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石灰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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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犯法。但我要去你後院的地底下看看,你犯不犯法。」

  顧長淵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陸明遠嘴角那道笑紋抖了一下。

  只抖了那麼一下,又掛回去了。

  當天下午,顧長淵帶著張虎和六個衙差趕到了安樂坊德善堂。

  鋪面的夥計被攔在前頭,後院的門一腳踹開。

  灶房旁邊那扇掛著舊布帘子的小門敞著,帘子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從這兒開始挖。」

  顧長淵指了指灶房和倉庫之間那片鋪了青磚的空地。

  青磚揭開之後,底下是一層夯實的黃土,黃土表面的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個色號,踩上去腳感鬆軟。

  兩個衙差拿鐵鍬往下挖了不到兩尺,鐵鍬頭碰上了一層白色的粉末層。

  石灰。

  厚厚一層石灰鋪在土裡,鹼味沖鼻,嗆得衙差連退了兩步。

  張虎:(ꐦ°᷄᷅°)

  「繼續挖。」

  石灰層往下又是一尺多的黃土,然後鐵鍬碰到了硬東西。

  第一個衙差蹲下去用手扒開浮土,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骨頭。

  不是一根,是一堆。

  長骨短骨碎骨混在一起,被石灰腐蝕得坑坑窪窪,骨頭表面布滿了白色的粉末結殼。

  衣物的殘片夾在骨頭縫隙里,布料的顏色已經被鹼液侵蝕得辨不出原色,只剩下一些灰黑色的纖維團。

  劉叔蹲在坑沿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往下看,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挖開。全挖開。」

  衙差們把坑擴大了三尺見方,石灰層底下的骨骸一塊接一塊地露了出來。

  不是一個人的。

  頭骨的碎片散落在坑底的四個角,長骨的斷茬參差不齊,有的被石灰侵蝕得只剩薄殼,手指輕輕一碰就碎。

  劉叔趴在坑沿上數了半天,抬起頭來,嗓子發啞。

  「至少三個人的量。可能有四個。骨頭被石灰泡過太久了,碎得厲害,拼不全。」

  顧長淵站在坑邊,兩隻手抱著胳膊。

  「加上枯井裡的五個。」

  「八到九個。」

  顧長淵:(ꐦ˙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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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裡沒人說話。

  風從倉庫那邊吹過來,夾著鹼澀的氣味和藥材的苦香,攪在一起。

  沈知微跟著王嬸的採買隊伍從側門進了德善堂的前鋪,她挎著一隻竹籃子,籃子裡放著幾包剛稱好的傷藥。

  小公子留在了大理寺,劉叔走之前把他托給了灶房的張嬸。

  她走到後院入口的時候被張虎攔下了。

  「你怎麼又來了?」

  「少卿讓我幫劉叔搭把手。」

  張虎上下看了她一眼,讓開了。

  沈知微放下籃子,走到坑沿邊蹲下來。

  石灰侵蝕過的骨骸散亂地堆在坑底,衣物殘片掛在泥土和骨頭的縫隙里,鹼味撲面。

  她伸手從坑裡撿起一塊骨頭碎片,翻過來看了看斷面。

  「劉叔,這些骨頭泡石灰多久了?」

  「最短的兩三個月,最長的可能超過半年。石灰濃度高,骨質疏鬆得厲害。」

  沈知微把那塊碎片擱回去,目光掃過坑底散落的衣物殘片。

  布料已經爛得差不多了,灰黑色的纖維團散在石灰層里。

  她的手撥開一團纖維,從底下摸出一個硬邦邦的小東西。

  指頭捏著擦了擦石灰粉末。

  一枚銅紐扣。

  拇指甲蓋大小,正面鑄著一個圖案,圓圈裡頭一個壽字,壽字下面刻著兩行小字。

  她把紐扣湊到眼前,用袖口把字上的灰擦乾淨。

  京城濟養院。

  沈知微:(ꐦ°꒳°)

