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先天苦竹
草木成妖者，其途多艱。
天地之間，草木之屬最為孱弱。飛禽走獸生而有足，可行走四方；生而有口，可啄食他物。便是魚蟲之屬，亦能游弋遁逃，覓食求存。唯草木生於一地，紮根於土壤之中，不能動，不能言，不能逃，不能避。日曬雨淋，風霜刀劍，皆需默默承受。便是被野獸啃食、被人族砍伐，亦只能聽天由命，毫無反抗之力。
故草木成妖，極為不易。需經漫長歲月的靈氣滋養，方得開啟靈智；再經無數劫難的磨礪，方能化形而出。一株草木從懵懂無知到化形成妖，往往需要數千年乃至數萬年的光陰。這其中稍有差池，便是前功盡棄，化為烏有。
即便成了妖，草木之屬的處境依舊艱難。
草木之妖，大多不擅殺伐。便是修行了數萬年的草木妖聖，在鬥戰之上也未必敵得過修行數千年的飛禽走獸之妖王。
這是天性使然，非戰之罪。
少數草木之妖，會有一兩門厲害的保命神通，這已是極好的了。還有相當一部分草木成妖者，不僅成妖的年歲極長，化形之後仍毫無自保之力，只能依附於強者羽翼之下，苟全性命於亂世。
上古之時，陰陽道蓮，見草木之妖孱弱無助，心生憐憫，便以自身神通點化草木為兵，護衛四方。
這便是草頭神的由來。
陰陽道蓮以先天木蓮之力，點化靈植仙根，使其開啟靈智，化為人形，授予戰陣之法，賦予戰鬥之能。那些被點化的草木之妖，從此不再任人宰割。它們手持木杖，身披藤甲，列陣而戰，所向披靡。草頭神之名，威震上古。
那個時候，草頭神便是陰陽道蓮的代稱。草頭神所至之處，天地各方都要給幾分面子。便是龍族、鳳族、麒麟族的強者，見了草頭神的旗幟，也要繞道而行。不是怕那些草頭神——它們的修為至多不過妖王、妖聖，在天仙、妖神面前不值一提——而是怕它們身後的道蓮。
可惜，陰陽道蓮終究未能超脫。
道蓮隕落之後，它所點化的草頭神也隨之消散。從那以後，草頭神便從天地間消失了，不為世人所知。
如今，便是草木一族之中，知道草頭神來歷的也寥寥無幾。年輕一代的草木之妖，甚至未曾聽說過這個名字。只有那些從上古存活至今的古老存在，才依稀記得當年草頭神的威名。
先天苦竹，便是其中之一。
苦竹的化身懸於貝葉林上空，那道青碧色的竹影在歸墟灰白色的天穹下顯得格外醒目。它的目光落在那三千六百尊草頭神身上，沉默不語。
張鈺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一禮。
「晚輩張鈺，見過苦竹前輩。」
金鵬也跟著拱了拱手，沒有說話。
苦竹的竹枝輕輕搖曳，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
「昔日青帝誕辰，草木一族齊聚慶賀。本座因鎮守歸墟，未能前往。」苦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若本座當日在場，是斷然不會允許青帝將木蓮賜予你的。」
張鈺心中一凝。
苦竹這話，說得極重。斷然不會允許青帝將木蓮賜予你——這話意味著，苦竹自認為可以左右青帝的決定。青帝乃是超脫之尊，地位尊崇，法力無邊。苦竹雖是妖神，卻也不過是妖神。它憑什麼敢說這樣的話？
除非，它在草木一族中的地位，遠超張鈺的想像。
張鈺心中念頭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苦竹繼續說下去。金鵬也收斂了之前的不耐，面色凝重地盯著苦竹。
苦竹卻沒有繼續說什麼。它的目光在張鈺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話鋒一轉，語氣忽然柔和了幾分。
「不過，本座沒想到，你竟能將五行蓮花重新聚合，凝聚出陰陽道蓮。」它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絲感慨，一絲追憶，「這也算得上是讓道蓮後繼有人了。」
張鈺微微一怔。
這話風轉得太快，讓他頗有些不適應。方才還說什麼「斷然不會允許」，轉眼便成了「後繼有人」。這苦竹的心思，當真難以捉摸。
不過，張鈺心中並未因此而有絲毫輕鬆。苦竹的話雖然和緩了，可它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他。那目光之中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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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鈺不願在此久留，拱手道：「能得陰陽道蓮之傳承，是晚輩的榮幸。此番正要藉助草頭神之力，讓那些域外魔族見識一下此方天地的手段。晚輩這便帶領草頭神前往地肺山，不在此多留了。告辭。」
