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鐵門之後
「走，進百鳥園。」
顧長淵拔腿就往百鳥園方向走，八個衙差跟在身後，靴底踩在土路上踏踏響成一片。
張虎衝到前面，一腳把大門踹開了。
孫福正蹲在前院鳥架底下添食盆里的水，手裡的水瓢還沒擱下。
「幾位大人，這是……」
顧長淵把大理寺的搜查令從懷裡掏出來，拍在他面前的木樁上。
「大理寺搜查，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許動。」
孫福的水瓢脫了手，咣當掉在地上，水濺了一腳面。
他矮胖的身子往後退了兩步，兩隻手在圍裙上搓個不停。
孫福：(ꐦ°᷄ₒ°᷅)
「大人，小的這百鳥園是正經生意，有營業的文書，有京兆府的批條……」
「後院鐵門的鑰匙在哪兒？」
孫福的嘴巴張了張。
「什……什麼鐵門？」
「你後院那扇上了鎖的鐵門，鑰匙，現在拿出來。」
孫福臉上那團和氣碎了個乾淨，兩隻眼珠子往左右轉了一圈。
「那是庫房的門，裡頭放雜物……沒什麼可看的……」
張虎跨過來一把揪住他腰帶往上一提。
「問你拿鑰匙，嘴這麼碎幹什麼？」
孫福的腳尖離了地，嘴角一歪，從腰間布袋裡哆哆嗦嗦摸出一串銅鑰匙遞了過來。
張虎接過去扔給顧長淵。
顧長淵帶著四個衙差繞過前院的磚牆，走到後院鐵門前。
鎖孔邊緣的新磨損在日光底下亮晃晃的。
鑰匙插進去擰了一圈，鎖芯咔嗒彈開。
鐵門往裡推，一股潮濕的涼氣撲面湧出來，帶著霉味和鳥糞的酸臭。
門後面是一條石階往下走，台階上水跡斑斑，兩側牆壁滲著水珠。
顧長淵從腰間取了火摺子，點著隨身的松脂火把。
火光照亮了石階底部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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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石牆，頂上的縫隙滲著地下水，滴滴答答落在石板地面上。
地下室里橫七豎八擺著十幾個鐵籠子，大小不一。
大半籠子裡關著鳥禽，有鸚鵡有畫眉有兩隻灰鴿子，見了火光撲稜稜地拍翅膀。
最裡面靠牆的位置，一個籠子比旁的都大，齊腰高，鐵條比手指粗。
籠子裡蜷著一個人。
十三四歲的少年，瘦小的身板縮在鐵籠角落，兩隻手被布條捆在背後，眼睛蒙著一條黑布。
一動不動。
顧長淵三步並兩步衝過去，手指探到少年鼻尖底下。
有氣，弱得很。
顧長淵：(ꐦ˙Д˙)
「活的！張虎，鉗子！把籠子剪開！」
張虎遞上鐵鉗，兩個衙差架著籠子不讓晃，他對準鐵條咬了兩口，嘎吱嘎吱剪斷三根。
顧長淵從豁口把少年拖出來，平放在石板地上。
「沈姑娘！」
沈知微站在石階頂上，聽見喊聲把小公子遞給身旁的衙差，提著裙角走下了台階。
蹲下來的時候，她的手搭上了少年的手腕。
脈跳得很弱，間距不均勻，皮膚發涼，嘴唇乾裂脫皮，指甲蓋發青。
「脫水了，至少兩天沒怎麼進過水。嘴唇上有藥漬的殘留，被灌過安神類的湯藥，所以一直昏睡不醒。」
她扒開少年的眼皮查了查瞳孔。
「瞳孔反應遲鈍，藥力還沒退。先別搬他，把頭偏向一側，防止嘔吐嗆住氣道。」
劉叔從後面趕下來，蹲在旁邊探頭看。
「你帶了什麼？」
沈知微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小銅瓶，擰開蓋子，往少年嘴唇上抹了一層膏狀的東西。
劉叔：(ꐦ˘ₒ˘)
「這是什麼？」
「生薑和粗鹽研的膏，刺激口腔黏膜，讓他恢復吞咽的本能。等他能咽東西了，小口小口餵溫鹽水，不能一次灌太多，空了三天的胃受不住。」
她的手指在少年頸側按了兩下，換了個位置又按按。
「脖子上沒有勒痕，身上也沒有外傷，骨頭沒斷。綁他的人沒打算要命，只是關著。」
顧長淵蹲在旁邊。
「那就是拖時間用的。」
