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方寸之爭
東勝神州之地，與西牛賀洲之間隔著整個赤縣神州，相距何止億萬里，魔災雖自歸墟裂隙瀰漫四方，可待那魔氣越過赤縣神州的九鼎結界、穿過重重仙門道脈的層層阻截，能滲入東勝神州者已是十不存一。零星魔物偶有出沒，多為不成氣候的小股修羅，各方清剿一番便也壓了下去。
單以魔患而論，東勝神州實為五洲之中受災最輕者。
可若論天地五洲之中最為混亂之地，卻非此洲莫屬。
赤縣神州有玉清一脈執掌中樞，九鼎結界鎮守四方，號令之下莫敢不從；北俱蘆洲妖庭雖經動盪，卻終究有張鈺以六御之尊坐鎮北冥，白澤等妖神輔佐其間，大節之上無人敢違；南贍部洲人妖混雜，可截教與鳳凰一族互為盟友，在對抗外敵一事上向來步調一致。唯獨東勝神州，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各懷心思，明面上共處一洲，實則誰也信不過誰。
人族仙門以太乙真人坐鎮妙嚴宮，教化權柄之下勉強維持著北岸人族的秩序，不至於散亂。
可漳水以南的妖族之地卻是另外一番光景。計蒙與禍斗雖名為東勝神州妖族之首，可他們的根基本就在鯤鵬隕落之後倉促拼湊而成，能維持一方割據已是勉力支撐，根本無力大舉清剿魔災，也根本沒有那個心思。他們只求維持現狀，以魔災為掩護穩住自己的地盤，至於那些零星的修羅魔族流竄到何處、侵擾了誰，他們概不關心。
而更令人頭疼的，是淵海龍族。
淵海之地雖有魔災侵擾，可龍族底蘊深厚，早已將其鎮壓於海疆之外，那點魔氣於淵海龍族而言不過是蚊蚋之擾。
可龍族卻並未滿足於此。他們以清剿魔災為名，大量精銳自淵海登陸，大舉向西、向北擴張，意圖將東勝神州的沿海之地納入龍族治下。這本是趁火打劫之舉，可時機選得恰到好處——魔災之中各方自顧不暇，確實無暇分心去管龍族的動靜。
可幾十年間，龍族的擴張並未取得預想中的成效。並非是人妖二族齊心協力抵擋，而是他們遇到了一個預料之外的麻煩。
方寸山。
這座昔年多寶如來開壇講道之地，如今已經徹底變了模樣。佛光雖已淡去，可那股被佛法浸潤了十年的靈韻卻深深烙印在了山石草木之中，至今仍未消散。
山巔之上靈光流轉如織，山腰之間有妖氣與靈氣交織混雜，山腳之下更是人煙輻輳、妖影憧憧，儼然成了一方自成格局的小天地。
而方寸山的主人，便是那隻靈猴。
當日它連渡九重天劫、再扛三災之力，成就菩薩之境，本應是震動天地的大事。奈何緊接著多寶如來便引動了超脫之劫，滅世大磨降世，魔災隨之爆發，那場渡劫的風頭便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可它並未就此沉寂，禪宗之法本就需要鋪展靈台、匯聚香火願力，它雖有五色石帶來的天地功德氣運為根基，可那氣運終有定數，若要更進一步、抵達更高的境界，便必須如其他禪宗修士一般經營信眾、擴充靈台。
於是它便以方寸山為核心，以美猴王為號，在方圓百萬里的山川之間建立了一方草創之勢。
那些曾於方寸山上聽道的散修與妖獸，原本就是無處可去之人。他們聽了十年的佛光卻又無法真正入禪宗之門。多寶如來離去之後，他們散落四方，各自掙扎求存。
可當美猴王以方寸山為憑、以禪宗之法為引重新聚集之時，這些人便匯聚而來。他們修為參差不齊，大多是連妖尊紫府都不曾觸及的底層修士，人仙妖王以上者寥寥無幾，可勝在數量龐大，短短數十年間便有千萬之眾依附於方寸山之下。
美猴王收容了他們，以方寸山為靈台核心，以那千萬生靈的願力為香火滋養自身。那些散修妖獸也樂得依附——魔災之中朝不保夕，能有一方勢力庇護已是莫大的幸事，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其他。於是方寸山便這般草草立了起來，雖根基淺薄，卻也有了幾分聲威。
可偏偏，方寸山卡在了一個極為要命的位置上。
龍族上岸之後向內陸推進，方寸山所在的山脈恰好扼住了龍族西進的咽喉要道。若要繞過此地，便要翻越數萬里連綿不絕的崇山峻岭，那些山間毒瘴瀰漫、靈脈紊亂，大軍通行極為艱難。因此若要往西拓展，便只有從方寸山正面通過。
龍族起初並不想將事情鬧得太僵。他們派了兩位妖聖前往方寸山，意在威逼利誘，讓那靈猴自行離開。可美猴王哪裡肯依？他好不容易聚攏了一方勢力，正借著那千萬生靈的香火願力修行禪宗之法，若要他離開方寸山，便等於毀了他的根基。他當場便拒絕了，言語之中還頗為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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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位龍族妖聖大怒，當即出手想要將他拿下，可不過片刻之間，兩位妖聖便被美猴王以金身之力盡數重傷，若非真龍之體堅韌，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
龍族上下自然不肯罷休，此後數年間陸續派出了數批高手，可每一次都被美猴王擊退。
美猴王的實力遠比看上去要強悍得多。那三脈七輪的金身雖然尚未圓滿、中脈未開，可五色石所化的根基實在太過渾厚，他的金身之堅韌，已經遠超尋常菩薩，直逼佛祖之列。
加上他天生便有一股野性，打起架來毫無章法，越戰越勇，越傷越狂，那些龍族妖聖雖然修為不在它之下，卻被那股不要命的兇悍氣勢所懾，每每敗下陣來。
龍族顏面盡失，終於忍無可忍。
這一日，方寸山上空風雲驟變。數十條真龍自淵海方向破空而來，龍軀在海天之間蜿蜒如山脈橫陳，鱗甲在日光之下泛著冷冽的光芒。為首一條真龍通體赤金，身長萬丈，龍角如珊瑚虬結，龍目之中金光流轉如焰，氣勢之盛遠在其餘真龍之上。
正是淵海龍族，大太子敖甲。
他身後，十餘條妖聖級別的真龍分列左右，再往後則是數以百計的妖王級龍族與水族妖獸，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方寸山上方的天穹，妖氣瀰漫如潮，將方圓百里的日光都遮去了大半。
敖甲盤踞於方寸山上空，龍首低垂，目光落在那座山巔之上：
"妖猴，本太子今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離開此地，我龍族可饒你一命。若冥頑不靈——"他龍尾一擺，方圓百里的海面頓時翻湧如沸，"休怪本太子不客氣。"