金鵬會意，向張鈺靠近了一步。兩人默契地轉身，便要離去。
下一刻，苦竹動了。
它沒有開口，只是那三尺竹身之上，驟然綻放出一道青碧色的靈光。那靈光無聲無息地向張鈺和金鵬飄去。
張鈺只覺眼前一花，那靈光便已到了面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靈光沒入了自己的眉心。
一旁的金鵬，也被那靈光同時波及。
靈光入體，張鈺只覺得天地間的一切都在瞬間消失了。
看不見，聽不見，嗅不見，嘗不見，觸不見。眼、耳、鼻、舌、身、意，六識盡數封閉。他感覺自己仿佛墜入了一片無盡的虛無之中，沒有上下四方，沒有前後左右，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無邊無際的空白。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氣味，沒有溫度，沒有任何可以感知的東西。
這便是「六根清淨」。
苦竹以先天靈根的本源之力，結合竹林之中無數萬年積累的六隱筠香，凝練而成這門獨屬於它的本命神通。六隱筠香尚需吸入方能生效，可這六根清淨，只需靈光一照，便能封閉六識。中者如同墮入虛空，六根皆廢，清淨無為。更可怕的是，這神通不僅在感官層面封閉六識，還會在元神層面消弭被施術者的反抗之意。中了此術，便連「想要掙扎」這個念頭都生不出來，只能沉浸在那片虛無之中，直至施術者解除神通。
金鵬率先中招。他的身形僵在原地，金色的眼眸變得空洞而迷茫，仿佛失了魂魄一般。他的身上，陰陽二氣依舊在流轉，可那流轉只是身體的本能反應，沒有絲毫主動的跡象。他整個人都沉浸在那片虛無之中，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沒有任何想要掙扎的念頭。
苦竹看著金鵬，微微搖了搖頭。鳳凰一族的太子，得天獨厚，血脈尊貴，可心性卻不過如此。六根清淨一出，便毫無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它又將目光轉向張鈺。
張鈺同樣僵在原地，目光空洞，一動不動。他的身上，五色靈光暗淡，整個人如同一尊雕塑。
片刻之後，張鈺的身上，一股殺意正在升騰。那不是尋常的殺意，不是殺人見血之後的戾氣，而是一種更為本源的、更為純粹的東西。那股殺意從他體內湧出，如同利劍出鞘，如同火山噴發，帶著一股不可阻擋的氣勢，沖天而起！
殺意所至，靈氣自傳。
沉寂的靈光驟然亮起，一朵青碧色的蓮花虛影在張鈺身周浮現，花瓣層層疊疊，緩緩旋轉。
片刻之後，張鈺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籠罩在他身上的靈光轟然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於虛空之中。他的眼神恢復了清明，他的六根重新開啟，他的靈力重新運轉。
他睜開眼，看向苦竹，面色凝重，目光之中滿是戒備。
苦竹的聲音響起，語氣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
「好好好。」
它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同的意味。第一個「好」是驚訝，第二個「好」是讚許，第三個「好」是釋然。
「不愧是截教寄予厚望之人。好鋒銳的殺意。本座的六根清淨，竟讓你屈服不了。」
張鈺沒有接話。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他心中同樣驚訝——方才那靈光襲來之時，他竟毫無抵抗之力。他的真龍武裝有守護元神的神通，可他甚至來不及催動。
這是張鈺修行以來，第一次面對如此詭異的神通。
若非他的殺意已經成為本能，刻在了道心深處，不受六識封閉的影響，恐怕此刻他還困在那片虛無之中。
張鈺深深地看了苦竹一眼。
這尊先天靈根，比他想像的更加深不可測。
他轉頭看向金鵬。金鵬依舊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六根封閉。他的陰陽二氣在緩慢地流轉，卻沒有主動驅散那靈光的跡象。他的元神被那六根清淨牢牢鎖住，連掙扎的念頭都沒有。
張鈺抬起手，掌心靈光一閃，一枚龍眼大小的菩提子出現在他掌心之中。菩提子通體呈赤金之色，表面有無數細密的紋路，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菩提子的神通——「本來無一物」。此神通可引動菩提子本源，令佩戴者身心瞬間進入「金性空明」。
