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風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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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鈺等截教眾仙向岱嶽山落去之時,一道身影已然恭候於山門之前。

  那人身著一襲青灰色的儒袍,面容清癯,周身靈光收斂得極淡,若非張鈺以地仙圓滿的靈覺刻意探去,幾乎察覺不到他身上那層內斂至極的靈力波動。

  他立於山門石階之上,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禮,自報家門,乃是儒門門下七十二地仙之一,奉儒門先師之命在此接引各方來客。

  張鈺還了一禮,心中卻不免多看了此人一眼。

  儒門。這個在天地之間向來不顯山不露水的道脈,在人族各方勢力之中一向以低調著稱,不爭名位,不奪地盤,看似安分守己地輔佐大周、依附玉清。

  可儒門真正的底蘊遠非外人所能輕估。如今天地之間,儒門雖然只有儒門仙師一位天仙坐鎮,可其門下卻有七十二地仙、三千人仙之數。

  單以中層修士而論,儒門的體量甚至比如今的截教還要勝過一籌。更不必說儒門自成體系、治世化民,其道統之穩固、根基之深厚,遠非尋常仙門可以比擬。

  張鈺將這份思量壓在心底,隨著那儒門地仙的引領,沿著山道向上行去。

  山路並不陡峭,石階寬整,兩旁古木蒼翠,靈氣自山體深處滲出,化作若有若無的薄霧在林間飄蕩。

  行不多遠,轉過一處山坳,視野驟然開闊——封天祭台便赫然映入眼帘。

  那祭台通體以白玉砌成,方圓不過十丈,以凡俗的眼光來看,不過是一座尋常的高台。

  可張鈺以神念探去,便發覺那白玉台面之下以須彌芥子之術拓展了極大的空間,台面之上雲氣升騰,化為一座座雲台錯落有致地懸浮於虛空之中,其上靈光流轉,早已設好了座次。

  各方勢力分踞其位,靈光交織如織,將整片山巔籠罩在一層璀璨而莊重的光幕之下。

  此刻,各方人族勢力已然入座。

  張鈺立於祭台邊緣,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祥雲之上端坐著各色身影,有的道袍飄然,有的甲冑森嚴,有的素衣簡束,有的靈光繞體。他們三三兩兩地聚於各自的方位之上,或閉目養神,或低聲交談,或靜觀四方。

  截教眾仙在無當聖母的帶領之下,沿著儒門弟子指引的方位,落入了屬於自己的祥雲之上。張鈺也隨之入座,目光卻並未停歇,仍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此刻匯聚於此的,幾乎便是太和天地之中仙道一方的絕大部分力量了。

  張鈺以神念悄然掃過,心中暗自計數。那些氣息沉凝如淵、令他這地仙圓滿的靈覺也無法徹底看透的存在,約有百餘之數。

  那便是天仙。

  太清一脈,玉清一脈,大周仙朝,崑崙散修,各方天仙道脈,甚至還有上古神靈轉修仙道者,此刻皆匯聚於此。

  其中玉清一脈最為顯眼,廣成子端坐於主位之側,身後二十餘位天仙依次列坐,靈光交錯成一片沉厚的威壓之幕,幾乎壓得周遭的靈氣流轉都慢了三分。張鈺雖然早有耳聞玉清勢大,可見到二十餘位天仙列坐一處的場面,心中仍不免微微一凜。這還只是願意在明面上露面的,那些隱於幕後、潛修不出的恐怕還有不少。

  太清一脈則清簡得多,玄都大法師獨坐一方,身後只跟了數位弟子,可那份超然之態,卻比玉清那滿座天仙更讓人不敢輕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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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天仙之下的地仙之數,張鈺粗略感應之下,約在三千上下。

