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封天啟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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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鈺對麒麟一族的所作所為,落在滿山仙神眼中,當真算得上囂張跋扈四字。

  麒麟一族即便再如何衰微,那也是與龍、鳳並列的三大先天神獸種族之一,祖脈淵源可追溯至天地初開之時。

  即便後來麒麟一族主動放下走獸之主的權柄,避世潛修,其底蘊依舊深厚得讓尋常勢力望塵莫及。

  更何況麒麟一族背後還有麟祖那等超脫者在天地之外注視著此方世界,誰敢真正將麒麟一族視作可以隨意欺辱的對象?

  以如今截教革天之戰後元氣大傷的局面而論,單論明面上的實力,麒麟一族甚至還要強過截教幾分。

  可張鈺非但不曾給麒麟一族留半分顏面,竟還放言要將麒麟一族逐出封天大典。這般行徑,落在人族各方勢力眼中,自然免不了生出幾分不快。

  人族各方雖也聽聞過張鈺無法無天的名頭,知道他自出道以來便屢屢行出格之事,一路攪動風雲,從未收斂過鋒芒。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所見又是另一回事。在這封天大典之上、天地各方勢力匯聚之際,他竟敢如此公然折辱麒麟一族,這份跋扈,著實讓人心中不喜。

  這其中,又有一層更深的原因。

  自域外之戰後,麒麟一族便一直在與人族各方合作。那時天地方定,靈脈崩亂,山川無序,麒麟一族以其天生親近大地之能,幫助梳理地脈、鎮壓山川,使人族能夠在赤縣神州站穩腳跟。

  後來玉清一脈執掌赤縣神州,麒麟一族更是傾力相助,赤縣神州能有今日這般靈脈井然、山川有序的興盛氣象,麒麟一族功不可沒。

  正因如此,麒麟一族在人族之中素有瑞獸之稱,各方修士對麒麟一族雖然談不上親近,卻也多有幾分敬意。

  而如今張鈺此番作為,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個近來冒頭的後起之秀,仗著截教之勢、妖庭之名,便在這封天大典之上對麒麟一族這般折辱,實在是囂張得沒了邊。

  然而也並非所有人都是這般觀感。

  西側祥雲之上,多寶如來那雙半闔的眼眸卻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隙,目光落在張鈺手中誅仙劍之上。那目光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落回張鈺本人身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為微妙的波動。那波動極淡,淡到即便是站在他身側的彌勒佛也未必察覺,可那分明是一種帶著幾分趣味的審視。

  張鈺雖然持劍而立,目光落在麒麟一族之上,可他的靈覺始終鋪展於四周,各方神色盡收眼底。

  他自然知道人族各方此刻心中作何感想,也明白自己這番作為在人族眼中是何等跋扈。

  但他並不在乎。

  截教弟子,妖庭之主。這兩個身份疊在一處,本就名不正言不順。若他此刻面對麒麟一族的公然挑釁不敢正面硬扛,不敢以雷霆手段鎮住場面,那這妖庭之主的位置便更坐不穩了。

  妖族之中,強者為尊。這是千古不易的鐵律。鯤鵬能坐穩妖庭之位,憑的是他力壓群妖的絕對實力;而張鈺今日能坐在這雲台之上,憑的也是他斬殺鯤鵬、誅滅蚊道人、逼退盤王的一連串戰績。

  他若在麒麟一族的挑釁面前露了怯,那些還在觀望的妖神們便會立刻看輕他。

  到時候北俱蘆洲之外的那些妖族勢力只會更加肆無忌憚,而他好不容易在妖庭之中積攢起來的那點威信,也會在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至於人族各方如何看待他,與手握妖庭的實際權柄相比,在他看來實在算不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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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厭惡也好,忌憚也罷,只要他今日能坐穩妖庭之主的位置,能順利承接那一尊六御之位,那些人族天仙便是心中再不滿,也奈何他不得。

