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魔亂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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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萬物,自有其相對。

  開闢天地者,有混沌鍾定鴻蒙,有太極圖分陰陽,有盤古幡開混沌。此三者為開天之器,稟天地初生之時最本源的力量而成形,承載著創生之法則。既有開天,便有滅世。與開天之器相對應的,便是滅世之器。

  所謂滅世大磨,並非如混沌鍾、太極圖那般有實體的先天至寶。它並無固定的形態,也無明確的本體,它只是一個概念,一種法則的顯化。當天地走向沒落之時,當本源湮滅歸於虛無之際,那種從毀滅之中孕育而出的力量,便是滅世大磨。它象徵的是終結,是萬物歸於寂滅之前的最後一道儀式。

  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仙神,對天地大道有所領悟之時,都會在推演之中隱約觸及這個概念。那是一種深藏於法則底層的陰影,是天地自身對毀滅的預演與備份。

  可從未有人想親眼見到它——因為一般而言,當此物真正顯化於世之時,便意味著天地正在走向不可逆轉的衰亡。

  除去已經超脫的存在,即便是天仙妖神也難逃其覆滅之威。

  可此刻,它偏偏出現在了方寸山上空。

  這極不正常。從上古流傳下來的典籍與隻言片語之中可以得知,此前那些超脫者所經歷的劫難,無非是天地陰陽五行之氣凝成的七種災劫。渡過之後便可躍居天地之外,從此逍遙於混沌之間。

  即便後來天地日漸壯大,超脫越來越難,可即便是青帝超脫之時,也不過是那七種災劫輪番轟擊,並未出現任何意外。

  然而此刻,天穹之上那輪黑白交錯的巨大磨盤分明是滅世之器——那是天地最純粹的毀滅之力,不要說身在天地之中的生靈,即便是那些已然超脫於天地之外的混沌魔神,面對此物也未必能夠全身而退。

  難道封天之後,天意顯現,這天地便不再允許任何人超脫了麼?

  這個念頭在在場所有仙神心中同時升起。

  ……

  而此刻,那輪黑白磨盤已然將多寶完全籠罩。

  陰陽二氣交匯而成的磨盤緩緩旋轉,上下兩輪一陰一陽,一正一反,將多寶如來那道萬丈金身硬生生夾在正中。磨盤轉動之間毀滅之力層層傾軋而下,將虛空碾為混沌,將混沌碾為虛無。

  多寶的萬丈金身在磨盤之下開始龜裂,七大災劫都不曾傷及分毫的無上金身,此刻在滅世大磨之下終於出現了破損。皮肉從金身之上剝落,化作金色的碎屑飄散於磨盤之中,隨即被碾為虛無。

  即便是多寶如來,在此刻也顯得異常悽慘。他的金身大半已經湮滅在磨盤之中,面容之上第一次浮現出了真切的痛苦之色。

  他試圖衝出磨盤的籠罩。金光暴漲之間,部分金身確實衝出了大磨的範圍,可毀滅之力如同跗骨之蛆般緊隨而至,將那已經衝出的部分再次拖回磨盤之中。就這樣反覆拉鋸了數次,每一次都以多寶被重新壓回磨盤之中告終。滅世大磨的覆蓋範圍越來越廣,越來越沉,將他一步一步地壓回天地之內。

  可即便如此,大磨依舊沒有停止的跡象。毀滅之力仍在繼續,要將多寶徹底湮滅才肯罷休。

  這一刻,多寶如來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為之側目的決定。

  他殘缺的金身猛然合掌,眉心靈台之中佛光如海傾瀉而出。一個巨大的金色萬字佛印自他掌心之中升起,懸浮於磨盤之下,綻放出萬道金光。

  "萬佛朝宗。"

  那四個字落下的瞬間,多寶周身的氣息驟然一變。他的真靈與整個西牛賀洲之間那道無形的牽繫被他猛然拉緊——那不是尋常的連結,而是禪宗之主與整個禪宗體系之間最深層的因果關聯。

  以香火為線,以願力為橋,以靈台為基,他將自身與西牛賀洲億萬生靈融為一體。他是禪宗之主,是當代佛祖,是西牛賀洲一切香火願力的最高主宰。此刻他便是以整個西牛賀洲為憑,與那滅世大磨正面相抗。

