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滅門案卷宗
老趙的腳步聲拐過牆角就聽不見了。
柴房裡只剩下風從牆縫裡鑽進來的嗚嗚聲，和懷裡這團小身子的呼吸。
沈知微低頭看著嬰兒。
小傢伙的眼皮合上了一半，嘴巴還在無意識地吧唧，像是在找奶吃。
東宮。
床底。
兩條線擰在一塊兒，她的腦子已經在自動搭建案件的框架。
沈知微：(눈_눈)
但這兩個字眼太大了，大到一個浣衣房的粗使丫頭碰都不該碰。
她把那枚玉印又往襁褓夾層里塞了塞，拍了拍孩子後背，站起來往浣衣房走。
走到半道上，王嬤嬤的聲音從前面廊子底下飄過來。
「那個奶娃還在柴房擱著呢？臭烘烘的，招耗子怎麼辦？誰去扔出去？」
旁邊小丫頭接話：「王嬤嬤，那是衙差從案子現場抱回來的，蕭少卿說留著……」
「留著留著，留在我後院？誰餵？誰洗？拉屎撒尿誰管？老娘這兒又不是育嬰堂！」
沈知微抱著孩子從牆根繞過來，正好撞上王嬤嬤那張橫肉臉。
「王嬤嬤。」
「又是你。」
王嬤嬤上下打量她懷裡的嬰兒，鼻子皺了起來，「抱著個臭崽子到處跑什麼？」
「這孩子我來帶。」
「你帶？」
王嬤嬤的眉毛擰到了一塊兒，「你一個洗衣裳的，吃都吃不飽，拿什麼帶？」
「不用嬤嬤額外撥吃的，我把自己那份勻出來就成。」
沈知微拍了拍懷裡哼唧的小傢伙，「住處也不用另安排，柴房那間空屋我收拾收拾就能對付。」
王嬤嬤：(ˊ_>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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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會給自己攬事。」
王嬤嬤用木尺敲了敲廊柱，斜眼瞅著她，「行啊，你要攬就攬，但醜話說前頭，血衣照洗，活兒不能少一件。這崽子出了什麼岔子，跟我沒關係。」
「嬤嬤放心。」
「少跟我甜言蜜語的。」
王嬤嬤哼了一聲，拎著木尺走了。
小丫頭端著盆從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沖沈知微擠了擠眼。
「你可真行，王嬤嬤正愁沒人接這個燙手的活兒呢，你自己送上門去了。」
「她不樂意管，我正好接手。」
「你圖什麼呀？」
沈知微沒答這個問題。
她把孩子抱回柴房，把地上的碎柴火歸攏到角落裡，騰出一小塊乾淨地方，鋪上從浣衣房順出來的兩塊舊棉墊子，又拿干稻草塞在下面墊高。
水槽里還泡著半筐沒洗的血衣。
她把孩子放在棉墊上，拿另一塊布料卷了個窩把他圍住，防止翻身滾下去。
嬰兒不哭了，眼睛半睜半閉地盯著屋頂的蛛網。
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斷斷續續的。
「紅紅的……到處都是紅紅的……」
沈知微：(°△°)
她的手停在棉墊邊上。
「紅紅的？」
她放輕了聲量，彎下腰湊近嬰兒的耳朵，「還記得什麼？」
小傢伙眨了眨眼，嘴巴癟了一下。
「好多人倒下了……地上都是紅紅的……娘親也倒了……」
那個奶聲奶氣的念頭拖著長長的尾音，像是隨時會斷掉。
沈知微用拇指輕輕揉了揉嬰兒的掌心。
孩子的小手反過來攥住了她的指頭，攥得緊，不松。
她沒有再追問。
嬰兒的記憶碎片不能硬逼，得等他自己冒出來。
她站起來，端著洗好的那筐衣裳往前院走。
大理寺的後院和前院之間隔著一道月洞門，平日裡粗使丫頭不准往前走，但送洗乾淨的衣物是王嬤嬤交代的活兒，每天下午得送一趟。
月洞門過去就是中庭。
正堂的門半開著，裡面有人在說話，嗓門不低。
沈知微端著筐，腳步放慢了。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從正堂里傳出來，語調冷厲，字字砸在青磚地上，「周家滅門，一家七口，活生生七條人命，你們給我的就是這堆廢紙？」
啪的一聲，卷宗摔在桌上。
「少卿息怒……」一個老成的聲音賠著不是，「現場我們翻了三遍了，屬實找不著線索。周家院子裡的腳印全讓雪蓋了，兇器沒留在現場，連鄰居都說那夜什麼動靜都沒聽著……」
