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裡拼碎片
「爹爹的東西……在木板下面……要找到……」
嬰兒的念頭斷在這裡，小腦袋一歪，睡著了。
沈知微把他放穩，掖好棉襖角，坐到稻草垛上。
柴房外面天已經擦黑。
浣衣房那邊的燈籠點了起來，昏黃的光從破窗縫裡漏進來一條細線。
她閉上眼，把今天收集到的碎片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條：嬰兒的記憶畫面，到處是紅色，很多人倒下，母親也倒了。
第二條：兇手戴面具，身材高，穿黑衣，手裡有刀。
第三條：父親喊過「快跑」，說明襲擊發生時周家主人是清醒的，兇手不是半夜偷襲，而是正面闖入。
第四條：父親藏了東西在床底木板下面。
第五條：仵作劉叔的驗屍結論，七人傷口統一，刀法是軍中路數。
沈知微：(눈‸눈)
她睜開眼，用指甲在膝蓋上畫了個圈。
正面闖入，軍中刀法，一刀斃命，不留多餘傷口。
這說明兇手受過嚴格訓練，殺人的目的不是泄憤。
七條命，七刀，乾淨利落。
但他們沒有翻到要找的東西。
沈知微想到下午在正堂外聽到的那句話，少卿說周家是辭了官的文臣，跟東宮沾過邊。
一個跟東宮有關的文臣，家裡藏著什麼東西值得被滅滿門來找？
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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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說的是「本子」。
如果周家當家的曾經在東宮當差，手裡握著一本跟東宮有關的帳本，那這本東西的分量就不是普通的錢糧往來能比的了。
「要找到……」
那個奶聲奶氣的念頭又在她腦子裡迴蕩了一下。
小公子：(˘ω˘)
沈知微看著睡得正香的小傢伙。
這孩子拼了命地在傳遞一個信息：他爹藏了東西，在床底木板下面，那個東西很重要。
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什麼都不懂，但他能記住爹爹反覆做過的動作。
周家那位當家的，大約不止一次在床底翻過那個暗格。
而兇手翻遍了全家，偏偏沒找到。
說明暗格藏得夠深，或者機關做得夠巧。
大理寺的衙差勘查了三遍現場，也沒發現地板底下的異常。
如果她把這條線索遞出去，大理寺的人去周家把地板撬開，十有八九能找到那本帳本。
但問題在於，她憑什麼開口？
一個三年沒說過話的浣衣房丫頭，忽然跑去告訴大理寺少卿，說滅門案的關鍵證據藏在受害者家的地板下面。
誰信？
不但沒人信，還得被懷疑她跟案子有牽連。
沈知微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地面。
她需要一個中間人。
一個跟案子有關，又不會對她產生警覺的人。
仵作劉叔。
下午在正堂外面聽到的那個老頭，嗓音蒼老，說話不急不慢，說自己在大理寺幹了二十來年。
驗屍的人，看的是死人，不看活人的臉色。
這種人心眼子不多，但眼睛毒。
她不能直接說「帳本在床底下」，那太突兀了。
她得讓這條線索變成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細節，輕描淡寫地丟出去，讓劉叔自己去嚼。
沈知微：(¬_¬)
門外傳來巡夜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兩長一短。
亥時了。
她把思路收攏起來，摸了摸懷裡那枚玉印的位置，翻了個身準備睡。
剛閉上眼，嬰兒翻了個身，小手在棉襖里亂抓，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壞人來了……爹爹……爹爹蹲下去了……掀開板子……塞進去……蓋上……」
這一串念頭比白天的清晰得多，連畫面都帶著動作。
沈知微的眼睛睜開了。
沈知微：(⊙ꇴ⊙)
她翻身坐起來，一手搭在嬰兒胸口上，感受著小傢伙急促的心跳。
夢裡的記憶比清醒時更完整。
「爹爹把本子塞進去了……木頭板子蓋上……上面放了個箱子……大箱子……」
暗格上面還壓了個箱子做遮掩。
沈知微在黑暗裡慢慢吐出一口氣。
線索夠了。
位置是床底，有暗格，暗格上面壓了一口大箱子。
