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瀚海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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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墟。

  此地說來話長。昔年第一次域外大戰,大自在天率萬千魔眾侵擾太和天地,那一戰波及五洲四海,無數仙神隕落如雨。

  彼時天地法則動盪,虛空碎裂如網,戰後各方收拾殘局之時,卻發現那破碎的虛空無法徹底彌合,便將那些裂隙之中散落的洞天福地碎片盡數收斂至一處,以歸墟之心為核,以五大臂旋為脈,構築了一座鎮壓大自在天的封印。

  那些散落的洞天福地碎片,皆是隕落仙神一生的道果所凝。有的方圓不過數里,有的卻綿延千里。它們被收納入歸墟之中後,歷經漫長歲月,有的自行演化成了獨立的虛空秘境,有的彼此融合形成了新的空間,有的則在法則的殘留之中孕育出了種種天地靈物。

  由此而論,歸墟之中蘊含的天地靈物之豐沛,遠勝太和天地任何一處所在,向來是各方修士獲取修行資糧最為重要的途徑之一。


  然而自魔亂爆發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大自在天的本源魔氣順著歸墟裂隙滲入五洲四海,那些原本蟄伏于歸墟深處的凶獸與生靈最先被魔氣侵染,雙目泛起猩紅,理智褪去,盡數化作了修羅魔族的一員。

  它們成群結隊地從歸墟裂隙之中湧出,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灌入五洲四海的每一個角落,所過之處生靈塗炭。

  歸墟,已然成為禁地。

  而五洲之中,受創最重的便是西牛賀洲。

  禪宗之法以香火願力為根基,僧眾與信眾之間的因果牽連遠比仙道修士之間要緊密得多。

  多寶如來以萬佛朝宗之術將整個西牛賀洲的靈台佛國盡數納入自身,以此對抗滅世大磨,那些與他相連的僧眾信眾便也順著那層因果牽連,被滅世大磨的餘燼與魔氣同時侵蝕。

  由佛入魔,不過一念之間。

  那一日,西牛賀洲的天穹之上佛光盡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沉沉的赤紅之色。靈山之上那些曾經誦經不絕的僧眾,有的無聲倒下,化為一縷青煙消散於天地之間;有的雙目驟然泛起猩紅,口誦佛號之聲變成了低沉的嘶吼,手中法器沾染了同門的鮮血;有的則在佛魔之間反覆掙扎,金身與魔氣在體內交替明滅,最終力竭倒地,再也未能起身。

  禪宗數十萬年的積累,在那短短數日之間折損了大半。三百餘羅漢、二十餘位菩薩墮入魔道,化為阿修羅與阿卑羅王,兇殘更勝從前。

  幸得彌勒佛另立佛門,於西牛賀洲東南殘存之地開闢新道場,將尚未被魔氣侵染的僧眾與信眾收攏其中,以自身靈台為屏障隔絕魔氣侵蝕,方才保全了西牛賀洲約莫三分之一的地界。

  可即便如此,那些殘存的禪宗修士依舊日夜提心弔膽,不知哪一日那魔氣便會衝破彌勒佛布下的金光壁障,將最後這片淨土也一併吞沒。

  魔氣並未止步於西牛賀洲。它們順著地脈與靈氣的流轉,滲透到了北俱蘆洲的冰原、赤縣神州的邊界、南贍部洲的密林之中。唯有東勝神州受魔災最輕——那裡與西牛賀洲並不接壤,只有歸虛魔氣滲透,倒也勉強算得上一方淨土。