  剎時間,西牛賀洲上空風雲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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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山之上,梵唱之聲驟然斷裂。無數正在誦經的信眾猛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下一刻,一股無形的毀滅之力自天穹垂落,灑遍了西牛賀洲的每一寸土地。

  凡人只覺得一陣心悸,隨即周身氣血翻湧,有人當場倒地不起。那些修習禪宗之法的修士感受更為真切——毀滅之力順著禪宗體系的香火之線蔓延而上,直接滲入他們的體內。

  羅漢金身之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菩薩法相之上流轉的金光開始剝落,便是那些已然成就佛祖之位的存在,周身也纏繞上了若有若無的灰白色氣息。

  彌勒佛的面色微變,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那道正在緩緩侵蝕皮膚的灰白紋路,沉默了一瞬。

  盧舍那佛端坐於靈山蓮台之上,同樣感受到了那股毀滅之力的侵蝕,她的目光微微垂落,不知在想些什麼。

  西牛賀洲生靈何止億萬,此刻全部被多寶當做籌碼來對抗滅世大磨。那億萬生靈的香火願力化作一道浩瀚無邊的金色洪流,與黑白磨盤正面相撞。兩股力量在西牛賀洲上空碰撞,炸開漫天碎光,將整片天空映照得明滅不定。

  各方仙神看到這一幕,低聲驚呼。將整個西牛賀洲億萬生靈盡數拖入毀滅之力中,以眾生為盾來抵擋滅世之劫——這份心性之決絕,當真令人驚懼。稍有不慎,整個禪宗、整個西牛賀洲億萬生靈,都要為多寶陪葬。

  可即便如此,多寶如來依舊面色平靜,仿佛那億萬生靈的生死在他眼中不過是一串可以撥動的數珠。

  這般手段,也確實幫助多寶抵禦了大磨的毀滅之力。整個西牛賀洲的香火願力匯聚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將磨盤之中傾瀉而下的毀滅之力層層擋住。那黑白磨盤的轉動速度有所減緩,碾磨之力也削弱了幾分。可那磨盤卻並未消散,反而在感知到更大的抵抗之後,轉動得越來越快,毀滅之力也越來越猛烈。

  不過片刻之間,西牛賀洲便有十分之一的生靈因此湮滅。

  凡人的身軀在毀滅之力的侵蝕之下如同風化的砂石般層層剝落,修士的靈台在無法承受的碾壓之下寸寸崩裂。有羅漢金身碎裂化為漫天碎屑,有菩薩法相黯淡最終消散於虛空之中。可那毀滅之力依舊在繼續,仿佛不將多寶徹底湮滅便絕不收手。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對於天地本身而言,即便再多生靈死去,只要那些生靈的精氣神最終歸入天地之內,便算不得損失。

  封天之後,天意有了偏向,這份冷漠便更加顯著。

  截教一直反對封天,根源便在於此。

  眼看這般下去,整個禪宗恐怕都要為之陪葬。那些在西牛賀洲傳承了數十萬年的靈台佛國,那些歷代禪宗修士費盡心力經營的香火道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消散。

  而就在此時,靈山之上變故陡生。

  盧舍那佛端坐於蓮台之上,她周身纏繞的毀滅之力已經將她的法相侵蝕近半。那雙鳳目之中光芒流轉了許久,終於做出了決斷。

  她抬手之間,一方古樸的金色蓮台出現在掌心之中——那是金剛王座,禪宗為她煉製而成的本命帝器,位列太初仙器之品,本是用以爭奪六御之位的備用之物,只是後來因為三辰冠在身便未曾動用。

  此刻她將金剛王座托於掌心,不知用了何種秘法,只見她周身那些與禪宗體系相連的香火因果之線同時亮起,隨即被她以金剛王座從中一刀斬斷。那斬斷的不僅僅是因果,更是她與禪宗之間數千年積累的一切牽繫——氣運、信仰、位格、業力,盡數剝離而出,轉移到金剛王座之上。那纏繞在她身上的毀滅之力也隨著因果之線的轉移一同湧入了金剛王座之中。她身形一轉,已然從靈山蓮台之上消失。

  她從禪宗脫離了。

  這一舉動瞬間引起了四方仙神的注意。盧舍那佛脫離禪宗,這本身便已是震動天地的大事。而更關鍵的是她選擇的時機——身為禪宗僅有的幾位佛祖之一,她所承擔的那部分毀滅之力極為沉重,她的離去意味著那些毀滅之力將重新落回多寶身上。遠處觀望者能夠明顯看到,多寶身上那股灰白色的毀滅氣息驟然濃重了幾分,金身殘骸上的裂紋也隨之擴大了一圈。

  可多寶此刻已無力管束。他殘缺的金身在大磨之下苦苦支撐,能夠維持自身不滅已是極限,如何還能分心去管束背叛之人?

