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柴房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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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來抱抱我……"

  那個聲音還在沈知微腦子裡轉。

  她掀開浣衣房的門帘走了出去。

  後院的風比屋裡更冷,灌進領口和袖口,這具營養不良的身體打了個哆嗦。

  嬰兒的哭聲從柴房方向傳來。

  柴房在後院最偏僻的角落,緊挨著圍牆根兒,門板缺了半扇,用一捆乾柴擋著。

  沈知微走到門口時,一股霉味和潮氣撲面而來。

  她搬開乾柴,側身擠了進去。

  角落裡,一張破舊的木板凳上,扔著一團髒兮兮的棉被。

  棉被縫隙里露出半張小臉,皮膚泛著青紫色,嘴唇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是個嬰兒。

  哭聲已經快斷了。

  小嘴一張一合,擠出來的全是沙啞的氣音。

  "好餓……肚肚疼……"

  那個聲音又在她腦子裡響了起來。

  比剛才更弱,像水裡的氣泡,冒一個就破一個。

  沈知微蹲了下來。

  "這位姑娘,你跑這兒來做什麼?"

  身後有人說話。

  沈知微回頭。

  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靠在門框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手裡拎著半截掃帚。

  "你是?"

  "後院打雜的,都叫我老趙。"

  瘦老頭用掃帚柄指了指角落裡的棉被,"你看那娃呢?別費心了,昨晚衙差從滅門案現場抱回來的,一個吃奶的孩子,爹娘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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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差抱回來的,就扔在柴房裡?"

  老趙聳了聳肩:"不然呢?大理寺又不是育嬰堂。蕭少卿說留著當人證,可一個不會說話的奶娃能當什麼證?衙差們誰也不想沾手,奶媽請不起,就先擱這兒了。王嬤嬤嫌晦氣,不讓往浣衣房那邊送。"

  "餵過嗎?"

  "昨晚灌了兩口米湯。"

  老趙想了想,"應該是灌了。也可能沒灌,那會兒趕著交差,誰記得住。"

  沈知微沒再問他。

  她伸手探進破棉被裡。

  指尖碰到嬰兒的手臂——冰涼,皮膚繃得很緊,那是脫水的症狀。

  她的手順著胳膊往下摸到手腕,搭上去,用食指和中指輕輕按住。

  脈搏細弱,偏快。

  "好暖……這個人手好暖……"

  腦子裡的聲音突然清晰了幾分。

  沈知微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把嬰兒從棉被裡抱了出來。

  入手輕得嚇人。

  這孩子整個縮成一團,身上只裹了一層薄薄的襁褓,襁褓外面罩了件大人的舊棉襖,已經被尿液和汗浸得潮乎乎的。

  她把孩子托在臂彎里,一隻手撐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眼白正常,沒有黃疸。

  扒開嘴看了看,口腔黏膜乾燥,舌面起皮。

  又按了按前囟門——微凹,中度脫水的體徵。

  她把襁褓往下拉了拉,查看四肢和軀幹。

  沒有外傷,沒有淤青,骨骼觸診沒有異常。

  呼吸頻率偏快,但肺部聽上去沒有明顯的雜音。

  這個孩子大約十個月大,嚴重脫水,受了風寒,但沒有致命傷。

  灌門案現場的倖存者。

  一家七口全死了,只剩下這個還在吃奶的孩子。

  老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咧著嘴說:"你還真要管這娃?一個浣衣房的丫頭,自己都吃不飽,還管得了別人家的孩子?"

  "有米湯嗎?"

  沈知微沒抬頭。

  "廚房那邊興許有剩的。你去要,人家未必給。你在這院子裡又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物。"

  "你幫我跑一趟。"

  老趙眨了眨眼:"憑什麼?"

  "你幫我拿碗米湯來,我幫你補那件棉襖。"

  沈知微掃了一眼他左肘上那個破了三指寬的洞,"這個口子你自己縫過,針腳太大,棉花跑出來了,擋不住風。"

  老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肘,猶豫了兩息,嘟囔著"成吧",拎著掃帚走了。

  柴房裡安靜下來。

  沈知微把孩子攏在懷裡,體溫隔著衣裳一點一點傳過去。

  嬰兒的哭聲停了,但呼吸還是急促的,小手攥著她胸前的衣襟不鬆開。

  "暖了……不冷了……"

  那個聲音在她腦子裡輕輕地說。

  沈知微低頭看著懷裡這張皺巴巴的小臉。

  她能聽到他在想什麼。

  一個不會說話的嬰兒,腦子裡的念頭,正一字一句地灌進她的耳朵里。

  "不要丟下我……"