  然而真正讓各方為之色變的,並非五洲之上的零星魔患。

  ……

  四海之中,瀚海與西牛賀洲毗鄰,由瀚海龍王敖順統御。

  敖順在四海龍王之中素以深沉著稱,實力不弱於淵海敖廣,心機更是尤有過之。

  那些年禪宗在西牛賀洲傳道,信眾如織,香火鼎盛,四方皆有滲透之意。

  可敖順執掌瀚海數萬年,始終以鐵腕手段將禪宗之力擋在瀚海之外,未曾讓其染指半分海域。便是多寶如來如日中天之時,也始終未能將佛法傳入瀚海之中。

  這份心機與手段,可見一斑。

  可當西牛賀洲大半淪入魔族之手後,瀚海便成了首當其衝的屏障。

  那些由羅漢墮化而成的阿修羅、由菩薩轉生而來的阿卑羅王,攜著滔天魔氣自西牛賀洲方向湧入瀚海,所過之處海水渾濁,靈脈枯竭,無數水族妖獸被魔氣侵蝕,淪為魔族的爪牙。

  不過數年之間,瀚海之上已是魔物泛濫。那些修羅魔族本就兇殘嗜殺,又因由禪宗修士轉化而來,靈智未失,反而比尋常魔族更加狡詐。他們以昔日禪宗傳法時布下的靈脈脈絡為指引,沿著海底的靈氣通道一路推進,兵鋒直指瀚海核心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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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瀚海龍族以及其麾下的水族妖獸在那些年之中損傷慘重。無數妖王、妖聖在與魔族的交鋒之中隕落,那些原本安居於瀚海深處的龍族分支被迫收縮防線,層層後退,最終盡數退入核心海域,與瀚海龍王敖順匯合於一處。

  瀚海水晶宮。

  這座以萬年珊瑚與海底靈玉築成的宮殿橫亘於瀚海最深處,在海水之中泛著溫潤的靈光。

  敖順早已將瀚海之中殘餘的絕大部分戰力匯聚於此——真龍數以千計,蘊有龍血的妖獸不可勝數,此外尚有蛟龍、螭龍、虬龍等旁支龍屬上萬,妖王妖聖不計其數,妖神亦有數十位。五色龍鱗在海底幽暗的靈光之中交織成一片斑斕的光幕,龍氣翻湧如潮,將方圓百里的海水都壓得凝滯了幾分。

  敖順立於水晶宮主殿之前,目光掃過那些正在列陣的龍族與水族,面色沉凝如水。他已將瀚海最後的籌碼盡數押在了此處,此戰若勝,瀚海尚可喘息;此戰若敗,瀚海便再無一戰之力。

  無數水族與魔族碰撞在一起。

  那片核心海域的海水在戰場之上沸騰翻湧,靈光與魔氣交錯炸裂,將原本幽暗的海底映照得明滅不定。龍吟之聲與魔物的嘶吼交織在一起,震盪著整片海域,將那些散落於戰場邊緣的珊瑚礁震得寸寸龜裂。

  真龍以身軀纏繞魔物,龍爪撕扯、龍口噴吐靈光,將成片的修羅魔族撕成碎片,又反手撕裂了一隻撲上來的阿修羅。幽藍色的水光自龍族一方鋪展而出,化作一座巨大的陣法將魔族層層圍困,那些陣紋在海底礁石之上亮起,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將沖在最前方的魔族絞成齏粉。

  魔族一方同樣兇悍。那些由禪宗修士墮化而成的修羅,肉身堅韌,迎著龍族的利爪正面衝撞,兩者碰撞之間迸發出刺目的火花與震耳的巨響。

  海水被攪得渾濁不堪,靈光與魔氣交替明滅,將戰場變成了一片混沌的暗色幕布。殘肢斷甲在漩渦之中翻轉,幽藍的龍血與暗紅的魔血交融在一起,將原本澄澈的海水染成了一種詭異到了極點的深紫之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龍族一方的妖神卻始終未曾出手。那些數十位妖神立於戰陣後方,各自凝神戒備,周身靈光翻湧不息,卻遲遲不曾向前邁出一步。

  敖順立在水晶宮前的高台之上,目光掃過戰場的每一處角落,眉頭越皺越緊。

  他並非不願讓妖神出手——以數十位妖神之力碾過去,即便那些阿修羅與阿卑羅王再兇悍,也必定抵擋不住。可敖順清楚,那些由禪宗僧眾轉化而來的修羅魔族雖然兇殘,卻不過是前鋒罷了。真正值得在意的敵人,始終沒有露面。

