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玉虛法旨
魔災席捲天地，已有二十餘年。
五洲四海之間，魔氣瀰漫如瘴，昔日清明澄澈的靈光如今處處蒙著一層暗沉沉的灰翳。
赤縣神州雖未遭正面衝擊，可那些自西牛賀洲與瀚海方向流竄而來的零散魔族，仍不時翻越邊界，潛入神州腹地。
那些村鎮中的凡人何曾見過這般景象，一時間人心惶惶，便是那些修行有年的散修，面對那些雙目猩紅、悍不畏死的修羅魔族，也難免心生懼意。
好在玉清一脈反應極快。
魔亂初起之時，廣成子雖在閉關之中，玉清法旨卻已自玉虛宮接連傳出，九鼎結界全力催動，將神州與外界隔絕大半，又將各境仙門按地域劃分防區，層層設卡、步步為營。凡有魔族竄入，便有就近仙門合力圍剿，絕不讓其有蔓延之機。因此二十餘年間，赤縣神州雖有魔患，卻始終被壓制在可控範圍之內，未曾動搖其根本。
那些流竄而來的魔族，也並非毫無靈智的蠢物。他們之中不少是由禪宗僧眾墮化而來，靈智未失，自然知道赤縣神州的深淺。九鼎結界鎮壓之下，便是阿卑羅王也不敢輕易深入，至於那三位大自在天眷屬——室建陀、藥叉王、羅剎王——更是從未踏足神州邊界半步。他們只以歸墟裂隙為跳板，在其餘幾洲之間往復穿梭，攪得各方勢力焦頭爛額，卻獨獨避開了赤縣神州這片鐵壁。
……
而這一日，玉虛宮上，異象陡生。
天穹之上忽然靈氣翻湧如潮，五色靈光交替明滅，整座玉虛宮所在的玉虛山脈都在那股靈氣的震盪之下微微顫抖。方圓千里的天穹之上，陰陽二氣盤旋纏繞，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雙魚之形，緩緩旋轉之間，那些翻湧的靈氣竟自行歸序，如同百川歸海般向著玉虛宮正殿的方向匯聚而去。
殿外，玉清一脈眾天仙早已列陣等候。
赤精子、道行天尊、清虛道德天尊、靈寶大法師、雲中子、玉鼎真人、黃龍真人……除去太乙真人尚在東勝神州妙嚴宮坐鎮不得脫身之外，玉清一脈此刻尚在天地之間的天仙幾乎盡數匯聚於此。
他們數日前便已察覺到廣成子突破在即，各自放下手中事務趕來護法。此刻望著天穹之上那道正在凝聚的陰陽雙魚，面上皆有一絲難掩的喜色。
道行天尊低聲道："雙魚歸位，陰陽相合……師兄這一步，總算是走成了。"
赤精子微微頷首，沒有言語，可他緊握的拳頭已經緩緩鬆開。
天穹之上那陰陽雙魚旋轉了四十九圈之後，驟然化作一道澄澈如水的靈光，沒入玉虛宮正殿之中。靈光消失的那一刻，整座玉虛宮猛然一震，隨即歸於沉寂。
殿門緩緩打開。
廣成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內。
他依舊是那副清癯面容，一身素白道袍，看上去與閉關之前並無多少分別。可當他邁步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在場所有天仙都感覺到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廣成子站在那裡，如同一座山嶽，又如同一道深淵，身周的靈光斂而不發，可那份沉厚到了極致的底蘊，卻讓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
道行天尊率先拱手，聲音之中帶著由衷的欣喜："恭喜師兄，成就道仙，達天仙極境，超脫可期。"
其餘眾仙也隨之躬身行禮。赤精子、雲中子、玉鼎真人、黃龍真人……連同那些在後方護法的二代弟子，齊齊俯首，靈光在玉虛宮前交織成一片璀璨的光幕。
廣成子的面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迅速斂去。他微微抬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禮，聲音平靜如常："這些時日，天地之間的情形如何了？"