  那些地仙的氣息或沉或浮,或熾烈或幽寒,各有千秋,散布於祭台各處,與各自所屬的勢力相合。

  人仙則更多,約有五萬之眾,密密麻麻地列於祭台外圍的祥雲之上。

  這個數字看起來龐大,可張鈺心中清楚,相對於太和天地之中數以萬億計的人族而言,這五萬之數不過是滄海一粟。

  人族繁衍至今,人口之眾早已遍布五洲四海,可最終能走到人仙這一步的,也不過這數萬人而已。修行之路的殘酷與艱難,由此可見一斑。

  他又想起了昔日妖庭成立之時的情形。那時鯤鵬立於北冥海上,以招妖幡冊封妖王,僅位列天地業位之中的妖王便有十二萬之數。


  而妖王之上還有妖聖、妖神,雖然越往上數目越少,卻也遠非人族仙道一方可以輕視的體量。

  單以明面上的強者數目而言,妖庭便可以與人族仙道比肩。

  可張鈺知道,那只是紙面上的對比。

  若當真撕破臉皮、人妖全面開戰,沒有龍鳳麒麟三族作為支撐,妖庭絕不是人族的對手。

  他將這些念頭壓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而在他觀察各方之時,各方同樣也在觀察他。

  張鈺能感覺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落在他的身上。有的帶著審視,有的帶著忌憚,有的帶著好奇,還有的帶著不加掩飾的冷意。

  他自修行以來,短短千餘年便從一介凡人走到今日這般地步,執誅仙劍、掌混沌鍾、奪妖庭之位、握五洲地氣,樁樁件件都超出了常理所能解釋的範疇。他的名字在天地之間早已不是秘密,可真正見過他本人的卻並不多。

  此刻他端坐於截教與妖庭之間的交界之處,身份微妙,自然成了各方目光的焦點。

  ……

  截教眾仙入座之後,無當聖母的目光在人群中輕輕一掠,落在了太清一方那張素白的身影之上。她略略遲疑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玄都大法師亦點頭回禮,沒有多言。

  兩人之間隔著數朵祥雲的距離,那一聲招呼也極輕極淡,可落在有心人眼中,已然足夠。

  廣成子坐在玉清一方的主位之上,目光在無當與玄都之間輕輕一觸,嘴角便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而便在此時,天穹之上驟然響起一道禪音。

  那聲音初時極輕,仿佛從極遠處飄來的一片落葉墜入水面,可轉瞬之間便已層層疊疊地擴散開來,如同鐘磬長鳴迴蕩於九天之上。

  不見其人,先聞其聲,整座岱嶽山都在那禪音的浸潤之下微微一靜。

  緊接著,一片金色祥雲自西天緩緩而來。雲層之上,禪宗眾人已然列陣而立。多寶如來端坐於其上,彌勒佛,盧舍那佛侍立左右。

  其身後,四十二位菩薩與五百羅漢分列如陣。

  禪宗此行的數量遠不及在場的仙道中人,可他們的氣勢卻半分不落下風。

  嚴格來說,禪宗其實也可算作人族勢力。

  他們傳法西牛賀洲,信徒萬千,根基深植於凡人之間。可相較於妖族,人族仙道各方對禪宗的忌憚反而更深。

  仙道與妖族之間的衝突,終歸是種族之爭、生存之爭,有章可循,有例可查。

  而禪宗與仙道之間的分歧,卻關乎道統、關乎信仰、關乎根本的理念,那是比種族之爭更難調和的對立。

  異端,遠比敵人更讓人忌憚。

  禪宗剛剛落座,岱嶽山的山腳之下便憑空生出一道黃泉之水。

  那水自虛空之中滲出,無聲無息地沿著山道蜿蜒而上,所過之處草木不生、靈光避讓。

  黃泉之水的源頭處,后土的身影緩緩浮現。

  她身著一襲玄色長裙,面容沉靜如古井無波,目光落在祭台之上,既不凌厲也不溫暖,只是平靜地掃過全場。

  她的身後,四大屍祖各踞一方,周身死氣沉沉如淵,五方鬼帝列於左右,六天鬼神環繞其後,再加上一眾巫族大巫,以及以十殿閻羅為首的鬼仙一脈,幽冥地府的力量幾乎是傾巢而出。

  而就在幽冥一方落定未久,天穹之上驟然響起三聲長鳴。

  一者清越如裂金,一者沉渾如鼓震,一者高亢如穿雲。龍吟、鳳鳴、麒麟吼,三道聲音同時迴蕩於岱嶽山上空,將整片天穹都震得微微顫動。

  緊接著,無數巨大的身影自天際浮現。

  真龍千條,通體鱗甲在日光之下泛著各色靈光,或青或赤或白或玄,龍軀蜿蜒如山脈橫空,龍首昂揚之間便有龍氣翻湧如潮。

  鳳凰百餘,七彩翎羽展開如遮天之幕,尾翎垂落如流霞,靈光流轉之間將半邊天穹都染成了斑斕之色。

  麒麟十數,四蹄踏火而行,赤金色的火焰在它們腳下無聲燃燒,每一步落下都在虛空中留下一道細碎的火痕。

  這千餘位妖神同時現身,氣息交錯疊加,他們身後,還有數以十萬計的各族妖族緊隨其後,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際,妖雲密布,諸聲震天,將岱嶽山上空的光線都遮去了大半。

