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放長線
「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回到大理寺，沈知微先把小公子放進棉窩裡，餵了半碗溫水，等他不抖了才出門去找劉叔。
劉叔正在仵作房裡寫驗屍格目，筆頭蘸了墨在紙上劃拉。
「劉叔。」
「又怎麼了？」
「今天跟王嬸去德善堂買傷藥，帶著小公子進去了一趟。」
劉叔的筆停了。
「顧寺丞去查的那家藥鋪？」
「嗯。小公子一見那掌柜就嚎了，嚇得渾身哆嗦。這孩子平時見生人不怕，上回趙世子來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抬。今天這反應不正常。」
劉叔把筆擱在硯台上。
「他怕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可能是藥鋪的味道太沖。」
沈知微在門框邊站著，嗓音放低了半截。
「還有一件事。我在藥鋪里看見了六七袋生石灰，堆在角落裡。一家藥鋪用石灰防潮，一兩袋夠了，六七袋不是正常的量。」
劉叔：(ꐦ°᷄д°᷅)
他放下手裡的格目紙，兩隻手撐在桌面上。
「石灰能幹什麼，你比老劉清楚。」
「我什麼都不清楚，我就是個奶娘。但您幹了二十年仵作，什麼場合下需要大量石灰，您心裡有數。」
劉叔盯著她看了好一陣。
「還有呢？」
「那掌柜左手指甲縫裡有暗色殘留，洗不掉那種。後院灶房旁邊有一扇小門，門框上掛著舊帘子，帘子底下的泥被踩得很瓷實。門縫裡吹出來的風帶著鹼味。」
劉叔從桌後面站起來。
「你等著，我去跟少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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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叔。」
「嗯？」
「這些是您觀察到的，跟我沒關係。」
劉叔的腳步在門檻上停了一拍，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小屋裡，小公子在棉窩中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
「暖暖的人，你什麼時候能讓劉爺爺知道你很厲害？」
沈知微把門帘放下來。
「不需要誰知道。」
「可是你每次都讓劉爺爺去說……」
「這叫活得久。」
小公子：(ꐦ≖ᴥ≖)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別管，睡你的覺。」
前院書房裡，蕭珩聽完劉叔的轉述之後沒出聲，手指在摺扇柄上劃了兩圈。
顧長淵站在一旁，把自己在德善堂後院看到的情況也說了一遍。
「後院布局規整，倉庫和灶房都在明面上，但灶房旁邊那扇小門我沒來得及細看，陸明遠一直跟著。」
蕭珩看向顧長淵。
「你覺得他有問題嗎？」
「說話滴水不漏，待人客氣，接待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小動作。太乾淨了。」
「乾淨到什麼程度？」
顧長淵想了想。
「一般商戶見了大理寺的腰牌，多少會緊張。他沒有。從頭到尾的姿態都拿捏得剛好，恭敬但不諂媚，配合但不慌張。」
顧長淵：(ꐦ˙ꈤ˙)
「這種人要麼真的沒事，要麼比誰都能裝。」
蕭珩把摺扇收進袖中。
「錢先生。」
「屬下在。」
「去查陸明遠的底細。他說自己祖上三代行醫，從渭南遷來。查他在渭南有沒有案底，有沒有異常的搬遷記錄，五年前來京城之前到底在幹什麼。」
錢先生揣著筆記出了門。
蕭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錢先生之前抄錄的蜀錦購買名單上。
「顧長淵。」
「屬下在。」
「蜀錦指向他，暗道指向他，石灰的量不正常，指甲縫的殘留可疑。但這些是旁證，不夠定罪。缺一樣東西。」
「什麼？」
「現場。他手上有血，但血在哪兒？那些人在井裡，但他在藥鋪里殺的還是在別處？殺人的兇器在哪兒？藏屍的過程誰看見了？」
蕭珩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沒有直接證據，拿不住他。」
顧長淵抱著胳膊站在窗前。
「放長線？」
「放長線。他作案的規律是一到兩個月一次，最近一具屍骨的死亡時間在兩個月前。按照他的節奏，下一次不遠了。」