他雖然一直在閉關之中，可玉清自有傳訊之法，外界之事他並非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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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行天尊上前一步，將這些年來的局勢一一稟報：
"師兄閉關之後，魔災蔓延之勢已趨於緩和，各方合力清剿之下，大部分地域尚在掌控之中。然瀚海之地……如今已淪為魔域，伽內什以珊瑚念珠之力封鎖整片海域，我輩已無法探知其內部情形。"
"大自在天那幾位眷屬以歸墟裂隙為依託，在五洲之間往複流竄，攪得各方不得安寧。天仙妖神雖屢次聯手圍剿，然他們實力不弱，又有歸墟裂隙可隨時遁走，終究未能得手。"
"西牛賀洲情形最為嚴峻。禪宗體系崩毀之後，彌勒佛雖另立佛門，然根基已失，香火凋零，雖有燃燈佛從歸墟脫身之後趕去相助，面對那蛇神萬素璣，卻依舊是節節敗退。收復失地遙遙無期，如今禪宗殘部已退守西牛賀洲東南一角，再退一步，便是無路可退了。"
廣成子聽到此處，微微皺眉，卻沒有打斷。
道行天尊頓了一頓，語氣之中多了一絲沉意："更棘手的是，那些流竄的魔族如今已不僅僅滿足於西牛賀洲與瀚海了。北俱蘆洲、南贍部洲、甚至東勝神州皆有零散魔蹤出現。各方雖各自抵禦，卻終究是各自為戰，未能形成合力。而西牛賀洲那邊——彌勒佛似乎有意將魔族引向赤縣神州。他放任那些流竄的魔族沿西牛賀洲與神州交界處湧入，分明是想借我玉清之力替他清剿。"
廣成子聞言，面上那一層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聲音之中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冷意："禪宗這群人……除去多寶之外，無一人上得了台面。"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仙："萬素璣之流，真身在上古域外之戰中便已被摧毀，如今即便奪舍了新的軀體，至多也不過是宙仙之境的實力。燃燈修行多少年了？彌勒又修行多少年了？二人聯手，竟連一個剛剛奪舍的蛇神都拿不下。要麼是禪宗當真已衰落到不堪一擊的地步，要麼——"他的聲音沉了幾分，"便是各方心不齊，各自留了餘力，誰都不願真正拼命。"
眾仙沉默。他們心中明白，廣成子所說並非虛言。魔災雖然泛濫，可對於人族仙道而言，尚未到生死存亡的關頭。各方勢力在應對魔災之時，難免會有些許保留，不願將自己手中的牌盡數打出去。
廣成子沉默了片刻，隨即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傳玉清法旨。凡人族所屬道脈，務必合力對抗魔災，不得再有任何內鬥之舉。若有人陽奉陰違、暗中掣肘——"
他微微一頓，目光之中掠過一絲冷光："休怪我無情。"
道行天尊拱手應下，隨即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師兄，各方道脈倒也還好說，即便是那些天仙道脈，也會遵從法旨行事。可……大周那邊，恐怕有些棘手。"
廣成子眉頭微挑："大周？"
道行天尊點了點頭："師兄有所不知。封天之後，秦與大周在函谷關一線爭鬥不休，至今已有百餘年了。大周雖有紫薇大帝以天序之權相助，卻始終未能壓服秦國。但禪宗崩潰之後，那位盧舍那佛——她棄了禪宗之位，卻不知以何法維持了自身位格，更與大周之主姬滿結識，二人結為道侶，如今她以'武瞾'之名居於鎬京宮中，為王后之尊。"
"盧舍那雖已脫離禪宗，然其修為根基未失，又得大周仙朝氣運滋養，實力不降反升。儒門一脈本就親近大周，再加上雷震子師侄以周王室供奉之身鎮守鎬京——周王室如今已有四位天仙坐鎮，聲勢大振。函谷關一線，他們恐怕不會輕易罷手。"