「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沈知微：(⊙ω⊙)
她放下衣筐，蹲在廊柱後面，豎起耳朵。
正堂里另一個嗓音插了進來，蒼老沙啞，說話慢條斯理的。
「少卿，老朽去驗過屍了。七具屍首，傷口都在要害上，一刀斃命，手起刀落，沒有多餘的傷痕。」
「劉叔，你驗出了什麼？」
那個被叫做劉叔的仵作咳了一聲，嗓子眼裡帶著痰音。
「刀口深，入肉兩寸有餘，走的是橫切路數，刃面寬，力道足。這種手法，不是市井裡混飯吃的潑皮能幹出來的。」
「你的意思是？」
「練過的。」
劉叔的聲音又壓了半拍，「而且練得不是民間路數。老朽在大理寺幹了二十來年，各種刀傷劍傷看過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種刃入角度和力道把控，是軍中刀法。」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年輕少卿的聲音再開口時，已經沒了先前的火氣，變得很沉。
「軍中刀法。周家一個辭了官的文臣，誰會派軍中的人去滅他滿門？」
「這就不是老朽能答的了。」
小公子：(ᵒ̴̶̷᷄⌓ᵒ̴̶̷᷅)
廊柱後面，沈知微懷裡的嬰兒動了。
小身子掙了一下，小手抓住她胸前的衣襟，腦袋往她下巴底下拱。
「面具……戴面具的人……」
那個念頭突然變得尖銳，帶著濃烈的恐懼，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她腦子裡撞。
「很高很高……黑衣裳……手裡拿著刀……刀上有紅紅的……」
嬰兒的呼吸急促起來，小臉漲紅，嘴一癟就要哭。
沈知微趕緊把他往懷裡攏了攏，手掌覆上他後背，一下一下地拍。
「噓，不怕。」
小傢伙的眼眶已經濕了，嘴裡發出嘶嘶的哭腔，但她的手掌穩穩地拍著，節奏不急不緩。
哭聲慢慢收了回去。
「面具人……好怕……」
腦子裡那個聲音還在抖。
沈知微用下巴輕輕抵住嬰兒的頭頂，眼睛卻盯著正堂半開的門扉。
軍中刀法。
戴面具的高個子。
滅門卻留下了一個嬰兒。
沈知微：(ↂ_ↂ)
這不是仇殺。
不是劫財。
兇手是來找東西的。
而那個東西，周家的當家人藏在了床底下。
她站起身，端起衣筐繼續往值房方向走。
經過正堂門口時，餘光掃了一眼裡面。
一個穿緋色官服的年輕男人背對著門口站著，身量頎長，手裡捏著一卷被摔散的卷宗。
她沒多看，端著筐走了。
回到柴房，嬰兒已經被折騰得累了，小嘴含著她的衣角，眯著眼快要睡過去。
「面具人……爹爹喊……快跑……」
最後一個念頭冒出來，就散了。
沈知微把孩子放進棉墊圍成的窩裡，給他蓋上那件舊棉襖。
她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劃了幾道。
周家。
七口。
軍中刀法。
面具。
找東西。
床底。
東宮。
這些碎片串起來的鏈條，指向的方向太深了。
她把泥地上的劃痕用腳蹭掉，抬頭望著柴房破窗外灰濛濛的天。
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老趙端著一碗粥探進頭來。
「喂，你要的棉襖我放門口了。」
「多謝。」
「別謝，你欠我的手藝活記著。」
老趙把碗擱在門檻上，咧嘴笑了一下，「對了，前頭鬧得凶，蕭少卿把刑部遞過來的公文撕了，說周家的案子誰都不准碰，大理寺自己查。」
沈知微拿起粥碗，用手背試了試溫度。
「刑部也想插手？」
「可不是嘛。這案子不簡單，誰都想伸一腳。你少摻和，聽見沒？」
沈知微低頭餵孩子喝粥，沒接他這句。
老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嘟囔了一聲「這丫頭」，轉身走了。
懷裡的小傢伙吧唧吧唧喝著粥，喝了幾口，忽然抬起一隻小手，拍了拍沈知微的臉。
那個軟乎乎的聲音又冒出來了。
「這個人……好……不餓了……爹爹的東西……在木板下面……要找到……」
