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六隱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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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元長城萬里之外,一處隱秘的洞府之中。

  洞府不大,不過數丈方圓,隱匿於一處深不見底的裂谷之中。裂谷兩側的崖壁陡峭如削,其上布滿細密的裂紋,黑色的霧氣從裂紋之中緩緩滲出,瀰漫在谷底,將一切籠罩在一片幽暗之中。此處遠離長城的九宮節點,不在任何勢力的巡邏路線之上,便是阿修羅的探查之術,也難以穿透這層層黑霧發現此處的異樣。

  張鈺盤膝而坐,雙目微闔,呼吸平穩而悠長。

  片刻之後,他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隨即睜開了雙眼。

  一旁,金鵬負手而立,他等了一日有餘,早已有些不耐。此刻見張鈺醒來,立刻開口問道:「如何?那長城之上,可有回音?」

  張鈺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緩緩道:「他們自然不會坐視伽樓羅出世。十日之後,雷震子將親率十萬道兵進攻地肺山。其餘八位也已應允,各自派遣麾下精銳助戰。」

  金鵬聞言,金色的眼眸驟然一亮,臉上浮現出一絲欣喜之色。

  「好!待他們打起來,我等便可趁亂殺入,將那九頭雉雞精斬於劍下!」

  張鈺搖了搖頭,神色之間並無金鵬那般樂觀。「沒那麼簡單。」

  他走到洞口,望向遠處那灰白色的天幕,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凝重:「地肺山乃魔族大本營,即便九宮鎮守者傾力進攻,戰局亦非一時半刻可以分出勝負。我等若貿然深入,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金鵬聞言,卻不以為意。他昂起頭,金色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傲然之色。「怕什麼?在這歸墟之內,便是天仙出手,也留不住我?」

  「那是你。」張鈺緩緩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絲自嘲,「不是我。我的身份,在那幾位面前恐怕已經藏不住了。」

  金鵬微微一怔。

  張鈺繼續道:「饕餮當面點出了我的來歷,雖未指名道姓,卻已將『截教弟子』四個字甩在了檯面上。其餘幾人雖未附和,可從他們的神色來看,怕是早有猜測。」

  金鵬的眉頭微微皺起。他雖不諳世事,卻也知道截教在天地間的處境。截教與玉清、禪宗、龍族皆有舊怨,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張鈺出現在歸墟之心,本就是一件極為敏感之事。那些天仙妖神之所以沒有當場發作,不過是看在歸墟大局的份上,不願在此刻節外生枝。

  可若到了地肺山戰場之上,局勢混亂,刀兵無眼,難保不會有人順水推舟,借魔族之手除掉張鈺。

  「此事不難,」金鵬沉吟片刻,開口道,「我傳信與雪鳳姐姐便是。她乃我鳳凰一族妖神,神通『玄冰絕域』在我們鳳凰一族之中,威能僅次於我姐姐的五色神光,攻防一體,玄妙無方。有她照應,便是有人想暗算於你,也難以下手。」

  張鈺聽罷,卻輕輕搖了搖頭。

  「截教與鳳凰一族雖是盟友,可我不會將性命託付於他人之手。」

  「未成仙之前,我為了集齊五行蓮花,行事多有冒險,甚至不惜以命相搏。那是不得已而為之——那時的我,不進則退,生死只在須臾之間,便是再謹慎也無濟於事,只能以命相爭。」

  他頓了一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可如今不同了。我已成仙,九劫圓滿,前途遠大。便是這次斬殺不了九頭雉雞精,對我來說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她不過是我修行路上的一枚棋子,可有可無。這次殺不了,下次再來便是,無非是耽誤一些時日罷了。」

  他轉過身,看向金鵬:「我何必為一時之功,行孤注一擲之舉?」

  金鵬聞言,心中頗不以為然。他是鳳凰一族的太子,從出生之日起便是天地間最尊貴的存在之一。便是被九頭雉雞精暗算過一次,他也從未因此而變得畏首畏尾。在他看來,張鈺的謹慎未免有些過分了。不過他沒有反駁,只是問道:「那你要如何?難不成要放棄?」