道行天尊微微搖頭："貿然停戰，他們未必肯聽。"
廣成子聞言，面上那一層冷意更深了幾分，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壓得極低的怒意："這是誰的主意？是姬滿，還是周公旦？"
他沒有等道行天尊回答，便已自己給出了答案："無論誰的主意，周王室能有今日，是我玉清扶持上去的。如今有了幾位天仙，便敢與我玉清討價還價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雲中子身上："雲中子師弟。"
雲中子出列拱手："師兄。"
廣成子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雷震子，到底是你的弟子，是我玉清門人——還是大周的臣子？"
雲中子面色微微一肅，當即答道："雷震子自然是我玉清門人，也只會聽我玉清門中行事。他雖居鎬京，卻始終是玉清弟子，這一點絕不會變。"
廣成子微微頷首："好。那便有勞師弟親自去一趟鎬京，傳我之言。"
"告訴姬滿，我能扶大周上馬，也能拉它下來。讓他想清楚，自己的根基到底在何處。至於那位武瞾——"
他頓了一頓，語氣之中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冷意："她沒有禪宗庇佑了。若再有什麼不該有的動作，休怪本座翻天印不講情面。"
雲中子面色鄭重，拱手領命，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鎬京方向掠去。
廣成子目送雲中子離去，目光卻沒有收回，而是轉向了另一側："玉鼎師弟。"
玉鼎真人上前一步，面色沉穩如山。
廣成子道："你親自去一趟幽冥地府，面見后土。告訴她，秦國與大周即刻罷戰。至於秦國之事——"
他微微一頓，目光之中掠過一絲複雜的光影，"西牛賀洲之地，若巫族有意，可盡取之。"
此言一出，在場眾仙面色皆是一變。
道行天尊忍不住開口："師兄——如此做，會不會讓巫族做大？"
他這一問，正是在場不少人心中的疑慮。巫族雖算得上人族一脈，卻終究與仙道格格不入。玉清一脈多年來一直壓制著巫族的發展，不讓他們在天地之中占據太多地盤，便是怕他們有朝一日成了氣候，反過來威脅仙道的統治。如今廣成子一句話，便將西牛賀洲諾給了秦國，這無異於給了巫族一塊完整的立足之地。
廣成子聞言，面上卻並無半分動搖之色。
"師弟所言，我並非不知。可如今是什麼形勢？魔災當前，大自在天眷屬肆虐，瀚海已然淪陷，西牛賀洲大半在握，五洲四海皆在魔潮威脅之下。此刻若還顧念那些門戶之見，便是不知輕重了。"
他微微頓了一頓，聲音沉了幾分："西牛賀洲本就不是我玉清之地，給了巫族又如何？何況，人族自上古之時從妖族手中保全巫族一脈，不就是為了應對今日這般局面麼？巫族之人修煉極快，為戰鬥而生，只要有足夠的天地靈物，可在最短時間內達到凡境巔峰。他們是用來對抗修羅魔族最好的手段，比任何道兵都好用。讓他們去西牛賀洲，讓他們去與魔族廝殺，於天地有益，於我們亦無損。"
此言一出，在場眾仙便再無異議。他們雖然對巫族仍有忌憚，可廣成子所言句句在理。西牛賀洲那塊燙手山芋，與其讓禪宗殘部在那裡苟延殘喘、不斷向赤縣神州引魔，不如讓巫族去啃那塊硬骨頭。即便巫族因此做大，那也是日後的事了。
廣成子見無人再言，便微微頷首，繼續開口："再傳信西王母，請她以天后之名，在天界之中再開蟠桃會。各方勢力盡數相邀，共議對抗魔災之事。"
道行天尊點頭，隨即又想到了什麼，問道："師兄，其他各方倒還好說。但那位……"他微微頓了一頓，沒有說出名字，可在場眾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封天之後這段時間一直避而不出，他未必會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在場眾仙都明白他指的是誰。