菩提子只是九品之物，其神通不足以完全淨化苦竹的六根清淨。可菩提子畢竟是超脫者留下的至寶，其本源之中蘊含的那一縷超脫之力，足以在六根清淨的封鎖之中撬開一道縫隙，為金鵬提供一絲助力。
張鈺催動菩提子，一道淡金色的靈光從菩提子中湧出，沒入金鵬的眉心。
那靈光雖然微弱，卻如同一把鑰匙，在金鵬被封禁的元神之中打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那一瞬間，金鵬的元神感應到了外界的刺激，他的道心開始運轉，他的陰陽二氣開始主動流轉。
金鵬畢竟是地仙，修為遠在張鈺之上。他只需要這一點點契機，便能自行掙脫。
陰陽二氣在他體內猛然逆轉，那六根清淨的靈光在陰陽二氣的衝擊之下，開始消散。金鵬的雙目驟然睜開，金色的眼眸之中精光四射。他渾身一震，將殘餘的靈光盡數震散，化作虛無。
他面色鐵青，眼中滿是驚怒。他看向苦竹，金色的眼眸之中滿是敵意，毫不掩飾。
「前輩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意。
苦竹看著金鵬，竹枝輕輕搖曳。它的聲音依舊淡泊，可那淡泊之中，卻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鳳凰太子，天資不錯，得天獨厚。可惜——」它頓了頓，語氣之中帶著幾分惋惜，又帶著幾分諷刺，「心智太差。和你姐姐孔萱比起來，差得太多了。」
金鵬面色鐵青，眼中的敵意更盛。
可金鵬終究沒有動手，苦竹的修為遠在他之上，方才那一道靈光便讓他毫無反抗之力，真動手不過是自取其辱。
苦竹不再看金鵬，目光重新落在張鈺身上。它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淡，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們不是要告辭嗎？怎麼，還要本座親自送你們？」
張鈺和金鵬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有心情再說什麼客套話。張鈺拱了拱手，金鵬面色陰沉地哼了一聲，轉身便走。金鵬雙翼一展，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將張鈺托在背上，向遠處飛去。
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歸墟灰白色的天穹之下，苦竹的竹枝輕輕地搖曳了。
「蓮尊。」
它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絲追憶，一絲感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算是後繼有人了。」
它沉默了。
「本座會秉承你的遺願。成為草木一族真正的超脫者，真正地庇佑草木一族。」它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竹枝在虛空中微微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響，仿佛在立誓。
「本座不會讓扶桑的慘況重現。」
它的聲音驟然轉冷，冷得如同寒冬臘月的冰霜。
「青帝。」
它只說了這兩個字，語氣之中儘是不滿。那不滿之中，有恨意，有嘲諷，有鄙夷，也有一絲深藏已久的憤怒。它沒有再說下去，可那兩個字之中蘊含的意味，已經足夠濃烈。
竹影一閃，苦竹的化身消失在了歸墟灰白色的天穹之下。
……
半個時辰之後。
金鵬不知飛了多遠，直到確認苦竹沒有跟來，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張鈺立在金鵬寬闊的脊背之上，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歸墟的風帶著域外之力的侵蝕之意，吹在臉上如同細沙撲面，可張鈺有內景護身，絲毫不受影響。
金鵬卻是面色陰沉，一路無言。
飛行了片刻，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這苦竹，居然敢暗算我。日後定要它好看。簡直是——不把我鳳凰一族放在眼裡，也不把截教放在眼裡。」
張鈺沒有接話。他沉默著，目光望向遠方，不知在想什麼。
金鵬見他沉默，心中更是不快。
「怎麼？你忍得下這口氣？」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不滿，「那苦竹當面出手，讓你我二人當眾出醜。就這麼算了？」
張鈺搖了搖頭。他終於開口了，卻沒有回答金鵬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不覺得那神通很奇怪嗎？」