柴房裡只剩下風從牆縫裡鑽進來的嗚嗚聲，和懷裡這團小身子的呼吸。
沈知微低頭看著嬰兒。
小傢伙的眼皮合上了一半，嘴巴還在無意識地吧唧，像是在找奶吃。
東宮。
床底。
兩條線擰在一塊兒，她的腦子已經在自動搭建案件的框架。
沈知微：(눈_눈)
但這兩個字眼太大了，大到一個浣衣房的粗使丫頭碰都不該碰。
她把那枚玉印又往襁褓夾層里塞了塞，拍了拍孩子後背，站起來往浣衣房走。
走到半道上，王嬤嬤的聲音從前面廊子底下飄過來。
「那個奶娃還在柴房擱著呢？臭烘烘的，招耗子怎麼辦？誰去扔出去？」
旁邊小丫頭接話：「王嬤嬤，那是衙差從案子現場抱回來的，蕭少卿說留著……」
「留著留著，留在我後院？誰餵？誰洗？拉屎撒尿誰管？老娘這兒又不是育嬰堂！」
沈知微抱著孩子從牆根繞過來，正好撞上王嬤嬤那張橫肉臉。
「王嬤嬤。」
「又是你。」
王嬤嬤上下打量她懷裡的嬰兒，鼻子皺了起來，「抱著個臭崽子到處跑什麼？」
「這孩子我來帶。」
「你帶？」
王嬤嬤的眉毛擰到了一塊兒，「你一個洗衣裳的，吃都吃不飽，拿什麼帶？」
「不用嬤嬤額外撥吃的，我把自己那份勻出來就成。」
沈知微拍了拍懷裡哼唧的小傢伙，「住處也不用另安排，柴房那間空屋我收拾收拾就能對付。」
王嬤嬤：(ˊ_>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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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會給自己攬事。」
王嬤嬤用木尺敲了敲廊柱，斜眼瞅著她，「行啊，你要攬就攬，但醜話說前頭，血衣照洗，活兒不能少一件。這崽子出了什麼岔子，跟我沒關係。」
「嬤嬤放心。」
「少跟我甜言蜜語的。」
王嬤嬤哼了一聲，拎著木尺走了。
小丫頭端著盆從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沖沈知微擠了擠眼。
「你可真行，王嬤嬤正愁沒人接這個燙手的活兒呢，你自己送上門去了。」
「她不樂意管，我正好接手。」
「你圖什麼呀？」
沈知微沒答這個問題。
她把孩子抱回柴房，把地上的碎柴火歸攏到角落裡，騰出一小塊乾淨地方，鋪上從浣衣房順出來的兩塊舊棉墊子，又拿干稻草塞在下面墊高。
水槽里還泡著半筐沒洗的血衣。
她把孩子放在棉墊上，拿另一塊布料卷了個窩把他圍住，防止翻身滾下去。
嬰兒不哭了，眼睛半睜半閉地盯著屋頂的蛛網。
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斷斷續續的。
「紅紅的……到處都是紅紅的……」
沈知微：(°△°)
她的手停在棉墊邊上。
「紅紅的？」
她放輕了聲量，彎下腰湊近嬰兒的耳朵，「還記得什麼？」
小傢伙眨了眨眼，嘴巴癟了一下。
「好多人倒下了……地上都是紅紅的……娘親也倒了……」
那個奶聲奶氣的念頭拖著長長的尾音，像是隨時會斷掉。
沈知微用拇指輕輕揉了揉嬰兒的掌心。
孩子的小手反過來攥住了她的指頭，攥得緊，不松。
她沒有再追問。
嬰兒的記憶碎片不能硬逼，得等他自己冒出來。
她站起來，端著洗好的那筐衣裳往前院走。
大理寺的後院和前院之間隔著一道月洞門，平日裡粗使丫頭不准往前走，但送洗乾淨的衣物是王嬤嬤交代的活兒，每天下午得送一趟。
月洞門過去就是中庭。
正堂的門半開著，裡面有人在說話，嗓門不低。
沈知微端著筐，腳步放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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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卷宗摔在桌上。
「少卿息怒……」一個老成的聲音賠著不是，「現場我們翻了三遍了，屬實找不著線索。周家院子裡的腳印全讓雪蓋了，兇器沒留在現場，連鄰居都說那夜什麼動靜都沒聽著……」