  龍鳳麒麟三族本就是天地之間最為古老的妖族血脈,自開天之初便已屹立於萬靈之巔,如今更有祖龍、鳳凰、麟祖等超脫坐鎮。

  千條真龍皆是妖神之境,百餘鳳凰同樣不弱分毫,十餘位麒麟雖然數目最少,卻個個都是純血嫡脈。

  這般陣容一亮相,便讓祭台之上那些仙道中人的面色都微微變了一變。

  張鈺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妖雲,眼神之中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光影。

  按常理而言,他如今身為妖庭主事,天下妖族都應該在其麾下聽令。而這片天穹之上的妖族之中,有不少都在妖庭之中享有業位,名義上是他治下的臣屬。可他心中比誰都清楚,那不過是寫在招妖幡上的虛名罷了。

  四海之水族聽龍族之命,南贍之飛禽聽鳳凰之令,這二者便占了妖族大半。走獸則因麒麟衰落而星散各方,各自為政。

  昔日鯤鵬在位之時,尚且能以妖師之威、地氣之爭為籌碼,將除去龍鳳統領的嫡系之外的妖族收攏麾下,勉強維持妖庭的體面。

  可張鈺篡位之後,他所能真正掌控的勢力便只剩下北俱蘆洲一地,真正聽其號令的也只有白澤等寥寥幾位妖神,連妖庭總體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大部分妖神都在觀望之中。他們既不公開反對張鈺,也不前來歸附,只是等著看這位新主能不能坐穩那把椅子。

  這妖庭之主的名號,如今說來當真是有其名而無其實。

  不過張鈺心中對此倒也並不沮喪。他早就料到了眼下這般局面,知道妖庭之主這個位置不是坐上去便萬事大吉的。真正讓一切塵埃落定的關鍵,是封天之後那尊六御之位。

  一旦他位列六御,天地業位加身,氣運灌頂,到那時妖庭之中那些觀望的妖神們自然會有新的盤算。

  一切的關鍵,都在於今日這場封天大典能否順利落定。

  就在他心中念頭轉動之際,北方天際終於出現了一片妖雲。

  那妖雲的規模遠不如龍鳳麒麟那般遮天蔽日,約莫萬餘之眾,卻自有一種沉凝整肅的氣象。

  為首者通體雪白,四蹄踏雲而立,正是白澤。他身後跟著飛廉、騶吾、當康三位妖神,再往後是百餘位妖聖與數以萬計的妖族。

  張鈺看到那片妖雲時,便從截教的祥雲之上站起身來。

  他向無當聖母微微頷首示意了一下,便不再遲疑,身形一縱,化作一道流光越過祭台上方的靈幕,徑直落入了白澤等人所在的妖雲之中。

  他此番是來參加封天大典的,而參加這封天大典的身份,不是截教弟子,而是妖庭之主。

  他必須以妖庭之主的身份入座、以妖庭之主的名義見證封天,才能在日後名正言順地統御妖族、承接那份屬於妖庭的氣運。

  他的動作自然引起了各方的注意。無數道目光隨著他的身影移動,有人低聲議論,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只是靜靜地看著。

  但無人出言阻攔——張鈺成為妖庭之主已是既成事實,無論各方心中如何想,至少在明面上,他確實有資格以一方之主的身份參與此會。

  然而,有人卻坐不住了。

  一道聲音忽然自麒麟一族的方向傳來,帶著毫不遮掩的譏諷之意,刺破祭台之上那層沉靜的氛圍,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當真是可笑。堂堂妖庭之主,居然由截教弟子擔任。當真以為改了個什麼'帝俊'的名號,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成為妖庭之主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靜。