金鵬一怔：「什麼？」
張鈺的聲音平靜，可平靜之中帶著一絲凝重：「那六根清淨。你好歹是地仙之尊，有陰陽之氣護體；我也有真龍武裝守護元神。可那靈光照來之時，你我竟毫無抵抗之力。你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我連催動法寶的機會都沒有。這——」
他頓了一頓，一字一句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金鵬沉默了。他回想方才的情形——那靈光照來之時，他的意識便在瞬間陷入了虛無。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連「我要反抗」這個念頭都沒有生出來。這確實詭異。以他地仙的修為，以陰陽二氣的護持，尋常天仙的元神攻擊也難以讓他如此毫無還手之力。可苦竹的神通，竟讓他連掙扎都做不到。
「域外之法！」金鵬脫口而出，「那神通有幾分域外之法的氣息！苦竹是不是與域外有勾結？」
張鈺搖了搖頭。
「若苦竹真的與域外勾結，他何必在吾等面前施展此術？這等神通，藏都來不及，豈會輕易示人？更何況，他鎮守震宮數萬年，魔族從未從震宮突破過。若他與域外勾結，魔族何必捨近求遠？」
金鵬沉默了片刻，覺得張鈺說得有理，可心中依舊不甘：「那是什麼？」
張鈺沉吟片刻，緩緩道：「吾看那神通，倒有幾分禪宗之法的影子。」
「禪宗？」金鵬微微一怔。
「不過，」張鈺話鋒一轉，「不管是禪宗之法，還是域外之法，苦竹對我們出手是事實。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金鵬眼中一亮：「你打算如何？」
張鈺沉默了片刻。
「先去坎宮，找雪鳳。」
金鵬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雪鳳是鳳凰一族的妖神，鎮守坎宮。苦竹的事情，截教鞭長莫及，可鳳凰一族不同。鳳凰一族與苦竹同在歸墟鎮守了無數萬年，彼此之間必有交集。雪鳳應該知道一些內情。
更何況，鳳凰一族與截教是盟友。張鈺在歸墟之中出了事，鳳凰一族不能坐視不管。
「好。」金鵬雙翼一振，調轉了方向，向坎宮飛去。他的速度極快，在歸墟灰白色的天穹下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一閃即逝。
天地之間，草木之屬最為孱弱。飛禽走獸生而有足，可行走四方；生而有口，可啄食他物。便是魚蟲之屬，亦能游弋遁逃，覓食求存。唯草木生於一地，紮根於土壤之中，不能動，不能言，不能逃，不能避。日曬雨淋，風霜刀劍，皆需默默承受。便是被野獸啃食、被人族砍伐，亦只能聽天由命，毫無反抗之力。
故草木成妖，極為不易。需經漫長歲月的靈氣滋養，方得開啟靈智；再經無數劫難的磨礪，方能化形而出。一株草木從懵懂無知到化形成妖，往往需要數千年乃至數萬年的光陰。這其中稍有差池，便是前功盡棄，化為烏有。
即便成了妖，草木之屬的處境依舊艱難。
草木之妖，大多不擅殺伐。便是修行了數萬年的草木妖聖，在鬥戰之上也未必敵得過修行數千年的飛禽走獸之妖王。
這是天性使然，非戰之罪。
少數草木之妖，會有一兩門厲害的保命神通，這已是極好的了。還有相當一部分草木成妖者，不僅成妖的年歲極長，化形之後仍毫無自保之力，只能依附於強者羽翼之下，苟全性命於亂世。
上古之時，陰陽道蓮，見草木之妖孱弱無助，心生憐憫，便以自身神通點化草木為兵，護衛四方。
這便是草頭神的由來。
陰陽道蓮以先天木蓮之力，點化靈植仙根，使其開啟靈智，化為人形，授予戰陣之法，賦予戰鬥之能。那些被點化的草木之妖，從此不再任人宰割。它們手持木杖，身披藤甲，列陣而戰，所向披靡。草頭神之名，威震上古。
那個時候，草頭神便是陰陽道蓮的代稱。草頭神所至之處，天地各方都要給幾分面子。便是龍族、鳳族、麒麟族的強者，見了草頭神的旗幟，也要繞道而行。不是怕那些草頭神——它們的修為至多不過妖王、妖聖，在天仙、妖神面前不值一提——而是怕它們身後的道蓮。
可惜，陰陽道蓮終究未能超脫。
道蓮隕落之後，它所點化的草頭神也隨之消散。從那以後，草頭神便從天地間消失了，不為世人所知。
如今，便是草木一族之中，知道草頭神來歷的也寥寥無幾。年輕一代的草木之妖，甚至未曾聽說過這個名字。只有那些從上古存活至今的古老存在，才依稀記得當年草頭神的威名。
先天苦竹，便是其中之一。
苦竹的化身懸於貝葉林上空，那道青碧色的竹影在歸墟灰白色的天穹下顯得格外醒目。它的目光落在那三千六百尊草頭神身上，沉默不語。
張鈺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一禮。
「晚輩張鈺，見過苦竹前輩。」
