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八哥的證詞
「暖暖的人，那隻鳥在說什麼？」
小公子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兩隻眼珠子盯著窗台上那隻八哥，手裡的草葉子還攥著沒放。
沈知微回頭沖他擺了擺手。
「噓。別嚇著它。」
小公子把嘴巴閉上了，踮著腳尖挪到沈知微腿邊，腦袋從她胳膊底下鑽出來看。
八哥在窗台上跳了兩步，爪子抓著木沿，歪著腦袋打量屋裡的兩個人，警惕但沒飛走。
沈知微從桌上的匣子裡摸出一小把曬乾的松子仁，擱在窗沿上。
八哥低頭啄了一顆，嚼了兩下吞進去。
它的心聲慢慢鬆弛下來，恐懼和焦躁退了一層，零碎的畫面重新翻上來。
「……籠子好多……鐵的……水從上面滴……冷……小主人縮在角落裡……手上綁著……」
沈知微蹲下來，跟八哥的眼睛平齊，嗓音放得很輕。
「你從哪兒飛來的？」
八哥聽不懂人話，但她的語氣讓它安下了心。
它又啄了一顆松子，腦子裡的碎片繼續往外涌。
「……飛了好遠好遠……城那邊……有河……有樹……大房子裡養了好多鳥……叫得好吵……」
沈知微：(ꐦ˙ω˙)
她把松子往窗沿上又推了幾顆，八哥低頭忙活著啄食，尾巴翹起來一晃一晃。
「……地底下……從樓梯下去……鐵門……推開鐵門裡面黑黑的……地上濕濕的……小主人在裡面哭……」
小公子趴在沈知微膝蓋上，仰著臉看她。
「它在說它的小主人被關在一個地底下的黑屋子裡，那地方有好多鳥籠子，地上是濕的，有水從上頭往下滴。」
小公子的眼睛眨了兩下。
小公子：(ᵔ꒳ᵔ)
「那跟我說的不一樣，我說話你能聽懂，鳥鳥說話也能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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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它腦子裡想的東西我能看見。」
「那它是來找人幫忙的？」
「八哥認主。它的主人丟了，它到處飛著找，飛到這兒來了。」
八哥把窗沿上的松子啄完了，抬起頭來，兩隻黃豆大的眼珠子盯著沈知微，喉嚨里咕咕地響。
「……那個大房子……好遠……飛了好久好久……過了河……過了好多房子……城那邊……西邊……」
沈知微站起來，把窗戶多推開了半扇。
八哥沒飛走，蹲在窗沿上梳了兩下翅膀上的羽毛。
沈知微從仵作房出來，走到劉叔蹲著的那棵槐樹底下。
劉叔正拿一把小剪子修銅刮刀的把手上裂開的皮套，剪子咔嚓咔嚓地響。
「劉叔。」
「又怎麼了？」
「問您個事兒。」
劉叔頭也沒抬，嘴裡叼著一截皮繩。
「問。」
「京城有沒有專門養鳥的地方？不是街面上那種提籠遛鳥的，是大批量的，養珍禽那種。」
劉叔把皮繩從嘴裡拿下來，繞在刀把上纏了兩圈。
「你問這個幹什麼？」
「仵作房飛來一隻八哥，品相不錯，瞧著不是野生的。我尋思著這鳥是從哪家跑出來的，別是有主的，賴上咱們大理寺。」
劉叔：(ꐦ⌓_⌓)
「你操的心倒寬。」
他把皮繩的尾巴塞進縫隙里按緊了，拿起刮刀在手裡掂了掂。
「養鳥的大戶，京城就那麼兩三家。最大的一個叫百鳥園，在城西三里坡的山腳下，占了一片老宅子，專門替王公貴族飼養珍禽。什麼畫眉金雀白鸚鵡，內宮裡太妃養的那些鳥，有一半是從百鳥園出去的。」
「城西？」
「嗯，出了西門往南拐，過一條河溝再走兩里地就到了。」
沈知微在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兩隻手插在袖子裡，腳尖踢著地上的一顆槐樹籽。
「那個百鳥園，底下有沒有地窖？」
劉叔翻了個白眼。
「我又不是他家的管事，我上哪兒去弄清楚他家有沒有地窖？你到底想問什麼？」
「隨口問問。」
沈知微轉身走回仵作房，八哥還蹲在窗台上沒走。
她從匣子裡又摸了幾顆松子擱在窗沿上，八哥低頭啄著，腦子裡的畫面又翻了一波。
「……大房子後面……有一棵大樹……樹上掛了好多籠子……空的……小主人的籠子不在樹上……在底下……」
沈知微蹲在窗前，兩隻手撐著膝蓋，盯著八哥的眼睛。
