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彼岸金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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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宮之中,坎宮屬水。

  長城九大節點,各有所屬,各有所長。乾宮剛健,坤宮厚重,震宮生機勃勃,巽宮風雷激盪。而坎宮,便是那至柔至寒、變化無窮的水行之位。

  水之妙,在於變化。

  同一股水靈之力,可化為液態之水,柔韌綿長,滋養萬物,可愈傷,可療毒,可化解敵人攻勢於無形;可化為固態之冰,堅硬鋒銳,冰封千里,可困敵,可殺伐,可凍結一切有形無形之物;可化為氣態之霧,飄渺不定,迷蹤幻影,可隱匿,可惑敵,可讓人在茫茫白霧之中迷失方向、喪失判斷。

  三種變化,各有其用,各有其妙。水靈之道的修行者,若能三變皆通,便是幾乎沒有短板的全面之才。攻、守、困、殺、療、遁、幻——幾乎無所不能。昔日張鈺以天一水蓮化出冰身、霧身、水身三道化身,便是此理。

  然雪鳳走的,卻是另一條路。

  她不求全面,不慕萬全,而是將水行三變之中的「冰」之一道,推向了極致。她不管什麼柔韌綿長,不管什麼飄渺迷蹤,她只信一件事——極寒之下,萬物俱滅。她將畢生精力、無數歲月的修行,盡數傾注於冰之一道,將水靈之力的寒性發揮到了前無古人的地步。她以此成就妖神之體,以此名震天地,以此鎮守歸墟數萬年。

  雪鳳的神通並不多。與那些身兼數十門神通、法寶無數的天仙妖神相比,她的手段堪稱「貧瘠」。她唯一的依仗,便是那門從踏入修行之初便一直打磨、從未放棄的神通——玄冰絕域。

  玄冰絕域,初時不過是一門尋常的領域神通。

  張鈺也曾有過類似的神通。昔日在檀宮之境,他有一件六品靈物名為玄冰真焱,其中蘊含一門領域神通,名曰「極寒領域」。那神通在檀宮之境堪稱無敵,寒氣所至,敵人行動遲緩、靈力凝滯,便是不死也要脫層皮。可那神通的上限太低,到了紫府之境便已捉襟見肘,到了仙境更是如同雞肋。張鈺早早便將之棄用,再未想起。

  可雪鳳不同。她沒有放棄,而是一路精研、一路打磨、一路升華——無數歲月的積累,無數次的參悟與改進,將那門起初毫不起眼的領域神通,一步步推演到了今日的境界。

  如今的玄冰絕域,早已不是尋常意義上的「領域」。它已經超越了領域的範疇,甚至超越了空間的範疇。所謂「絕域」,便是其內部已經達到了天地法則所允許的極限——絕對零度。在這個溫度之下,一切物質運動近乎停止,一切靈力運轉近乎凝滯,一切生命活動近乎凍結。敵人的攻擊在進入玄冰絕域的瞬間便會失去動力,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之中的蟲子;法寶在玄冰絕域之中難以催動,靈光黯淡,形同廢鐵;甚至連空間本身都會被凍結,虛空之中出現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那是空間被凍裂之後留下的傷痕。

  玄冰絕域布置的時間越久,從天地之中積累的冰靈之力便越多,其威力便越大。若是給雪鳳足夠的時間,讓她將玄冰絕域展開到極致,她的戰力絕對不弱於天地間任何頂尖強者。那些修為超過她的存在,或許能在正面交鋒中擊敗她,可若讓她布下玄冰絕域,便是不敢輕捋其鋒。

  這便是雪鳳——鳳凰一族的異類,極寒之道的極致。

  坎宮之中,便是一片冰天雪地。

  踏入坎宮的第一步,張鈺便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湧來。那不是尋常的寒冷——尋常之寒,不過皮膚緊縮、呵氣成霧;而此地的寒,直入骨髓,直透元神,仿佛要將人從內到外、從肉身到神魂,盡數凍成一塊冰坨。

  天空是灰白色的,卻不是歸墟常見的灰白,而是一種被冰晶折射之後失去了溫度的冷白。那冷白色的天幕之上,沒有雲,沒有風,沒有任何流動的東西,只有一片死寂的、凝固的空曠。仿佛連天空本身,都被凍住了。