「拖什麼時間？」
「三天了沒遞贖金條子，不是圖財。把人關著不殺不放，就是要讓他從京城消失一段日子。」
沈知微把少年的手腕放回地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就得問問關他的人，到底是誰出的這筆銀子。」
石階上面傳來孫福的哭嚎聲。
張虎把他從前院拎到了鐵門口，胖墩墩的身子跪在地上，額頭磕在石板上砰砰響。
「大人饒命！小的是幫人辦事的，小的不知道關的是成國公府的公子啊，真的不知道！」
顧長淵從地下室走上來，火把照著孫福那張發白的胖臉。
「誰讓你關的？」
「有人花了五百兩銀子，讓小的把一個少年綁來關七天！他說七天之後親自來接人，銀子先付了一半，事成再付另一半！」
孫福：(ꐦ°᷄Д°᷅)
「小的開這百鳥園掙的都是辛苦錢，五百兩夠小的干三年了，一時鬼迷了心竅就應了……」
顧長淵站在他面前，兩條胳膊環在胸前。
「那個人長什麼模樣？」
「他戴著帷帽，臉看不清。個頭不矮，穿了一件灰青色的袍子，料子很好，走路那架勢不是尋常百姓。」
「還有呢？」
孫福的腦袋從地上抬起來，哆嗦著回憶。
「他的手……右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扳指，翠綠色的，亮得很，小的活了四十年沒見過那麼好的成色。」
顧長淵的胳膊從胸前放了下來。
張虎在旁邊咂了一聲舌。
張虎：(ꐦ˘⌓˘)
「翠色扳指……」
沈知微站在石階頂上，懷裡重新接回了小公子。
小公子趴在她肩頭，兩隻眼珠子盯著底下被抬出來的趙承恩，嘴巴抿了抿。
「暖暖的人，那個哥哥活著呢。」
「嗯，活著。」
「鳥鳥說得對。」
沈知微拍了拍他的背。
顧長淵走到她身邊，嗓門只夠兩個人聽見。
「鸚鵡學的那兩句話和孫福交代的，你怎麼看？」
「兩條線指向同一個人。能在京城花五百兩僱人綁成國公府嫡孫的，不是街面上的角色。」
顧長淵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翠色扳指的事你怎麼知道的？」
沈知微低頭看了看小公子，小傢伙正啃著自己的袖口。
「鸚鵡喊救命的時候我在旁邊等了一陣。它除了喊救命，還叫了一聲綠的綠的亮的亮的，學的是那個出錢的人來的時候有人驚嘆的動靜。翠色的東西在光底下一晃，有人出了聲，鸚鵡就記住了。」
顧長淵看了她三息。
顧長淵：(ꐦˊ_ˋ)
「你這個解釋，比孫福的供詞還圓。」
「碰巧站在鳥旁邊多聽了兩句。顧大人要是不信，那隻鸚鵡還拴在樹上呢，你帶回大理寺養兩天，它保准還能蹦出幾句新詞來。」
顧長淵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安排把趙承恩抬上馬車送回大理寺。
小公子趴在沈知微肩頭，聲音悶悶的。
「暖暖的人，那個戴綠戒指的人，你會找到他嗎？」
沈知微的手在他後背輕輕拍了一下。
「翠色扳指在京城不多見，查起來比查蜀錦還快。但這回的事不是綁架這麼簡單，有人花五百兩隻為了讓成國公府的嫡孫消失七天，這七天裡他要辦什麼事，才是最要緊的。」
小公子把嘴巴從袖口上拔出來，口水糊了一片。
「什麼事要辦七天呀？」
「七天，剛好夠一樁買賣從頭走到尾，又或者夠一紙文書從衙門裡過完全程。」
馬車吱吱呀呀地動了，往大理寺方向趕。
車廂里的趙承恩躺在鋪了棉被的木板上，嘴唇上的姜鹽膏被溫水衝掉了大半，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小公子把兩隻沾著口水的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暖暖的人，那個哥哥醒了能說話嗎？」
「能說話才是真正的開場。他在底下關了三天三夜，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嘴裡的東西比孫福肚子裡的值錢多了。」