地下空間。
鐵門。
大量鳥籠。
水滴聲。
城西方向，過了河溝。
百鳥園在城西三里坡山腳，出西門過河溝。
全對得上。
沈知微：(꒪ₒ꒪)
她直起腰，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子。
顧長淵和錢先生都在前院正堂那邊忙著，劉叔蹲在槐樹底下繼續修他的刮刀把手。
這些線索她不能直接說出來。
一隻八哥飛進仵作房，她就能推斷出失蹤地點？
任誰聽了都得起疑。
她得找個旁的由頭。
「劉叔。」
劉叔的剪子停了。
「又來？」
「幫我跟顧寺丞遞個話。那隻飛進來的八哥，腳環上刻著字，我看了看，上頭有百鳥園三個字。成國公府那位小公子養八哥是出了名的，這隻鳥跑到大理寺來，多半是從失蹤現場飛出來的。順著這隻鳥的來路找，興許能摸到人。」
劉叔的剪子掉在了地上。
「腳環上有字？」
「有。您要不要過來看看？」
劉叔起身跟她走到仵作房窗前，低頭看了看八哥的爪子。
八哥的右腳上確實套著一個細銅環，銅環上刻了兩個小字，磨得有點花了。
劉叔湊近了眯著眼看了半天。
「這字太小了，老劉眼神不行，看不真切。」
「我剛才拿水晶片照著看過了，左邊一個百字右邊一個鳥字，底下還有個編號。」
劉叔翻來覆去端詳了那隻銅環，掏出銅刮刀在環上輕輕颳了一下鏽痕，露出底下的刻紋。
劉叔：(ꐦ˙Д˙)
「還真有字。」
他抬頭看了沈知微一眼，什麼都沒多問，轉身往前院跑了。
小公子坐在門口石階上，嘴裡的乾麵餅子已經啃得只剩一小截，兩隻眼睛看著八哥在窗台上蹦來蹦去。
「暖暖的人，鳥鳥要走了。」
沈知微回頭看窗台。
八哥吃完了最後一顆松子，抖了抖翅膀，腦袋往西邊偏了偏。
「……回去找小主人……小主人在那邊……」
它蹲了兩息，忽然撲棱一下翅膀張開了，從窗台上騰起來，掠過仵作房的屋頂，斜斜地往西飛了。
小公子仰著腦袋看著那個黑點越來越小，嘴巴里那截餅子咬著忘了嚼。
小公子：(ᵕ̤ᗜᵕ̤)
「鳥鳥回家了。」
沈知微看著八哥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袖口裡捏了一下。
城西。
百鳥園。
它去的方向，跟錢先生在官道上追出來的馬蹄走向一模一樣。
前院那邊傳來顧長淵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備馬，帶上繩索火摺子，去城西三里坡。」
小公子抬頭看沈知微。
「暖暖的人，他們要去追鳥鳥嗎？」
「不追鳥，追關人的籠子。」
小公子把最後那截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
「暖暖的人，你怎麼每次都能讓別人替你跑腿呀？」
「我腿短，跑不快。」
小公子拿兩隻滿是餅子渣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腿。
「我腿比你還短，那我更跑不快了。」
沈知微蹲下來給他擦了擦嘴角。
院子外面，馬蹄聲嘚嘚地響了起來，由近及遠，往西門方向去了。
她站在仵作房門口，兩隻手插在袖子裡，看著前院空了一大半的院子。
「暖暖的人。」
「嗯。」
「鳥鳥說的那個黑屋子裡，那個哥哥還活著嗎？」
沈知微低頭看著小公子的臉，這孩子嘴巴邊上沾著餅子渣，兩隻眼珠子亮得很。
「鳥鳥沒說他死了。」
「那就還活著？」
「應該是。但得趕在天黑之前找到他，不然就不好說了。」
小公子把兩隻小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那讓鳥鳥飛慢一點，等那些叔叔追上去嘛。」
沈知微沒接話，她的耳朵追著馬蹄聲的尾音，一直到聽不見為止。
八哥的心聲里還有一些碎片她沒來得及拼完。
那個地下空間裡不止有趙承恩一個人。
八哥說過一句，她一直記著。
「……好多籠子……有的籠子裡有人……有的空了……」
有的籠子裡有人，有的空了。
空了的籠子，裡面的人去了哪兒？
小公子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兩隻眼珠子盯著窗台上那隻八哥，手裡的草葉子還攥著沒放。
