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萬流歸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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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歷十萬四千九百六十六年。

  一道法旨自玉虛宮升起,以靈光為紙、以道韻為墨,懸於天穹之上。靈光自字縫之間流淌而下,如長河垂落,五洲四海之間,凡有修士者皆能感應其意。

  法旨只有一句話:「封天之日已定,十年之後,岱嶽之巔,天地共鑒。」

  法旨既出,封天之事便已正式啟動。十年之期看似寬綽,可五洲四海何其廣大,天仙道脈自可瞬息而至,地仙、人仙之流卻不得不提前啟程。數月乃至年余的路程,若不早作準備,便可能錯失那岱嶽之約。

  於是法旨傳開未久,天地之間靈光漸密,遁光如織。自五洲四海的群山深谷、海上孤島、雲中洞府之中,千百道流光同時升起,或御劍、或駕雲、或乘獸、或獨行,交錯縱橫於天穹之上。

  那景象之壯觀,自天地開闢以來,未曾有過。

  ……

  西牛賀洲,靈山。

  禪宗祖庭矗立於靈山之巔,終年籠罩在一片沉靜而厚重的金光之中。

  那光並非日月光華,亦非仙家靈焰,而是從無數信眾心中升起、匯聚、凝鍊而成的香火願力。

  山間梵唱沉沉,若有若無地迴蕩於殿宇之間,將四方信眾的虔誠吞入其中,熔煉之後,化為新的金光灑向天地四方,周而復始,無有窮盡。

  靈山之上,燃燈佛祖遠在歸墟鎮守,未曾歸來。

  如來端坐中央蓮台,身周金光明滅不定,自有一種讓萬靈俯首的威嚴。

  彌勒佛侍立左側,圓融含笑,半闔的眼眸之中沉著一絲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盧舍那佛立於座前,頭頂三辰冠已然戴好,日月星辰在冠身之上緩緩流轉,光華璀璨。

  靈山之下,四十二位菩薩與五百羅漢已然列陣以待。菩薩法相莊嚴,周身靈光流轉如紗;羅漢寶相威儀,氣息沉凝如山。

  這四十二與五百之數,並非隨意而來——此乃禪宗體系之固位,上下有序,不可逾越。

  禪宗之道,以香火神靈結合仙道而成,根基深植於願力之中。修行者所成並非尋常仙道的內景或福地,而是一座名為「靈台」的道果之所。

  靈台之內可收納信眾的香火願力,亦可容納虔誠者的靈魂,以信仰為基,以願力為骨,自成一方不同於福地洞天的道域。

  也正因如此,禪宗體系之中每一個位置的位格都是固定的,由上而下層層分潤,不容增減。

  佛有佛位,菩薩有菩薩位,羅漢有羅漢位,每一尊位置皆對應著一份從香火洪流之中分出的固定權柄。

  下位者若要進位,便需等上位者騰出空缺,否則縱有再大的修為,也只能止步於原位之外。

  那些突破凡俗之境的禪宗弟子若不能等到羅漢之位空缺,便只能以明王護法之名行走世間,雖有大神通,卻終究無法踏入禪宗的核心體系之中,更無緣那靈台之上無上的偉力加持。

  也正因為此,每一位真正的菩薩與羅漢,都極為難纏。他們以香火為根,以信仰為憑,只要禪宗體系不破,即便肉身被毀,亦可借香火之力重新凝聚真身。同境相爭,禪宗之人或許不以攻伐凌厲見長,卻以愈戰愈韌,愈挫愈堅著稱。

  西牛賀洲曾是域外之戰的主戰場,那場大戰幾乎將此洲化為焦土,生靈塗炭,禪宗只能勉強維持著舊有的佛祖、菩薩與羅漢之數,無力擴張。

  直到數萬年休養生息,天地安穩,信仰重聚,香火之力方才日漸充盈。於是才有了盧舍那佛由菩薩進位為第四位佛祖,菩薩與羅漢之位也隨之各增一席。

  這一番進位,便是禪宗數萬年來第一次真正的體量擴張,其意義遠非新增幾個名號那般簡單。

  如來目光落在盧舍那佛頭頂那頂三辰冠上。冠身之上日月星辰緩緩流轉,靈光如織,可如來一眼便看出其中尚有一線未曾圓滿的縫隙。

  他開口道:「三辰冠,如今已煉化至此,差一道禁制便可圓滿。此物不是你先天伴生而生,能以歲月之功將其溫養到這般境地,已是最為極致的結果了。此番前往封天,務必以此為憑,爭那一尊六御之位。」