  「自然不會放棄。」張鈺道,「只是要多做一些準備罷了。」

  ……

  歸墟之心,震宮。

  九宮之中,震宮屬木。此地是先天靈根苦竹的鎮守之所。放眼望去,茫茫竹海,一望無際。翠綠的竹子在灰白色的天幕之下格外醒目,如同一條碧色的絲帶,鑲嵌在這片死寂的大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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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宮之穩固,在九宮之中名列前茅。苦竹不善征戰,不擅殺伐,更不精通道兵煉製之法。他鎮守此地的依仗,並非殺伐之術,而是那片無邊無際的竹林。

  竹。

  尋常竹子,一日便可拔節數尺,數年便可成林,數十年便可成海。它們生長的速度,遠超天地間任何一種草木。先天苦竹身為竹中至尊,其繁衍之能更是遠非尋常竹子可比。它不需要刻意去做什麼,只需要將自己的一縷本源注入大地之中,便會有新的靈竹破土而出。

  無數萬年來,苦竹在震宮之中分化出了一片竹林,綿延百萬里。

  竹林之中,靈竹不計其數,以兆億論之亦不為過。這些靈竹雖遠不及苦竹本體那般玄妙,卻也個個蘊含著一絲木靈之氣,在歸墟之心這荒蕪死寂的大地上,是極為罕見的存在。

  而這片竹林真正的玄妙之處,不在於靈竹的數量,而在於它們散發出的香氣。

  六隱筠香。

  「六隱」者,六識隱沒也。眼、耳、鼻、舌、身、意,是為六識。此香能惑人六識,使入陣者見非所見,聞非所聞,觸非所觸,念非所念。「筠香」者,竹皮之香也。此香本是竹子成妖之後自然散發之物,便是尋常的竹妖,只要品階達到一品,便可生出此香,算不得什麼稀罕之物。

  可尋常竹妖只有一株,其香不過覆蓋方圓數丈,便是數十株竹妖聚在一起,也不過覆蓋里許,能惑人片刻,卻難成大用。

  可當兆億靈竹同時釋放六隱筠香,當這香氣瀰漫百萬里之廣,當這股力量凝聚到極致,便產生了質變。那香氣濃郁到肉眼可見,化作一層淡淡的青霧,籠罩著整片竹林。青霧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浮動,那是竹香凝聚而成的精華,每一粒都足以讓一個紫府修士陷入幻境而不自知。

  便是天仙入此,也要恍惚失神、辨不清方向。

  修羅魔族曾數次嘗試從震宮突破長城。每一次,他們都在竹海之中迷失方向,互相殘殺,最終狼狽而逃。苦竹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僅憑這片竹海,便將魔族的攻勢盡數化解。數次失敗之後,魔族終於放棄從震宮突破的打算。

  苦竹以一人之力,獨守震宮數萬年,從未失手。其神通之廣大,可見一斑。

  震宮之外,千里之遙,有一片貝葉林。

  此地因苦竹的竹林而匯聚了歸墟之心最為濃郁的木靈之氣。貝葉木便是受這些木靈之氣的滋養而生。樹幹筆直,通體青碧,樹皮之上有細密的紋路,如同貝葉經上的文字,故而得名。葉片寬大肥厚,呈深綠色,邊緣有金色的紋路,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高者百餘丈,矮者亦有數十丈,密密麻麻,連綿數百里,將大地覆蓋得嚴嚴實實。

  貝葉木的樹心,是一種不錯的天地靈物。其木心之中蘊含著精純的木靈之氣,雖然品階不高,卻也並非一無是處。

  然而,歸墟之中的修士卻極少有人來此採伐貝葉木。

  不是因為路途遙遠,也不是因為此地兇險。而是因為這片貝葉林之中,盤踞著一支修羅魔族。

  這支魔族約莫十萬之眾,由十幾位阿修羅統領。他們沒有阿修羅王級別的強者坐鎮,卻也絕非尋常修士可以招惹。他們盤踞於此,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監視震宮。修羅魔族雖是域外之力所創,卻並非全無智慧。他們知道震宮難以突破,卻也不甘心就此放棄,便留下了一支大軍在此駐守,日夜監視竹海的動向。