方寸山巔，美猴王慢慢站起身來。
它一身金色毛髮在日光之下泛著細碎的光澤，身形不過四尺來高，與天穹之上那些橫貫百丈的巨龍相比，小得如同螻蟻一般。可它那雙眼眸之中卻沒有半分懼意。
它左手叉腰，右手指著天穹之上的敖甲，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挑釁之意：
"你爺爺就在此地，哪兒也不去。"
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那笑容之中帶著一股天真卻又殘忍的意味："有本事便下來，讓俺把你抽筋扒皮、剔骨拆肉，嘗嘗這龍肉到底是酸是咸！"
敖甲龍目之中金光暴漲。他身為龍族大太子，自誕生以來便備受尊崇，便是各方妖神見了他也要禮讓三分，何曾受過這等言語侮辱？他當即不再多言，龍口一張，一道赤金色的龍息如同長河般傾瀉而下。
美猴王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那道龍息落在他方才蹲坐的青石之上，將整塊巨石炸得粉碎，火光四濺。而美猴王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百丈之外，雙足在虛空之中一頓，身形驟然暴漲——金色的毛髮翻湧如焰，身軀從三尺來高猛然膨脹至百丈之巨，三脈七輪的金光在它體表流轉不息，如同一件金色的甲冑覆蓋全身。
它立於虛空之中，與天穹之上的數十條真龍遙遙相對，雙目赤紅如血，氣息暴烈如雷。
"來！"它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敖甲龍目一冷，龍尾猛然一擺，身後十餘條妖聖真龍同時動了起來。龍軀翻卷之間靈光交織如網，龍息、龍爪、龍尾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將美猴王團團圍住。
可美猴王立於那片靈光交織的羅網正中，非但不避，反而迎頭衝上。它雙拳齊出，拳面之上七道輪光同時亮起，一拳便將一頭真龍的龍首砸得偏轉過去，隨即身形一轉，一腳踹在另一條真龍的腰腹之上，將其踢飛出百丈之遠。
這些龍族妖聖雖然修為高深，可美猴王的打法兇悍到了極點，招招都是搏命之勢，全然不顧自身防禦，硬扛著龍息沖入龍群之中左衝右突。
美猴王渾身上下龍血淋漓，爪中撕扯著龍鱗，口中咬著龍肉，將那些真龍撕咬得慘叫連連。有真龍的龍尾被它一把攥住，借著那股沖勢猛然一扯，龍尾斷裂之處鮮血噴涌如泉；有真龍的龍鱗被它一爪撕下大片，露出底下血紅的皮肉；更有甚者，一條真龍被它騎在背上，雙拳對著龍首接連砸了十餘拳，將那龍首砸得血肉模糊方才罷手。
那些龍族妖聖何曾見過這等打法？它們平日爭鬥之中講究的是神通法術、法寶靈光，哪裡像這靈猴一般，全憑一股蠻力和凶性貼身近搏？
敖甲立於高空之中觀戰，越看面色越是陰沉。他帶來的十餘條妖聖真龍非但沒能將那妖猴拿下，反而被它左衝右突打得狼狽不堪。已經有兩條真龍重傷墜落，倒在海面上翻騰嘶吼，再也飛不起來。
敖甲目光一沉，龍軀驟然翻卷，龍口之中凝聚出一道凝聚了整條龍脈本源的水靈之力。那水靈之力化作一道巨大的激流自天穹傾瀉而下，如同天河倒卷，直直撲向方寸山。
那水流之中蘊含著水靈本源，千萬噸海水壓落之時如同山嶽崩塌，瞬間便將方寸山山腰以下盡數淹沒。那些修為低微的散修妖獸來不及躲避，有的被沖走，有的被捲入水下窒息而亡，慘呼之聲此起彼伏。
美猴王的動作驟然一頓。它轉過頭來，望著那片被海水淹沒的山腳，望著那些在激流之中掙扎浮沉的追隨者，赤紅的雙目之中猛然爆出一道更為熾烈的光芒。
它生性便是孩童心性，既占了這方寸山，便將這山上一草一木、一眾生靈都當作了自己的東西。此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地盤被洪水吞沒，那股被壓在心頭的凶性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你敢淹老子的山！"美猴王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嘶吼，那嘶吼之中已經不似人聲，而是純粹的、最原始的獸性暴怒。
它猛然轉身，不再理會那些圍攻它的真龍，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直直衝向高空之中的敖甲。那些妖聖真龍的龍息龍爪落在它身上，在金色毛髮之上留下一道道焦痕血印，可它恍若未覺，不管不顧地埋頭前沖。
敖甲龍目一凝，龍口張開噴出一道混元神雷——那是龍族嫡脈獨有的神通，青紫色的雷光之中蘊含著龍族本源之力，尋常妖神被擊中也要重傷。可美猴王非但不閃，反而迎頭撞了上去。
混元神雷落在它身上的瞬間，它渾身金毛炸起，電芒在體表跳躍閃爍，將它身上那層金光都打碎了大半。可它的身形卻只是微微一頓，隨即便從那雷光之中硬生生穿了過去，渾身上下冒著青煙，卻依舊撲到了敖甲身前。
敖甲瞳孔驟縮。他來不及躲閃，美猴王的百丈巨軀已經撞在了他的龍腹之上，兩具龐大的身軀抱作一團自天穹墜落，如同一顆隕星般砸入下方的海水之中，激起萬丈巨浪。
海水翻湧之間，美猴王的雙手死死扣住敖甲的龍軀，它低頭一口咬在敖甲的龍頸之上，尖利的牙齒刺破鱗甲、撕開皮肉，滾燙的龍血湧入口中。它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龍血，隨即又以爪子扣住敖甲的一隻前肢，猛然一扯、一擰、一掰——
一聲骨骼斷裂的脆響在海底傳開，敖甲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
他的前肢被硬生生擰斷了。那金色的龍爪歪折成詭異的角度，斷骨從皮肉之中刺出，血水在海中瀰漫開來，將方圓數十丈的海水染成暗紅。
敖甲劇痛之下瘋狂掙扎，龍尾猛烈抽打著美猴王的後背，將那金色毛髮打出了數道血痕，可美猴王就是不鬆手，它一邊咬著敖甲的脖頸，一邊又用爪子去撕另一條龍腿，那模樣已經全然不像是修士之間的鬥法，更像是兩頭野獸在泥沼之中以命相搏。
其餘真龍緊隨其後沖入海中，各種靈光法術蜂擁而至，龍爪龍尾從四面八方招呼到美猴王身上。可美猴王就是不鬆手，它的雙目赤紅如血，此刻已經渾然不顧自身，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要把手裡這條龍撕碎。