「少卿的意思是等他動手？」
蕭珩沒答話。
顧長淵往前走了半步。
「如果等他再動手，就意味著還得搭進去一條命。」
「所以不能讓他得手。」
蕭珩站起來，走到門口。
「從今晚開始，安排兩個人盯著德善堂。不走正門，不穿制服，扮成擺攤的混在安樂坊里。陸明遠什麼時候出門，往哪個方向走，見了什麼人，一筆一筆記下來。」
「屬下安排。」
「還有，東南坊那條暗道的出口，從裡面重新封上，讓他不知道我們發現了那條路。」
顧長淵領了命轉身出去了。
書房裡只剩下蕭珩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子，後院的方向傳來一點動靜。
沈知微正蹲在小屋門口洗小公子的口水兜，銅盆里的水攪得嘩啦響。
蕭珩看了兩息，把窗子關上了。
當天入夜之後，兩個便裝捕快從大理寺側門出去，一個挎著扁擔去安樂坊擺了個賣炊餅的攤子，另一個蹲在德善堂斜對面的茶棚里喝茶。
沈知微在小屋裡給小公子哼歌，小傢伙翻來覆去睡不踏實，嘴裡還在嘟囔白天的事。
「那個賣藥的人……手上有血……暖暖的人為什麼不告訴紅衣裳大人……」
「不是不告訴，是時候沒到。」
「什麼時候才到？」
「等他自己露出馬腳的時候。」
小公子打了個大哈欠，眼皮耷拉下來。
沈知微把他的被角掖好，耳朵聽著外面的風聲。
戌時三刻，前院方向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張虎的聲音從院子那頭飄過來，帶著一股跑了很久的氣喘。
「少卿！監視的人回報了！」
「說。」
「陸明遠關鋪之後沒回後面的住處，換了一身黑衣從灶房旁邊那扇小門出去了，走的是暗道方向！」
沈知微的手從小公子的被角上抬起來。
「現在人在哪兒？」
張虎的聲音又急又快。
「出了暗道，往東南坊方向去了。盯梢的人跟著，剛送了口信回來。」
蕭珩的聲音從書房窗戶里傳出來，短促利落。
「顧長淵呢？」
「已經帶人從側門出去了。」
小公子在棉窩裡睜開一條縫，迷迷瞪瞪地看著沈知微。
「暖暖的人……外面好吵……」
沈知微把手掌覆在他額頭上。
「睡覺。大人們在辦正事。」
「是抓那個手上有血的人嗎？」
她沒回答。
窗紙上映著月光，前院的腳步聲一陣緊似一陣，鐵器碰撞的聲響從武器架那個方向傳來。
小公子翻了個身，聲音含混得快散了。
「暖暖的人……他今晚是不是又要去背那個軟軟的包袱了……」
回到大理寺，沈知微先把小公子放進棉窩裡，餵了半碗溫水，等他不抖了才出門去找劉叔。
劉叔正在仵作房裡寫驗屍格目，筆頭蘸了墨在紙上劃拉。
「劉叔。」
「又怎麼了？」
「今天跟王嬸去德善堂買傷藥，帶著小公子進去了一趟。」
劉叔的筆停了。
「顧寺丞去查的那家藥鋪？」
「嗯。小公子一見那掌柜就嚎了，嚇得渾身哆嗦。這孩子平時見生人不怕，上回趙世子來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抬。今天這反應不正常。」
劉叔把筆擱在硯台上。
「他怕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可能是藥鋪的味道太沖。」
沈知微在門框邊站著，嗓音放低了半截。
「還有一件事。我在藥鋪里看見了六七袋生石灰，堆在角落裡。一家藥鋪用石灰防潮，一兩袋夠了，六七袋不是正常的量。」
劉叔：(ꐦ°᷄д°᷅)
他放下手裡的格目紙，兩隻手撐在桌面上。
「石灰能幹什麼，你比老劉清楚。」
「我什麼都不清楚，我就是個奶娘。但您幹了二十年仵作，什麼場合下需要大量石灰，您心裡有數。」
劉叔盯著她看了好一陣。
「還有呢？」
「那掌柜左手指甲縫裡有暗色殘留，洗不掉那種。後院灶房旁邊有一扇小門，門框上掛著舊帘子，帘子底下的泥被踩得很瓷實。門縫裡吹出來的風帶著鹼味。」
劉叔從桌後面站起來。
「你等著，我去跟少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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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叔。」
「嗯？」
「這些是您觀察到的，跟我沒關係。」
劉叔的腳步在門檻上停了一拍，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小屋裡，小公子在棉窩中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
「暖暖的人，你什麼時候能讓劉爺爺知道你很厲害？」