  沈知微抿了一下嘴。

  "不丟。"

  她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懷裡的小東西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新的念頭冒了出來:"這個人……好……不打我……"

  沈知微眉頭動了一下。

  不打。

  也就是說,有人打過他。

  她把襁褓解開,仔細翻看了一遍。

  襁褓是上好的細棉布,雖然髒了,但料子比大理寺後院任何一個人穿的都好。

  針腳極密,是專門給嬰兒縫製的。

  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她翻到襁褓裡層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硬塊。

  縫在夾層里的。

  從外面摸不出來,但把布料翻過來就能感覺到——一個方方正正的硬物,大約一寸見方,邊角分明。

  沈知微用指甲挑開幾針線頭,從夾層里摳出了那個東西。

  一枚印章。

  玉質的。

  通體乳白,底面刻著字,但糊了一層乾涸的血痂,看不清刻的是什麼。

  她用袖口擦了擦印面。

  老趙端著一碗米湯走進來,探頭往她手裡看了一眼:"那是什麼?"

  沈知微把印章合在掌心裡。

  "沒什麼。"

  老趙也沒多問,把碗遞過來:"米湯要來了,廚房那個胖嬸瞪了我半天,說後院浣衣房的丫頭也配喝米湯。我說不是給你喝的,是給衙差撿回來的那個娃餵的,她才舀了半碗。"

  沈知微接過碗,用手背試了試溫度,溫的,正好。

  她把碗沿湊到嬰兒嘴邊,一點一點往裡送。

  小傢伙的吞咽反射還在,一口一口地吸,吸得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又張嘴繼續。

  "好喝……肚肚不疼了……"

  腦子裡的聲音帶了點滿足。

  老趙靠在門框上,雙手抄袖,打量了她好一會兒:"你這丫頭,跟旁人不大一樣。"

  "哪裡不一樣?"

  "看你抱娃的手法,托後腦、卡腰眼、撐脊背,三個位置一個不落。你以前帶過孩子?"

  "算是吧。"

  沈知微沒解釋。

  她把餵完米湯的嬰兒豎著抱起來,讓他的下巴搭在自己肩頭,手掌輕輕拍他後背,幫他把胃裡的氣排出來。

  小傢伙打了個飽嗝。

  "你的手法比城東育嬰堂的奶媽還利索。"

  老趙嘖了一聲,"要我說,你去找蕭少卿毛遂自薦當這娃的奶娘算了。比洗血衣強。"

  "蕭少卿管得到後院的事?"

  "你還不清楚?"

  老趙往前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咱們大理寺現在就是蕭少卿說了算。新官上任三把火,脾氣大得很。今早為了那樁滅門案把卷宗都摔了。"

  "滅門案?"

  "就是這娃的案子。城西周家。"

  老趙嗓門壓低了點,"一家七口一夜之間全死了,手法利落得很,連狗都沒叫一聲。衙差勘了半天現場,啥也沒找著,乾乾淨淨。"

  "一點線索都沒有?"

  "有個屁的線索。"

  老趙擺擺手,"死無對證。就剩這麼個奶娃,話都不會說,能有什麼用?這案子八成要涼。"

  沈知微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

  小傢伙吃飽了米湯,正半眯著眼打盹。

  攥著她衣襟的小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丟掉。

  "壞人……"

  腦子裡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呢喃。

  "高高……好高的壞人……臉上有東西……"

  沈知微垂著眼,右手的拇指輕輕摩過掌心裡那枚帶血的玉印。

  這個不會說話的孩子,腦子裡裝著整個滅門案的真相。

  而這枚被縫進襁褓里的印章,上面的字跡一旦清理出來,背後牽出的東西——恐怕不是城西一戶人家那麼簡單。

  老趙打了個哈欠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丟了句話過來:"對了,那個周家我後來又打聽了一嘴。劉捕頭說,周家那位當家的,以前好像在朝里做過官。做什麼官嘛,他沒細說,就提了一句——跟東宮沾過邊。"

  沈知微抬起頭。

  "跟東宮沾過邊?"

  "嗐,人都死了,沾沒沾的有什麼要緊。"

  老趙搖著頭走遠了。

  懷裡的孩子在她肩頭蹭了蹭,半夢半醒地嘟囔了一聲。

  那個聲音又在她腦子裡響了起來,輕輕的,拖著長長的尾音:"爹爹……爹爹藏了東西……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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