沈知微回頭沖他擺了擺手。
「噓。別嚇著它。」
小公子把嘴巴閉上了，踮著腳尖挪到沈知微腿邊，腦袋從她胳膊底下鑽出來看。
八哥在窗台上跳了兩步，爪子抓著木沿，歪著腦袋打量屋裡的兩個人，警惕但沒飛走。
沈知微從桌上的匣子裡摸出一小把曬乾的松子仁，擱在窗沿上。
八哥低頭啄了一顆，嚼了兩下吞進去。
它的心聲慢慢鬆弛下來，恐懼和焦躁退了一層，零碎的畫面重新翻上來。
「……籠子好多……鐵的……水從上面滴……冷……小主人縮在角落裡……手上綁著……」
沈知微蹲下來，跟八哥的眼睛平齊，嗓音放得很輕。
「你從哪兒飛來的？」
八哥聽不懂人話，但她的語氣讓它安下了心。
它又啄了一顆松子，腦子裡的碎片繼續往外涌。
「……飛了好遠好遠……城那邊……有河……有樹……大房子裡養了好多鳥……叫得好吵……」
沈知微：(ꐦ˙ω˙)
她把松子往窗沿上又推了幾顆，八哥低頭忙活著啄食，尾巴翹起來一晃一晃。
「……地底下……從樓梯下去……鐵門……推開鐵門裡面黑黑的……地上濕濕的……小主人在裡面哭……」
小公子趴在沈知微膝蓋上，仰著臉看她。
「它在說它的小主人被關在一個地底下的黑屋子裡，那地方有好多鳥籠子，地上是濕的，有水從上頭往下滴。」
小公子的眼睛眨了兩下。
小公子：(ᵔ꒳ᵔ)
「那跟我說的不一樣，我說話你能聽懂，鳥鳥說話也能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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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它腦子裡想的東西我能看見。」
「那它是來找人幫忙的？」
「八哥認主。它的主人丟了，它到處飛著找，飛到這兒來了。」
八哥把窗沿上的松子啄完了，抬起頭來，兩隻黃豆大的眼珠子盯著沈知微，喉嚨里咕咕地響。
「……那個大房子……好遠……飛了好久好久……過了河……過了好多房子……城那邊……西邊……」
沈知微站起來，把窗戶多推開了半扇。
八哥沒飛走，蹲在窗沿上梳了兩下翅膀上的羽毛。
沈知微從仵作房出來，走到劉叔蹲著的那棵槐樹底下。
劉叔正拿一把小剪子修銅刮刀的把手上裂開的皮套，剪子咔嚓咔嚓地響。
「劉叔。」
「又怎麼了？」
「問您個事兒。」
劉叔頭也沒抬，嘴裡叼著一截皮繩。
「問。」
「京城有沒有專門養鳥的地方？不是街面上那種提籠遛鳥的，是大批量的，養珍禽那種。」
劉叔把皮繩從嘴裡拿下來，繞在刀把上纏了兩圈。
「你問這個幹什麼？」
「仵作房飛來一隻八哥，品相不錯，瞧著不是野生的。我尋思著這鳥是從哪家跑出來的，別是有主的，賴上咱們大理寺。」
劉叔：(ꐦ⌓_⌓)
「你操的心倒寬。」
他把皮繩的尾巴塞進縫隙里按緊了，拿起刮刀在手裡掂了掂。
「養鳥的大戶，京城就那麼兩三家。最大的一個叫百鳥園，在城西三里坡的山腳下，占了一片老宅子，專門替王公貴族飼養珍禽。什麼畫眉金雀白鸚鵡，內宮裡太妃養的那些鳥，有一半是從百鳥園出去的。」
「城西？」
「嗯，出了西門往南拐，過一條河溝再走兩里地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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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百鳥園，底下有沒有地窖？」
劉叔翻了個白眼。
「我又不是他家的管事，我上哪兒去弄清楚他家有沒有地窖？你到底想問什麼？」
「隨口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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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匣子裡又摸了幾顆松子擱在窗沿上，八哥低頭啄著，腦子裡的畫面又翻了一波。
「……大房子後面……有一棵大樹……樹上掛了好多籠子……空的……小主人的籠子不在樹上……在底下……」