兇手就算翻到了床底，看到的也只是一口沉甸甸的箱子，搬開箱子下面是看著完好無損的地板。
誰會想到地板下面還有一層？
她把嬰兒攏回棉窩裡，重新給他蓋好。
小傢伙的噩夢過去了，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爹爹說……誰都不能給……」
沈知微把他的小手塞回棉襖里。
「放心。」
她的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去拿。」
窗外頭，更夫的梆子聲遠了。
柴房頂上落了一層薄霜，從破洞裡能看見月亮缺了一角。
沈知微靠著稻草垛坐了一夜，沒再睡。
天蒙蒙亮的時候，嬰兒醒了。
「肚肚餓……」
她起身去廚房討了碗米粥。
廚房的胖嬸看見她就撇嘴。
「又來了？天天要粥，當我這兒是善堂呢？」
「大姐行個方便，半碗就成。」
「少喊我大姐，我比你娘都大。」
胖嬸嘴上嫌棄，手底下還是舀了大半碗推過來，「那個崽子還活著呢？」
沈知微：( ᵕ̩̩ᵕ )
「活著。能吃能喝。」
「命大。」
胖嬸擦了擦手，朝前院努了努下巴，「趁早拿走，一會兒前面管事的過來看見要罵人。」
沈知微端著粥碗回了柴房。
餵完粥，拍嗝，換尿布，一套做下來熟門熟路。
她把嬰兒洗乾淨包好，抱在懷裡，等著日頭再高一點。
該去找劉叔了。
前院右手邊有一排平房，窗戶常年關著。
那是仵作房。
小公子：(ᵔᴥᵔ)
她走過仵作房門口時放慢了步子。
門關著。
裡面有聲音，劉叔在跟一個年輕衙差說話。
「……少卿說了，周家那院子封著，任何人不准再進，等他親自去。」
「那咱們豈不是乾等著？」
「不然呢？你有本事去跟少卿說咱們再去查一趟？上回去的人把現場翻了個底朝天，連灶台都拆了，有用的東西一樣沒找著。」
「那這案子就這麼耗著？」
「耗著唄。」
劉叔的聲音透著疲憊，「又不是第一回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那個年輕衙差走出來，差點跟沈知微撞上。
「哪兒來的丫頭？抱著個孩子在仵作房門口晃什麼？」
「送衣裳的。」
沈知微晃了晃手裡的筐。
衙差上下掃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走了。
門裡面，劉叔探出半個腦袋來。
「浣衣房的？」
「是。劉叔，您有件換下來的褂子落在送洗的筐里三天了，沒人敢碰，我給您洗了。」
沈知微從筐底翻出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疊得方方正正，遞過去。
劉叔接過來翻了翻，眉頭鬆了。
「你倒是個利索的。旁人看見沾了屍氣的衣裳，跑都來不及。」
「沒什麼可怕的，不過是衣裳。」
劉叔多看了她兩眼。
「你就是後院那個啞巴？聽說你前兩天開口說話了，大伙兒傳得跟見了鬼了。」
「嗓子好了，就說了。」
「嗯。」
劉叔靠著門框，視線落在她懷裡的孩子上，「這就是周家那個娃？」
「是。」
「還活著呢。」
「活得挺好。」
劉叔嘆了口氣，搖搖頭。
「活著有什麼用。爹娘都沒了，長大了連個姓都不知道跟誰的。」
沈知微拍了拍懷裡打盹的嬰兒，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劉叔看在眼裡。
「想說什麼你就說。」
「劉叔您別笑我。」
「說。」
「這孩子昨晚上鬧了大半夜，一直哭，一直拿手拍地。我哄都哄不住。後來我把他放地上讓他拍，他就趴在地板上拍了一陣子，才消停。」
沈知微頓了一下。
「我想著，是不是小孩子記性裡頭還存著家裡的東西？他在家的時候，是不是經常看見大人在地板上翻什麼？所以他一害怕就拍地？」
劉叔聽完沒吭聲，嘴巴嚼了兩下。
「你是說，周家地板底下有東西？」
「我也說不準，就是瞎琢磨。」
沈知微抱著孩子退了半步，「劉叔您當我瞎說的就成，別往心裡去。」
劉叔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地板……衙差去的時候翻過沒有？」
「這我哪兒清楚。」
劉叔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屋。
門關上之前，他丟了一句出來。
「你那褂子洗得乾淨，往後有換下來的直接送你那兒去。」
沈知微：(ˊᗜˋ)
門合上了。
沈知微抱著孩子端著空筐往回走，腳步不快不慢。