敖甲的氣息越來越弱，掙扎也越來越無力。那些妖聖真龍心中大駭，它們眼睜睜看著大太子就要被這妖猴活活弄死在海中，卻怎麼打也打不開它那死死咬住的牙關。
就在敖甲意識即將渙散之際，天穹之上驟然傳來一聲低沉而渾厚的龍吟，隨即一隻巨大的赤色龍爪自雲端探出，那龍爪之大，比美猴王的百丈之軀還要大出一倍有餘，五指如天柱垂落，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壓一把扣住了美猴王的腰身。
美猴王的身形猛然一僵。那隻龍爪之上蘊含的力量絕非妖聖可比——那是妖神之力。它掙扎了兩下，竟沒能掙開。
那隻龍爪將它從敖甲身上硬生生提了起來，脫離了海水，懸於半空之中。敖甲被解救出來時已經奄奄一息，渾身上下血肉模糊，一條前肢與一條後肢都以詭異的角度歪折著，龍目半闔，氣息微弱。
天穹之上，一條赤色的真龍緩緩顯露出身形。其體魄之龐大，遠超在場任何一條真龍，通體鱗甲之上流轉著赤色的火焰紋路，每寸鱗片都仿佛在被無形的火焰灼燒，四周的空氣都被灼烤得微微扭曲。一雙龍目之中火光流轉如熔岩，其氣勢沉厚如淵，遠非那些妖聖真龍可以比擬。
正是淵海龍族妖神之一，敖烈。
其本體乃是少見的火行真龍，修行至今已有十餘萬年，修為深不可測。他本不欲出手，可方才敖甲瀕死的畫面讓他不得不出手相救。龍族大太子若是死在方寸山，淵海龍族顏面何存？
敖甲被救下之後，勉強恢復了幾分神智。他望著那隻龍爪之中還在掙扎的美猴王，眼中怒火翻湧，嘶啞著聲音喊道：
"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敖烈猶豫了一瞬。他心中清楚，這靈猴畢竟是多寶如來的傳人，而多寶如來雖然如今身陷歸墟，可並未真正隕落，天地之間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觀望，誰也不願將那層關係徹底撕破。龍族一開始也並未打算取它性命，只是想將其驅逐罷了。可此刻敖甲傷得如此之重，當著所有龍族的面，若他不出手，龍族的威嚴便要掃地。
敖烈沉默了一息，隨即龍口張開，一道赤色的火焰自他口中噴涌而出。那火焰通體呈琉璃之色，赤中透金，名為赤明神焰，是天下一等一的神火，便是天仙妖神被其沾上也要退避三舍。火焰落在那隻龍爪之中的金色身影之上，瞬間便將美猴王吞沒了。
美猴王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那火焰灼燒金身，如同將一塊銅鐵投入熔爐之中，從外到內層層灼烤。它渾身金毛被燒得翻卷焦枯，皮肉之上泛起赤紅的水泡，雙目之中的赤紅光芒都因劇痛而明滅不定。
敖烈看著那火焰之中的身影，心中微微鬆了口氣——可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美猴王身上那些焦黑的毛髮之下忽然泛起一層土黃色的靈光。那靈光初時微弱，隨即便如同被火焰點燃的油料般迅速蔓延開來，覆蓋了它全身。那土黃色的靈光與赤金色的火焰交融碰撞，非但沒有被焚滅，反而在火焰之中越燒越旺。
緊接著，一股奇異的氣息從它周身瀰漫開來。那氣息蒼茫而古老，帶著一種不屬於太和天地的特質——那是混沌之氣。
敖烈龍目驟縮。以他的修為，自然知道混沌之氣意味著什麼。那是天仙第二境與少數頂尖妖神才能接觸到的力量，是高於太和天地靈氣一個層級的本源之氣，尋常修士觸之即死，便是一般的天仙妖神也難以駕馭。可此刻，這靈猴身上竟然湧出了混沌之氣？
他哪裡知道，美猴王的本質乃是五色石化身，而五色石在煉製之時便加入了天外靈物。那靈物雖然隨著石胎一起化入了靈猴之軀，卻一直沉在它體內最深處未曾被激發。方才敖烈的火炎將它的金身層層灼燒，五行之中火生土，那火焰之力反而激發了它體內五色石積澱的土行本源，又循著土行之脈絡觸及了那天外靈物的殘留。那天外靈物原本便是混沌之氣凝聚而成，此刻被激發之後便如同一道閥門被打開，混沌之氣從它體內源源不斷地涌了出來。
美猴王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從體內深處翻湧而上，將它全身的經脈血肉都撐得鼓脹欲裂。它又痛又脹，雙目赤紅更甚，猛然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硬生生掙脫了敖烈那隻龍爪。
它在半空之中翻了一個跟斗，穩穩立定，雙拳之上土黃色靈光與灰濛濛的混沌之氣交錯纏繞，隨即一拳砸向敖烈面門。
敖烈龍首急偏，那一拳擦著他的龍角掠過，混沌之氣擦過鱗甲之時竟將數片鱗甲腐蝕出了細密的裂紋。敖烈心頭一凜，龍尾橫掃將其逼退，可美猴王的身形在半空之中一頓，隨即再次撲來，那混沌之氣如同利刃般纏繞在它雙拳之上，每一擊都帶著足以撕裂虛空的威力。敖烈雖然修為遠在它之上，可面對那股混沌之氣也不得不小心應對，不敢硬接。
兩人在海天之間翻滾纏鬥，美猴王的打法依舊兇悍而毫無章法，可此刻它周身瀰漫著混沌之氣，每一拳每一腳都帶著超越其本身境界的毀滅力。
敖烈一時之間竟被它逼得左支右絀，連續閃避了數次之後終於被它尋到一個破綻，一爪直直抓向敖烈的龍目。敖烈本能地扭頭避讓，可那爪風還是擦過了他的左眼，一道血痕自他眼角蔓延開來，赤金色的龍血滴落海面。
敖烈心生寒意，龍軀猛然拔升，退出百丈之遙。
可美猴王此刻殺性正熾，哪裡肯放他輕易脫身？它見敖烈退避，那股子野性反而更盛，雙眼赤紅光芒暴漲，口中發出一聲怪笑，笑聲嘶啞而癲狂，如同夜梟啼鳴般刺破海天。它身形一轉，竟然舍了敖烈，直直撲向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妖聖真龍。
那些真龍不過是妖聖之境，雖血脈純正、修行有年，方才圍攻之時已耗費了大半力氣，又被美猴王那股不要命的打法打散了膽氣。此刻見連妖神敖烈都被逼退，哪裡還敢回頭應戰？當下各自催動龍氣，向著淵海方向瘋狂逃竄。可它們逃得再快，又怎及得上美猴王縱身一躍之間便跨越百丈虛空的速度？
一道金光追上了離得最近的一條青鱗真龍。那真龍察覺到身後的風聲，龍尾猛然回掃，帶著萬鈞之力想要將其逼退。可美猴王非但不避，反而迎著那龍尾伸出雙爪，一把攥住那布滿鱗甲的龍尾，隨即發出一聲暴喝，雙臂用力猛然一掄，百丈之軀將那條青鱗真龍硬生生掄了起來，如同甩動一條長鞭般砸向另一條正欲逃竄的白色真龍。