廣成子面上那一層冷意微微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幽深的神色："他如今身為六御之一，若他不想被天道反噬，來不來已經由不得他做主了。"
……
北冥海，太和殿。
殿門緊閉了不知多少歲月，那層以先天靈寶之力凝聚的靈光壁障依舊流轉不息，將內外隔絕得嚴嚴實實。
可若有誰能穿透那層壁障、看到殿內的景象，便會發現此刻那位執掌妖庭、位列六御的北冥大帝，情形算不上太好。
一條萬丈玄龍盤踞於大殿正中，通體龍鱗之上流轉著暗金色的靈光，可在那靈光之下，卻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魔氣正在無聲翻湧。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玄龍之首的眉心之處，一朵暗金色的萬字佛印正穩穩地懸浮於龍額正中，與那玄龍之軀的氣息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張鈺此刻的心情，稱得上惱怒。
他原本正在以靈猴為錨點抵禦道化之危。靈猴修至第八識阿賴耶識之後，對他的參照作用也越來越大。可多寶如來的入魔卻帶來了一場無妄之災——靈猴與多寶之間有因果牽連，多寶入魔，那魔氣便沿著那道牽連侵蝕靈猴。靈猴雖然已達第八識，可畢竟誕生不過數十載，心性尚未經受足夠的磨礪，根本無法抵禦那股魔氣的侵襲。
張鈺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靈猴入魔，於是他出手了，將那部分侵蝕靈猴的魔氣承接過來，意圖以自身真龍武裝與六御位格之力強行鎮壓。
可就在魔氣入體的那一瞬間，一道暗金色的佛印同時順著魔氣侵入他的元神深處。那道佛印他認得——心心相印。
多寶如來留在靈猴體內的那道印記，此刻仿佛被激活了一般，順著魔氣的通道反向蔓延而來，在他的元神之上烙下了另一道更深、更牢固的印記。
張鈺以誅仙劍斬過，以六御權柄驅過，甚至曾狠下心來想要斬斷那一部分元神。可那道佛印仿佛已經與他的真靈融為一體，無論用什麼手段都無法剝離分毫。那些被斬斷的元神碎片在脫離本體之後，竟又在佛印的牽引之下自行回歸，重新癒合如初。
他哪裡還不明白——他被多寶算計了。
但張鈺此刻心中轉過的念頭並非僅止於惱怒，更多的是在推演——從頭到尾，自己究竟在哪一步出了紕漏。
太極生兩儀所化的真靈與本體在因果之上毫無牽連，此事他反覆驗證過。靈猴降世之時，各方皆以先天神靈視之，無人起疑。可多寶那道佛印便循著他與靈猴之間的那層聯繫反向烙印而來。
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早在數十年前便已埋下的後手。
張鈺反覆推演了數遍，最終不得不承認——多寶或許並不知道靈猴與他之間的真實關聯，但他一定察覺到了靈猴背後有人布局。
他不必知道那是誰的手筆，只需知道靈猴並非無主之棋，便足夠讓他順著這條線布下今日之局。
張鈺自詡以靈猴為錨點算計多寶，借佛法東傳之機為自己鋪設抵禦道化的道路。可多寶又何嘗不是以他為錨抵禦大自在天？
以自身為餌，以大自在天為鼎，以禪宗為薪，以天地為爐。如今還要加上張鈺這面盾。他算計一切，不留餘地，將自己置於絕境之中，卻也因此將所有人都綁在了他那條船上。
太和殿中，那張鈺將那股翻湧的沉怒一點一點壓回心底。
自他成仙以來，與各方大能周旋，於諸般絕境之中破局而出，向來只有他算計別人，可這一次，他被人算得乾乾淨淨，從方寸山上靈猴降世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落入了局中，卻直到今日方才察覺。
