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骨相辨血
「洗碗？」
小公子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巴嘟成一個圈，腦袋歪向仵作房那個方向。
沈知微沒再解釋。
她抱著孩子拐進西廂房，把他放在棉窩裡，給他塞了一截布條啃著玩，自己在矮桌前坐了片刻。
半炷香後，她起身去了仵作房。
劉叔正蹲在院子裡洗手，銅盆里的水泛著淡紅色。
那隻白瓷碗擱在他身後的木架子上，碗裡的水還沒倒。
「劉叔，堂上驗親的事完了？」
「完了。」
劉叔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從木架子底下抽出一條粗布擦手。
「那個陳夫人的嗓門，你在後頭也聽見了吧。」
「聽了個大概。」
沈知微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曬在竹匾里的藥材，伸手翻了兩片蒼朮。
「血不融，她就認定孩子不是親生的？」
「大理寺的規矩，滴血驗親是老法子了，用了幾十年，上頭認。」
劉叔把粗布搭在盆沿上，嘆了口氣。
「但老劉我幹了二十年仵作，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玩意兒我自己都信不過。」
沈知微翻藥的手沒停。
「怎麼說？」
「我年輕那會兒跟過一個老師傅，他臨死前跟我講了一樁舊事。說他親眼見過一對親父子，在清水碗裡滴血，血硬是不融。後來那孩子長到十五六歲，五官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整條街沒人不認。你說這血不融到底說明什麼？」
沈知微拍了拍手上的蒼朮碎屑。
「說明水有問題。」
劉叔：(ꐦ°᷄᷅°)
「你又來了。」
「我瞎說的。」
沈知微站起來，走到木架子邊上，側頭看了看那隻白瓷碗。
碗裡的紅水安安靜靜地擱著，碗壁內側那層白色粉痕被水泡過之後更不明顯了，但沈知微能聞到一股極淡的酸澀味道。
明礬。
溶在水裡，能改變血液表面張力，阻止兩份血液的紅細胞正常凝聚擴散。
不管兩個人有沒有血緣關係，只要碗壁上塗了這東西，血就融不到一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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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碰碗，退開半步。
「劉叔，我問您個事。」
「我在外頭流浪的時候，遇到過一個老嫗，專門替人接生的。她跟我講過一個土法子，說判斷孩子隨誰不用看臉，看耳朵。」
劉叔擦手的動作慢了。
「耳朵？」
「她說耳朵的形狀是娘胎裡帶出來的，後天長不了也改不了。爹的耳垂厚，兒子的耳垂就厚。娘的耳廓尖，閨女的耳廓就尖。比看眉眼准得多。」
沈知微蹲下來，從竹匾底下撿起一片掉落的蒼朮放回去。
「還有手指的長短比例，中指跟無名指之間的間距，也是打娘胎里定好的。她說這些骨頭架子上的東西，比什麼滴血驗親靠譜十倍。」
劉叔站在那兒，手裡的粗布擰了兩圈。
「你是說，查骨相？」
「我一個帶孩子的奶娘，我能說什麼。」
沈知微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就是想起這個事，跟您念叨念叨。您要是覺得沒道理，就當我胡說。」
劉叔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好幾息。
沈知微：(ˊ_ˋ)
「你等著。」
劉叔扯下搭在盆沿上的粗布，大步往前院走了。
沈知微回到西廂房，小公子已經把布條啃得濕透了，正翻過身來趴在棉窩裡，兩條小腿交替蹬著被子玩。
「暖暖的人回來了！」
「嗯，回來了。」
「那個老頭又跑了。」
「他去辦事。」
「什麼事？」
「去看耳朵。」
小公子歪頭想了想。
小公子：(ᵒᴥᵒ)
「看耳朵？誰的耳朵？」
「那個小寶寶的。」
前院的動靜隔了一道牆傳過來。
劉叔的聲音，錢先生的聲音，張虎的聲音。
大約過了一炷香，張虎的腳步聲在甬道里響了一趟來回。
又過了半炷香，一輛馬車的轆轤聲從大理寺正門方向傳進來。
趙煜被叫回來了。
沈知微豎著耳朵聽了一陣。
正堂里的聲音含混不清，但她能分辨出幾個關鍵詞。
耳廓。
指節。
發旋。
蕭珩的聲音在其中穿插了兩三句，聽不清內容。
然後是趙煜粗嗓門的一句。
「看這些有什麼用？我母親說了，血不融就不是親生的！」
蕭珩的回話不高不低。
「趙世子，本官辦案，輪不到令堂定規矩。配合檢查。」
安靜了一陣。
大約又過了一刻鐘，劉叔的腳步聲從前院往後院方向走過來，經過西廂房門口時停了一下。
「丫頭。」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走到門口。