沈知微把門帘放下來。
「不需要誰知道。」
「可是你每次都讓劉爺爺去說……」
「這叫活得久。」
小公子：(ꐦ≖ᴥ≖)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別管，睡你的覺。」
前院書房裡，蕭珩聽完劉叔的轉述之後沒出聲，手指在摺扇柄上劃了兩圈。
顧長淵站在一旁，把自己在德善堂後院看到的情況也說了一遍。
「後院布局規整，倉庫和灶房都在明面上，但灶房旁邊那扇小門我沒來得及細看，陸明遠一直跟著。」
蕭珩看向顧長淵。
「你覺得他有問題嗎？」
「說話滴水不漏，待人客氣，接待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小動作。太乾淨了。」
「乾淨到什麼程度？」
顧長淵想了想。
「一般商戶見了大理寺的腰牌，多少會緊張。他沒有。從頭到尾的姿態都拿捏得剛好，恭敬但不諂媚，配合但不慌張。」
顧長淵：(ꐦ˙ꈤ˙)
「這種人要麼真的沒事，要麼比誰都能裝。」
蕭珩把摺扇收進袖中。
「錢先生。」
「屬下在。」
「去查陸明遠的底細。他說自己祖上三代行醫，從渭南遷來。查他在渭南有沒有案底，有沒有異常的搬遷記錄，五年前來京城之前到底在幹什麼。」
錢先生揣著筆記出了門。
蕭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錢先生之前抄錄的蜀錦購買名單上。
「顧長淵。」
「屬下在。」
「蜀錦指向他，暗道指向他，石灰的量不正常，指甲縫的殘留可疑。但這些是旁證，不夠定罪。缺一樣東西。」
「什麼？」
「現場。他手上有血，但血在哪兒？那些人在井裡，但他在藥鋪里殺的還是在別處？殺人的兇器在哪兒？藏屍的過程誰看見了？」
蕭珩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沒有直接證據，拿不住他。」
顧長淵抱著胳膊站在窗前。
「放長線？」
「放長線。他作案的規律是一到兩個月一次，最近一具屍骨的死亡時間在兩個月前。按照他的節奏，下一次不遠了。」
「少卿的意思是等他動手？」
蕭珩沒答話。
顧長淵往前走了半步。
「如果等他再動手，就意味著還得搭進去一條命。」
「所以不能讓他得手。」
蕭珩站起來，走到門口。
「從今晚開始，安排兩個人盯著德善堂。不走正門，不穿制服，扮成擺攤的混在安樂坊里。陸明遠什麼時候出門，往哪個方向走，見了什麼人，一筆一筆記下來。」
「屬下安排。」
「還有，東南坊那條暗道的出口，從裡面重新封上，讓他不知道我們發現了那條路。」
顧長淵領了命轉身出去了。
書房裡只剩下蕭珩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子，後院的方向傳來一點動靜。
沈知微正蹲在小屋門口洗小公子的口水兜，銅盆里的水攪得嘩啦響。
蕭珩看了兩息，把窗子關上了。
當天入夜之後，兩個便裝捕快從大理寺側門出去，一個挎著扁擔去安樂坊擺了個賣炊餅的攤子，另一個蹲在德善堂斜對面的茶棚里喝茶。
沈知微在小屋裡給小公子哼歌，小傢伙翻來覆去睡不踏實，嘴裡還在嘟囔白天的事。
「那個賣藥的人……手上有血……暖暖的人為什麼不告訴紅衣裳大人……」
「不是不告訴，是時候沒到。」
「什麼時候才到？」
「等他自己露出馬腳的時候。」
小公子打了個大哈欠，眼皮耷拉下來。
沈知微把他的被角掖好，耳朵聽著外面的風聲。
戌時三刻，前院方向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張虎的聲音從院子那頭飄過來，帶著一股跑了很久的氣喘。
「少卿！監視的人回報了！」
「說。」
「陸明遠關鋪之後沒回後面的住處，換了一身黑衣從灶房旁邊那扇小門出去了，走的是暗道方向！」
沈知微的手從小公子的被角上抬起來。
「現在人在哪兒？」
張虎的聲音又急又快。
「出了暗道，往東南坊方向去了。盯梢的人跟著，剛送了口信回來。」
蕭珩的聲音從書房窗戶里傳出來，短促利落。
「顧長淵呢？」
「已經帶人從側門出去了。」
小公子在棉窩裡睜開一條縫，迷迷瞪瞪地看著沈知微。
「暖暖的人……外面好吵……」
沈知微把手掌覆在他額頭上。
「睡覺。大人們在辦正事。」
「是抓那個手上有血的人嗎？」
她沒回答。
窗紙上映著月光，前院的腳步聲一陣緊似一陣，鐵器碰撞的聲響從武器架那個方向傳來。
小公子翻了個身，聲音含混得快散了。
「暖暖的人……他今晚是不是又要去背那個軟軟的包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