  大地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原。冰層厚不知幾許,晶瑩剔透,如同巨大的藍寶石鋪展在腳下。冰層之中,封凍著無數東西——有修羅魔族的屍骸,青黑色的鱗甲在冰中清晰可見,那猙獰的面孔定格在臨死前的驚恐之中,仿佛在冰封的那一刻還在哀嚎;有不知名的巨獸骨骼,巨大的骨架在冰層之中橫亘,如同一座座白色的山脊,訴說著上古之戰的慘烈;還有人族修士的屍體,有的身著道袍,有的披著鎧甲,有的手持法寶,有的空手赤拳,他們被困在冰層之中,面色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

  冰層之下,隱約可見更深處的暗影。那暗影之中,不知還封凍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特的寂靜。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任何聲響。不是「安靜」,而是「死寂」——連聲音都被凍住了。

  金鵬踏入坎宮的瞬間,便打了個寒顫。他周身陰陽二氣流轉,黑白交織的光芒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可那寒意依舊透過陰陽之力的防護,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體內。

  「好冷。」金鵬低聲道。他是鳳凰太子,先天神靈之體,向來不懼寒暑。可此地的寒意,竟讓他也感覺到幾分不適。

  張鈺面色不變,可他的感受並不比金鵬好多少。他沒有硬抗——在這歸墟之中,每一分靈力都彌足珍貴,能省則省。他心念一動,天一水蓮的力量從內景之中湧出,在他身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甲。那冰甲呈幽藍之色,晶瑩剔透,將外界的寒意隔絕了大半。

  金鵬有樣學樣,也以自身的水靈之力凝聚了一層冰甲。他的冰甲比張鈺的厚了幾分,看起來更加堅固,可他的眉頭依舊緊鎖——寒意雖然被隔絕了許多,可元神之中依舊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冷。那不是肉身的寒冷,而是元神的寒冷,是直接作用於感知的、無法完全隔絕的寒意。

  張鈺心中暗暗驚訝。這些天仙妖神,果然沒有一個好對付的。雪鳳還什麼都沒做,僅僅是她的玄冰絕域覆蓋之下的環境,便已讓地仙級別的金鵬感到不適。若是她全力出手,又將如何?

  兩人在冰原之上前行。腳下是光滑如鏡的冰面,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會滑倒。好在他們都是修為高深之輩,這點困難算不了什麼。

  走了沒多久,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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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聲音很輕,如同冰晶在風中碰撞,如同雪花從枝頭飄落。張鈺抬頭望去,只見遠處的冰原之上,一團白色的霧氣正在急速旋轉、凝聚。霧氣之中,隱約可見一隻鳥的形狀——雙翼展開,長尾飄逸,通體雪白,如同冰雪雕琢。

  那冰鳥從霧氣之中飛出,懸停在兩人面前。它的身形不大,不過尋常鷹隼大小,通體由寒冰凝聚而成,晶瑩剔透,如同一件精美的冰雕藝術品。它的眼睛是兩顆深藍色的冰晶,沒有瞳孔,沒有神采,卻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冰冷。它開口說話,聲音清冷而僵硬,如同冰塊碰撞發出的脆響:

  「主人請你們過去。」

  張鈺看著那冰鳥,目光微凝。這冰鳥雖然會說話,雖然能行動,雖然看起來像是在「活著」,可它身上缺少一種東西——生靈的靈動。

  張鈺看了金鵬一眼。他沒有說話,但金鵬明白他的意思。

  「這不是我鳳凰一族的成員,」金鵬低聲道,「沒有絲毫鳳凰血脈。其他鳥類飛禽中,我也沒見過這種……東西。」

  張鈺點了點頭。他沒有多問,只是跟在冰鳥身後,向坎宮深處走去。

  冰鳥引著兩人,在冰原之上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

  一路上,冰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有些冰雕是單獨的,有些則是成群的——一隊修羅魔族正在衝鋒,卻在最激烈的時刻被寒冰凝固,永遠定格在了衝鋒的姿態上。