兩條龍軀在半空之中猛然相撞，鱗甲碎裂之聲與骨骼斷裂之聲同時響起，兩條真龍同時發出悽厲的慘嚎。
美猴王鬆開龍尾，身形一縱，已經落在了那條青鱗真龍的背脊之上。它雙拳之上土黃色的靈光與灰濛濛的混沌之氣交織纏繞，一拳砸落，將那條真龍的龍脊硬生生砸斷。龍脊一斷，那真龍的身軀便如同失去了支撐的橋樑般軟塌下去，龍口之中噴出大蓬暗金色的龍血，龍目之中的光澤迅速黯淡。
隨即美猴王抬起一腳踩在其龍首之上，狠狠一踏，顱骨碎裂之聲清脆可聞，那妖聖級別的青鱗真龍徹底沒了聲息。
另一條白色真龍被方才那一撞砸得七葷八素，剛剛掙扎著穩住身形，美猴王已經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般撲到了它面前。它雙手扣住那條白龍的一雙龍角，用力向兩側一分，那龍角竟是連著顱骨被它硬生生掰了下來。白龍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美猴王隨即一拳轟在其天靈之上，混沌之氣透顱而入，將其真靈一同攪碎。
不過短短几息之間，已有兩條妖聖級別的真龍隕落。
其餘真龍更是驚駭欲絕，四散奔逃的速度比方才更快了幾分。可美猴王此刻已經殺紅了眼，它身形如電，自一條真龍背上躍至另一條真龍身旁，雙手如鐵鉗般扣住龍身，拳掌爪牙並用，混沌之氣所到之處龍鱗崩碎、龍骨寸斷。又有兩條真龍被它追上，一條被它從腰腹處一拳轟穿，龍軀斷成兩截墜落海中；另一條被它抱住龍頸，生生擰斷了頸骨，龍首歪折成一個詭異的角度，抽搐了幾下便再無動靜。
片刻之間，四條妖聖級別的真龍盡數隕落。龍血將整片海域染成了暗紅之色，龍鱗碎片隨波逐流，斷折的龍軀有的沉入海底，有的浮於水面，悽慘之狀令人觸目驚心。
敖烈遠遠望見這一幕，龍目之中怒火翻湧卻又無力回天。他此刻身負龍眼之傷，又顧忌那混沌之氣的鋒芒，若再糾纏下去，不僅救不回那些妖聖，連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他心中縱然萬分不甘，卻也清楚此刻多留無益。這靈猴境界雖不如他，可此刻貫通混沌之氣後攻擊之力已然是天仙妖神級別，甚至超過尋常天仙妖神，他根本拿它沒有辦法。
他咬了咬牙，龍尾一卷將奄奄一息的敖甲護在身下，發出一聲低沉而急促的龍吟，隨即身形驟然加速，向著淵海方向破空而去。其餘殘餘的真龍妖聖緊隨其後，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逃竄，再也不敢回頭。
片刻之間，方寸山上空便只剩下了那片狼藉的天穹與滿目瘡痍的海面。四條妖聖級真龍的屍身漂浮於海水之中，龍血將方圓數里的海域浸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龍鱗碎片在波浪之中載沉載浮。
美猴王立於虛空之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它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肉，金色毛髮燒焦大半，露出底下血紅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見骨。可它的雙目之中那赤紅的光芒並未完全消退，反而比方才更亮了幾分。它望著龍族消失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尖牙，發出一聲低沉而沙啞的笑聲。
"跑得倒快。"
它緩緩落回方寸山巔，那百丈巨軀逐漸收攏，重新化作尋常大小。它蹲坐在那塊被龍息炸碎了大半的青石殘塊之上，抬起爪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龍血，又看了看爪中殘留的龍鱗碎片，隨手丟在一邊，翹著腿坐在那裡，渾身上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可它毫不在意，反而有幾分洋洋自得。
它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正在緩緩平息的混沌之氣，感受著金身之上那些被火焰灼燒之後反而更加堅韌的皮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然而就在此時，它的耳朵忽然動了一下。那雙原本半闔的眼睛驟然睜開，兩道金色的光芒自瞳孔之中激射而出，直直射向虛空中的某一處。
"什麼人？！"
它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方才那副鬆弛之態一掃而空，身形已經微微弓起，雙爪虛握，隨時準備暴起。
虛空之中傳來一聲輕響，如同水面破開時的漣漪，一道身影自那漣漪之中緩緩浮現。
那人立於虛空之中，目光落在美猴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禪宗九識果然有獨到之處。你不過初入第八識之境，便有如此敏銳的感知。還是說你天生如此，直覺敏銳到能察覺我的蹤跡？"
美猴王盯著白澤，金色的眼眸之中光芒明滅不定。它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存在身上那股深不可測的氣息——比方才那條火行真龍還要強出數倍不止。
美猴王心中警兆大生。它知道自己即便動用混沌之氣，也不是眼前之人的對手。
可它天生便有一股不肯服輸的性子，越是面對強敵越是兇狠。它緩緩站直了身體，雙爪微微攥緊，周身土黃色的靈光與灰濛濛的混沌之氣再次浮現，金色的眼眸之中那股凶光重新亮起。
那人見了它這副模樣，卻只是微微搖頭："大王不必心生敵意。我並無惡意。"
美猴王盯著他看了半晌，那層土黃色的靈光終究沒有完全散去，可它的身形卻略微鬆弛了幾分。
它開口時聲音依舊帶著一股子野性難馴的沙啞：
"廢話少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來我方寸山做什麼？"
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白澤，忝為妖庭十大妖神之首。今奉北冥大帝之命，特來方寸山相邀。"