  這世間之事,從來都是有所取捨的。一個人既想在截教得勢,又想在妖庭立足,還想讓人族各方對他青睞有加,那便是貪心不足了。

  ……

  而此刻岱嶽山上已然劍拔弩張

  張鈺持劍立於雲台之上,面色冷淡如霜。

  麒麟族長地麒同樣不曾退讓。他周身土黃色的靈光翻湧如潮,身後十數頭純血麒麟亦各顯靈光,青赤黃白黑五色交相輝映,與張鈺誅仙劍的鋒銳之意撞在一處。

  妖庭一方,白澤、飛廉、騶吾、當康四人同時站起身形,妖氣衝天而起,與麒麟一族的氣息正面相抗。

  截教那邊的雲台之上,夔牛與馬遂亦是眉頭緊鎖,靈力暗暗流轉於周身,只等局勢再惡化一分便要出手。

  滿山仙神的目光在張鈺與麒麟一族之間來回逡巡,卻無一人出聲勸解。

  按理說,此地之主乃是玉清一脈。

  封天大典設在赤縣神州,此地是玉清經營了數萬年之根基,玉清一脈自當以地主之責維持秩序。張鈺與麒麟一族在此地起了衝突,於情於理,玉清都應當出面調停。

  可玉清一脈的雲台之上。

  廣成子端坐於主位,手中玉盞微微傾斜,低頭看著盞中靈液的波紋,他身後二十餘位天仙各安其位,有人微微闔目,有人望向遠處,有人低頭不語,沒有一個人將目光投向場中那兩方正欲交手的雙方。

  廣成子並非看不見,也並非管不了。他只是不想管。封天大典勢在必行,些許衝突不會影響大局,這確實是一層原因。

  可還有更深一層的心思,麒麟一族自妖庭建立之後,名義上被尊為妖皇,雖無實權,卻終究有了幾分復起之兆。那些年麒麟一族暗中與各方妖族往來,隱隱有重振走獸之主聲威的跡象,這些落在玉清眼中,自然不會樂見。

  畢竟麒麟一族若當真在妖族之中重新立穩腳跟,便不再是那個只能依附玉清的麒麟一族了。

  而另一方面,玉清也想藉此機會進一步孤立截教。張鈺今日若在封天大典之上與麒麟一族大打出手,不管結果如何,他在人族各方眼中的形象只會更加不堪。截教本就因革天之戰在人族之中聲名受損,再添一筆跋扈之名,日後想要在赤縣神州之中爭取人心,便更是難上加難。

  麒麟族長地麒自然也看出了玉清的態度。可明白歸明白,此刻局勢已經不由他來選擇了。

  當著天地各方勢力的面,麒麟一族的族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張鈺重創、他若連一個姿態都不做,那麒麟一族從此在天地之間便再也不會有人放在眼裡。

  眼看場面幾乎不可調和,再有一句話不合,便是一場混戰。

  便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從太清一脈的方向傳來——

  封天之事,事關天地未來,又何必在此等緊要關頭再起爭端。

  說話之人正是玄都大法師。他從雲台之上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在張鈺與麒麟族長之間緩緩掃過。

  他抬起手,指尖一點靈光無聲凝聚,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芒,輕輕籠罩住了那頭被誅魄玄光重創的金麒麟。

  玄都看了那金麒麟一眼:「不管怎麼說,張鈺如今是妖庭之主。率先出言挑釁,是你不對。不過你既然已受此重創,便不再另行處罰了。只是這封天大典,你便不必再待了,回去好生養傷吧。

  他袖口輕拂,一道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將那金麒麟裹住,轉瞬之間便消失在山巔之上。

  麒麟族長面色驟然一變,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可他目光觸及玄都的雙眼——心頭一凜,到嘴邊的話便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玄都將目光從麒麟族長身上移開,落在張鈺身上,語氣不變:「張鈺師弟,金麒麟已然逐出,此事看在我的薄面之上,就此作罷,如何?」

  張鈺聞言,當即收了誅仙劍,向著玄都微微拱手,俯身退回了自己的雲台:「一切依師兄所言。」

  他這一退,便將那方才瀰漫山巔的殺意也一同收了回來。他心中清楚,玄都方才那番話看起來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實則分量極重——既給了麒麟一族一個交代,也給了他一個台階下。