  繞過一座巨大的冰山,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冰湖,出現在張鈺和金鵬面前。

  那湖面方圓數百丈,湖水清澈見底,卻不是液態的水,而是介於固液之間的某種存在。湖面之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冰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如夢如幻。湖水深處,隱約可見無數冰藍色的光芒在閃爍,如同星辰,如同螢火,那是冰靈之力凝聚到極致之後發出的光芒。

  湖心之中,一隻巨大的鳳凰盤踞其上。

  那鳳凰通體雪白,無一絲雜色。她的身形優雅,雙翼修長,尾羽如絲如縷,在冰湖之上輕輕飄動。她的羽毛如同冰雪雕琢,晶瑩剔透,每一根羽毛都流轉著淡淡的幽藍色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冰冷。她的眼睛是深藍色的,如同兩顆藍寶石,清澈而深邃,透著一種歷經無數歲月的智慧與沉靜。

  雪鳳。

  她就那樣靜靜地盤踞在冰湖之上,她的呼吸緩慢而綿長,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縷極寒之氣從她體內溢出,融入冰湖之中,讓湖水更加清澈、更加冰冷。

  金鵬見到雪鳳,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他快步上前,拱手道:「雪鳳姐姐,我來看你了。」

  張鈺也隨之拱手,行了一禮。

  雪鳳微微抬頭,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在兩人身上掃過。她的目光在金鵬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你倒是變化很大。」雪鳳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難得的柔和,「昔日公主讓你修行,你推三阻四,死活不肯。如今倒好,自己轉修仙道,還修到了地仙之境。」

  金鵬嘿嘿一笑,沒有說話。

  雪鳳的目光轉向張鈺,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點頭。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淡淡道:「來這歸墟,是為了找那九頭雉雞精吧?」

  金鵬點頭:「正是。」

  雪鳳道:「公主之前吩咐過,讓我抓那九頭雞。可惜那廝狡猾得很,被魔族接引到了地肺山。我幾次想要下手,都找不到機會。」

  金鵬道:「姐姐不必自責。那九頭雞之事,小弟已經另有計較。這次來坎宮,除了看望姐姐,還有一事要告知。」

  他將先天苦竹以六根清淨神通暗算他們的事說了一遍,又將自己的猜測——苦竹可能與域外勾結,或與禪宗有染——一併說了出來。

  說完之後,他便看著雪鳳,等她表態。

  雪鳳聽罷,卻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她的神色依舊平靜,仿佛金鵬說的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若有意味地看了金鵬一眼,又看了張鈺一眼,淡淡道:「就這?大驚小怪。」

  金鵬一愣:「姐姐,這如何是小事?苦竹若與域外之力有所勾連,豈非大患?退一步說,他若學的是禪宗之法,禪宗對我鳳凰一族的南贍部洲,可是一直虎視眈眈的。」

  雪鳳搖了搖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雙翅輕輕展開。

  一股無形的波動從她體內湧出,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下一刻,數以千計的冰鳥從冰湖之中飛出。

  它們圍繞著雪鳳盤旋,在冰湖之上飛翔,發出清脆的鳴叫。那鳴叫聲清冷而動聽,如同冰晶碰撞,如同風鈴搖曳。

  可張鈺和金鵬都注意到了——這些冰鳥,與方才引路的那隻如出一轍。它們缺少生靈的靈動,缺少生命的溫度,缺少那種「活著」的感覺。

  金鵬的瞳孔微微收縮。他隱隱猜到了什麼,卻不敢確定。

  雪鳳看著那些冰鳥,緩緩開口:「不是禪宗。我可以直接告訴你——苦竹學的,就是域外之法。」

  金鵬面色一變。

  雪鳳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說道:「而且,我也學了。這便是我以大自在天創造修羅魔族之法,結合自身玄冰絕域,創造出來的冰鳥。它們和修羅魔族一樣,是我的眷屬。只是我修為不夠,無法讓它們像修羅魔族那樣完全獨立,只能在玄冰絕域之內活動。」

  金鵬又幾分焦急道:「姐姐,你怎麼也學這東西?這可是天地大忌!」


  「你說我為什麼學?」

  張鈺在一旁開口了:「自然是為了自身道途。」

  雪鳳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說得沒錯。沒什麼天地大忌,沒什麼不能學。不瞞你們說,鎮守此地的九位天仙妖神,也許有一兩位是為了所謂的天地大義,但大部分都是為了自身道途。哪一個沒有接觸過域外之力?」