  戰場的廝殺持續了數日,龍族一方憑藉著地利與數量優勢,將那些沖入核心海域的修羅魔族一層一層地剿殺。海水之中漂浮著無數魔物的殘骸,暗紅色的魔血將海底染成了一片赤褐之色,可那些魔物仿佛不知疲倦、不畏死亡,依舊前赴後繼地湧來,如同潮水一般無窮無盡。

  敖順的目光在戰場之上來回掃視了不知多少遍,終於在那片暗紅色的魔氣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為細微的波動。他的瞳孔猛然一縮,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還在等什麼?既然來了,便出來一見罷。"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戰場邊緣那片暗沉沉的魔氣之中驟然亮起了四道幽光。那四道光芒自魔氣深處升騰而起,各自化作一道身影,懸於戰場上方。

  為首者是一頭巨大的白象,通體瑩白如玉,身形如山嶽般橫亘於虛空之中,四足踏著暗紅色的魔焰,長鼻微微捲曲,雙目之中流轉著幽深的靈光。

  他身後三道身影形態各異——一者通體赤紅如血,三頭六臂,各持刀劍戟斧,周身纏繞著無數細碎的火星;一者通體青黑,形如夜叉,口中獠牙外翻,手持一柄暗青色的長叉;一者則形似修羅,面目猙獰,四臂各持法器,氣息幽深如淵。

  伽內什。室建陀。藥叉王。羅剎王。

  敖順的目光越過那四道身影,在白象之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瞳孔猛然收縮。

  那白象他認得。鎮海象神,瀚海之中土生土長的妖神之一,修行了不知多少萬年,性情溫和,素有增壓波濤之能,與龍族及各路水族皆交好。可那白象此刻周身翻湧的卻是濃烈到了極致的魔氣,雙目之中原本澄澈的金光已被一片猩紅取代,分明是已經被徹底奪舍了。

  敖順的面色冷了下來。他知道伽內什的真身在歸墟之心已被雷震子等人聯手斬殺,想要恢復需要漫長的歲月,可沒想到他竟以奪舍之法占據了鎮海象神的軀體。

  伽內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象之軀,抬起一隻前足打量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音之中帶著幾分遺憾:"這具身體與我原本的那副相比差得太遠了。不過——事急從權,倒也勉強夠用。"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敖順面上:"瀚海龍王,我們又見面了。"

  敖順沉默了一瞬,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在那四道身影之上依次掃過,心中正在急速估算著對方的實力。

  這四人皆是大自在天的眷屬,自上古域外之戰中留存至今,每一個都是歷經百戰而不死的存在。全盛之時,他們皆可藉助大自在天之力,修為堪比道仙。如今雖然被封印鎮壓了無數歲月,真身也已損毀,可依舊足以比擬天仙第三境的存在。

  可他看了看自己身後那數十位妖神,又看了看以龍氣與地利布下的陣法,心中略定。瀚海龍族經營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核心海域,水靈之氣充沛到了極點,在此處與敵交手,龍族一方有著天然的優勢。

  只是敖順心中還是有些不安,來者四人,伽內什、室建陀、藥叉王、羅剎王——大自在天五大眷屬之中,少了蛇神萬素璣。她去哪裡了?

  這個念頭剛剛在心中升起,敖順的瞳孔便驟然一縮。他下意識地想要催動神識繼續深探——可伽內什沒有給他這個機會。那白象猛然昂首長鳴一聲,四足踏破海水,已然率先沖了過來。

  室建陀緊隨其後,三頭六臂同時舞動,刀劍戟斧之上魔焰翻湧,帶著一股灼熱到了極致的毀滅之意。藥叉王與羅剎王從兩側包抄而至,暗青色的長叉與四臂法器同時亮起,將整片海域攪得更加混沌。