  「此事,關乎我禪宗大計,不可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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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舍那佛微微欠身,合掌低眉:「必然不負佛祖所託。」

  如來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闔了一下眼,隨即睜開:「走吧。」

  靈山之上,金光驟然熾烈。如來、彌勒、盧舍那三位佛祖率先騰空而起,身後四十二位菩薩與五百羅漢化作千百道流光緊隨其後。那光河在天空之中鋪展開來,向著東方的赤縣神州破空而去。

  金光過處,天穹之上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虹光。

  ……

  赤縣神州,鎬京。

  太廟深處,靈光如織。周穆王盤坐於祭台之上,軒轅劍身之上日月星辰與山川草木兩面皆已點亮了大部分,靈光在其間交錯流淌。

  他閉目凝神,雙手虛托於劍身兩側,以自身帝王之氣與整個大周的氣運之力反覆溝通劍中靈性,使之與自己融為一體。

  他已在此閉關多年,日復一日,不敢懈怠。

  此刻,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緩步走入。周穆王睜開眼,看到來人是周公旦,便微微欠身:「曾祖。」

  周公旦走到他身側,目光落在那柄橫懸於虛空之中的軒轅劍上,凝視了片刻,方才開口:「這劍,你已祭煉多時,準備得如何了?」

  周穆王道:「已可催動七成之力。時日尚余,還能再進半步。」

  周公旦目光從劍身上移開,落在周穆王面容之上:「那就好。」他頓了頓,「只是老夫想問你一句——你心裡,可有把握?」

  周穆王聞言,沉默了一瞬,隨即沉聲道:「禪宗三辰冠雖強,軒轅劍亦非尋常之物。我有大周氣運為憑,又有星辰之力加持,全力以赴未必沒有一爭之力。我一定要為姬氏一脈爭回那一尊六御之位。」

  周公旦聽罷,卻輕輕搖了搖頭:「你理解錯了老夫的意思。我是想告訴你——盡力便好,不必強求。」

  周穆王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周公旦,目光之中帶著不解。

  周公旦負手立於殿中,目光似乎透過太廟的牆壁,落向更遠處的天際。

  「世間哪有不衰敗的勢力?便是當年上清道君坐鎮的截教,何其鼎盛,萬仙來朝,到頭來不是也經歷了衰落與低谷麼?我黃帝一脈,能興盛如此之久,已是天大的福分。與姜氏一脈相較,我們姬氏已然好太多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周穆王身上:「如今天地巨變在即,第二次域外之戰已不遠矣。你沖在前面,未必是好事。便是這一次爭不到那六御之位,只要我姬氏有你我兩位天仙在,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大不了,這大周不要了。」

  周穆王沉默了片刻。他聽懂了周公旦的意思,可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曾祖,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事情就在眼前,我若連試都不試,便先想著退路,那便不是姬氏子弟該有的樣子。我要全力去爭一爭——否則,我們永遠只能替玉清看守這東勝神州的門戶。」

  周公旦看著他,目光之中有欣慰,也有嘆息。他沒有再勸,只是沉默地轉過身,向殿外走去。

  ……

  淵海,水晶宮。

  四海龍王齊聚一堂。淵海龍王敖廣端坐於主位之上,面色沉靜,蒼海龍王敖欽、溟海龍王敖閏、瀚海龍王敖順分列兩側,各踞一座。

  殿中靈光流轉,龍氣交織,籠罩在一片沉沉的威壓之中。敖欽第一個開口,聲音之中帶著幾分急切:「大哥,我們調動四海海眼之力,幫助睚眥淬鍊其口中的龍嗔殺劍,他能否在帝器之爭中有一爭之力?」

  敖廣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搖頭:「不足一成。龍嗔殺劍經過四海海眼淬鍊,以人族品階而論,已算是太初仙器中的絕品,甚至要強過許多先天靈寶,僅次於那幾柄先天殺劍。且殺劍已與睚眥本身融為一體,等閒之人難以匹敵。可即便如此,此劍或許能與周穆王手中的軒轅劍比肩一二,卻絕難勝過禪宗的三辰冠。」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微沉。敖閏面色難看了幾分,皺眉道:「那我龍族在這次六御之爭中便當真一無所獲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張鈺登上六御之位?以我龍族與他的仇怨,他若真坐穩了那位置,我龍族恐怕寢食難安。」