  她的聲音平淡:「力量本無好壞,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昔日禪宗二聖,借域外之力超脫天地,創立禪宗,如今誰不說他們是聖人?自那之後,各方勢力便都開始暗中研究域外之力。三清道君、龍鳳麒麟,哪一家沒有涉獵?。」

  她頓了頓:「天地間,有許多天仙、妖神都在暗中研究域外之力。他們不怕什麼天地大忌,為了自身道途,有什麼好怕的?甚至有人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像禪宗二聖那樣,借域外之力超脫天地,從棋子變成執棋者。」

  金鵬沉默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雪鳳見他神色有異,知道他一時間難以接受,便放緩了語氣:「好了,這些話你們知道就行了。不必過多了解。至於域外之法,你也不必去學。世間大道,還是以陰陽五行為主。以此成道者,占據天地間修行者的大多數。這才是堂皇正道。」

  她的目光變得深遠:「昔日域外入侵天地,大自在天的修為高過天地間所有人。可那又如何?崑崙聖母補天,三清道君以陰陽五行成道,反過來將大自在天鎮壓于歸墟之中,至今不得脫困。域外之法再強,也高不過陰陽五行,二者不過在伯仲之間。」

  她看向金鵬,目光之中帶著幾分期許:「你有陰陽本源根基,得天獨厚,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緣。好好走陰陽五行之路,莫要辜負了天鳳天凰留給你的遺產。像我們這些走上極端之道的,陰陽五行之路走不通,只能另尋他法。你不必如此。」

  金鵬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他的神色依舊有些複雜,卻不再糾結。

  張鈺站在一旁,聽著雪鳳的話,心中也是波瀾起伏。他之前對域外之力的了解,大多來自截教的典籍和無當聖母的講述。那些典籍和講述,無一例外地將域外之力描述為天地之敵、不可沾染的禁忌。可雪鳳的話,卻讓他看到了另一面——天地各方的高層,其實都在暗中研究域外之力。截教呢?截教是否也在研究?他不知道,但他隱隱覺得,答案是肯定的。

  這些東西,他之前接觸不到,是因為修為太低。金鵬之前接觸不到,是因為雖為太子,卻無心修煉,沒人願意告訴他這些。如今,他們終於站在了這個高度。

  金鵬想通了之後,不再糾結,拱手道:「多謝姐姐指點。既然如此,小弟便不多想了。」

  雪鳳點了點頭:「你們既然明白了,便在此地修整幾日吧。地肺山之戰不日即將開拔,屆時我也會隨大軍出征。你們與我同行,我也好照應你們一二。」

  ……

  數日時間,轉瞬而過。

  這一日,混元長城之上,驟然出現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從長城深處升起,如同一輪初升的太陽,將整座長城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光之中。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漸漸凝聚成一道橫貫天際的金色長橋。

  那橋之宏偉,超乎想像。橋身寬約百丈,長約萬里,從長城之上直直地延伸出去,穿過重重虛空,穿過層層摺疊的空間,如同一條金色的巨龍,橫亘于歸墟之心的灰白天幕之下。橋面之上,無數細密的符文流轉不息,每一道符文都是一道天地法則的凝聚,玄妙至極。

  彼岸金橋。

  太清一脈的無上神通,文始真人尹喜的得意之作。此橋以「道」為基,以「德」為用,以「彼岸」為名,取「道濟天下、普度眾生」之意。橋身所過之處,空間摺疊被強行展平,虛空亂流被強行鎮壓,域外之力被強行驅散。無論多麼兇險的所在,只要彼岸金橋架設過去,便成了一條坦途。

  此橋不只是一條通道,更是一件攻防一體的無上神通。橋上之人,受太清道韻庇護,諸邪不侵,萬法不染。便是阿修羅王出手攻擊此橋,也不過是蚍蜉撼樹,難以撼動分毫。

  這一刻,彼岸金橋從長城之上延伸而出,直直地指向遠方。

  遠方,地肺山。黑紅色的山體在灰白色的天幕之下格外醒目,火山口吞吐著滾滾濃煙,暗紅色的岩漿在山體之上流淌,如同大地的血脈。

  大軍,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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