沈知微蹲在窗前，兩隻手撐著膝蓋，盯著八哥的眼睛。
地下空間。
鐵門。
大量鳥籠。
水滴聲。
城西方向，過了河溝。
百鳥園在城西三里坡山腳，出西門過河溝。
全對得上。
沈知微：(꒪ₒ꒪)
她直起腰，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子。
顧長淵和錢先生都在前院正堂那邊忙著，劉叔蹲在槐樹底下繼續修他的刮刀把手。
這些線索她不能直接說出來。
一隻八哥飛進仵作房，她就能推斷出失蹤地點？
任誰聽了都得起疑。
她得找個旁的由頭。
「劉叔。」
劉叔的剪子停了。
「又來？」
「幫我跟顧寺丞遞個話。那隻飛進來的八哥，腳環上刻著字，我看了看，上頭有百鳥園三個字。成國公府那位小公子養八哥是出了名的，這隻鳥跑到大理寺來，多半是從失蹤現場飛出來的。順著這隻鳥的來路找，興許能摸到人。」
劉叔的剪子掉在了地上。
「腳環上有字？」
「有。您要不要過來看看？」
劉叔起身跟她走到仵作房窗前，低頭看了看八哥的爪子。
八哥的右腳上確實套著一個細銅環，銅環上刻了兩個小字，磨得有點花了。
劉叔湊近了眯著眼看了半天。
「這字太小了，老劉眼神不行，看不真切。」
「我剛才拿水晶片照著看過了，左邊一個百字右邊一個鳥字，底下還有個編號。」
劉叔翻來覆去端詳了那隻銅環，掏出銅刮刀在環上輕輕颳了一下鏽痕，露出底下的刻紋。
劉叔：(ꐦ˙Д˙)
「還真有字。」
他抬頭看了沈知微一眼，什麼都沒多問，轉身往前院跑了。
小公子坐在門口石階上，嘴裡的乾麵餅子已經啃得只剩一小截，兩隻眼睛看著八哥在窗台上蹦來蹦去。
「暖暖的人，鳥鳥要走了。」
沈知微回頭看窗台。
八哥吃完了最後一顆松子，抖了抖翅膀，腦袋往西邊偏了偏。
「……回去找小主人……小主人在那邊……」
它蹲了兩息，忽然撲棱一下翅膀張開了，從窗台上騰起來，掠過仵作房的屋頂，斜斜地往西飛了。
小公子仰著腦袋看著那個黑點越來越小，嘴巴里那截餅子咬著忘了嚼。
小公子：(ᵕ̤ᗜᵕ̤)
「鳥鳥回家了。」
沈知微看著八哥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袖口裡捏了一下。
城西。
百鳥園。
它去的方向，跟錢先生在官道上追出來的馬蹄走向一模一樣。
前院那邊傳來顧長淵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備馬，帶上繩索火摺子，去城西三里坡。」
小公子抬頭看沈知微。
「暖暖的人，他們要去追鳥鳥嗎？」
「不追鳥，追關人的籠子。」
小公子把最後那截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
「暖暖的人，你怎麼每次都能讓別人替你跑腿呀？」
「我腿短，跑不快。」
小公子拿兩隻滿是餅子渣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腿。
「我腿比你還短，那我更跑不快了。」
沈知微蹲下來給他擦了擦嘴角。
院子外面，馬蹄聲嘚嘚地響了起來，由近及遠，往西門方向去了。
她站在仵作房門口，兩隻手插在袖子裡，看著前院空了一大半的院子。
「暖暖的人。」
「嗯。」
「鳥鳥說的那個黑屋子裡，那個哥哥還活著嗎？」
沈知微低頭看著小公子的臉，這孩子嘴巴邊上沾著餅子渣，兩隻眼珠子亮得很。
「鳥鳥沒說他死了。」
「那就還活著？」
「應該是。但得趕在天黑之前找到他，不然就不好說了。」
小公子把兩隻小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那讓鳥鳥飛慢一點，等那些叔叔追上去嘛。」
沈知微沒接話，她的耳朵追著馬蹄聲的尾音，一直到聽不見為止。
八哥的心聲里還有一些碎片她沒來得及拼完。
那個地下空間裡不止有趙承恩一個人。
八哥說過一句，她一直記著。
「……好多籠子……有的籠子裡有人……有的空了……」
有的籠子裡有人，有的空了。
空了的籠子，裡面的人去了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