劉叔站在門帘外面，臉色有點奇怪，嘴巴開了合，合了開。
「查了？」
「查了。」
劉叔湊近了兩步，嗓音壓到只夠兩個人聽見的程度。
「那嬰兒的耳廓形狀跟趙煜幾乎一模一樣，左耳上沿都有一個小小的折角。手指的中指和無名指間距也吻合。還有發旋，都是雙旋，偏右。」
沈知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就是親生的嘛。」
「我也這麼覺得。」
劉叔的聲音更低了。
「但滴血驗親的結果擺在那兒，血不融。這兩個結論打架，少卿也犯難了。」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靠在門框上。
「骨相像，血不融。那問題就不在孩子身上了吧。」
劉叔愣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骨相是生下來就帶著的，改不了也做不了假。滴血驗親倒是能做假。劉叔您自個兒說的，您師傅見過親父子的血在碗裡不融。這說明碗裡的水不靠譜。」
劉叔的嘴巴閉緊了。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沒再往下說。
「行了，我去餵孩子了。」
她轉身回屋，帘子落下來。
劉叔在門口站了半晌，轉身往前院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丫頭。」
帘子掀開一道縫。
「嗯？」
「少卿讓我問你一句。那天驗親的碗，是陳氏的嬤嬤自己帶來的，你在堂上看見了嗎？」
沈知微從帘子縫裡露出半張臉。
「看見了。」
「你覺得那碗有沒有問題？」
沈知微把帘子又放下去了一截，只留一隻眼睛在外面。
「劉叔，我一個洗衣裳的丫頭，碗有沒有問題，我哪兒看得出來。」
劉叔：(눈‸눈)
「你少跟我裝。」
「不是裝，是真看不出來。不過我要是劉叔的話，我會把那隻碗拿清水洗三遍，用手指頭搓一搓碗壁，看看滑不滑。」
劉叔的腳步聲停了兩息，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院跑了。
小公子從棉窩裡伸出腦袋，嘴裡的布條掉在被子上。
「老頭又跑了。」
「嗯。」
「這回去幹嘛？」
沈知微把他撈起來，掖了掖領口。
「去洗碗。」
小公子：(ꐦᵕ̤̫ᵕ̤)
「大人也要洗碗嗎？」
「大人洗碗的原因跟你不一樣。」
「什麼原因？」
「因為那碗裡有東西。」
小公子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巴嘟成一個圈，腦袋歪向仵作房那個方向。
沈知微沒再解釋。
她抱著孩子拐進西廂房，把他放在棉窩裡，給他塞了一截布條啃著玩，自己在矮桌前坐了片刻。
半炷香後，她起身去了仵作房。
劉叔正蹲在院子裡洗手，銅盆里的水泛著淡紅色。
那隻白瓷碗擱在他身後的木架子上，碗裡的水還沒倒。
「劉叔，堂上驗親的事完了？」
「完了。」
劉叔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從木架子底下抽出一條粗布擦手。
「那個陳夫人的嗓門，你在後頭也聽見了吧。」
「聽了個大概。」
沈知微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曬在竹匾里的藥材，伸手翻了兩片蒼朮。
「血不融，她就認定孩子不是親生的？」
「大理寺的規矩，滴血驗親是老法子了，用了幾十年，上頭認。」
劉叔把粗布搭在盆沿上，嘆了口氣。
「但老劉我幹了二十年仵作，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玩意兒我自己都信不過。」
沈知微翻藥的手沒停。
「怎麼說？」
「我年輕那會兒跟過一個老師傅，他臨死前跟我講了一樁舊事。說他親眼見過一對親父子，在清水碗裡滴血，血硬是不融。後來那孩子長到十五六歲，五官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整條街沒人不認。你說這血不融到底說明什麼？」
沈知微拍了拍手上的蒼朮碎屑。
「說明水有問題。」
劉叔：(ꐦ°᷄᷅°)
「你又來了。」
「我瞎說的。」
沈知微站起來，走到木架子邊上，側頭看了看那隻白瓷碗。
碗裡的紅水安安靜靜地擱著，碗壁內側那層白色粉痕被水泡過之後更不明顯了，但沈知微能聞到一股極淡的酸澀味道。
明礬。
溶在水裡，能改變血液表面張力，阻止兩份血液的紅細胞正常凝聚擴散。
不管兩個人有沒有血緣關係，只要碗壁上塗了這東西，血就融不到一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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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碰碗，退開半步。