金鵬也跟著拱了拱手，沒有說話。
苦竹的竹枝輕輕搖曳，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
「昔日青帝誕辰，草木一族齊聚慶賀。本座因鎮守歸墟，未能前往。」苦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若本座當日在場，是斷然不會允許青帝將木蓮賜予你的。」
張鈺心中一凝。
苦竹這話，說得極重。斷然不會允許青帝將木蓮賜予你——這話意味著，苦竹自認為可以左右青帝的決定。青帝乃是超脫之尊，地位尊崇，法力無邊。苦竹雖是妖神，卻也不過是妖神。它憑什麼敢說這樣的話？
除非，它在草木一族中的地位，遠超張鈺的想像。
張鈺心中念頭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苦竹繼續說下去。金鵬也收斂了之前的不耐，面色凝重地盯著苦竹。
苦竹卻沒有繼續說什麼。它的目光在張鈺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話鋒一轉，語氣忽然柔和了幾分。
「不過，本座沒想到，你竟能將五行蓮花重新聚合，凝聚出陰陽道蓮。」它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絲感慨，一絲追憶，「這也算得上是讓道蓮後繼有人了。」
張鈺微微一怔。
這話風轉得太快，讓他頗有些不適應。方才還說什麼「斷然不會允許」，轉眼便成了「後繼有人」。這苦竹的心思，當真難以捉摸。
不過，張鈺心中並未因此而有絲毫輕鬆。苦竹的話雖然和緩了，可它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他。那目光之中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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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鈺不願在此久留，拱手道：「能得陰陽道蓮之傳承，是晚輩的榮幸。此番正要藉助草頭神之力，讓那些域外魔族見識一下此方天地的手段。晚輩這便帶領草頭神前往地肺山，不在此多留了。告辭。」
金鵬會意，向張鈺靠近了一步。兩人默契地轉身，便要離去。
下一刻，苦竹動了。
它沒有開口，只是那三尺竹身之上，驟然綻放出一道青碧色的靈光。那靈光無聲無息地向張鈺和金鵬飄去。
張鈺只覺眼前一花，那靈光便已到了面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靈光沒入了自己的眉心。
一旁的金鵬，也被那靈光同時波及。
靈光入體，張鈺只覺得天地間的一切都在瞬間消失了。
看不見，聽不見，嗅不見，嘗不見，觸不見。眼、耳、鼻、舌、身、意，六識盡數封閉。他感覺自己仿佛墜入了一片無盡的虛無之中，沒有上下四方，沒有前後左右，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無邊無際的空白。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氣味，沒有溫度，沒有任何可以感知的東西。
這便是「六根清淨」。
苦竹以先天靈根的本源之力，結合竹林之中無數萬年積累的六隱筠香，凝練而成這門獨屬於它的本命神通。六隱筠香尚需吸入方能生效，可這六根清淨，只需靈光一照，便能封閉六識。中者如同墮入虛空，六根皆廢，清淨無為。更可怕的是，這神通不僅在感官層面封閉六識，還會在元神層面消弭被施術者的反抗之意。中了此術，便連「想要掙扎」這個念頭都生不出來，只能沉浸在那片虛無之中，直至施術者解除神通。
金鵬率先中招。他的身形僵在原地，金色的眼眸變得空洞而迷茫，仿佛失了魂魄一般。他的身上，陰陽二氣依舊在流轉，可那流轉只是身體的本能反應，沒有絲毫主動的跡象。他整個人都沉浸在那片虛無之中，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沒有任何想要掙扎的念頭。
苦竹看著金鵬，微微搖了搖頭。鳳凰一族的太子，得天獨厚，血脈尊貴，可心性卻不過如此。六根清淨一出，便毫無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它又將目光轉向張鈺。
張鈺同樣僵在原地，目光空洞，一動不動。他的身上，五色靈光暗淡，整個人如同一尊雕塑。
片刻之後，張鈺的身上，一股殺意正在升騰。那不是尋常的殺意，不是殺人見血之後的戾氣，而是一種更為本源的、更為純粹的東西。那股殺意從他體內湧出，如同利劍出鞘，如同火山噴發，帶著一股不可阻擋的氣勢，沖天而起！