  敖順此刻也顧不上其他,龍吟一聲,率先迎上。他那萬丈龍軀驟然展開,青黑色的龍鱗在海水之中泛著幽冷的光澤,龍尾橫掃之間將海水攪出一道巨大的漩渦,向著伽內什迎面捲去。

  與此同時,他身後數十位妖神同時動了,各色靈光交錯亮起,如同一片斑斕的星河在海底鋪展開來,將那四道魔光層層裹住。

  龍族一方數十位妖神同時出手,配合著核心海域的滔天水靈之力,以陣法層層圍困,將那四道身影壓得步步後退。靈光與魔氣碰撞之處炸開漫天碎光,將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白晝。

  敖順一面以龍氣壓制伽內什的白象之軀,一面以水靈之力凝聚為無數道水龍捲,將室建陀的攻勢層層化解。他身後的妖神們各司其職,有的以法寶封鎖虛空,有的以陣法鎮壓魔氣,有的以神通正面硬撼,將四人的活動範圍越壓越窄。

  室建陀三頭六臂舞得密不透風,但那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連綿不絕,他的身形在海中連翻了數十丈方才穩住。藥叉王的長叉被三位妖神聯手架住,一時之間進退不得。羅剎王四臂法器同時催動,將周遭的海水攪成一片混沌的旋渦,可龍族一方依舊層層合圍,將四人逼得越發窘迫。

  那四人雖然實力強橫,可此刻畢竟不在全盛之時,又身處瀚海核心海域,龍族一方占盡了地利,又有數十位妖神聯手圍攻,便是四尊大自在天眷屬也難以在短時之內打破這層層壁壘。

  敖順甚至隱隱有了幾分把握,若這般圍困持續下去,即便不能將四人徹底斬殺,也能逼得他們主動退走。

  然而就在龍族一方慢慢取得上風之時,伽內什卻忽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吟誦。

  珊瑚念珠自他眉心之中驟然飛出,在海水之中無聲展開。二十四顆珊瑚念珠同時擴散開來。

  那些光芒所及之處,水靈之力驟然凝滯。原本翻湧如潮的海水在那光芒的籠罩之下變得沉重而僵硬,龍族一方藉助地勢凝聚而成的水龍捲寸寸崩散,那些依賴水靈之力催動的陣法也隨之裂開了縫隙。

  敖順的面色猛然一變。他催動水靈之力想要穩住局面,卻發現那些被他調動的海水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任憑他如何催動都難以激起半分波瀾。伽內什的珊瑚念珠以定海之力將整片海域的水靈之氣盡數鎮壓,龍族依賴的地利優勢在那一瞬間蕩然無存。

  伽內什大笑:"讓你們見識一下,珊瑚念珠的定海之力。"

  失去了海域之力加持的龍族妖神們頓時陷入了被動。室建陀趁勢反撲,三頭六臂同時絞殺,將一位避之不及的妖神斬成兩段;藥叉王長叉橫掃,將兩位妖神同時震退數里。羅剎王四臂齊動,魔氣凝聚為無數暗黑色的鎖鏈自四面八方湧來,將數位妖神捆縛其中動彈不得。局勢在瞬息之間逆轉,龍族一方多位妖神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重創。

  敖順見此情形,發出一聲震徹整片海域的龍吟。他猛然張口,一顆通體幽藍的龍珠自他口中飛出,懸於頭頂之上。那龍珠通體流轉著深邃的藍光,如同一輪縮小的明月沉入海底,其中蘊含著敖順作為瀚海龍王數十萬年的修為與本源之力。

  那顆龍珠一出,那被珊瑚念珠定住的海水便微微鬆動了幾分。暗藍色的光芒自龍珠之中擴散開來,與珊瑚念珠的暗紅光芒相互抵消、相互侵蝕,雖然未能徹底打破定海之力的封鎖,卻也讓龍族一方的妖神有了喘息之機。

  敖順的聲音響徹海域:"此法不能長久!趁現在,將他們斬殺!"