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美猴王那身傷痕之上："請美猴王往天界赴蟠桃盛會。"
單以魔患而論，東勝神州實為五洲之中受災最輕者。
可若論天地五洲之中最為混亂之地，卻非此洲莫屬。
赤縣神州有玉清一脈執掌中樞，九鼎結界鎮守四方，號令之下莫敢不從；北俱蘆洲妖庭雖經動盪，卻終究有張鈺以六御之尊坐鎮北冥，白澤等妖神輔佐其間，大節之上無人敢違；南贍部洲人妖混雜，可截教與鳳凰一族互為盟友，在對抗外敵一事上向來步調一致。唯獨東勝神州，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各懷心思，明面上共處一洲，實則誰也信不過誰。
人族仙門以太乙真人坐鎮妙嚴宮，教化權柄之下勉強維持著北岸人族的秩序，不至於散亂。
可漳水以南的妖族之地卻是另外一番光景。計蒙與禍斗雖名為東勝神州妖族之首，可他們的根基本就在鯤鵬隕落之後倉促拼湊而成，能維持一方割據已是勉力支撐，根本無力大舉清剿魔災，也根本沒有那個心思。他們只求維持現狀，以魔災為掩護穩住自己的地盤，至於那些零星的修羅魔族流竄到何處、侵擾了誰，他們概不關心。
而更令人頭疼的，是淵海龍族。
淵海之地雖有魔災侵擾，可龍族底蘊深厚，早已將其鎮壓於海疆之外，那點魔氣於淵海龍族而言不過是蚊蚋之擾。
可龍族卻並未滿足於此。他們以清剿魔災為名，大量精銳自淵海登陸，大舉向西、向北擴張，意圖將東勝神州的沿海之地納入龍族治下。這本是趁火打劫之舉，可時機選得恰到好處——魔災之中各方自顧不暇，確實無暇分心去管龍族的動靜。
可幾十年間，龍族的擴張並未取得預想中的成效。並非是人妖二族齊心協力抵擋，而是他們遇到了一個預料之外的麻煩。
方寸山。
這座昔年多寶如來開壇講道之地，如今已經徹底變了模樣。佛光雖已淡去，可那股被佛法浸潤了十年的靈韻卻深深烙印在了山石草木之中，至今仍未消散。
山巔之上靈光流轉如織，山腰之間有妖氣與靈氣交織混雜，山腳之下更是人煙輻輳、妖影憧憧，儼然成了一方自成格局的小天地。
而方寸山的主人，便是那隻靈猴。
當日它連渡九重天劫、再扛三災之力，成就菩薩之境，本應是震動天地的大事。奈何緊接著多寶如來便引動了超脫之劫，滅世大磨降世，魔災隨之爆發，那場渡劫的風頭便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可它並未就此沉寂，禪宗之法本就需要鋪展靈台、匯聚香火願力，它雖有五色石帶來的天地功德氣運為根基，可那氣運終有定數，若要更進一步、抵達更高的境界，便必須如其他禪宗修士一般經營信眾、擴充靈台。
於是它便以方寸山為核心，以美猴王為號，在方圓百萬里的山川之間建立了一方草創之勢。
那些曾於方寸山上聽道的散修與妖獸，原本就是無處可去之人。他們聽了十年的佛光卻又無法真正入禪宗之門。多寶如來離去之後，他們散落四方，各自掙扎求存。
可當美猴王以方寸山為憑、以禪宗之法為引重新聚集之時，這些人便匯聚而來。他們修為參差不齊，大多是連妖尊紫府都不曾觸及的底層修士，人仙妖王以上者寥寥無幾，可勝在數量龐大，短短數十年間便有千萬之眾依附於方寸山之下。
美猴王收容了他們，以方寸山為靈台核心，以那千萬生靈的願力為香火滋養自身。那些散修妖獸也樂得依附——魔災之中朝不保夕，能有一方勢力庇護已是莫大的幸事，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其他。於是方寸山便這般草草立了起來，雖根基淺薄，卻也有了幾分聲威。
可偏偏，方寸山卡在了一個極為要命的位置上。
龍族上岸之後向內陸推進，方寸山所在的山脈恰好扼住了龍族西進的咽喉要道。若要繞過此地，便要翻越數萬里連綿不絕的崇山峻岭，那些山間毒瘴瀰漫、靈脈紊亂，大軍通行極為艱難。因此若要往西拓展，便只有從方寸山正面通過。
龍族起初並不想將事情鬧得太僵。他們派了兩位妖聖前往方寸山，意在威逼利誘，讓那靈猴自行離開。可美猴王哪裡肯依？他好不容易聚攏了一方勢力，正借著那千萬生靈的香火願力修行禪宗之法，若要他離開方寸山，便等於毀了他的根基。他當場便拒絕了，言語之中還頗為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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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位龍族妖聖大怒，當即出手想要將他拿下，可不過片刻之間，兩位妖聖便被美猴王以金身之力盡數重傷，若非真龍之體堅韌，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
龍族上下自然不肯罷休，此後數年間陸續派出了數批高手，可每一次都被美猴王擊退。
美猴王的實力遠比看上去要強悍得多。那三脈七輪的金身雖然尚未圓滿、中脈未開，可五色石所化的根基實在太過渾厚，他的金身之堅韌，已經遠超尋常菩薩，直逼佛祖之列。
加上他天生便有一股野性，打起架來毫無章法，越戰越勇，越傷越狂，那些龍族妖聖雖然修為不在它之下，卻被那股不要命的兇悍氣勢所懾，每每敗下陣來。
龍族顏面盡失，終於忍無可忍。
這一日，方寸山上空風雲驟變。數十條真龍自淵海方向破空而來，龍軀在海天之間蜿蜒如山脈橫陳，鱗甲在日光之下泛著冷冽的光芒。為首一條真龍通體赤金，身長萬丈，龍角如珊瑚虬結，龍目之中金光流轉如焰，氣勢之盛遠在其餘真龍之上。
正是淵海龍族，大太子敖甲。
他身後，十餘條妖聖級別的真龍分列左右，再往後則是數以百計的妖王級龍族與水族妖獸，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方寸山上方的天穹，妖氣瀰漫如潮，將方圓百里的日光都遮去了大半。
敖甲盤踞於方寸山上空，龍首低垂，目光落在那座山巔之上：
"妖猴，本太子今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離開此地，我龍族可饒你一命。若冥頑不靈——"他龍尾一擺，方圓百里的海面頓時翻湧如沸，"休怪本太子不客氣。"
方寸山巔，美猴王慢慢站起身來。
它一身金色毛髮在日光之下泛著細碎的光澤，身形不過四尺來高，與天穹之上那些橫貫百丈的巨龍相比，小得如同螻蟻一般。可它那雙眼眸之中卻沒有半分懼意。