"多寶，這一局，算你厲害。"
五洲四海之間，魔氣瀰漫如瘴，昔日清明澄澈的靈光如今處處蒙著一層暗沉沉的灰翳。
赤縣神州雖未遭正面衝擊，可那些自西牛賀洲與瀚海方向流竄而來的零散魔族，仍不時翻越邊界，潛入神州腹地。
那些村鎮中的凡人何曾見過這般景象，一時間人心惶惶，便是那些修行有年的散修，面對那些雙目猩紅、悍不畏死的修羅魔族，也難免心生懼意。
好在玉清一脈反應極快。
魔亂初起之時，廣成子雖在閉關之中，玉清法旨卻已自玉虛宮接連傳出，九鼎結界全力催動，將神州與外界隔絕大半，又將各境仙門按地域劃分防區，層層設卡、步步為營。凡有魔族竄入，便有就近仙門合力圍剿，絕不讓其有蔓延之機。因此二十餘年間，赤縣神州雖有魔患，卻始終被壓制在可控範圍之內，未曾動搖其根本。
那些流竄而來的魔族，也並非毫無靈智的蠢物。他們之中不少是由禪宗僧眾墮化而來，靈智未失，自然知道赤縣神州的深淺。九鼎結界鎮壓之下，便是阿卑羅王也不敢輕易深入，至於那三位大自在天眷屬——室建陀、藥叉王、羅剎王——更是從未踏足神州邊界半步。他們只以歸墟裂隙為跳板，在其餘幾洲之間往復穿梭，攪得各方勢力焦頭爛額，卻獨獨避開了赤縣神州這片鐵壁。
……
而這一日，玉虛宮上，異象陡生。
天穹之上忽然靈氣翻湧如潮，五色靈光交替明滅，整座玉虛宮所在的玉虛山脈都在那股靈氣的震盪之下微微顫抖。方圓千里的天穹之上，陰陽二氣盤旋纏繞，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雙魚之形，緩緩旋轉之間，那些翻湧的靈氣竟自行歸序，如同百川歸海般向著玉虛宮正殿的方向匯聚而去。
殿外，玉清一脈眾天仙早已列陣等候。
赤精子、道行天尊、清虛道德天尊、靈寶大法師、雲中子、玉鼎真人、黃龍真人……除去太乙真人尚在東勝神州妙嚴宮坐鎮不得脫身之外，玉清一脈此刻尚在天地之間的天仙幾乎盡數匯聚於此。
他們數日前便已察覺到廣成子突破在即，各自放下手中事務趕來護法。此刻望著天穹之上那道正在凝聚的陰陽雙魚，面上皆有一絲難掩的喜色。
道行天尊低聲道："雙魚歸位，陰陽相合……師兄這一步，總算是走成了。"
赤精子微微頷首，沒有言語，可他緊握的拳頭已經緩緩鬆開。
天穹之上那陰陽雙魚旋轉了四十九圈之後，驟然化作一道澄澈如水的靈光，沒入玉虛宮正殿之中。靈光消失的那一刻，整座玉虛宮猛然一震，隨即歸於沉寂。
殿門緩緩打開。
廣成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內。
他依舊是那副清癯面容，一身素白道袍，看上去與閉關之前並無多少分別。可當他邁步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在場所有天仙都感覺到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廣成子站在那裡，如同一座山嶽，又如同一道深淵，身周的靈光斂而不發，可那份沉厚到了極致的底蘊，卻讓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
道行天尊率先拱手，聲音之中帶著由衷的欣喜："恭喜師兄，成就道仙，達天仙極境，超脫可期。"
其餘眾仙也隨之躬身行禮。赤精子、雲中子、玉鼎真人、黃龍真人……連同那些在後方護法的二代弟子，齊齊俯首，靈光在玉虛宮前交織成一片璀璨的光幕。
廣成子的面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迅速斂去。他微微抬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禮，聲音平靜如常："這些時日，天地之間的情形如何了？"