  龍族一方氣勢大振,那些方才被壓製得幾近崩潰的妖神們重新聚集,各色靈光再次亮起,將四人重新包圍。可伽內什不慌不忙,那二十四顆珊瑚念珠在他催動之下再次綻放出更加強烈的光芒,與敖順的龍珠之力正面相抗。

  定海之力與龍珠水御之力在海底反覆碰撞,將那整片海域攪得一片混沌。

  珊瑚念珠的前身乃是洪荒定海神珠,位列極品先天靈寶,自帶定海之能,經大自在天以域外本源之力重新孕育之後,威力更勝往昔,幾乎不遜於先天至寶之列。敖順的龍珠雖然凝聚了瀚海數十萬年之底蘊,可與那珊瑚念珠相比,終究差了一籌。

  珊瑚念珠的光芒越來越盛,幽藍色的水光則越來越暗。龍珠的光芒在珊瑚念珠的持續壓制之下開始寸寸退縮,敖順的身形也在那股巨壓之下微微顫抖,他勉強維持著龍珠的靈力,卻已經明顯落入了下風。

  眼看著龍珠便要潰敗,一條通體銀白的真龍自龍族陣營之中驟然衝出。那銀龍身形修長如雪,通體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銀色鱗甲,在海水之中泛著冷冽的光澤。她口吐一顆通體銀白的龍珠,那龍珠之中蘊含著純粹到了極致的金靈之氣,在海水之中綻放出璀璨的銀光。

  瀚海龍後。

  五行之中金生水,那顆金龍珠以金靈之力催動水靈之氣的流轉,瞬間便與敖順的幽藍龍珠形成共鳴。雙珠合力之下,那被珊瑚念珠壓制的幽藍光芒驟然暴漲,將暗紅色的定海之力硬生生逼退了幾分。局勢重新穩定了下來,龍族一方的妖神們再次穩住陣腳,將四人重新壓制。

  然而就在金龍珠亮起的那一剎那,伽內什的嘴角卻浮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猛然催動體內全部力量,不再顧忌白象之軀能否承受。那龐大的白象之體在那股力量衝擊之下開始龜裂,瑩白的皮膚之上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暗紅色的魔血從中滲出。可他全然不顧,將那全部力量盡數灌入珊瑚念珠之中。二十四顆珠子同時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定海之力驟然暴漲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將整片瀚海核心海域定住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不過一個呼吸之間的功夫。可對於這等層次的交鋒而言,一瞬便已足夠。整片海域之中,除了那四位大自在天眷屬之外,所有生靈的身形都在那一瞬間凝滯了——龍族的妖神們保持著攻擊的姿態卻無法動彈,敖順的身形僵硬於原地,那顆幽藍色的龍珠懸於頭頂紋絲不動。

  而就在那一瞬之間,一道魔光無聲無息地自虛空深處激射而至,精準地擊中了那顆懸於海中的金龍珠。

  那魔光來得太快了。快到了龍後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顆金龍珠便在魔光的衝擊之下驟然碎裂。銀白色的碎屑在海中四散飄飛,如同無數細碎的星辰在海底明滅了一瞬,隨即徹底湮滅於海水之中。

  龍後發出一聲悽厲的龍吟。那顆金龍珠與她本源相連,此刻被徹底擊碎,等同於將她的根基從中間挖去了一塊。她那銀白色的龍軀猛然痙攣,靈光四散,氣息瞬間跌落了大半。

  而更讓敖順目眥欲裂的是,那道暗綠色的魔光在擊碎金龍珠之後並未消散,反而順著那破碎的珠體縫隙湧入龍後體內。

  定海之力在此刻消散。敖順從凝滯之中恢復過來,猛然沖向龍後。可他終究慢了一步。

  龍後的銀白龍軀在那道魔光的侵蝕之下迅速變形。她的龍鱗一片一片地剝落,龍角寸寸折斷,身軀從真龍的形態急速收縮、扭曲、重組。片刻之間,那條銀白色的真龍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半人半蛇之軀——上身為人形,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暗綠色鱗甲,面容姣好卻陰冷至極,雙目狹長如蛇瞳;下身則是一條粗壯的蛇尾,在海水中緩緩擺動,鱗片在幽暗之中泛著冷光。

  敖順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的憤怒與悲痛:"萬素璣——"