懷裡的小傢伙忽然抬手揪了一把她的頭髮，嘴裡咿呀了一聲。
那個軟乎乎的念頭又冒出來了。
「那個老頭……在想爹爹的事……」
嬰兒的念頭斷在這裡，小腦袋一歪，睡著了。
沈知微把他放穩，掖好棉襖角，坐到稻草垛上。
柴房外面天已經擦黑。
浣衣房那邊的燈籠點了起來，昏黃的光從破窗縫裡漏進來一條細線。
她閉上眼，把今天收集到的碎片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條：嬰兒的記憶畫面，到處是紅色，很多人倒下，母親也倒了。
第二條：兇手戴面具，身材高，穿黑衣，手裡有刀。
第三條：父親喊過「快跑」，說明襲擊發生時周家主人是清醒的，兇手不是半夜偷襲，而是正面闖入。
第四條：父親藏了東西在床底木板下面。
第五條：仵作劉叔的驗屍結論，七人傷口統一，刀法是軍中路數。
沈知微：(눈‸눈)
她睜開眼，用指甲在膝蓋上畫了個圈。
正面闖入，軍中刀法，一刀斃命，不留多餘傷口。
這說明兇手受過嚴格訓練，殺人的目的不是泄憤。
七條命，七刀，乾淨利落。
但他們沒有翻到要找的東西。
沈知微想到下午在正堂外聽到的那句話，少卿說周家是辭了官的文臣，跟東宮沾過邊。
一個跟東宮有關的文臣，家裡藏著什麼東西值得被滅滿門來找？
帳本。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嬰兒說的是「本子」。
如果周家當家的曾經在東宮當差，手裡握著一本跟東宮有關的帳本，那這本東西的分量就不是普通的錢糧往來能比的了。
「要找到……」
那個奶聲奶氣的念頭又在她腦子裡迴蕩了一下。
小公子：(˘ω˘)
沈知微看著睡得正香的小傢伙。
這孩子拼了命地在傳遞一個信息：他爹藏了東西，在床底木板下面，那個東西很重要。
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什麼都不懂，但他能記住爹爹反覆做過的動作。
周家那位當家的，大約不止一次在床底翻過那個暗格。
而兇手翻遍了全家，偏偏沒找到。
說明暗格藏得夠深，或者機關做得夠巧。
大理寺的衙差勘查了三遍現場，也沒發現地板底下的異常。
如果她把這條線索遞出去，大理寺的人去周家把地板撬開，十有八九能找到那本帳本。
但問題在於，她憑什麼開口？
一個三年沒說過話的浣衣房丫頭，忽然跑去告訴大理寺少卿，說滅門案的關鍵證據藏在受害者家的地板下面。
誰信？
不但沒人信，還得被懷疑她跟案子有牽連。
沈知微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地面。
她需要一個中間人。
一個跟案子有關，又不會對她產生警覺的人。
仵作劉叔。
下午在正堂外面聽到的那個老頭，嗓音蒼老，說話不急不慢，說自己在大理寺幹了二十來年。
驗屍的人，看的是死人，不看活人的臉色。
這種人心眼子不多，但眼睛毒。
她不能直接說「帳本在床底下」，那太突兀了。
她得讓這條線索變成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細節，輕描淡寫地丟出去，讓劉叔自己去嚼。
沈知微：(¬_¬)
門外傳來巡夜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兩長一短。
亥時了。
她把思路收攏起來，摸了摸懷裡那枚玉印的位置，翻了個身準備睡。
剛閉上眼，嬰兒翻了個身，小手在棉襖里亂抓，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壞人來了……爹爹……爹爹蹲下去了……掀開板子……塞進去……蓋上……」
這一串念頭比白天的清晰得多，連畫面都帶著動作。
沈知微的眼睛睜開了。
沈知微：(⊙ꇴ⊙)
她翻身坐起來，一手搭在嬰兒胸口上，感受著小傢伙急促的心跳。
夢裡的記憶比清醒時更完整。
「爹爹把本子塞進去了……木頭板子蓋上……上面放了個箱子……大箱子……」
暗格上面還壓了個箱子做遮掩。
沈知微在黑暗裡慢慢吐出一口氣。
線索夠了。
位置是床底，有暗格，暗格上面壓了一口大箱子。
兇手就算翻到了床底，看到的也只是一口沉甸甸的箱子，搬開箱子下面是看著完好無損的地板。
誰會想到地板下面還有一層？
她把嬰兒攏回棉窩裡，重新給他蓋好。