它左手叉腰，右手指著天穹之上的敖甲，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挑釁之意：
"你爺爺就在此地，哪兒也不去。"
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那笑容之中帶著一股天真卻又殘忍的意味："有本事便下來，讓俺把你抽筋扒皮、剔骨拆肉，嘗嘗這龍肉到底是酸是咸！"
敖甲龍目之中金光暴漲。他身為龍族大太子，自誕生以來便備受尊崇，便是各方妖神見了他也要禮讓三分，何曾受過這等言語侮辱？他當即不再多言，龍口一張，一道赤金色的龍息如同長河般傾瀉而下。
美猴王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那道龍息落在他方才蹲坐的青石之上，將整塊巨石炸得粉碎，火光四濺。而美猴王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百丈之外，雙足在虛空之中一頓，身形驟然暴漲——金色的毛髮翻湧如焰，身軀從三尺來高猛然膨脹至百丈之巨，三脈七輪的金光在它體表流轉不息，如同一件金色的甲冑覆蓋全身。
它立於虛空之中，與天穹之上的數十條真龍遙遙相對，雙目赤紅如血，氣息暴烈如雷。
"來！"它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敖甲龍目一冷，龍尾猛然一擺，身後十餘條妖聖真龍同時動了起來。龍軀翻卷之間靈光交織如網，龍息、龍爪、龍尾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將美猴王團團圍住。
可美猴王立於那片靈光交織的羅網正中，非但不避，反而迎頭衝上。它雙拳齊出，拳面之上七道輪光同時亮起，一拳便將一頭真龍的龍首砸得偏轉過去，隨即身形一轉，一腳踹在另一條真龍的腰腹之上，將其踢飛出百丈之遠。
這些龍族妖聖雖然修為高深，可美猴王的打法兇悍到了極點，招招都是搏命之勢，全然不顧自身防禦，硬扛著龍息沖入龍群之中左衝右突。
美猴王渾身上下龍血淋漓，爪中撕扯著龍鱗，口中咬著龍肉，將那些真龍撕咬得慘叫連連。有真龍的龍尾被它一把攥住，借著那股沖勢猛然一扯，龍尾斷裂之處鮮血噴涌如泉；有真龍的龍鱗被它一爪撕下大片，露出底下血紅的皮肉；更有甚者，一條真龍被它騎在背上，雙拳對著龍首接連砸了十餘拳，將那龍首砸得血肉模糊方才罷手。
那些龍族妖聖何曾見過這等打法？它們平日爭鬥之中講究的是神通法術、法寶靈光，哪裡像這靈猴一般，全憑一股蠻力和凶性貼身近搏？
敖甲立於高空之中觀戰，越看面色越是陰沉。他帶來的十餘條妖聖真龍非但沒能將那妖猴拿下，反而被它左衝右突打得狼狽不堪。已經有兩條真龍重傷墜落，倒在海面上翻騰嘶吼，再也飛不起來。
敖甲目光一沉，龍軀驟然翻卷，龍口之中凝聚出一道凝聚了整條龍脈本源的水靈之力。那水靈之力化作一道巨大的激流自天穹傾瀉而下，如同天河倒卷，直直撲向方寸山。
那水流之中蘊含著水靈本源，千萬噸海水壓落之時如同山嶽崩塌，瞬間便將方寸山山腰以下盡數淹沒。那些修為低微的散修妖獸來不及躲避，有的被沖走，有的被捲入水下窒息而亡，慘呼之聲此起彼伏。
美猴王的動作驟然一頓。它轉過頭來，望著那片被海水淹沒的山腳，望著那些在激流之中掙扎浮沉的追隨者，赤紅的雙目之中猛然爆出一道更為熾烈的光芒。
它生性便是孩童心性，既占了這方寸山，便將這山上一草一木、一眾生靈都當作了自己的東西。此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地盤被洪水吞沒，那股被壓在心頭的凶性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你敢淹老子的山！"美猴王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嘶吼，那嘶吼之中已經不似人聲，而是純粹的、最原始的獸性暴怒。
它猛然轉身，不再理會那些圍攻它的真龍，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直直衝向高空之中的敖甲。那些妖聖真龍的龍息龍爪落在它身上，在金色毛髮之上留下一道道焦痕血印，可它恍若未覺，不管不顧地埋頭前沖。
敖甲龍目一凝，龍口張開噴出一道混元神雷——那是龍族嫡脈獨有的神通，青紫色的雷光之中蘊含著龍族本源之力，尋常妖神被擊中也要重傷。可美猴王非但不閃，反而迎頭撞了上去。
混元神雷落在它身上的瞬間，它渾身金毛炸起，電芒在體表跳躍閃爍，將它身上那層金光都打碎了大半。可它的身形卻只是微微一頓，隨即便從那雷光之中硬生生穿了過去，渾身上下冒著青煙，卻依舊撲到了敖甲身前。
敖甲瞳孔驟縮。他來不及躲閃，美猴王的百丈巨軀已經撞在了他的龍腹之上，兩具龐大的身軀抱作一團自天穹墜落，如同一顆隕星般砸入下方的海水之中，激起萬丈巨浪。
海水翻湧之間，美猴王的雙手死死扣住敖甲的龍軀，它低頭一口咬在敖甲的龍頸之上，尖利的牙齒刺破鱗甲、撕開皮肉，滾燙的龍血湧入口中。它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龍血，隨即又以爪子扣住敖甲的一隻前肢，猛然一扯、一擰、一掰——
一聲骨骼斷裂的脆響在海底傳開，敖甲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
他的前肢被硬生生擰斷了。那金色的龍爪歪折成詭異的角度，斷骨從皮肉之中刺出，血水在海中瀰漫開來，將方圓數十丈的海水染成暗紅。
敖甲劇痛之下瘋狂掙扎，龍尾猛烈抽打著美猴王的後背，將那金色毛髮打出了數道血痕，可美猴王就是不鬆手，它一邊咬著敖甲的脖頸，一邊又用爪子去撕另一條龍腿，那模樣已經全然不像是修士之間的鬥法，更像是兩頭野獸在泥沼之中以命相搏。
其餘真龍緊隨其後沖入海中，各種靈光法術蜂擁而至，龍爪龍尾從四面八方招呼到美猴王身上。可美猴王就是不鬆手，它的雙目赤紅如血，此刻已經渾然不顧自身，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要把手裡這條龍撕碎。
敖甲的氣息越來越弱，掙扎也越來越無力。那些妖聖真龍心中大駭，它們眼睜睜看著大太子就要被這妖猴活活弄死在海中，卻怎麼打也打不開它那死死咬住的牙關。