他雖然一直在閉關之中，可玉清自有傳訊之法，外界之事他並非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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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行天尊上前一步，將這些年來的局勢一一稟報：
"師兄閉關之後，魔災蔓延之勢已趨於緩和，各方合力清剿之下，大部分地域尚在掌控之中。然瀚海之地……如今已淪為魔域，伽內什以珊瑚念珠之力封鎖整片海域，我輩已無法探知其內部情形。"
"大自在天那幾位眷屬以歸墟裂隙為依託，在五洲之間往複流竄，攪得各方不得安寧。天仙妖神雖屢次聯手圍剿，然他們實力不弱，又有歸墟裂隙可隨時遁走，終究未能得手。"
"西牛賀洲情形最為嚴峻。禪宗體系崩毀之後，彌勒佛雖另立佛門，然根基已失，香火凋零，雖有燃燈佛從歸墟脫身之後趕去相助，面對那蛇神萬素璣，卻依舊是節節敗退。收復失地遙遙無期，如今禪宗殘部已退守西牛賀洲東南一角，再退一步，便是無路可退了。"
廣成子聽到此處，微微皺眉，卻沒有打斷。
道行天尊頓了一頓，語氣之中多了一絲沉意："更棘手的是，那些流竄的魔族如今已不僅僅滿足於西牛賀洲與瀚海了。北俱蘆洲、南贍部洲、甚至東勝神州皆有零散魔蹤出現。各方雖各自抵禦，卻終究是各自為戰，未能形成合力。而西牛賀洲那邊——彌勒佛似乎有意將魔族引向赤縣神州。他放任那些流竄的魔族沿西牛賀洲與神州交界處湧入，分明是想借我玉清之力替他清剿。"
廣成子聞言，面上那一層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聲音之中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冷意："禪宗這群人……除去多寶之外，無一人上得了台面。"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仙："萬素璣之流，真身在上古域外之戰中便已被摧毀，如今即便奪舍了新的軀體，至多也不過是宙仙之境的實力。燃燈修行多少年了？彌勒又修行多少年了？二人聯手，竟連一個剛剛奪舍的蛇神都拿不下。要麼是禪宗當真已衰落到不堪一擊的地步，要麼——"他的聲音沉了幾分，"便是各方心不齊，各自留了餘力，誰都不願真正拼命。"
眾仙沉默。他們心中明白，廣成子所說並非虛言。魔災雖然泛濫，可對於人族仙道而言，尚未到生死存亡的關頭。各方勢力在應對魔災之時，難免會有些許保留，不願將自己手中的牌盡數打出去。
廣成子沉默了片刻，隨即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傳玉清法旨。凡人族所屬道脈，務必合力對抗魔災，不得再有任何內鬥之舉。若有人陽奉陰違、暗中掣肘——"
他微微一頓，目光之中掠過一絲冷光："休怪我無情。"
道行天尊拱手應下，隨即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師兄，各方道脈倒也還好說，即便是那些天仙道脈，也會遵從法旨行事。可……大周那邊，恐怕有些棘手。"
廣成子眉頭微挑："大周？"
道行天尊點了點頭："師兄有所不知。封天之後，秦與大周在函谷關一線爭鬥不休，至今已有百餘年了。大周雖有紫薇大帝以天序之權相助，卻始終未能壓服秦國。但禪宗崩潰之後，那位盧舍那佛——她棄了禪宗之位，卻不知以何法維持了自身位格，更與大周之主姬滿結識，二人結為道侶，如今她以'武瞾'之名居於鎬京宮中，為王后之尊。"
"盧舍那雖已脫離禪宗，然其修為根基未失，又得大周仙朝氣運滋養，實力不降反升。儒門一脈本就親近大周，再加上雷震子師侄以周王室供奉之身鎮守鎬京——周王室如今已有四位天仙坐鎮，聲勢大振。函谷關一線，他們恐怕不會輕易罷手。"
道行天尊微微搖頭："貿然停戰，他們未必肯聽。"
