔的嘴巴咀嚼的動作慢了一拍。
劉叔：(ꐦ°᷄ₒ°᷅)
「你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幫顧大人整理舊卷宗的時候看到了一筆渭南的記錄，好奇多嘴一句。」
劉叔把麻線從嘴裡扯出來，系在剪刀把上。
「端王。十年前端王就藩渭南，在那兒待了七年。三年前死了，說是暴斃，具體什麼病沒人清楚，朝廷的邸報上只寫了薨逝兩個字。」
「端王府後來呢？」
「王府被朝廷收回了。端王無後，沒人繼承，偌大一座王府封了門，留了幾個看門的老卒在那兒。」
劉叔抬起頭看了沈知微一眼。
「你到底查什麼？」
「沒查什麼。謝謝劉叔。」
沈知微從仵作房出來，繞過前院往書房方向走。
顧長淵今天沒出門，在書房裡批文書。
沈知微敲了門。
「進。」
她推門進去，在桌前站定。
顧長淵正拿著一疊公文看，頭也沒抬。
「什麼事？」
「大人，我想問一個跟案子不直接相關的事。」
顧長淵把筆擱下了。
「說。」
「十年前渭南就藩的端王，大人了解多少？」
顧長淵的目光從公文上移開，落在她臉上，停了三息。
顧長淵：(ꐦ˘ₓ˘)
「你怎麼忽然問端王？」
「那枚銅印章上刻著渭南轉運副使的官銜。我查過舊檔，渭南轉運司歸陝西道管轄，而十年前陝西道上最大的官，是就藩渭南的端王。」
顧長淵從椅子上往後靠了靠。
「端王。李景淵。當今聖上的嫡親弟弟。」
沈知微的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
顧長淵繼續說。
「先帝在位的時候，端王曾是儲君的有力人選，文武兼備，在朝中聲望極高。先帝駕崩後，當今聖上登基，端王被遣往渭南就藩，封地雖大但遠離京城，等於被踢出了權力核心。」
「他在渭南做了什麼？」
「名義上是藩王，實際把持著整個陝西道的鹽鐵和漕運。渭南轉運司的人事任命，明面上走朝廷的流程，暗地裡全是端王的人。」
沈知微的指甲在掌心裡畫了一道。
「三年前暴斃，是真死了？」
顧長淵看了她好一陣。
顧長淵：(ꐦ°᷄⌓°᷅)
「朝廷的邸報上說薨逝，禮部發了喪，陝西道掛了白。但大理寺沒有經手驗屍，刑部也沒有參與。一個藩王死了，走的是宗人府的路子，棺槨直接運回京城葬入皇陵旁的宗室墓。」
「沒人驗過？」
「端王是聖上的親弟弟，誰敢開棺？宗人府的人到了渭南，棺槨已經封好了，直接抬上船運走。」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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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淵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周家到底是什麼人。一個藥材商的孩子身上，為什麼會出現渭南轉運副使的官印？藥材商的門口，為什麼會有親王府規制的石獅子？」
顧長淵的手指停了。
「石獅子？哪來的石獅子？」
沈知微沒有正面回答。
「小公子昨天傍晚在後院忽然指著大理寺的門說了一個字，家。我哄他的時候他斷斷續續描述了記憶里的場景，大門比大理寺的門更大，門口蹲著好多好多石獅子。」
她的語速放慢了。
「我問過劉叔，他說大理寺門口是三對石獅子，京城各府邸最多放兩對。能放好多好多的地方，要麼是親王府，要麼更高。」
顧長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窗前。
書房外面的天色很亮，陽光打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樹葉的影子在地面上搖搖晃晃。
沈知微：(ꐦ˘⊿˘)
「大人，端王三年前死的時候，宗人府的記錄上寫的是無後。但如果他不是無後呢？」
顧長淵背對著她，兩隻手背在身後。
過了很久。
「沈姑娘，你踩到的這塊地方，底下埋的東西，夠半個京城陪葬。」
「所以我先來問大人。」
顧長淵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端王的事你不要再提了，也不要跟任何人說。你今天問的這些話，出了這扇門就爛在肚子裡。」
沈知微點了下頭。
「大人會查嗎？」
顧長淵沒回答這個問題，從桌上拿起那枚銅印章翻了兩遍，放回了油紙袋裡。
「回去帶好孩子。這兩天別往前院跑了。」
沈知微退出書房，在台階上站了一陣。
院子裡，王嬤嬤正抱著小公子在槐樹底下轉圈，小公子手裡的撥浪鼓啪啪響，笑聲脆生生的。
沈知微走過去接過他，小公子摟著她的脖子，撥浪鼓懟在她耳朵邊上晃。
「暖暖的人！我今天走了十步！沒摔！」
「十步？真厲害。」
「王嬤嬤扶著我的手走的。」
「那不算，得自己走才算。」
小公子：(ᵕ̤ₓᵕ̤)
「那我明天自己走十步給你看！」
沈知微拍了拍他的屁股，把臉貼在他的頭頂上。
「好。我看著。」
她的眼睛越過小公子的腦袋，看著大理寺正門那扇朱漆大門。
三對石獅子。
好多好多石獅子。
端王，無後，暴斃，三年前。
這孩子的來路，比她以為的還要深上百倍。
「暖暖的人，你在想什麼呀？」
「在想明天給你蒸紅薯還是蒸南瓜。」
「都要！」
「吃那麼多撐壞肚子。」
「不會撐壞的，我肚子可大了！」
沈知微笑了笑，抱著他往小屋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次頭，正好對上顧長淵書房的窗口。
窗戶開著，裡面沒有人影。
但桌上那個裝銅印章的油紙袋不見了。
「暖暖的人，顧大人是好人嗎？」
「不好說。但他不是壞人。」
「那就行了。我覺得他會幫我們找到那個有好多石獅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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