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梵天之問
混沌海中，太和天地如同一粒孤寂的明珠懸浮於無邊無際的灰濛之中。
從近處看去，那粒明珠之上五色流轉、陰陽交替，山川河嶽的脈絡清晰可辨，天界之金光與幽冥之幽暗在其周身交替明滅。
可若將視野拉至極高的維度，便能看到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牽扯著太和天地，改變著它在混沌海中漂浮的速度與軌跡。那力量如同一條看不見的細線系在太和天地的外圍，緩慢而堅定地牽引著它向某一個方向偏移。
那條線的另一端，連接著另一粒明珠。
那粒明珠比太和天地相差仿佛，通體流轉著一層深紫色的光暈，其中蘊含著一種與太和天地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是一方同樣孕育了無數生靈的天地，是太和天地修士口中所稱的域外世界。
當太和天地之中魔亂初起、魔氣自歸墟湧出的那一刻，域外世界深處猛然震動了一下。一道靈光自那世界核心之處驟然升騰而起，那靈光通體呈琉璃之色，純淨得不染一絲雜念，卻帶著一種創生萬物之前的浩瀚與虛無。那道靈光跨越無盡混沌海，如同流星划過虛空一般向著太和天地的方向激射而來。
太和天地之外，兩道身影早已立在混沌虛空之中，仿佛已經等候了許久。
左邊一人身形枯瘦，面容古拙，眉心之間有一道淡淡的豎痕，身披一件灰白色的僧袍，袍角在混沌之氣中紋絲不動，周身氣息收斂得極淡，若非有意探知，幾乎察覺不到他的存在。右邊一人身形略豐，面容圓潤，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頭頂有金色光圈緩緩流轉，一身素白僧衣在混沌之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正是禪宗二聖，接引和准提。
二人同時出現，並肩立於太和天地之外，將那道靈光的去路攔住。
那道琉璃靈光在混沌虛空之中驟然停住，隨即開始變化。靈光層層舒展，如同蓮花瓣片片綻放，光芒之中漸漸凝聚出一道龐大到難以度量的人形輪廓。
那人形端坐於虛空之中，通體呈琉璃之色，四面四臂，每一面皆有不同神態——一者慈悲，一者威嚴，一者沉思，一者空無。四臂各持法器，一持經卷，一持金輪，一持寶瓶，一持靈花，身周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星辰般環繞旋轉。
域外三相神之一，創世之神，大梵天主。
接引與准提同時雙手合十，微微俯首。
"見過大梵天主。"
大梵天主四張面孔同時轉動，八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那目光之中帶著一股壓抑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怒意。
"接引，准提。你們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那聲音落在混沌虛空之中，連周圍的混沌之氣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他頓了一頓，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語氣之中的怒意並未消退，卻多了一絲被壓抑的克制：
"昔日在混沌之中遊歷，是我不吝所學傳授你等域外之法，助你們在洪荒之中立足。而你們便是如此回報於我的——不僅將你們的世界強行與我的世界牽連，讓我方世界也被無量劫所察，如今還用我傳給你們的法門，妄圖侵占大自在天的位格，這便是你們的報恩之道？"
接引聽罷，並未急著開口，雙手依舊合十，低眉垂目。
准提卻沒那麼客氣。他面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未曾收斂，語氣平靜卻帶著鋒刃："大梵天主何必以言語相迫？當年我師兄弟遊歷混沌海，是天主主動靠近，以佛法相傳。天主那時心中所想，我師兄弟並非不知，不過是欲借我二人之手，借洪荒天地之力，以遂天主某些不便言明之願罷了。"
大梵天主四張面孔同時一沉。
准提並未因那沉下的面色而停頓，繼續道："只是天主算錯了一樁。洪荒天地之強橫，遠超天主所料。我師兄弟雖然承了天主傳法之恩，可那洪荒天地之中，有盤古元神所化三清在上，有女媧娘娘坐鎮中央，有萬千大能各踞一方。天主想要借我二人之手滲透洪荒，終究是徒勞無功。"
他微微頓了一頓，聲音之中多了幾分意味深長："至於這太和天地為何能與天主的域外世界牽連——此事天主心中應當比誰都清楚。太清道君以此方天地之根本在此開闢世界，是天主趁世界初開、法則未定之際，強行吞沒了太和天地一部分本源，方才使兩方世界的根基彼此纏繞，難以徹底分離。若非天主貪那一時之利，又怎會有今日之局？"