就在敖甲意識即將渙散之際，天穹之上驟然傳來一聲低沉而渾厚的龍吟，隨即一隻巨大的赤色龍爪自雲端探出，那龍爪之大，比美猴王的百丈之軀還要大出一倍有餘，五指如天柱垂落，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壓一把扣住了美猴王的腰身。
美猴王的身形猛然一僵。那隻龍爪之上蘊含的力量絕非妖聖可比——那是妖神之力。它掙扎了兩下，竟沒能掙開。
那隻龍爪將它從敖甲身上硬生生提了起來，脫離了海水，懸於半空之中。敖甲被解救出來時已經奄奄一息，渾身上下血肉模糊，一條前肢與一條後肢都以詭異的角度歪折著，龍目半闔，氣息微弱。
天穹之上，一條赤色的真龍緩緩顯露出身形。其體魄之龐大，遠超在場任何一條真龍，通體鱗甲之上流轉著赤色的火焰紋路，每寸鱗片都仿佛在被無形的火焰灼燒，四周的空氣都被灼烤得微微扭曲。一雙龍目之中火光流轉如熔岩，其氣勢沉厚如淵，遠非那些妖聖真龍可以比擬。
正是淵海龍族妖神之一，敖烈。
其本體乃是少見的火行真龍，修行至今已有十餘萬年，修為深不可測。他本不欲出手，可方才敖甲瀕死的畫面讓他不得不出手相救。龍族大太子若是死在方寸山，淵海龍族顏面何存？
敖甲被救下之後，勉強恢復了幾分神智。他望著那隻龍爪之中還在掙扎的美猴王，眼中怒火翻湧，嘶啞著聲音喊道：
"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敖烈猶豫了一瞬。他心中清楚，這靈猴畢竟是多寶如來的傳人，而多寶如來雖然如今身陷歸墟，可並未真正隕落，天地之間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觀望，誰也不願將那層關係徹底撕破。龍族一開始也並未打算取它性命，只是想將其驅逐罷了。可此刻敖甲傷得如此之重，當著所有龍族的面，若他不出手，龍族的威嚴便要掃地。
敖烈沉默了一息，隨即龍口張開，一道赤色的火焰自他口中噴涌而出。那火焰通體呈琉璃之色，赤中透金，名為赤明神焰，是天下一等一的神火，便是天仙妖神被其沾上也要退避三舍。火焰落在那隻龍爪之中的金色身影之上，瞬間便將美猴王吞沒了。
美猴王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那火焰灼燒金身，如同將一塊銅鐵投入熔爐之中，從外到內層層灼烤。它渾身金毛被燒得翻卷焦枯，皮肉之上泛起赤紅的水泡，雙目之中的赤紅光芒都因劇痛而明滅不定。
敖烈看著那火焰之中的身影，心中微微鬆了口氣——可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美猴王身上那些焦黑的毛髮之下忽然泛起一層土黃色的靈光。那靈光初時微弱，隨即便如同被火焰點燃的油料般迅速蔓延開來，覆蓋了它全身。那土黃色的靈光與赤金色的火焰交融碰撞，非但沒有被焚滅，反而在火焰之中越燒越旺。
緊接著，一股奇異的氣息從它周身瀰漫開來。那氣息蒼茫而古老，帶著一種不屬於太和天地的特質——那是混沌之氣。
敖烈龍目驟縮。以他的修為，自然知道混沌之氣意味著什麼。那是天仙第二境與少數頂尖妖神才能接觸到的力量，是高於太和天地靈氣一個層級的本源之氣，尋常修士觸之即死，便是一般的天仙妖神也難以駕馭。可此刻，這靈猴身上竟然湧出了混沌之氣？
他哪裡知道，美猴王的本質乃是五色石化身，而五色石在煉製之時便加入了天外靈物。那靈物雖然隨著石胎一起化入了靈猴之軀，卻一直沉在它體內最深處未曾被激發。方才敖烈的火炎將它的金身層層灼燒，五行之中火生土，那火焰之力反而激發了它體內五色石積澱的土行本源，又循著土行之脈絡觸及了那天外靈物的殘留。那天外靈物原本便是混沌之氣凝聚而成，此刻被激發之後便如同一道閥門被打開，混沌之氣從它體內源源不斷地涌了出來。
美猴王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從體內深處翻湧而上，將它全身的經脈血肉都撐得鼓脹欲裂。它又痛又脹，雙目赤紅更甚，猛然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硬生生掙脫了敖烈那隻龍爪。
它在半空之中翻了一個跟斗，穩穩立定，雙拳之上土黃色靈光與灰濛濛的混沌之氣交錯纏繞，隨即一拳砸向敖烈面門。
敖烈龍首急偏，那一拳擦著他的龍角掠過，混沌之氣擦過鱗甲之時竟將數片鱗甲腐蝕出了細密的裂紋。敖烈心頭一凜，龍尾橫掃將其逼退，可美猴王的身形在半空之中一頓，隨即再次撲來，那混沌之氣如同利刃般纏繞在它雙拳之上，每一擊都帶著足以撕裂虛空的威力。敖烈雖然修為遠在它之上，可面對那股混沌之氣也不得不小心應對，不敢硬接。
兩人在海天之間翻滾纏鬥，美猴王的打法依舊兇悍而毫無章法，可此刻它周身瀰漫著混沌之氣，每一拳每一腳都帶著超越其本身境界的毀滅力。
敖烈一時之間竟被它逼得左支右絀，連續閃避了數次之後終於被它尋到一個破綻，一爪直直抓向敖烈的龍目。敖烈本能地扭頭避讓，可那爪風還是擦過了他的左眼，一道血痕自他眼角蔓延開來，赤金色的龍血滴落海面。
敖烈心生寒意，龍軀猛然拔升，退出百丈之遙。
可美猴王此刻殺性正熾，哪裡肯放他輕易脫身？它見敖烈退避，那股子野性反而更盛，雙眼赤紅光芒暴漲，口中發出一聲怪笑，笑聲嘶啞而癲狂，如同夜梟啼鳴般刺破海天。它身形一轉，竟然舍了敖烈，直直撲向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妖聖真龍。
那些真龍不過是妖聖之境，雖血脈純正、修行有年，方才圍攻之時已耗費了大半力氣，又被美猴王那股不要命的打法打散了膽氣。此刻見連妖神敖烈都被逼退，哪裡還敢回頭應戰？當下各自催動龍氣，向著淵海方向瘋狂逃竄。可它們逃得再快，又怎及得上美猴王縱身一躍之間便跨越百丈虛空的速度？
一道金光追上了離得最近的一條青鱗真龍。那真龍察覺到身後的風聲，龍尾猛然回掃，帶著萬鈞之力想要將其逼退。可美猴王非但不避，反而迎著那龍尾伸出雙爪，一把攥住那布滿鱗甲的龍尾，隨即發出一聲暴喝，雙臂用力猛然一掄，百丈之軀將那條青鱗真龍硬生生掄了起來，如同甩動一條長鞭般砸向另一條正欲逃竄的白色真龍。
兩條龍軀在半空之中猛然相撞，鱗甲碎裂之聲與骨骼斷裂之聲同時響起，兩條真龍同時發出悽厲的慘嚎。