  然而還沒完。就在盧舍那佛脫離禪宗之後不久,靈山之上又是一道聲音響起。

  "今我以未來佛之名,脫離禪宗,另立佛門。"

  彌勒佛緩緩站起身來,面容之上那層常年掛著的笑意已經消失不見。他雙手合十,口誦佛號,隨即轉身而行。

  在他身後,一百零八位羅漢與十八位菩薩隨之起身,緊隨彌勒佛而去。那些羅漢菩薩身上的香火因果之線隨著他們的離去被逐一斬斷,氣運剝離的震動如同無數根繃緊的絲線同時斷裂,在禪宗體系之中激起了層層劇烈的漣漪。

  毀滅之力再次暴漲。多寶身上那些已經斷裂的金身殘骸又被碾碎了一層,骨架之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仿佛輕輕一碰便要徹底碎裂。

  見此情形,天地之間各方勢力仙神心思各異。有人暗自搖頭,有人低聲嘆息,有人面帶冷笑,有人沉默不語。禪宗的變化雖然劇烈,可此刻他們的目光更多還是落在那道正在滅世大磨之下苦苦支撐的身影之上。

  昔年三清道統第一人,截教大師兄,如今的禪宗之主,天地公認的最強者。此刻眾叛親離,金身碎裂,就要隕落在這滅世大磨之下了麼?

  可多寶如來那雙眼眸之中,始終沒有半分沮喪之意。

  他殘缺的金身殘骸在磨盤之中再次相合,斷骨對接,裂痕彌合,僅存的金光在殘骸之上流轉不息。他雙手再次結印,凝聚殘存的力量推出一個巨大的佛印——那佛印並未攻向磨盤,而是狠狠地撕裂了身前的虛空。

  裂隙洞開,其中幽深無盡,一股沉厚至極的氣息從中瀰漫而出。那裂隙之後,並非混沌虛空,而是另一處所在。

  歸墟。

  在場仙神猛然一震。歸墟乃是鎮壓大自在天之所,多寶此刻打開歸墟之門,他到底要做什麼?

  多寶如來沒有給任何人思考的時間。他殘缺的金身一步跨越,從方寸山上空的裂隙之中直直落入歸墟之心。那黑白磨盤緊隨其後,帶著漫天毀滅之力一同湧入歸墟之中。

  歸墟深處,混元長城巍然矗立。

  這座長城橫亘于歸墟之心深處,以先天靈寶混元金斗所化,九宮相連,陣紋如織,層層疊疊地鎮壓著大自在天的封印。八位鎮守者各踞一方,晝夜輪值,從未有過片刻鬆懈。此刻整座長城驟然震盪,九宮陣紋同時亮起,八位鎮守者同時被驚動。

  墨麒麟第一個從陣中衝出,通體墨色鱗甲在虛空之中泛著幽光。他抬眼望見那道殘破的金身自天而降,面色驟然大變:"多寶,你要幹什麼?!"

  普化天尊雷震子緊隨其後,錘鑽已經握在手中,九霄神雷在錘面之上跳躍不定。其餘幾位鎮守者也各自現身,或持法寶,或列陣勢,將多寶圍在正中。

  可多寶如來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他殘缺的金身之上纏繞著滅世大磨的黑白之氣,那毀滅之力雖然正在不斷侵蝕他的殘軀,卻也讓他周身的氣息暴漲到了一個無法估量的地步。

  混元長城雖強,可多寶昔日身為截教大師兄,對此寶的底細了如指掌。

  他一拳砸落。

  那一拳之上凝聚了他殘存的金身之力,凝聚了滅世大磨的毀滅之力,凝聚了他最後那一縷不滅的真靈之力。拳落之處,混元長城的九宮陣紋猛然一顫,隨即從正中寸寸崩裂。

  那以先天靈寶化成的長城在那一拳之下竟被硬生生打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靈光潰散,陣紋斷裂,混元金斗的本體在裂隙之中浮現了一瞬,隨即又被滅世大磨的力量捲入其中,一同墜向歸墟更深處。