顧長淵拔腿就往百鳥園方向走，八個衙差跟在身後，靴底踩在土路上踏踏響成一片。
張虎衝到前面，一腳把大門踹開了。
孫福正蹲在前院鳥架底下添食盆里的水，手裡的水瓢還沒擱下。
「幾位大人，這是……」
顧長淵把大理寺的搜查令從懷裡掏出來，拍在他面前的木樁上。
「大理寺搜查，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許動。」
孫福的水瓢脫了手，咣當掉在地上，水濺了一腳面。
他矮胖的身子往後退了兩步，兩隻手在圍裙上搓個不停。
孫福：(ꐦ°᷄ₒ°᷅)
「大人，小的這百鳥園是正經生意，有營業的文書，有京兆府的批條……」
「後院鐵門的鑰匙在哪兒？」
孫福的嘴巴張了張。
「什……什麼鐵門？」
「你後院那扇上了鎖的鐵門，鑰匙，現在拿出來。」
孫福臉上那團和氣碎了個乾淨，兩隻眼珠子往左右轉了一圈。
「那是庫房的門，裡頭放雜物……沒什麼可看的……」
張虎跨過來一把揪住他腰帶往上一提。
「問你拿鑰匙，嘴這麼碎幹什麼？」
孫福的腳尖離了地，嘴角一歪，從腰間布袋裡哆哆嗦嗦摸出一串銅鑰匙遞了過來。
張虎接過去扔給顧長淵。
顧長淵帶著四個衙差繞過前院的磚牆，走到後院鐵門前。
鎖孔邊緣的新磨損在日光底下亮晃晃的。
鑰匙插進去擰了一圈，鎖芯咔嗒彈開。
鐵門往裡推，一股潮濕的涼氣撲面湧出來，帶著霉味和鳥糞的酸臭。
門後面是一條石階往下走，台階上水跡斑斑，兩側牆壁滲著水珠。
顧長淵從腰間取了火摺子，點著隨身的松脂火把。
火光照亮了石階底部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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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石牆，頂上的縫隙滲著地下水，滴滴答答落在石板地面上。
地下室里橫七豎八擺著十幾個鐵籠子，大小不一。
大半籠子裡關著鳥禽，有鸚鵡有畫眉有兩隻灰鴿子，見了火光撲稜稜地拍翅膀。
最裡面靠牆的位置，一個籠子比旁的都大，齊腰高，鐵條比手指粗。
籠子裡蜷著一個人。
十三四歲的少年，瘦小的身板縮在鐵籠角落，兩隻手被布條捆在背後，眼睛蒙著一條黑布。
一動不動。
顧長淵三步並兩步衝過去，手指探到少年鼻尖底下。
有氣，弱得很。
顧長淵：(ꐦ˙Д˙)
「活的！張虎，鉗子！把籠子剪開！」
張虎遞上鐵鉗，兩個衙差架著籠子不讓晃，他對準鐵條咬了兩口，嘎吱嘎吱剪斷三根。
顧長淵從豁口把少年拖出來，平放在石板地上。
「沈姑娘！」
沈知微站在石階頂上，聽見喊聲把小公子遞給身旁的衙差，提著裙角走下了台階。
蹲下來的時候，她的手搭上了少年的手腕。
脈跳得很弱，間距不均勻，皮膚發涼，嘴唇乾裂脫皮，指甲蓋發青。
「脫水了，至少兩天沒怎麼進過水。嘴唇上有藥漬的殘留，被灌過安神類的湯藥，所以一直昏睡不醒。」
她扒開少年的眼皮查了查瞳孔。
「瞳孔反應遲鈍，藥力還沒退。先別搬他，把頭偏向一側，防止嘔吐嗆住氣道。」
劉叔從後面趕下來，蹲在旁邊探頭看。
「你帶了什麼？」
沈知微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小銅瓶，擰開蓋子，往少年嘴唇上抹了一層膏狀的東西。
劉叔：(ꐦ˘ₒ˘)
「這是什麼？」
「生薑和粗鹽研的膏，刺激口腔黏膜，讓他恢復吞咽的本能。等他能咽東西了，小口小口餵溫鹽水，不能一次灌太多，空了三天的胃受不住。」
她的手指在少年頸側按了兩下，換了個位置又按按。
「脖子上沒有勒痕，身上也沒有外傷，骨頭沒斷。綁他的人沒打算要命，只是關著。」
顧長淵蹲在旁邊。
「那就是拖時間用的。」
「拖什麼時間？」
「三天了沒遞贖金條子，不是圖財。把人關著不殺不放，就是要讓他從京城消失一段日子。」