「劉叔，我問您個事。」
「我在外頭流浪的時候，遇到過一個老嫗，專門替人接生的。她跟我講過一個土法子，說判斷孩子隨誰不用看臉，看耳朵。」
劉叔擦手的動作慢了。
「耳朵？」
「她說耳朵的形狀是娘胎裡帶出來的，後天長不了也改不了。爹的耳垂厚，兒子的耳垂就厚。娘的耳廓尖，閨女的耳廓就尖。比看眉眼准得多。」
沈知微蹲下來，從竹匾底下撿起一片掉落的蒼朮放回去。
「還有手指的長短比例，中指跟無名指之間的間距，也是打娘胎里定好的。她說這些骨頭架子上的東西，比什麼滴血驗親靠譜十倍。」
劉叔站在那兒，手裡的粗布擰了兩圈。
「你是說，查骨相？」
「我一個帶孩子的奶娘，我能說什麼。」
沈知微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就是想起這個事，跟您念叨念叨。您要是覺得沒道理，就當我胡說。」
劉叔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好幾息。
沈知微：(ˊ_ˋ)
「你等著。」
劉叔扯下搭在盆沿上的粗布，大步往前院走了。
沈知微回到西廂房，小公子已經把布條啃得濕透了，正翻過身來趴在棉窩裡，兩條小腿交替蹬著被子玩。
「暖暖的人回來了！」
「嗯，回來了。」
「那個老頭又跑了。」
「他去辦事。」
「什麼事？」
「去看耳朵。」
小公子歪頭想了想。
小公子：(ᵒᴥᵒ)
「看耳朵？誰的耳朵？」
「那個小寶寶的。」
前院的動靜隔了一道牆傳過來。
劉叔的聲音，錢先生的聲音，張虎的聲音。
大約過了一炷香，張虎的腳步聲在甬道里響了一趟來回。
又過了半炷香，一輛馬車的轆轤聲從大理寺正門方向傳進來。
趙煜被叫回來了。
沈知微豎著耳朵聽了一陣。
正堂里的聲音含混不清，但她能分辨出幾個關鍵詞。
耳廓。
指節。
發旋。
蕭珩的聲音在其中穿插了兩三句，聽不清內容。
然後是趙煜粗嗓門的一句。
「看這些有什麼用？我母親說了，血不融就不是親生的！」
蕭珩的回話不高不低。
「趙世子，本官辦案，輪不到令堂定規矩。配合檢查。」
安靜了一陣。
大約又過了一刻鐘，劉叔的腳步聲從前院往後院方向走過來，經過西廂房門口時停了一下。
「丫頭。」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走到門口。
劉叔站在門帘外面，臉色有點奇怪，嘴巴開了合，合了開。
「查了？」
「查了。」
劉叔湊近了兩步，嗓音壓到只夠兩個人聽見的程度。
「那嬰兒的耳廓形狀跟趙煜幾乎一模一樣，左耳上沿都有一個小小的折角。手指的中指和無名指間距也吻合。還有發旋，都是雙旋，偏右。」
沈知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就是親生的嘛。」
「我也這麼覺得。」
劉叔的聲音更低了。
「但滴血驗親的結果擺在那兒，血不融。這兩個結論打架，少卿也犯難了。」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靠在門框上。
「骨相像，血不融。那問題就不在孩子身上了吧。」
劉叔愣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骨相是生下來就帶著的，改不了也做不了假。滴血驗親倒是能做假。劉叔您自個兒說的，您師傅見過親父子的血在碗裡不融。這說明碗裡的水不靠譜。」
劉叔的嘴巴閉緊了。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沒再往下說。
「行了，我去餵孩子了。」
她轉身回屋，帘子落下來。
劉叔在門口站了半晌，轉身往前院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丫頭。」
帘子掀開一道縫。
「嗯？」
「少卿讓我問你一句。那天驗親的碗，是陳氏的嬤嬤自己帶來的，你在堂上看見了嗎？」
沈知微從帘子縫裡露出半張臉。
「看見了。」
「你覺得那碗有沒有問題？」
沈知微把帘子又放下去了一截，只留一隻眼睛在外面。
「劉叔，我一個洗衣裳的丫頭，碗有沒有問題，我哪兒看得出來。」
劉叔：(눈‸눈)
「你少跟我裝。」
「不是裝，是真看不出來。不過我要是劉叔的話，我會把那隻碗拿清水洗三遍，用手指頭搓一搓碗壁，看看滑不滑。」
劉叔的腳步聲停了兩息，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院跑了。
小公子從棉窩裡伸出腦袋，嘴裡的布條掉在被子上。
「老頭又跑了。」
「嗯。」
「這回去幹嘛？」
沈知微把他撈起來，掖了掖領口。
「去洗碗。」
小公子：(ꐦᵕ̤̫ᵕ̤)
「大人也要洗碗嗎？」
「大人洗碗的原因跟你不一樣。」
「什麼原因？」
「因為那碗裡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