大梵天主四張面孔之上怒意翻湧："業障，一派胡言。若非你等透露我方世界的位置，太清豈會偏偏選在此方位開闢天地？至於那部分本源——"
他頓了一頓，四張面孔之上的光芒明滅不定，"若非你們有意為之，我又如何能吞得下那一部分？你們從一開始便算準了這一點，讓我方世界牽扯住這新生世界，暫緩那無量劫的降臨。這其中因果，你又敢說與你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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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提聞言，面上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天主既然明白，又何必再說這些？太和天地初開之時，確實給過天主機會。那時天地方成，法則未固，本源尚且混沌，天主若能一舉將其吞沒，那便是天主的本事，可惜——"
他微微一頓，語氣之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
大梵天主周身的氣息驟然暴漲。那琉璃色的靈光在混沌虛空之中猛然翻湧，如同要將方圓萬里之內的混沌之氣盡數震散。四面同時怒視准提，四臂之中那持金輪的一隻猛然抬起，金色輪盤之上有無數細密的梵文流轉不定，隨時都可能脫手而出。
接引適時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准提與大梵天主之間。
"天主息怒。"
他抬眼望向大梵天主："事已至此，再翻舊帳也無益於當下。天主此來，想必並非只是為了與貧僧二人計較這些陳年舊怨。貧僧有一提議，天主不妨再思量一二。"
"兩方世界既然已有牽連，與其互相提防、彼此損耗，不如順勢相融。屆時你我雙方合力，以兩方天地之本源共同應對那無量劫，便多了幾分把握。天主以為如何？"
大梵天主那四面上的怒意微微收斂了幾分，可那目光之中的冷意卻比方才更甚。
"無量劫是你們那方世界引出來的，休想將我牽連進去。至於這太和天地與我方世界的牽連——等九百年後，兩方世界重新交匯，我自會將大自在天救出，進而斬斷此間牽連。屆時你們自己對抗無量劫便是，與我再無干係。"
他說完這話，四面同時轉向太和天地的方向，目光穿透了那層天地壁障，落在歸墟深處的封印之上。那目光在封印之中那道與大自在天糾纏不清的金色佛光之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收了回來。他不再多言，那琉璃色的靈光連帶著他龐大的身影一同斂去，最終徹底消散於混沌虛空之中。
混沌海恢復了原有的灰濛與沉寂，仿佛方才那場對峙從未發生過一般。只餘下禪宗二聖立於原處，僧袍在混沌之氣中輕輕拂動。
准提望著大梵天主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師兄，這大梵天主跨越整個混沌海，難道就只是為了和我們說這些？"
接引負手而立，望著那片正在緩緩恢復平息的混沌之氣，微微搖頭："以大梵天主的性情，他不會做無謂之行。以如今太和天地之力，他就算傾力來攻，也未必能占到便宜。他此來，恐怕只是想親眼確認一件事——大自在天的狀態。"
准提聞言，面色微微變了一變。他隨即想到了什麼，語氣之中帶上了幾分壓不住的慍意：
"說起這個，那多寶當真無法無天。他如此行事，可曾將你我放在眼裡？之前倒也罷了，可如今他竟將整個西牛賀洲拖入滅世大磨之中，禪宗幾近覆滅，數十萬年積累的香火根基幾乎毀於一旦，只為了他一人成道。"
接引轉過身來道："師弟，你著相了。"
他負手立於混沌海之中，目光望向遠方那片灰濛濛的無盡虛空："昔日你我習得域外之法，在洪荒之中將西方教改為佛教，又是為了什麼？不也是為了成道麼？佛教也好，禪宗也罷，對你我而言，不過是一場大夢之中的一件道具罷了。用得著時便拿來用，用不著時便放下。如今那禪宗既然已經被多寶用到這般地步，那便是它的命數。該捨棄時便捨棄，不必執著。"
他微微頓了一下，繼續道："當務之急，是對抗無量劫。余者皆不足論。"
准提沉默了。他看著接引那張古拙而平靜的面容，良久之後方才點了點頭。他心中那道殘留的慍氣漸漸散去，開口道："師兄，你覺得多寶能成麼？"
接引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太和天地那層流轉不息的法則壁壘，思索了許久方才緩緩開口，語氣之中帶著一種連准提都感到意外的分量："在兩可之間。"
准提的面色微變。他原以為接引會說多寶勝算渺茫。畢竟大自在天乃是域外三相神之一，其位格遠在尋常混沌魔神之上。更何況域外世界即將在九百年後重新降臨，屆時大自在天必將獲得域外世界本源之力的加持，力量還要再上一層。
多寶雖強，可終究只是一方世界之中修行而出的天仙，與那等與天地同壽的古老存在相比，差距不可謂不大。
接引卻說"兩可之間"，這已是極高的評價。
准提忍不住追問了一句："師兄如此看好他？"