沈知微把少年的手腕放回地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就得問問關他的人，到底是誰出的這筆銀子。」
石階上面傳來孫福的哭嚎聲。
張虎把他從前院拎到了鐵門口，胖墩墩的身子跪在地上，額頭磕在石板上砰砰響。
「大人饒命！小的是幫人辦事的，小的不知道關的是成國公府的公子啊，真的不知道！」
顧長淵從地下室走上來，火把照著孫福那張發白的胖臉。
「誰讓你關的？」
「有人花了五百兩銀子，讓小的把一個少年綁來關七天！他說七天之後親自來接人，銀子先付了一半，事成再付另一半！」
孫福：(ꐦ°᷄Д°᷅)
「小的開這百鳥園掙的都是辛苦錢，五百兩夠小的干三年了，一時鬼迷了心竅就應了……」
顧長淵站在他面前，兩條胳膊環在胸前。
「那個人長什麼模樣？」
「他戴著帷帽，臉看不清。個頭不矮，穿了一件灰青色的袍子，料子很好，走路那架勢不是尋常百姓。」
「還有呢？」
孫福的腦袋從地上抬起來，哆嗦著回憶。
「他的手……右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扳指，翠綠色的，亮得很，小的活了四十年沒見過那麼好的成色。」
顧長淵的胳膊從胸前放了下來。
張虎在旁邊咂了一聲舌。
張虎：(ꐦ˘⌓˘)
「翠色扳指……」
沈知微站在石階頂上，懷裡重新接回了小公子。
小公子趴在她肩頭，兩隻眼珠子盯著底下被抬出來的趙承恩，嘴巴抿了抿。
「暖暖的人，那個哥哥活著呢。」
「嗯，活著。」
「鳥鳥說得對。」
沈知微拍了拍他的背。
顧長淵走到她身邊，嗓門只夠兩個人聽見。
「鸚鵡學的那兩句話和孫福交代的，你怎麼看？」
「兩條線指向同一個人。能在京城花五百兩僱人綁成國公府嫡孫的，不是街面上的角色。」
顧長淵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翠色扳指的事你怎麼知道的？」
沈知微低頭看了看小公子，小傢伙正啃著自己的袖口。
「鸚鵡喊救命的時候我在旁邊等了一陣。它除了喊救命，還叫了一聲綠的綠的亮的亮的，學的是那個出錢的人來的時候有人驚嘆的動靜。翠色的東西在光底下一晃，有人出了聲，鸚鵡就記住了。」
顧長淵看了她三息。
顧長淵：(ꐦˊ_ˋ)
「你這個解釋，比孫福的供詞還圓。」
「碰巧站在鳥旁邊多聽了兩句。顧大人要是不信，那隻鸚鵡還拴在樹上呢，你帶回大理寺養兩天，它保准還能蹦出幾句新詞來。」
顧長淵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安排把趙承恩抬上馬車送回大理寺。
小公子趴在沈知微肩頭，聲音悶悶的。
「暖暖的人，那個戴綠戒指的人，你會找到他嗎？」
沈知微的手在他後背輕輕拍了一下。
「翠色扳指在京城不多見，查起來比查蜀錦還快。但這回的事不是綁架這麼簡單，有人花五百兩隻為了讓成國公府的嫡孫消失七天，這七天裡他要辦什麼事，才是最要緊的。」
小公子把嘴巴從袖口上拔出來，口水糊了一片。
「什麼事要辦七天呀？」
「七天，剛好夠一樁買賣從頭走到尾，又或者夠一紙文書從衙門裡過完全程。」
馬車吱吱呀呀地動了，往大理寺方向趕。
車廂里的趙承恩躺在鋪了棉被的木板上，嘴唇上的姜鹽膏被溫水衝掉了大半，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小公子把兩隻沾著口水的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暖暖的人，那個哥哥醒了能說話嗎？」
「能說話才是真正的開場。他在底下關了三天三夜，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嘴裡的東西比孫福肚子裡的值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