  而他之所以退得如此乾脆,一來是於混沌鍾一事上受過對方大恩;二來他也並非不識好歹之人,玄都已經替他鋪好了路,他若再糾纏不休,那便當真成了不知進退了。

  一場險些釀成大禍的衝突,便在玄都寥寥數語之間消弭於無形。

  滿山仙神看著這一幕,各自心中凜然。他們這才真正意識到,玄都大法師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可一旦開口,便是天地各方都不敢輕易駁他的面子。

  太清一脈雖然從不以勢壓人,可那份超然的地位與分量,卻在此時此刻展露得淋漓盡致。

  張鈺坐回妖庭的雲台之上,目光餘光掃過四方。他發現不少人的目光都在他與玄都之間來回逡巡,似乎想從這番互動之中揣摩出太清與截教之間的關係究竟如何。

  張鈺心中暗笑,卻也不去解釋。有些事情,保持一點模稜兩可,反而比說清楚更有用。

  而麒麟族長那邊,終究沒有發作。他緩緩坐回了原位,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來,只是他坐下去的時候,餘光掃過張鈺的方向,那一眼之中的冷意。

  ……

  儒門仙師適時地站起身來。

  他緩步走到祭台之前,環視四周。

  「諸位道友,會元之期,計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以百年為份,每份一千二百九十六年。封天之舉,需合天時——九九為極,八十有一為至尊之數,今日玄歷十萬四千九百七十六年,正值其時。」

  此言一出,滿山皆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那白玉祭台之上,知道真正的封天大典此刻方才開始。


  「自上古域外之戰後,太清道君與各方大能反覆推演,最終得出了一個不容迴避的結論——千年之後,域外將會再次與太和天地交匯。屆時,必將是一場更為慘烈的戰爭。」

  他目光沉凝,聲調緩緩抬高:「正因如此,封天之舉勢在必行。唯有封天,方能使天地意志得以凝聚,使陰陽五行之氣流轉通達,使天界之純陽與幽冥之純陰與五洲四海真正貫通為一體。屆時太和天地潛力盡數開發,無論是人族修行,還是妖族開啟靈智,都將從中獲益無窮。而天意凝聚之後,便是萬靈共生、百代興盛的根基所在。」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沉了幾分:「非如此,不足以應對千年之後的第二次域外之劫。」

  這番話落下之後,山巔之上沉默了片刻。各方仙神神色各異,封天的好處他們並非不知,可當儒門仙師將「第二次域外之戰」這七個字如此清晰地擺在面前時,那份緊迫感才真正逼近了每一個人。

  儒門仙師沒有給眾人太多思慮的時間,繼續道:「然而天意凝聚之後,必須有人承接天意、代天行道。經三清道君、禪宗二聖、崑崙聖母、龍鳳麒麟三族共同約定,當效仿上古五方天帝之制,設立六御之位,以承天意。」

  「昔日蟠桃會上,各方已初步議定六御之位歸屬。其中三尊已定,剩餘三尊,當以五洲四海之『人氣』、『地氣』凝聚而成的人書、地書,以及承載天地氣運的帝器,分別進行抉擇。如今便請各方顯露一二。」

  儒門仙師話音落下,滿山的目光便同時轉向了兩個人——張鈺與后土。

  張鈺感受到那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不乏覬覦與貪婪。他面色不變,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道靈光悄然浮現。

  那靈光初時只是一團氤氳之氣,繼而層層凝聚,化作一卷山河圖卷懸浮於他掌上。圖卷之中山川河嶽連綿起伏,五洲四海的輪廓清晰可見,地脈的走向如同脈絡般在畫卷之上流轉不定。

  那是地氣凝聚而成的地書,山河圖。

  與此同時,后土也抬手而起。她掌心之中浮現的是一卷泛著灰白之氣的書冊,書頁翻動之間隱約可見無數凡人的名字在其中明滅流轉,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一切生靈的命運軌跡皆在其中若隱若現。

  那便是人氣凝聚而成的人書,又名生死簿。

  人書與地書同時現世的那一刻,一股玄妙至極的氣息瞬間瀰漫於整座岱嶽山之上。

  滿山仙神的目光落在那兩件寶物之上,許多人眼中都閃過了一抹難以掩飾的渴望。人書與地書,若能得其一,便是一尊六御之位。可此刻那兩件寶物就懸於張鈺與后土掌中,卻無一人敢動手去搶。