  敖廣沒有說話,其他三位龍王也各自沉默。他們都清楚敖閏說的是事實,以龍族與張鈺之間的血仇,一旦張鈺登臨六御、徹底掌控妖庭,龍族的日子絕不會好過。

  過了許久,敖廣忽然開口:「倒也未必。」他抬眼看向三位龍王,「你們聽說過截教一直在搜尋的那位東皇太一麼?」

  三位龍王自然聽過。從那流傳的傳言來看,此人應與太陽星神有關,甚至與混沌鐘有不小的牽連。

  敖廣繼續道:「前些時日,計蒙曾來水晶宮傳信。那位東皇太一,想與我龍族合作。」

  敖順微微皺眉:「合作?如何合作?」

  敖廣道:「具體內容並未透露,只說時機到時,我龍族自然會知曉。但從他的傳信來看,必然是衝著張鈺去的。」

  敖欽聞言,目光一凝,隨即冷笑一聲:「既然如此,那便合作。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不管此人是誰,只要他願對付張鈺,龍族便可與他聯手。」

  其他三位龍王對視一眼,各自點頭。水晶宮中的氣氛雖未明朗,卻比方才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鬆動。

  ……

  金鰲島,青崖洞。

  張鈺獨自盤坐於洞府之中,周身靈光如流瀑般緩緩流轉,光芒明滅之間,映得洞壁上的石紋忽明忽暗。


  此刻那顆石頭的五色靈光已然柔和了許多,不再如當初那般凌厲刺目,張鈺將靈力如細絲般一點一點地注入石中,沿著其中殘留的法則脈絡反覆梳理,一絲不苟地將其中的印記層層替換成自己的氣息。

  就在他將最後一縷靈力送入五色石深處之時,一道靈光自洞府之外無聲飛入,懸於他身前,張鈺看了一眼,便已明了 ——該出發了。

  張鈺將五色石緩緩收回掌心,感受著其中已經趨於穩定的氣息,然後將它輕輕投入洞府下方的靈脈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方才起身,沿著洞府的通道向外走去。

  碧游宮前,此刻已站滿了人。

  無當聖母立在最前方,素色道袍在海風之中紋絲不動。

  金箍仙馬遂立於其右,指尖那一枚金箍緩緩旋轉。

  夔牛站在左側,獨角之上隱有雷光跳動。

  長陵手持戮仙劍,立於人群前方,面色平靜。

  金鵬身負絕仙劍,目光灼灼,難掩幾分將要出發的躍動。

  劉道人亦在其中,身為一國之主,他此刻卻收斂了帝王之氣,安靜地站在截教眾仙之中。

  在他身後,千餘位截教仙人分列如陣,靈光交錯如織,將整片天空都映得明亮了幾分。

  張鈺穿過人群,行至無當身側,與她並肩而立。

  無當看了他一眼,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轉過身,面向下方那千餘道等待已久的目光,開口道:「出發。」

  一個字落下之時,千餘道靈光同時亮起,如同一片被點燃的星海自金鰲島升空,朝著赤縣神州的方向緩緩移動。

  ……

  崑崙山巔,瑤台之上。

  西王母自雲榻緩緩起身,身周靈光如薄紗輕覆,她只帶了數名親隨,跨入雲靄之中,身影在雲霧之間漸次淡去。

  南贍部洲,鳳凰祖地。那數百隻鳳凰同時展翅,赤金青紫白,各色翎羽在日光之下交織成一片斑斕的光幕。鳳鳴之聲此起彼伏,穿透雲層,向著北方飛去。

  麒麟祖地隱於赤縣神州與南贍部洲之間的一處深谷之中,輕易不現於世。封天大典將至,谷中靈霧翻湧,一尊通體土黃的麒麟自谷中緩步而出,四蹄踏處有金色光華如水紋般擴散。身後跟著十餘位純血麒麟,色分青赤黃白黑,各顯其性。

  幽冥之中,黃泉河面泛起層層漣漪。后土立於河畔,身周有無數的幽冥之氣環繞,在她身後,是數位巫族大巫和數十位幽冥鬼神,他們都是幽冥之中最古老的存在,平日絕不會離開幽冥半步,此番卻齊齊動身。

  北俱蘆洲,太和殿前,白澤立於最前,身後是飛廉、騶吾、當康三位妖神,再往後是百餘位妖聖,以及數以千計的妖族,一行自北向南,向著赤縣神州的方向慢慢行去。

  而天地之間,尚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勢力也在此刻陸續出發。那些隱於深山之中的古老仙門,那些盤踞於大澤之畔的妖族部落,那些遊走於五洲之間的散修,無論平日如何獨來獨往,此刻都紛紛從各自的洞府之中走出,匯入那一道橫貫天地的洪流之中。

  每一道靈光都在向同一個方向——赤縣神州,岱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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