  她把紐扣遞給蹲在旁邊的劉叔。

  「劉叔,這是濟養院的東西。」

  劉叔接過去翻了翻,眉頭擰起來。

  「濟養院?收留孤寡老人的那個?」

  「嗯。濟養院的人統一穿灰布袍子,紐扣上刻著院名,一人一件,不許外傳。這枚紐扣在坑裡,說明死者裡頭有濟養院的人。」

  劉叔把紐扣攥在掌心裡,站起來往前院方向看了一眼。

  「顧寺丞!」

  顧長淵從前鋪走過來,接過紐扣翻了兩遍。

  「濟養院的標識?」

  「對。之前報案的人說東南坊失蹤了七八個獨居老人和流浪乞丐,查一查濟養院那邊有沒有走失的人口記錄,對上了就能確認身份。」

  顧長淵把紐扣用帕子包好揣進懷裡。

  「張虎,去一趟濟養院,調他們半年內的走失和死亡記錄。」

  「是!」

  張虎跑了。

  沈知微蹲回坑沿邊上,繼續在碎骨堆里翻找。

  劉叔在旁邊拿銅刷子清理另一堆骨頭,兩個人都不說話,手上的活計利落得很。

  翻了小半個時辰,坑底的骨骸清理出了大半。

  沈知微直起腰,把沾了泥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劉叔:(ꐦ눈‸눈)

  「丫頭,你在坑裡還看出什麼了?」

  「這些骨頭的頸椎碎片裡,有三塊能辨出壓痕。壓痕的寬度和紋路跟枯井裡那五具是一樣的。」

  「同一根繩子?」

  「同一根,或者同一種編法的繩子。但這次骨頭被石灰泡過,紋路比枯井裡的模糊,只能做參考,不能單獨定罪。」

  沈知微把手上的石灰粉拍了拍。

  「不過加上紐扣和石灰坑本身,夠了。這是他的鋪子,這是他後院的地底下,坑裡埋的全是失蹤人口的骨頭。這些東西加在一塊兒,他總不能說石灰是防潮用的了。」

  當晚,顧長淵帶著挖出來的全部物證回到大理寺。

  張虎從濟養院拿回來的走失記錄上,四個月前走失了兩個孤寡老人,登記的衣著描述里寫著灰布袍子和銅紐扣。

  時間和地點全對得上。

  牢房的鐵門推開了。

  顧長淵在審訊桌前坐下來,把銅紐扣和石灰坑裡挖出來的骨骸照片一樣一樣擺在陸明遠面前。

  「你後院地底下的東西,你還要說是藥材?」

  陸明遠靠在牆上,低頭看著桌面上擺的那一堆東西。

  他的嘴角那道笑紋終於沒了。

  安靜了很久。

  牢房的高窗外頭傳來夜風吹過屋檐的嗚嗚聲。

  然後陸明遠開口了,聲音比白天輕了一截。

  「行。」

  他抬起頭來。

  「枯井裡的五個,後院坑裡的,都是我乾的。」

  顧長淵:(ꐦˊ_ˋ)

  「你為什麼殺他們?」

  陸明遠把後腦勺往牆上靠了靠,兩隻眼睛看著高窗外面那一小片天。

  「大人問過一個問題,我為什麼挑這些人。獨居老人,流浪乞丐,沒人管沒人問的。」

  他的嗓音平平的,講出來的話跟念藥方子沒什麼兩樣。

  「因為沒人找。死了也沒人報案,失蹤了也沒人追,我想試試我能做到什麼程度。一個月一個,有時候兩個月一個。從渭南就開始了,來京城之後繼續。」

  顧長淵的手擱在桌面上,筆桿子握在指間沒動。

  「渭南也有?」

  「渭南六個。京城八個。大人要是有本事去渭南查,城東廢窯坑底下還有。」

  牢房裡的蠟燭跳了兩跳。

  陸明遠把頭從牆上抬起來,笑紋又慢慢回到了嘴角上。

  「大人,我交代完了。但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說。」

  陸明遠的聲音不高不低,一個字一個字吐得穩穩噹噹。

  「我的藥鋪,可不只是我一個人開的。」

  顧長淵的筆桿子在指間停了。

  「什麼意思?」

  陸明遠歪了歪腦袋,兩隻眼睛看著顧長淵,嘴角那道笑紋越來越深。

  「大人去查查,德善堂的地契寫的是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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