廣成子聞言，面上那一層冷意更深了幾分，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壓得極低的怒意："這是誰的主意？是姬滿，還是周公旦？"
他沒有等道行天尊回答，便已自己給出了答案："無論誰的主意，周王室能有今日，是我玉清扶持上去的。如今有了幾位天仙，便敢與我玉清討價還價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雲中子身上："雲中子師弟。"
雲中子出列拱手："師兄。"
廣成子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雷震子，到底是你的弟子，是我玉清門人——還是大周的臣子？"
雲中子面色微微一肅，當即答道："雷震子自然是我玉清門人，也只會聽我玉清門中行事。他雖居鎬京，卻始終是玉清弟子，這一點絕不會變。"
廣成子微微頷首："好。那便有勞師弟親自去一趟鎬京，傳我之言。"
"告訴姬滿，我能扶大周上馬，也能拉它下來。讓他想清楚，自己的根基到底在何處。至於那位武瞾——"
他頓了一頓，語氣之中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冷意："她沒有禪宗庇佑了。若再有什麼不該有的動作，休怪本座翻天印不講情面。"
雲中子面色鄭重，拱手領命，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鎬京方向掠去。
廣成子目送雲中子離去，目光卻沒有收回，而是轉向了另一側："玉鼎師弟。"
玉鼎真人上前一步，面色沉穩如山。
廣成子道："你親自去一趟幽冥地府，面見后土。告訴她，秦國與大周即刻罷戰。至於秦國之事——"
他微微一頓，目光之中掠過一絲複雜的光影，"西牛賀洲之地，若巫族有意，可盡取之。"
此言一出，在場眾仙面色皆是一變。
道行天尊忍不住開口："師兄——如此做，會不會讓巫族做大？"
他這一問，正是在場不少人心中的疑慮。巫族雖算得上人族一脈，卻終究與仙道格格不入。玉清一脈多年來一直壓制著巫族的發展，不讓他們在天地之中占據太多地盤，便是怕他們有朝一日成了氣候，反過來威脅仙道的統治。如今廣成子一句話，便將西牛賀洲諾給了秦國，這無異於給了巫族一塊完整的立足之地。
廣成子聞言，面上卻並無半分動搖之色。
"師弟所言，我並非不知。可如今是什麼形勢？魔災當前，大自在天眷屬肆虐，瀚海已然淪陷，西牛賀洲大半在握，五洲四海皆在魔潮威脅之下。此刻若還顧念那些門戶之見，便是不知輕重了。"
他微微頓了一頓，聲音沉了幾分："西牛賀洲本就不是我玉清之地，給了巫族又如何？何況，人族自上古之時從妖族手中保全巫族一脈，不就是為了應對今日這般局面麼？巫族之人修煉極快，為戰鬥而生，只要有足夠的天地靈物，可在最短時間內達到凡境巔峰。他們是用來對抗修羅魔族最好的手段，比任何道兵都好用。讓他們去西牛賀洲，讓他們去與魔族廝殺，於天地有益，於我們亦無損。"
此言一出，在場眾仙便再無異議。他們雖然對巫族仍有忌憚，可廣成子所言句句在理。西牛賀洲那塊燙手山芋，與其讓禪宗殘部在那裡苟延殘喘、不斷向赤縣神州引魔，不如讓巫族去啃那塊硬骨頭。即便巫族因此做大，那也是日後的事了。
廣成子見無人再言，便微微頷首，繼續開口："再傳信西王母，請她以天后之名，在天界之中再開蟠桃會。各方勢力盡數相邀，共議對抗魔災之事。"
道行天尊點頭，隨即又想到了什麼，問道："師兄，其他各方倒還好說。但那位……"他微微頓了一頓，沒有說出名字，可在場眾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封天之後這段時間一直避而不出，他未必會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在場眾仙都明白他指的是誰。
