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洗衣槽邊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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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沒?沒死就給老娘滾起來!"

  一腳踹在腰眼上。

  沈知微的眼睛睜開了。

  入目是一口石砌的水槽,水面漂著暗紅色的泡沫,泡沫底下壓著成堆帶血的衣物。

  她半個身子趴在槽沿上,兩條胳膊浸在水裡,手指頭凍得全沒了知覺。

  臘月的風從破窗灌進來。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粗布褂子,裡頭的衣裳打了七八個補丁。

  "王嬤嬤問你話呢!你是聾了?"

  旁邊一個端木盆的小丫頭縮著脖子插了句嘴,又趕緊往後退了兩步。

  踹她那個女人五大三粗,滿臉橫肉,手裡攥著一把木尺,拍在水槽邊上啪啪響:"今天還有一筐血衣沒洗!你要是再趴這兒裝死,老娘去跟管事的說,扣你三天飯食!"

  沈知微沒有回話。

  不是不想,是這具身體的嗓子幹得像堵了棉花,連呼吸都帶著嘶嘶的雜音。

  她上一秒還在市局法醫中心。

  連續二十七個小時的高強度驗屍,心臟驟停,她摔在解剖室的地板上。

  同事喊她名字的聲音越來越遠,急救車的燈光越來越暗。

  然後就是這一腳。

  殘存的記憶湧進腦子,零碎但足夠拼出全貌——大夏王朝,承乾三十二年。

  大理寺,最高刑法衙門。

  她是後院浣衣房最底層的粗使丫頭,無名無姓,被人牙子賣進來三年了。

  因為原主從來不開口,上上下下都叫她"啞巴"。

  沈知微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凍瘡遍布,裂口滲著血絲,指甲縫塞滿皂角灰。

  但這雙手的骨架纖長勻稱,掌心窄,指腹薄——標準的外科手型。

  她一個幹了二十年的首席法醫,穿進了古代驗屍斷案的衙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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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人洗血衣。

  "啞巴!你到底起不起來?"

  王嬤嬤的木尺又拍下來,這回拍在她後背上。

  "能起。"

  沈知微開口了。

  嗓音沙啞粗糲,像鈍刀子磨鐵皮。

  端木盆的小丫頭"啊"了一聲,木盆差點沒端住。

  王嬤嬤的臉變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眼珠子瞪得老大:"你——你說話了?"

  "說了。"

  沈知微撐著槽沿站起來。

  膝蓋和小腿撞在石壁上,痛感告訴她這具身體瘦弱得離譜。

  "你不是啞巴?"

  王嬤嬤的聲音都劈了,"三年!三年沒吭過一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以前不想說。"

  "不想說?"

  王嬤嬤的臉一沉,木尺往掌心一拍,"好大的架子。一個洗衣裳的粗使丫頭,你不想說就不說?當你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

  小丫頭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王嬤嬤,她該不是被冷水泡傻了吧……""閉嘴!"

  王嬤嬤瞪了那丫頭一眼,轉頭沖沈知微努了努下巴,"甭管你想不想說,那筐血衣今天天黑之前必須洗完。洗不完,餓著。"

  沈知微沒接這茬。

  她從水槽里撈出一件灰白的棉布單衣,抖開,舉到窗邊透進來的光下面。

  衣服前襟大片暗紅色血漬,從領口蔓延到腰間。

  領口位置有一圈噴濺狀痕跡,呈放射形分布——動脈破裂時血液受壓噴出的典型樣態。

  沈知微的目光往下移。

  血漬下面,藏著兩道細小的劃痕。

  邊緣參差,中間斷裂,不規則地橫貫布面。

  人的指甲在拼命抓撓時留下的。

  死者臨死前抓過這件衣服。

  而這件衣服——不屬於死者本人。

  "這批衣裳是從驗屍房送來的?"

  她問。

  "你打聽這做什麼?"

  王嬤嬤的眼神帶了點警覺。

  "多嘴問一句。"

  "少打聽。"

  王嬤嬤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手裡的木尺點了點她,"你給我老實洗衣裳。驗屍房那邊的事跟你八竿子打不著,趙仵作那些人成天跟死人打交道,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湊什麼熱鬧?"

  "趙仵作?"

  "大理寺的仵作,驗了二十多年屍了。"

  小丫頭在後面接了一句,被王嬤嬤回頭一瞪,趕緊閉了嘴。

  王嬤嬤撂下一句"天黑之前洗完",掀帘子出去了。

  小丫頭端著木盆跟上去,經過沈知微身邊時壓低了聲音:"你瘋啦?跟王嬤嬤犟嘴,她記仇得很,回頭有你好果子吃。"

  "多謝提醒。"

  "你、你還挺客氣……"小丫頭嘟囔著走了。

  浣衣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微把那件棉布單衣疊好,塞進了水槽最底下——沒洗的那一堆里。

  她彎腰繼續搓洗剩下的衣物。

  手指已經凍到發麻,裂口碰上粗糲的布料就是一陣刺痛。

  她一件一件地擰乾、搭上繩子,動作機械但腦子沒停過。

  院子裡有腳步聲經過。

  兩個粗使婆子一邊走一邊在說話,聲音順著破窗傳了進來。

  "哎,你聽說了沒?昨晚城西周家出事了。"

  "什麼事?"

  "滅門。一家七口,一個不剩。血流了滿院子,衙差去的時候地上都結了冰碴兒了。"

  "老天爺!這是招誰惹誰了?"

  "誰說得准呢。我聽前院劉捕頭跟人聊,說大理寺接了這案子,但啥線索都沒有。現場乾乾淨淨,連個腳印都找不著。"

  "那不成了懸案?"

  "可不是。蕭少卿今天早上發了好大的火,把卷宗摔了一地。"

  "蕭少卿?就那個新來的年輕少卿?長得怪好看那個?"

  "嗐,好看頂什麼用,案子破不了,皇上那邊交不了差。對了,聽說衙差從現場撿回來一個吃奶的娃娃。"

  "活的?"

  "說是活的,也不知道現在死了沒有。塞在後院柴房裡頭,沒人管。這年頭,大人都顧不過來,誰還管一個奶娃娃。"

  腳步聲遠了。

  沈知微把最後一件衣裳擰乾搭上去。

  她轉身去拿掛在牆角的圍裙,手剛碰到粗麻布——


  從後院方向。

  極其微弱,嘶啞,斷斷續續。

  嬰兒的嗓子已經啞透了,哭聲擠出來,像風吹過乾裂的竹管。

  然後,她的腦子裡,冒出了一個聲音。

  不是她的念頭。

  是一個奶聲奶氣的、含含糊糊的童聲,每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尾巴:"疼……冷……"

  沈知微的手從圍裙上鬆開了。

  她回頭看了一圈。

  浣衣房裡只有她一個人。

  院子裡空的,長廊上沒有人影。

  那個聲音又來了,帶著哭腔,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娘親……娘親在哪……誰來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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