美猴王鬆開龍尾，身形一縱，已經落在了那條青鱗真龍的背脊之上。它雙拳之上土黃色的靈光與灰濛濛的混沌之氣交織纏繞，一拳砸落，將那條真龍的龍脊硬生生砸斷。龍脊一斷，那真龍的身軀便如同失去了支撐的橋樑般軟塌下去，龍口之中噴出大蓬暗金色的龍血，龍目之中的光澤迅速黯淡。
隨即美猴王抬起一腳踩在其龍首之上，狠狠一踏，顱骨碎裂之聲清脆可聞，那妖聖級別的青鱗真龍徹底沒了聲息。
另一條白色真龍被方才那一撞砸得七葷八素，剛剛掙扎著穩住身形，美猴王已經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般撲到了它面前。它雙手扣住那條白龍的一雙龍角，用力向兩側一分，那龍角竟是連著顱骨被它硬生生掰了下來。白龍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美猴王隨即一拳轟在其天靈之上，混沌之氣透顱而入，將其真靈一同攪碎。
不過短短几息之間，已有兩條妖聖級別的真龍隕落。
其餘真龍更是驚駭欲絕，四散奔逃的速度比方才更快了幾分。可美猴王此刻已經殺紅了眼，它身形如電，自一條真龍背上躍至另一條真龍身旁，雙手如鐵鉗般扣住龍身，拳掌爪牙並用，混沌之氣所到之處龍鱗崩碎、龍骨寸斷。又有兩條真龍被它追上，一條被它從腰腹處一拳轟穿，龍軀斷成兩截墜落海中；另一條被它抱住龍頸，生生擰斷了頸骨，龍首歪折成一個詭異的角度，抽搐了幾下便再無動靜。
片刻之間，四條妖聖級別的真龍盡數隕落。龍血將整片海域染成了暗紅之色，龍鱗碎片隨波逐流，斷折的龍軀有的沉入海底，有的浮於水面，悽慘之狀令人觸目驚心。
敖烈遠遠望見這一幕，龍目之中怒火翻湧卻又無力回天。他此刻身負龍眼之傷，又顧忌那混沌之氣的鋒芒，若再糾纏下去，不僅救不回那些妖聖，連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他心中縱然萬分不甘，卻也清楚此刻多留無益。這靈猴境界雖不如他，可此刻貫通混沌之氣後攻擊之力已然是天仙妖神級別，甚至超過尋常天仙妖神，他根本拿它沒有辦法。
他咬了咬牙，龍尾一卷將奄奄一息的敖甲護在身下，發出一聲低沉而急促的龍吟，隨即身形驟然加速，向著淵海方向破空而去。其餘殘餘的真龍妖聖緊隨其後，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逃竄，再也不敢回頭。
片刻之間，方寸山上空便只剩下了那片狼藉的天穹與滿目瘡痍的海面。四條妖聖級真龍的屍身漂浮於海水之中，龍血將方圓數里的海域浸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龍鱗碎片在波浪之中載沉載浮。
美猴王立於虛空之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它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肉，金色毛髮燒焦大半，露出底下血紅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見骨。可它的雙目之中那赤紅的光芒並未完全消退，反而比方才更亮了幾分。它望著龍族消失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尖牙，發出一聲低沉而沙啞的笑聲。
"跑得倒快。"
它緩緩落回方寸山巔，那百丈巨軀逐漸收攏，重新化作尋常大小。它蹲坐在那塊被龍息炸碎了大半的青石殘塊之上，抬起爪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龍血，又看了看爪中殘留的龍鱗碎片，隨手丟在一邊，翹著腿坐在那裡，渾身上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可它毫不在意，反而有幾分洋洋自得。
它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正在緩緩平息的混沌之氣，感受著金身之上那些被火焰灼燒之後反而更加堅韌的皮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然而就在此時，它的耳朵忽然動了一下。那雙原本半闔的眼睛驟然睜開，兩道金色的光芒自瞳孔之中激射而出，直直射向虛空中的某一處。
"什麼人？！"
它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方才那副鬆弛之態一掃而空，身形已經微微弓起，雙爪虛握，隨時準備暴起。
虛空之中傳來一聲輕響，如同水面破開時的漣漪，一道身影自那漣漪之中緩緩浮現。
那人立於虛空之中，目光落在美猴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禪宗九識果然有獨到之處。你不過初入第八識之境，便有如此敏銳的感知。還是說你天生如此，直覺敏銳到能察覺我的蹤跡？"
美猴王盯著白澤，金色的眼眸之中光芒明滅不定。它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存在身上那股深不可測的氣息——比方才那條火行真龍還要強出數倍不止。
美猴王心中警兆大生。它知道自己即便動用混沌之氣，也不是眼前之人的對手。
可它天生便有一股不肯服輸的性子，越是面對強敵越是兇狠。它緩緩站直了身體，雙爪微微攥緊，周身土黃色的靈光與灰濛濛的混沌之氣再次浮現，金色的眼眸之中那股凶光重新亮起。
那人見了它這副模樣，卻只是微微搖頭："大王不必心生敵意。我並無惡意。"
美猴王盯著他看了半晌，那層土黃色的靈光終究沒有完全散去，可它的身形卻略微鬆弛了幾分。
它開口時聲音依舊帶著一股子野性難馴的沙啞：
"廢話少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來我方寸山做什麼？"
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白澤，忝為妖庭十大妖神之首。今奉北冥大帝之命，特來方寸山相邀。"
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美猴王那身傷痕之上："請美猴王往天界赴蟠桃盛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