  "多寶!你瘋了!"雷震子怒吼一聲,九霄神雷全力轟出,可那雷光落在多寶的殘軀之上,卻如同泥牛入海般連半點波瀾都激不起。其他幾位鎮守者紛紛出手,可多寶此刻猶如困獸猶鬥,即便有大磨湮滅,也不是他們能攔得住的。

  多寶如來跨越了破碎的長城,直直衝向封印核心。

  那裡的封印如同一道巨大的光幕籠罩著一團混沌不明的陰影,光幕之上流轉著三清道君與禪宗二聖聯手布下的禁制紋路。那陰影之中隱約可見五張面孔交替浮現,每一張都帶著不同神情——怒、喜、哀、懼、疑。

  正是大自在天。域外三相神之一,上古之時幾乎覆滅整個太和天地的存在。

  此刻大自在天也感知到了多寶的到來。那五張面孔同時轉向裂隙之外,目光之中帶著驚疑不定之色。他當然認得多寶,昔年他率魔眾入侵太和天地之時,多寶還只是截教門下的一名弟子,連天仙都未成就。可如今他身上那道正在盤旋的黑白磨盤,卻讓大自在天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多寶如來沒有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他那殘破的金身猛然收縮、凝聚、燃燒,將三脈七輪、舍利子、第九識、十餘萬年的修行根基與西牛賀洲最後的香火願力,連同那纏繞在他身上的滅世大磨,盡數化作一團金色的虛影。

  "如來涅槃。"

  那金色虛影猛然化作一道最為純粹的真靈之光,帶著那團金色烈焰與滅世大磨,直直灌入大自在天體內。

  大自在天的身形猛然一震,那五張面孔之中,有一張驟然扭曲變形,面部的輪廓從原本的古拙威嚴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面容清癯,眉眼溫潤,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那是多寶如來的面孔,大自在天剩餘的四張面孔同時露出驚怒之色,他們的聲音同時響起,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動: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我施展灌頂之法!"

  那張屬於多寶的面孔緩緩睜開了眼睛,聲音透過封印傳遍天地:

  "佛曰,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今日我以身飼魔。魔劫消退之日,即是我歸來之時。"

  ……

  玄歷十萬五千一百二十三年,方寸山變。靈猴渡九重天劫,引三災齊至,多寶如來出手相救,遂觸天地本源,七色劫雲現,超脫之劫降於東勝神州。

  是劫也,天地以陰陽五行本源凝為七難,曰春木生發、夏火升騰、長夏土載、秋金肅降、冬水藏納、震雷散形、巽風毀靈。七難齊至,天崩地裂,四方仙神辟易百里,不敢窺其全貌。

  多寶以萬丈金身硬抗七劫,借西牛賀洲億萬信眾香火願力相助,竟盡破之。天穹裂,混沌現,多寶半步已出天地之外。

  然天道新立,法則有變,天地本源自深處凝為滅世大磨,黑白二氣輪轉如碾,自九霄壓落。此物乃毀滅之意所化,非有質之器,實天地將傾之兆。多寶金身為磨所碾,三脈斷裂,七輪崩解,萬丈法身十不存一。乃以萬佛朝宗之術,合西牛賀洲眾生為盾,與磨相抗。西牛賀洲生靈塗炭,十去其一,靈台崩毀者不計其數。

  當是時,禪宗有變。盧舍那佛舍金剛王座、斷因果、棄位格而去;彌勒佛率一百零八羅漢、十八菩薩另立佛門。禪宗氣運驟分,毀滅之力大盛,多寶金身再碎,幾近殞滅。

  多寶乃破歸墟,擊碎混元長城,直入封印深處,以自身真靈灌入大自在天體內。大自在天本五面,曰怒、喜、哀、懼、疑,至是多寶之面代疑面而立。

  多寶言:魔劫消退之日,即我歸來之時。

  然魔氣已泄。大自在天雖未出封,其魔氣已滲入天地之間。自歸墟裂隙瀰漫而出,漫過四海,浸染五洲。

  禪宗殘存之菩薩、羅漢、諸修行者,多為魔氣所侵,轉墮魔道,成修羅魔族。西牛賀洲首當其衝,昔日梵唱佛國,一朝化為魔域血土。隨後赤縣、東勝、南贍、北冥,各地皆有修羅魔族自虛空之中孕育而生,或由修士轉墮而成,或由魔氣凝聚化形。

  魔亂自此而始,天地動盪,萬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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