接引目光之中掠過一絲追憶之色："多寶的天賦如何，你我都清楚。他生於洪荒，成長於截教，昔年三清道統之中，論悟性、論才華、論手段，他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只是生不逢時罷了——他崛起之時，洪荒已至末法，天地氣運衰退，道途艱難。若換一個時代，他的成就絕不會弱於你我。"
他微微頓了一頓，繼續道："這也是我當初在洪荒之中順水推舟，答應太清，讓他成為佛教之主的原因。我確實看重他。而更讓我在意的，是他的心性。
"太和天地之中，他超脫不成，滅世大磨壓身，換作旁人早已認命等死。可他偏偏不走尋常路，攜帶著滅世大磨的毀滅之力，以自身為祭，強行施展灌頂之法，侵占了大自在天的五面之一。這等劍走偏鋒的手段，這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便是你我也未必能做得出來。"
接引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可敬，可嘆，亦可畏。"
准提沉默著聽完，良久方才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種複雜的瞭然："他如此一來，倒是將整個太和天地都綁在了他的道途之上。"
接引微微頷首："正是此理。他若成，便以大自在天之位格成就混沌魔神，更能藉此吸納域外本源，一步登天。"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在准提面上："至於他若敗——"
准提抬眼，等著他往下說。
接引沉默了一瞬，方才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大自在天被他以真靈釘住，二者此刻糾纏一體，牽一髮而動全身。他若支撐不住、真靈潰散，大自在天便再無掣肘，封印必破。屆時兩方世界壁障洞開，域外長驅直入。"
"到了那一步，不止我等，太清、玉清、上清，乃至龍鳳麒麟各方，無人能袖手旁觀，眼睜睜看他失敗。"
准提的面色徹底凝重下來，沉默良久方才開口，語氣之中帶著一絲不得不承認的佩服："好算計。"
接引微微頷首，目光落回准提身上："所以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坐視。你傳信給彌勒與燃燈——他們可以另立禪宗，另闢道場，另收信眾，但有一樁必須記牢：多寶仍是禪宗現任佛祖，當享禪宗氣運。」
"這是底線，不容推脫。"
從近處看去，那粒明珠之上五色流轉、陰陽交替，山川河嶽的脈絡清晰可辨，天界之金光與幽冥之幽暗在其周身交替明滅。
可若將視野拉至極高的維度，便能看到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牽扯著太和天地，改變著它在混沌海中漂浮的速度與軌跡。那力量如同一條看不見的細線系在太和天地的外圍，緩慢而堅定地牽引著它向某一個方向偏移。
那條線的另一端，連接著另一粒明珠。
那粒明珠比太和天地相差仿佛，通體流轉著一層深紫色的光暈，其中蘊含著一種與太和天地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是一方同樣孕育了無數生靈的天地，是太和天地修士口中所稱的域外世界。
當太和天地之中魔亂初起、魔氣自歸墟湧出的那一刻，域外世界深處猛然震動了一下。一道靈光自那世界核心之處驟然升騰而起，那靈光通體呈琉璃之色，純淨得不染一絲雜念，卻帶著一種創生萬物之前的浩瀚與虛無。那道靈光跨越無盡混沌海，如同流星划過虛空一般向著太和天地的方向激射而來。
太和天地之外，兩道身影早已立在混沌虛空之中，仿佛已經等候了許久。
左邊一人身形枯瘦，面容古拙，眉心之間有一道淡淡的豎痕，身披一件灰白色的僧袍，袍角在混沌之氣中紋絲不動，周身氣息收斂得極淡，若非有意探知，幾乎察覺不到他的存在。右邊一人身形略豐，面容圓潤，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頭頂有金色光圈緩緩流轉，一身素白僧衣在混沌之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正是禪宗二聖，接引和准提。
二人同時出現，並肩立於太和天地之外，將那道靈光的去路攔住。
那道琉璃靈光在混沌虛空之中驟然停住，隨即開始變化。靈光層層舒展，如同蓮花瓣片片綻放，光芒之中漸漸凝聚出一道龐大到難以度量的人形輪廓。
那人形端坐於虛空之中，通體呈琉璃之色，四面四臂，每一面皆有不同神態——一者慈悲，一者威嚴，一者沉思，一者空無。四臂各持法器，一持經卷，一持金輪，一持寶瓶，一持靈花，身周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星辰般環繞旋轉。
域外三相神之一，創世之神，大梵天主。
接引與准提同時雙手合十，微微俯首。
"見過大梵天主。"