  域外蛇神,大自在天第五眷屬。

  她早就藏在此處。從方才那四人與龍族糾纏之時,她便一直隱於虛空夾層之中,借著魔氣的遮掩等待時機。待到伽內什以珊瑚念珠定住海域的那一刻,她便以蓄謀已久的一擊擊碎了金龍珠,占據了龍後的軀體。

  萬素璣低頭打量著自己那具嶄新的身體,蛇尾輕輕擺動著,淡綠色的蛇信在唇間吞吐了一下,發出嘶啞的笑聲:"你這龍後之體不錯,能讓我發揮出大部分實力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她的身形驟然暴漲。那半人半蛇之軀在海水中急速膨脹,化作一條萬丈之巨的暗綠色巨蛇,無數細小的蛇頭自她的頸項兩側同時生出,密密麻麻地鋪展開來,那些蛇頭同時張口,暗綠色的毒霧自它們口中噴涌而出,將整片海域染成了一片碧綠之色。

  萬素璣出手了。她的速度遠比方才那四人要快,身形在海水之中穿梭如同游魚入水,幾個閃動之間便已穿過了龍族妖神布下的層層陣線。她並不與那些妖神正面纏鬥,只是以蛇尾橫掃、以蛇頭撕咬,每一次衝擊都避開那些最強悍的對手,精準地落在那些修為稍弱的妖王與妖聖身上。

  那些妖王妖聖在萬素璣的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不堪一擊。蛇尾掃過之處,數位妖王便已化為碎肉;蛇頭吞噬之間,數十位妖聖同時慘叫一聲消失於那無數張血盆大口之中。不過片刻之間,龍族一方便已損傷慘重,那些原本被圍困的伽內什四人趁機反擊,將陣法徹底打散。

  敖順發出震怒的咆哮,萬丈龍軀猛然撲向萬素璣。可萬素璣的蛇軀在海水之中比真龍更加靈活,她蛇尾一擺便已避開了敖順的撲擊,順勢捲起兩名妖聖拖入毒霧之中,片刻之後便只剩下兩具殘骸。

  萬素璣一面遊走,一面發出嘶啞的笑聲。那些蛇頭在她頸間不斷晃動,如同無數條擇人而噬的毒蛇在嘲弄著龍族的不自量力。

  而伽內什的珊瑚念珠依舊懸於海域之中,定海之力依舊壓制著龍族一方對水靈之力的調動,讓他們只能憑藉自身靈力硬拼。

  敖順被萬素璣戲耍了數次,每一次撲擊都撲了個空,反而讓自己身後的陣型被其他四人撕開了更多的口子。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麾下的妖王妖聖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那些跟隨了他數萬年的老部下在毒霧之中掙扎、嘶吼、最終歸於沉寂。

  而萬素璣甚至還有餘力去屠戮那些低階水族,以蛇頭逐個吞噬那些布陣的底階妖獸,將龍族的陣型層層瓦解。

  敖順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魔族一方可以不在乎傷亡,因為他們本就以殺戮為生,那些被魔氣侵染的水族死了還會有新的補充。可他龍族的底蘊是數十萬年積累下來的,經不起如此損耗。若繼續這般硬拼下去,即便最後將伽內什等人擊退,瀚海龍族也要損傷大半。

  他狠狠看了一眼萬素璣——那道占據了龍後軀體的半人半蛇身影,正以蛇頭吞噬著一位他認識了三萬年的老部將——然後猛然仰頭髮出一聲悽厲到了極點的龍吟。

  "撤退!"

  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仿佛整片海域都為之一靜。龍族一方雖然混亂,卻終究是數十萬年的精銳之師,即便軍心已經動搖,可敖順的號令一出,那些殘存的妖神便同時收攏陣型,將散落各處的龍族與水族層層護住,向著水晶宮方向急速退去。

  魔族一方並沒有追擊。他們雖然占據了上風,可方才那一番激戰同樣消耗巨大。伽內什的白象之軀在強行催動珊瑚念珠之後裂紋遍布,氣息已經萎靡了大半;室建陀三頭六臂斷了三臂,勉強以魔氣維持著;藥叉王與羅剎王同樣各有損傷。萬素璣雖然奪得了龍後之體,可那具身體畢竟剛剛奪取,尚未完全磨合,驅使起來也並非毫不費力。