  無數道目光瞬間匯聚於發聲之人身上。那是一位通體金黃的麒麟,角如珊瑚,鱗甲之上泛著一層赤金色的光澤,四蹄踏於雲台之上,姿態傲然。

  分明是純血麒麟之身,且已至妖神之境。它立於麒麟一族的陣列前方,目光直直盯著剛剛落座的張鈺,眼中滿是鄙夷與不屑。

  張鈺看著它,面色如常,可眼底深處已有一絲寒光掠過。

  麒麟一族昔年曾為走獸之主,統領天下一切走獸之屬,地位之尊貴不亞於龍鳳。可後來為了躲避災禍,麒麟一族主動放棄了走獸之主的位置,與玉清達成合作,偏安一隅。

  自那之後,麒麟一族在妖族的地位便每況愈下,既得不到玉清一脈的信任,也失去了妖族的尊崇,不上不下地懸在中間,尷尬無比。

  後來妖庭建立,尊麟祖為妖皇,麒麟一族本以為可以藉機重振聲威,重新在妖族之中樹立地位。可事情並沒有按照他們預想的方向發展。

  鯤鵬在世之時,麒麟一族雖有名位,卻無實權,麟祖的妖皇之名不過是一個虛銜。待到張鈺篡位奪庭,更是不曾問過麒麟一族半句。

  麒麟一族上下深以為恨,此刻被張鈺以妖庭之主的名號出現在封天大典之上,他們如何能忍得住?

  那金麒麟在麒麟一族之中血脈純正、地位尊貴,又是妖神之境,自然看不慣張鈺這地仙之身謀奪妖庭之主的位置。

  在它看來,妖庭的尊位本就該由麒麟一族坐上去,方能恢復昔日走獸之主的聲望與榮光。

  如今見張鈺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封天大典之上,以妖庭之主的名義列席,它心頭的怒火便再也壓不住了。

  張鈺剛剛落座於妖庭一方的祥雲之上,袍角尚未完全收攏。他聽到那聲音,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眼皮都不曾多眨一下,眼中便有兩道光芒射出。

  那兩道光芒細如髮絲,無聲無息地穿過虛空,直取那金麒麟的眉心。

  神通,誅魄玄光。

  這門神通原本不過是一般的手段,說不上多麼精妙。可隨著真龍武裝一路晉升至四十八道先天禁制之後,這門神通也隨之水漲船高,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此刻張鈺以地仙圓滿的神魂之力配合真龍武裝四十八道禁制的加持,那兩道玄光雖無聲無息,卻蘊含著一股足以讓天仙都微微色變的鋒芒。

  金麒麟猝不及防。

  此刻身處封天大典之中,各方匯聚、眾目睽睽之下,誰能想到張鈺竟敢在此等場合毫不猶豫地出手?它身上金光乍起,一層護體靈光在千鈞一髮之際自行浮現,卻已經慢了半拍。那兩道玄光在它護體金光合攏之前便已穿透縫隙,沒入其眉心之中。

  金麒麟的身軀猛然一震,四蹄之下的金色火焰驟然一黯,那雙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眸瞬間變得渙散,龐大的身軀在祥雲之上搖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它的氣息在那一瞬間急劇跌落,元神已然遭受重創,若非妖神之體根基深厚,這一擊便足以讓它當場殞命。

  祭台之上驟然一靜。

  數萬道目光齊齊落在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之上,有幾分不可置信。誰也沒有想到,張鈺竟會在這等場合、在各方勢力齊聚之時,如此大膽地出手傷人。

  麒麟一族的陣列之中,一道身影猛然站起。

  那是一隻通體土黃的麒麟,身形比尋常麒麟要龐大數分,四蹄之下踏著厚重的土黃色靈光,氣息之強橫在妖神之中亦屬頂尖。正是麒麟族長。

  它的目光落在金麒麟那搖搖欲墜的身軀之上,隨即轉向張鈺,眼中怒火翻湧:

  "張鈺!你竟敢傷我麒麟一族嫡脈!"

  那聲音帶著妖神之怒,震盪於岱嶽山上空,讓不少修為稍低的修士下意識地縮了縮肩。

  張鈺微微偏過頭去,目光平淡地落在那麒麟族長身上,隨即冷哼一聲。

  "傷了又如何?"

  隨即緩緩站起身來,虛空向前邁出一步。那一步踏下之時,他周身的氣勢驟然一變。玄黑色的龍鱗在他身上無聲浮現,誅仙劍出現在他右手之中,那股無物不斬的鋒銳之意在出鞘的瞬間便撕開了祭台上方的靈幕。

  "你當真以為麒麟一族還是昔日走獸之主?居然敢對我如此說話?"

  他微微一頓,誅仙劍的劍尖緩緩抬起,直指麒麟族長的面門。

  「我今日不僅要傷他,麒麟一族還要給我一個交代。否則——」

  「這封天大典,你們也不必參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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