「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沈知微：(⊙ω⊙)
她放下衣筐，蹲在廊柱後面，豎起耳朵。
正堂里另一個嗓音插了進來，蒼老沙啞，說話慢條斯理的。
「少卿，老朽去驗過屍了。七具屍首，傷口都在要害上，一刀斃命，手起刀落，沒有多餘的傷痕。」
「劉叔，你驗出了什麼？」
那個被叫做劉叔的仵作咳了一聲，嗓子眼裡帶著痰音。
「刀口深，入肉兩寸有餘，走的是橫切路數，刃面寬，力道足。這種手法，不是市井裡混飯吃的潑皮能幹出來的。」
「你的意思是？」
「練過的。」
劉叔的聲音又壓了半拍，「而且練得不是民間路數。老朽在大理寺幹了二十來年，各種刀傷劍傷看過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種刃入角度和力道把控，是軍中刀法。」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年輕少卿的聲音再開口時，已經沒了先前的火氣，變得很沉。
「軍中刀法。周家一個辭了官的文臣，誰會派軍中的人去滅他滿門？」
「這就不是老朽能答的了。」
小公子：(ᵒ̴̶̷᷄⌓ᵒ̴̶̷᷅)
廊柱後面，沈知微懷裡的嬰兒動了。
小身子掙了一下，小手抓住她胸前的衣襟，腦袋往她下巴底下拱。
「面具……戴面具的人……」
那個念頭突然變得尖銳，帶著濃烈的恐懼，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她腦子裡撞。
「很高很高……黑衣裳……手裡拿著刀……刀上有紅紅的……」
嬰兒的呼吸急促起來，小臉漲紅，嘴一癟就要哭。
沈知微趕緊把他往懷裡攏了攏，手掌覆上他後背，一下一下地拍。
「噓，不怕。」
小傢伙的眼眶已經濕了，嘴裡發出嘶嘶的哭腔，但她的手掌穩穩地拍著，節奏不急不緩。
哭聲慢慢收了回去。
「面具人……好怕……」
腦子裡那個聲音還在抖。
沈知微用下巴輕輕抵住嬰兒的頭頂，眼睛卻盯著正堂半開的門扉。
軍中刀法。
戴面具的高個子。
滅門卻留下了一個嬰兒。
沈知微：(ↂ_ↂ)
這不是仇殺。
不是劫財。
兇手是來找東西的。
而那個東西，周家的當家人藏在了床底下。
她站起身，端起衣筐繼續往值房方向走。
經過正堂門口時，餘光掃了一眼裡面。
一個穿緋色官服的年輕男人背對著門口站著，身量頎長，手裡捏著一卷被摔散的卷宗。
她沒多看，端著筐走了。
回到柴房，嬰兒已經被折騰得累了，小嘴含著她的衣角，眯著眼快要睡過去。
「面具人……爹爹喊……快跑……」
最後一個念頭冒出來，就散了。
沈知微把孩子放進棉墊圍成的窩裡，給他蓋上那件舊棉襖。
她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劃了幾道。
周家。
七口。
軍中刀法。
面具。
找東西。
床底。
東宮。
這些碎片串起來的鏈條，指向的方向太深了。
她把泥地上的劃痕用腳蹭掉，抬頭望著柴房破窗外灰濛濛的天。
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老趙端著一碗粥探進頭來。
「喂，你要的棉襖我放門口了。」
「多謝。」
「別謝，你欠我的手藝活記著。」
老趙把碗擱在門檻上，咧嘴笑了一下，「對了，前頭鬧得凶，蕭少卿把刑部遞過來的公文撕了，說周家的案子誰都不准碰，大理寺自己查。」
沈知微拿起粥碗，用手背試了試溫度。
「刑部也想插手？」
「可不是嘛。這案子不簡單，誰都想伸一腳。你少摻和，聽見沒？」
沈知微低頭餵孩子喝粥，沒接他這句。
老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嘟囔了一聲「這丫頭」，轉身走了。
懷裡的小傢伙吧唧吧唧喝著粥，喝了幾口，忽然抬起一隻小手，拍了拍沈知微的臉。
那個軟乎乎的聲音又冒出來了。
「這個人……好……不餓了……爹爹的東西……在木板下面……要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