  片刻之後,曾經輝煌了數十萬年的瀚海水晶宮,已然化為一片廢墟。那些萬載珊瑚砌成的宮牆在戰鬥的餘波之中碎成了滿地齏粉,靈玉鋪就的大殿被魔氣侵蝕得漆黑一片,那些懸掛於宮中的明珠與法器盡數被魔族搜刮一空。曾經承載著瀚海龍族數十萬年榮光的水晶宮,如今只剩下一片殘骸,在幽暗的海底散發著微弱的餘燼之光。

  伽內什立於那片廢墟之上,龐大的白象之軀微微晃了晃,方才穩住身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裂紋密布的身體,眼中掠過一絲滿意之色——雖然代價不小,可瀚海龍族主力已潰,這片海域從此便是魔族的囊中之物了。

  萬素璣也已經收起了那萬丈蛇軀,恢復了半人半蛇的形態,正低頭打量著自己那具新的身體。

  室建陀站在一旁,露出不滿之色:"好了,現在你們兩個都得償所願,有自己的身體了。我和藥叉王、羅剎王可還空著呢。什麼時候給我們找合適的?"

  伽內什抬起長鼻,看了室建陀一眼:"灌頂奪舍之法並非隨意可用,每一次施展都要消耗父神的本源。而如今父神正在封印之中與那多寶角力,每一絲本源都彌足珍貴。若找不到足夠契合的軀體,貿然奪舍反而浪費了父神的積蓄。"

  他頓了一頓,目光在室建陀、藥叉王、羅剎王身上依次掃過:"所以你們要找到真正的合適之軀,才能動用此法。否則便先用這魔氣凝聚的臨時身軀撐著,雖不如真身好用,卻也不至於全無戰力。"

  室建陀三張面孔同時沉了沉,似乎想要反駁,可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說出話來。他心中清楚伽內什說的是實情。大自在天此刻正被多寶以灌頂之法釘在體內,兩者糾纏不休,本源之力每消耗一分,大自在天便弱一分。若因給他們尋找軀體而消耗過多本源,導致大自在天被多寶壓制,那便是因小失大了。

  伽內什見他不再言語,便繼續開口:"室建陀,你與藥叉王、羅剎王三人,帶上各自的部屬,經由歸墟裂隙前往天地各處。不必硬拼,只需攪動風雲便可。牽制住此方天地各方勢力的精力,讓他們無暇他顧——這才是你們的任務。"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在三人面上:"記住,此事不僅關乎我方天地本源的存續,更關係到父神的位格。若真的讓那多寶如來得手——"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那未盡之言的分量已經足夠沉重。在場幾人都清楚,若大自在天的位格被多寶侵占,他們這些大自在天眷屬的性命同樣難保。

  伽內什轉過身來,看向萬素璣:"至於你——我這白象之體只能勉強使用,發揮不出完整實力。這真龍之體最符合你的本源,如今你的實力也是我們之中最強的。由你去西牛賀洲,牽制住此方天地的修士,讓他們無暇他顧。我會留在此處,以珊瑚念珠在這瀚海之中布下大陣,將此方海域徹底化為魔域。"

  萬素璣蛇信吞吐了一下,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她身形一轉,便已化作一道暗綠色的流光消失於海水深處。

  室建陀、藥叉王、羅剎王三人對視一眼,各自點了點頭,隨即化作三道流光,向著歸墟裂隙的方向激射而去。他們的身後,那些殘存的修羅魔族如同潮水般緊隨其後,黑壓壓一片,將整片海域攪得暗流洶湧。

  伽內什立於那片廢墟之上,長鼻微微捲曲,二十四顆珊瑚念珠在他身周緩緩旋轉,暗紅色的光芒在海水之中無聲鋪展,將那整片瀚海核心海域一寸一寸地染成暗紅之色。

  玄歷十萬五千一百二十九年。

  瀚海,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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