小傢伙的噩夢過去了，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爹爹說……誰都不能給……」
沈知微把他的小手塞回棉襖里。
「放心。」
她的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去拿。」
窗外頭，更夫的梆子聲遠了。
柴房頂上落了一層薄霜，從破洞裡能看見月亮缺了一角。
沈知微靠著稻草垛坐了一夜，沒再睡。
天蒙蒙亮的時候，嬰兒醒了。
「肚肚餓……」
她起身去廚房討了碗米粥。
廚房的胖嬸看見她就撇嘴。
「又來了？天天要粥，當我這兒是善堂呢？」
「大姐行個方便，半碗就成。」
「少喊我大姐，我比你娘都大。」
胖嬸嘴上嫌棄，手底下還是舀了大半碗推過來，「那個崽子還活著呢？」
沈知微：( ᵕ̩̩ᵕ )
「活著。能吃能喝。」
「命大。」
胖嬸擦了擦手，朝前院努了努下巴，「趁早拿走，一會兒前面管事的過來看見要罵人。」
沈知微端著粥碗回了柴房。
餵完粥，拍嗝，換尿布，一套做下來熟門熟路。
她把嬰兒洗乾淨包好，抱在懷裡，等著日頭再高一點。
該去找劉叔了。
前院右手邊有一排平房，窗戶常年關著。
那是仵作房。
小公子：(ᵔᴥᵔ)
她走過仵作房門口時放慢了步子。
門關著。
裡面有聲音，劉叔在跟一個年輕衙差說話。
「……少卿說了，周家那院子封著，任何人不准再進，等他親自去。」
「那咱們豈不是乾等著？」
「不然呢？你有本事去跟少卿說咱們再去查一趟？上回去的人把現場翻了個底朝天，連灶台都拆了，有用的東西一樣沒找著。」
「那這案子就這麼耗著？」
「耗著唄。」
劉叔的聲音透著疲憊，「又不是第一回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那個年輕衙差走出來，差點跟沈知微撞上。
「哪兒來的丫頭？抱著個孩子在仵作房門口晃什麼？」
「送衣裳的。」
沈知微晃了晃手裡的筐。
衙差上下掃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走了。
門裡面，劉叔探出半個腦袋來。
「浣衣房的？」
「是。劉叔，您有件換下來的褂子落在送洗的筐里三天了，沒人敢碰，我給您洗了。」
沈知微從筐底翻出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疊得方方正正，遞過去。
劉叔接過來翻了翻，眉頭鬆了。
「你倒是個利索的。旁人看見沾了屍氣的衣裳，跑都來不及。」
「沒什麼可怕的，不過是衣裳。」
劉叔多看了她兩眼。
「你就是後院那個啞巴？聽說你前兩天開口說話了，大伙兒傳得跟見了鬼了。」
「嗓子好了，就說了。」
「嗯。」
劉叔靠著門框，視線落在她懷裡的孩子上，「這就是周家那個娃？」
「是。」
「還活著呢。」
「活得挺好。」
劉叔嘆了口氣，搖搖頭。
「活著有什麼用。爹娘都沒了，長大了連個姓都不知道跟誰的。」
沈知微拍了拍懷裡打盹的嬰兒，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劉叔看在眼裡。
「想說什麼你就說。」
「劉叔您別笑我。」
「說。」
「這孩子昨晚上鬧了大半夜，一直哭，一直拿手拍地。我哄都哄不住。後來我把他放地上讓他拍，他就趴在地板上拍了一陣子，才消停。」
沈知微頓了一下。
「我想著，是不是小孩子記性裡頭還存著家裡的東西？他在家的時候，是不是經常看見大人在地板上翻什麼？所以他一害怕就拍地？」
劉叔聽完沒吭聲，嘴巴嚼了兩下。
「你是說，周家地板底下有東西？」
「我也說不準，就是瞎琢磨。」
沈知微抱著孩子退了半步，「劉叔您當我瞎說的就成，別往心裡去。」
劉叔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地板……衙差去的時候翻過沒有？」
「這我哪兒清楚。」
劉叔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屋。
門關上之前，他丟了一句出來。
「你那褂子洗得乾淨，往後有換下來的直接送你那兒去。」
沈知微：(ˊᗜˋ)
門合上了。
沈知微抱著孩子端著空筐往回走，腳步不快不慢。
懷裡的小傢伙忽然抬手揪了一把她的頭髮，嘴裡咿呀了一聲。
那個軟乎乎的念頭又冒出來了。
「那個老頭……在想爹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