大梵天主四張面孔同時轉動，八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那目光之中帶著一股壓抑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怒意。
"接引，准提。你們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那聲音落在混沌虛空之中，連周圍的混沌之氣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他頓了一頓，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語氣之中的怒意並未消退，卻多了一絲被壓抑的克制：
"昔日在混沌之中遊歷，是我不吝所學傳授你等域外之法，助你們在洪荒之中立足。而你們便是如此回報於我的——不僅將你們的世界強行與我的世界牽連，讓我方世界也被無量劫所察，如今還用我傳給你們的法門，妄圖侵占大自在天的位格，這便是你們的報恩之道？"
接引聽罷，並未急著開口，雙手依舊合十，低眉垂目。
准提卻沒那麼客氣。他面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未曾收斂，語氣平靜卻帶著鋒刃："大梵天主何必以言語相迫？當年我師兄弟遊歷混沌海，是天主主動靠近，以佛法相傳。天主那時心中所想，我師兄弟並非不知，不過是欲借我二人之手，借洪荒天地之力，以遂天主某些不便言明之願罷了。"
大梵天主四張面孔同時一沉。
准提並未因那沉下的面色而停頓，繼續道："只是天主算錯了一樁。洪荒天地之強橫，遠超天主所料。我師兄弟雖然承了天主傳法之恩，可那洪荒天地之中，有盤古元神所化三清在上，有女媧娘娘坐鎮中央，有萬千大能各踞一方。天主想要借我二人之手滲透洪荒，終究是徒勞無功。"
他微微頓了一頓，聲音之中多了幾分意味深長："至於這太和天地為何能與天主的域外世界牽連——此事天主心中應當比誰都清楚。太清道君以此方天地之根本在此開闢世界，是天主趁世界初開、法則未定之際，強行吞沒了太和天地一部分本源，方才使兩方世界的根基彼此纏繞，難以徹底分離。若非天主貪那一時之利，又怎會有今日之局？"
大梵天主四張面孔之上怒意翻湧："業障，一派胡言。若非你等透露我方世界的位置，太清豈會偏偏選在此方位開闢天地？至於那部分本源——"
他頓了一頓，四張面孔之上的光芒明滅不定，"若非你們有意為之，我又如何能吞得下那一部分？你們從一開始便算準了這一點，讓我方世界牽扯住這新生世界，暫緩那無量劫的降臨。這其中因果，你又敢說與你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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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提聞言，面上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天主既然明白，又何必再說這些？太和天地初開之時，確實給過天主機會。那時天地方成，法則未固，本源尚且混沌，天主若能一舉將其吞沒，那便是天主的本事，可惜——"
他微微一頓，語氣之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
大梵天主周身的氣息驟然暴漲。那琉璃色的靈光在混沌虛空之中猛然翻湧，如同要將方圓萬里之內的混沌之氣盡數震散。四面同時怒視准提，四臂之中那持金輪的一隻猛然抬起，金色輪盤之上有無數細密的梵文流轉不定，隨時都可能脫手而出。
接引適時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准提與大梵天主之間。
"天主息怒。"
他抬眼望向大梵天主："事已至此，再翻舊帳也無益於當下。天主此來，想必並非只是為了與貧僧二人計較這些陳年舊怨。貧僧有一提議，天主不妨再思量一二。"
"兩方世界既然已有牽連，與其互相提防、彼此損耗，不如順勢相融。屆時你我雙方合力，以兩方天地之本源共同應對那無量劫，便多了幾分把握。天主以為如何？"
大梵天主那四面上的怒意微微收斂了幾分，可那目光之中的冷意卻比方才更甚。
"無量劫是你們那方世界引出來的，休想將我牽連進去。至於這太和天地與我方世界的牽連——等九百年後，兩方世界重新交匯，我自會將大自在天救出，進而斬斷此間牽連。屆時你們自己對抗無量劫便是，與我再無干係。"
他說完這話，四面同時轉向太和天地的方向，目光穿透了那層天地壁障，落在歸墟深處的封印之上。那目光在封印之中那道與大自在天糾纏不清的金色佛光之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收了回來。他不再多言，那琉璃色的靈光連帶著他龐大的身影一同斂去，最終徹底消散於混沌虛空之中。