殺意所至，靈氣自傳。
沉寂的靈光驟然亮起，一朵青碧色的蓮花虛影在張鈺身周浮現，花瓣層層疊疊，緩緩旋轉。
片刻之後，張鈺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籠罩在他身上的靈光轟然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於虛空之中。他的眼神恢復了清明，他的六根重新開啟，他的靈力重新運轉。
他睜開眼，看向苦竹，面色凝重，目光之中滿是戒備。
苦竹的聲音響起，語氣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
「好好好。」
它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同的意味。第一個「好」是驚訝，第二個「好」是讚許，第三個「好」是釋然。
「不愧是截教寄予厚望之人。好鋒銳的殺意。本座的六根清淨，竟讓你屈服不了。」
張鈺沒有接話。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他心中同樣驚訝——方才那靈光襲來之時，他竟毫無抵抗之力。他的真龍武裝有守護元神的神通，可他甚至來不及催動。
這是張鈺修行以來，第一次面對如此詭異的神通。
若非他的殺意已經成為本能，刻在了道心深處，不受六識封閉的影響，恐怕此刻他還困在那片虛無之中。
張鈺深深地看了苦竹一眼。
這尊先天靈根，比他想像的更加深不可測。
他轉頭看向金鵬。金鵬依舊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六根封閉。他的陰陽二氣在緩慢地流轉，卻沒有主動驅散那靈光的跡象。他的元神被那六根清淨牢牢鎖住，連掙扎的念頭都沒有。
張鈺抬起手，掌心靈光一閃，一枚龍眼大小的菩提子出現在他掌心之中。菩提子通體呈赤金之色，表面有無數細密的紋路，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菩提子的神通——「本來無一物」。此神通可引動菩提子本源，令佩戴者身心瞬間進入「金性空明」。
菩提子只是九品之物，其神通不足以完全淨化苦竹的六根清淨。可菩提子畢竟是超脫者留下的至寶，其本源之中蘊含的那一縷超脫之力，足以在六根清淨的封鎖之中撬開一道縫隙，為金鵬提供一絲助力。
張鈺催動菩提子，一道淡金色的靈光從菩提子中湧出，沒入金鵬的眉心。
那靈光雖然微弱，卻如同一把鑰匙，在金鵬被封禁的元神之中打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那一瞬間，金鵬的元神感應到了外界的刺激，他的道心開始運轉，他的陰陽二氣開始主動流轉。
金鵬畢竟是地仙，修為遠在張鈺之上。他只需要這一點點契機，便能自行掙脫。
陰陽二氣在他體內猛然逆轉，那六根清淨的靈光在陰陽二氣的衝擊之下，開始消散。金鵬的雙目驟然睜開，金色的眼眸之中精光四射。他渾身一震，將殘餘的靈光盡數震散，化作虛無。
他面色鐵青，眼中滿是驚怒。他看向苦竹，金色的眼眸之中滿是敵意，毫不掩飾。
「前輩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意。
苦竹看著金鵬，竹枝輕輕搖曳。它的聲音依舊淡泊，可那淡泊之中，卻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鳳凰太子，天資不錯，得天獨厚。可惜——」它頓了頓，語氣之中帶著幾分惋惜，又帶著幾分諷刺，「心智太差。和你姐姐孔萱比起來，差得太多了。」
金鵬面色鐵青，眼中的敵意更盛。
可金鵬終究沒有動手，苦竹的修為遠在他之上，方才那一道靈光便讓他毫無反抗之力，真動手不過是自取其辱。
苦竹不再看金鵬，目光重新落在張鈺身上。它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淡，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們不是要告辭嗎？怎麼，還要本座親自送你們？」
張鈺和金鵬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有心情再說什麼客套話。張鈺拱了拱手，金鵬面色陰沉地哼了一聲，轉身便走。金鵬雙翼一展，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將張鈺托在背上，向遠處飛去。
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歸墟灰白色的天穹之下，苦竹的竹枝輕輕地搖曳了。