  張鈺將四方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暗暗思量。

  除去那三尊已經定下的六御之位外,這人書與地書的歸屬方式,說白了其實拼的還是各人的勢力。

  玉清一脈當初議定六御歸屬之時,恐怕也沒有料到這兩個位置最終會落在他與后土手中。

  在玉清最初的盤算之中,人氣與地氣應當各自歸屬於他們能夠掌控的勢力才對。可張鈺與后土的出現,硬生生將那兩枚棋子從玉清的棋盤之上撬了下來。

  若放在旁人手中,便是握住了人書或地書,也未必能守得住。

  可張鈺手中有截教為後盾,又有妖庭名義上的統御之權,白澤等妖神力挺於側,即便是玉清也不敢在他手中硬搶。

  不要低估各方對人書與地書的覬覦之心。張鈺手中地氣的來路眾人皆知——那是斬殺鯤鵬之後方才到手的。

  而后土手中的人氣,更是以斬殺龍子負屓為代價方才凝聚而成,若非后土本身便是巫祖之尊,又帶著幽冥地府一眾鬼神鎮守四方,同樣難以保全。

  張鈺將這些念頭按在心底,面上依舊平靜如常。他見儒門仙師的目光在人書與地書之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點頭,便知此事已然過了明面。

  儒門仙師收回目光,轉向四方,繼續開口:「地書與人書既已確認,那麼如今剩下的,便只有最後一尊六御之位——帝器之爭。」

  他微微抬手,向場中示意:「誰有意此尊六御之位?請上前來。」

  話音落下,滿山靈光微微一盪。各方目光齊齊匯聚於場中三人身上,那三人也在同一時刻各自有了動作。

  最先邁步而出的,是禪宗盧舍那佛。她頭頂三辰冠,日月星辰之象在冠身之上流轉不息,靈光璀璨如星河倒懸。

  緊接著是大周仙朝之主周穆王。他身著一襲玄色帝袍,衣袍之上以金線繡出山河社稷之紋,腰懸軒轅劍,劍身之上日月星辰與山川草木兩面皆已點亮了大半,靈光流轉之間隱隱有帝王之氣瀰漫四野。

  最後走出的是龍族四子睚眥。通體覆著一層赤紅色的鱗甲,目光之中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殺意。他未曾開口,可他口中那柄龍嗔殺劍已然嗡鳴不止,劍身之上殺氣翻湧如潮。

  三人各踞一方,三件帝器同時綻放出耀眼的光芒——三辰冠的日月星光、軒轅劍的帝王之氣、龍嗔殺劍的殺伐之意,三道靈光在祭台上空交匯碰撞,炸開漫天碎光。

  三人之中,以張鈺所見,盧舍那佛勝算最大,三辰冠乃是身具四十五道先天禁制的九五帝器,其底蘊與位格遠非其餘二者可比。

  可世間之事從無一定之數,未到最後一刻,誰也說不準結局。

  不過這些於他而言,都不過是一樁旁人之間的勝負而已。他手托地書坐於雲台之上,便如同一個已經落子的弈者,棋盤之上餘下的風雲變幻,再與他無甚干係。

  無論盧舍那佛登位,還是周穆王奪魁,抑或睚眥異軍突起,於他而言都無關緊要。

  然而,就在那三道靈光在祭台上空糾纏碰撞、各方仙神屏息以待之時——

  天穹之上,驟然亮起了一道銀白色的光華。

  那光芒來得毫無徵兆,卻極為明亮,彷佛一輪明月自白日之中驟然升起。緊接著無數星光從四面八方同時亮起,北斗、南斗、二十八宿,數百顆星辰同時在白晝之中綻放出奪目的光芒,將岱嶽山上空的靈光都映得一片清冷。

  一道身影立於那片星光正中,通體銀白如霜,面容清冷如寒月之輝,正是太陰女神羲和。

  她身後,數百星神列陣而立,形成一道浩蕩的星輝洪流,將整片天穹都籠罩在銀白色的光幕之中。

  羲和立於那片星光之中,目光越過滿山仙神,最終落在儒門仙師身上,聲音清冷而從容,毫無半分臨時而來的倉促之意:

  「封天大典,怎可少了星神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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