混沌海恢復了原有的灰濛與沉寂，仿佛方才那場對峙從未發生過一般。只餘下禪宗二聖立於原處，僧袍在混沌之氣中輕輕拂動。
准提望著大梵天主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師兄，這大梵天主跨越整個混沌海，難道就只是為了和我們說這些？"
接引負手而立，望著那片正在緩緩恢復平息的混沌之氣，微微搖頭："以大梵天主的性情，他不會做無謂之行。以如今太和天地之力，他就算傾力來攻，也未必能占到便宜。他此來，恐怕只是想親眼確認一件事——大自在天的狀態。"
准提聞言，面色微微變了一變。他隨即想到了什麼，語氣之中帶上了幾分壓不住的慍意：
"說起這個，那多寶當真無法無天。他如此行事，可曾將你我放在眼裡？之前倒也罷了，可如今他竟將整個西牛賀洲拖入滅世大磨之中，禪宗幾近覆滅，數十萬年積累的香火根基幾乎毀於一旦，只為了他一人成道。"
接引轉過身來道："師弟，你著相了。"
他負手立於混沌海之中，目光望向遠方那片灰濛濛的無盡虛空："昔日你我習得域外之法，在洪荒之中將西方教改為佛教，又是為了什麼？不也是為了成道麼？佛教也好，禪宗也罷，對你我而言，不過是一場大夢之中的一件道具罷了。用得著時便拿來用，用不著時便放下。如今那禪宗既然已經被多寶用到這般地步，那便是它的命數。該捨棄時便捨棄，不必執著。"
他微微頓了一下，繼續道："當務之急，是對抗無量劫。余者皆不足論。"
准提沉默了。他看著接引那張古拙而平靜的面容，良久之後方才點了點頭。他心中那道殘留的慍氣漸漸散去，開口道："師兄，你覺得多寶能成麼？"
接引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太和天地那層流轉不息的法則壁壘，思索了許久方才緩緩開口，語氣之中帶著一種連准提都感到意外的分量："在兩可之間。"
准提的面色微變。他原以為接引會說多寶勝算渺茫。畢竟大自在天乃是域外三相神之一，其位格遠在尋常混沌魔神之上。更何況域外世界即將在九百年後重新降臨，屆時大自在天必將獲得域外世界本源之力的加持，力量還要再上一層。
多寶雖強，可終究只是一方世界之中修行而出的天仙，與那等與天地同壽的古老存在相比，差距不可謂不大。
接引卻說"兩可之間"，這已是極高的評價。
准提忍不住追問了一句："師兄如此看好他？"
接引目光之中掠過一絲追憶之色："多寶的天賦如何，你我都清楚。他生於洪荒，成長於截教，昔年三清道統之中，論悟性、論才華、論手段，他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只是生不逢時罷了——他崛起之時，洪荒已至末法，天地氣運衰退，道途艱難。若換一個時代，他的成就絕不會弱於你我。"
他微微頓了一頓，繼續道："這也是我當初在洪荒之中順水推舟，答應太清，讓他成為佛教之主的原因。我確實看重他。而更讓我在意的，是他的心性。
"太和天地之中，他超脫不成，滅世大磨壓身，換作旁人早已認命等死。可他偏偏不走尋常路，攜帶著滅世大磨的毀滅之力，以自身為祭，強行施展灌頂之法，侵占了大自在天的五面之一。這等劍走偏鋒的手段，這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便是你我也未必能做得出來。"
接引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可敬，可嘆，亦可畏。"
准提沉默著聽完，良久方才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種複雜的瞭然："他如此一來，倒是將整個太和天地都綁在了他的道途之上。"
接引微微頷首："正是此理。他若成，便以大自在天之位格成就混沌魔神，更能藉此吸納域外本源，一步登天。"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在准提面上："至於他若敗——"
准提抬眼，等著他往下說。
接引沉默了一瞬，方才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大自在天被他以真靈釘住，二者此刻糾纏一體，牽一髮而動全身。他若支撐不住、真靈潰散，大自在天便再無掣肘，封印必破。屆時兩方世界壁障洞開，域外長驅直入。"
"到了那一步，不止我等，太清、玉清、上清，乃至龍鳳麒麟各方，無人能袖手旁觀，眼睜睜看他失敗。"
准提的面色徹底凝重下來，沉默良久方才開口，語氣之中帶著一絲不得不承認的佩服："好算計。"
接引微微頷首，目光落回准提身上："所以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坐視。你傳信給彌勒與燃燈——他們可以另立禪宗，另闢道場，另收信眾，但有一樁必須記牢：多寶仍是禪宗現任佛祖，當享禪宗氣運。」
"這是底線，不容推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