廣成子面上那一層冷意微微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幽深的神色："他如今身為六御之一，若他不想被天道反噬，來不來已經由不得他做主了。"
……
北冥海，太和殿。
殿門緊閉了不知多少歲月，那層以先天靈寶之力凝聚的靈光壁障依舊流轉不息，將內外隔絕得嚴嚴實實。
可若有誰能穿透那層壁障、看到殿內的景象，便會發現此刻那位執掌妖庭、位列六御的北冥大帝，情形算不上太好。
一條萬丈玄龍盤踞於大殿正中，通體龍鱗之上流轉著暗金色的靈光，可在那靈光之下，卻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魔氣正在無聲翻湧。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玄龍之首的眉心之處，一朵暗金色的萬字佛印正穩穩地懸浮於龍額正中，與那玄龍之軀的氣息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張鈺此刻的心情，稱得上惱怒。
他原本正在以靈猴為錨點抵禦道化之危。靈猴修至第八識阿賴耶識之後，對他的參照作用也越來越大。可多寶如來的入魔卻帶來了一場無妄之災——靈猴與多寶之間有因果牽連，多寶入魔，那魔氣便沿著那道牽連侵蝕靈猴。靈猴雖然已達第八識，可畢竟誕生不過數十載，心性尚未經受足夠的磨礪，根本無法抵禦那股魔氣的侵襲。
張鈺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靈猴入魔，於是他出手了，將那部分侵蝕靈猴的魔氣承接過來，意圖以自身真龍武裝與六御位格之力強行鎮壓。
可就在魔氣入體的那一瞬間，一道暗金色的佛印同時順著魔氣侵入他的元神深處。那道佛印他認得——心心相印。
多寶如來留在靈猴體內的那道印記，此刻仿佛被激活了一般，順著魔氣的通道反向蔓延而來，在他的元神之上烙下了另一道更深、更牢固的印記。
張鈺以誅仙劍斬過，以六御權柄驅過，甚至曾狠下心來想要斬斷那一部分元神。可那道佛印仿佛已經與他的真靈融為一體，無論用什麼手段都無法剝離分毫。那些被斬斷的元神碎片在脫離本體之後，竟又在佛印的牽引之下自行回歸，重新癒合如初。
他哪裡還不明白——他被多寶算計了。
但張鈺此刻心中轉過的念頭並非僅止於惱怒，更多的是在推演——從頭到尾，自己究竟在哪一步出了紕漏。
太極生兩儀所化的真靈與本體在因果之上毫無牽連，此事他反覆驗證過。靈猴降世之時，各方皆以先天神靈視之，無人起疑。可多寶那道佛印便循著他與靈猴之間的那層聯繫反向烙印而來。
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早在數十年前便已埋下的後手。
張鈺反覆推演了數遍，最終不得不承認——多寶或許並不知道靈猴與他之間的真實關聯，但他一定察覺到了靈猴背後有人布局。
他不必知道那是誰的手筆，只需知道靈猴並非無主之棋，便足夠讓他順著這條線布下今日之局。
張鈺自詡以靈猴為錨點算計多寶，借佛法東傳之機為自己鋪設抵禦道化的道路。可多寶又何嘗不是以他為錨抵禦大自在天？
以自身為餌，以大自在天為鼎，以禪宗為薪，以天地為爐。如今還要加上張鈺這面盾。他算計一切，不留餘地，將自己置於絕境之中，卻也因此將所有人都綁在了他那條船上。
太和殿中，那張鈺將那股翻湧的沉怒一點一點壓回心底。
自他成仙以來，與各方大能周旋，於諸般絕境之中破局而出，向來只有他算計別人，可這一次，他被人算得乾乾淨淨，從方寸山上靈猴降世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落入了局中，卻直到今日方才察覺。
"多寶，這一局，算你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