「蓮尊。」
它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絲追憶，一絲感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算是後繼有人了。」
它沉默了。
「本座會秉承你的遺願。成為草木一族真正的超脫者，真正地庇佑草木一族。」它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竹枝在虛空中微微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響，仿佛在立誓。
「本座不會讓扶桑的慘況重現。」
它的聲音驟然轉冷，冷得如同寒冬臘月的冰霜。
「青帝。」
它只說了這兩個字，語氣之中儘是不滿。那不滿之中，有恨意，有嘲諷，有鄙夷，也有一絲深藏已久的憤怒。它沒有再說下去，可那兩個字之中蘊含的意味，已經足夠濃烈。
竹影一閃，苦竹的化身消失在了歸墟灰白色的天穹之下。
……
半個時辰之後。
金鵬不知飛了多遠，直到確認苦竹沒有跟來，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張鈺立在金鵬寬闊的脊背之上，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歸墟的風帶著域外之力的侵蝕之意，吹在臉上如同細沙撲面，可張鈺有內景護身，絲毫不受影響。
金鵬卻是面色陰沉，一路無言。
飛行了片刻，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這苦竹，居然敢暗算我。日後定要它好看。簡直是——不把我鳳凰一族放在眼裡，也不把截教放在眼裡。」
張鈺沒有接話。他沉默著，目光望向遠方，不知在想什麼。
金鵬見他沉默，心中更是不快。
「怎麼？你忍得下這口氣？」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不滿，「那苦竹當面出手，讓你我二人當眾出醜。就這麼算了？」
張鈺搖了搖頭。他終於開口了，卻沒有回答金鵬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不覺得那神通很奇怪嗎？」
金鵬一怔：「什麼？」
張鈺的聲音平靜，可平靜之中帶著一絲凝重：「那六根清淨。你好歹是地仙之尊，有陰陽之氣護體；我也有真龍武裝守護元神。可那靈光照來之時，你我竟毫無抵抗之力。你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我連催動法寶的機會都沒有。這——」
他頓了一頓，一字一句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金鵬沉默了。他回想方才的情形——那靈光照來之時，他的意識便在瞬間陷入了虛無。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連「我要反抗」這個念頭都沒有生出來。這確實詭異。以他地仙的修為，以陰陽二氣的護持，尋常天仙的元神攻擊也難以讓他如此毫無還手之力。可苦竹的神通，竟讓他連掙扎都做不到。
「域外之法！」金鵬脫口而出，「那神通有幾分域外之法的氣息！苦竹是不是與域外有勾結？」
張鈺搖了搖頭。
「若苦竹真的與域外勾結，他何必在吾等面前施展此術？這等神通，藏都來不及，豈會輕易示人？更何況，他鎮守震宮數萬年，魔族從未從震宮突破過。若他與域外勾結，魔族何必捨近求遠？」
金鵬沉默了片刻，覺得張鈺說得有理，可心中依舊不甘：「那是什麼？」
張鈺沉吟片刻，緩緩道：「吾看那神通，倒有幾分禪宗之法的影子。」
「禪宗？」金鵬微微一怔。
「不過，」張鈺話鋒一轉，「不管是禪宗之法，還是域外之法，苦竹對我們出手是事實。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金鵬眼中一亮：「你打算如何？」
張鈺沉默了片刻。
「先去坎宮，找雪鳳。」
金鵬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雪鳳是鳳凰一族的妖神，鎮守坎宮。苦竹的事情，截教鞭長莫及，可鳳凰一族不同。鳳凰一族與苦竹同在歸墟鎮守了無數萬年，彼此之間必有交集。雪鳳應該知道一些內情。
更何況，鳳凰一族與截教是盟友。張鈺在歸墟之中出了事，鳳凰一族不能坐視不管。
「好。」金鵬雙翼一振，調轉了方向，向坎宮飛去。他的速度極快，在歸墟灰白色的天穹下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