  先天苦竹知道他們的存在,卻從不主動出擊。他的使命是鎮守長城,不是剿滅魔族。只要魔族不來犯,他便不出手。

  於是,貝葉林便成了震宮之外一處頗為微妙的所在。魔族不去進攻竹海,苦竹也不去清剿魔族。雙方相隔千里,各據一方,彼此對峙,卻又相安無事。

  這種平衡,已經維持了數萬年。

  ……

  這一日,貝葉林外,兩道身影悄然浮現。

  當先一人,身著一襲素色道袍,面容清俊,正是張鈺。

  他身後,金鵬負手而立,眼眸之中帶著幾分疑惑。他環顧四周,看著那片幽暗的貝葉林,又看了看遠處那隱約可見的、被青霧籠罩的竹林,不知張鈺帶他來此作甚。

  「此處是震宮外圍,苦竹的地盤。」金鵬低聲道,「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張鈺沒有解釋。

  他閉上眼睛,片刻之後,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他的氣息變了。那不是刻意的掩飾,而是一種本質上的變化。他的靈力波動不再像之前那般沉穩厚重,而是變得飄忽不定,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仿佛站在金鵬面前的,不是張鈺,而是另一個人。

  金鵬微微側目,卻沒有開口。

  只見張鈺抬起右手,掌心靈光一閃,一面赤紅色的旗幟出現在手中。

  巽風火雲旗。

  下一刻,張鈺猛然一揮。

  風火之力,席捲而出!

  赤金色的火焰從旗面之中噴涌,化作一條條咆哮的火龍,張牙舞爪地撲向貝葉林。淡青色的氣流緊隨其後,化作一道道鋒利的風刃,與火龍交織纏繞。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兩股力量相輔相成,化作一股赤紅色的風暴,橫貫天際,直直地砸入貝葉林之中。

  「轟——!」

  貝葉林瞬間化為一片火海。

  貝葉木是草木之屬,最怕火攻。風火之力席捲而過,那些蒼翠的樹木在火焰之中劇烈燃燒,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響。樹葉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樹幹被火焰吞噬,從根部到樹梢,一層層地剝落。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將半邊天空都映成了暗紅之色。

  魔族的慘叫聲從火海之中傳出。

  那些修羅魔族雖是域外之力所創,肉身強橫,可在風火之力面前,依舊脆弱不堪。男修羅的青黑色鱗甲被火焰燒得炸裂,露出下方焦黑的血肉;那血肉在火焰之中滋滋作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臭。女修羅的妖異美貌在火光的映照下扭曲變形,皮膚被灼燒得龜裂脫落,露出血淋淋的肌肉和森森白骨。

  「啊啊啊——!」

  「撤退!快撤——!」

  修羅魔族的語言混雜著域外之音和天地之語,嘈雜混亂,卻無一例外地充滿了恐懼。他們拼命向火海之外逃竄,有的被火焰吞沒,化為灰燼;有的被風刃斬斷,身首異處;有的踩在同伴的屍體上,跌跌撞撞,最終仍難逃一死。

  火海之中,修羅的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又被火焰燒成焦炭,又被風刃碾為齏粉,那景象慘烈至極。。

  張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手中巽風火雲旗不停,繼續向火海之中灌注風火之力。

  十三道幽綠色的光芒從火海深處沖天而起,撞破了風火之力的封鎖,直奔張鈺而來。

  那是十三位阿修羅。他們的面孔猙獰,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為首的阿修羅身形最為高大,面容最為猙獰,六根彎角從他的額頭和兩頰生出,如同六柄利刃指向天空。他盯著張鈺,怒吼道:「達利特!汝等竟敢偷襲我等!」

  「達利特」——域外之語,意為「不可接觸者」「卑賤者」。在修羅魔族的口中,這是對天地間一切生靈的蔑稱。無論人族、妖族、還是其他任何種族,在他們眼中,都是卑賤的、不可接觸的低等存在。

  張鈺手中風火旗輕輕一揮,又是一道火龍撲向火海之中那些尚未被燒盡的魔族。

  他看了金鵬一眼:「交給你了。」

  金鵬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他剛剛成就地仙,正想找幾個對手試試手段。這些阿修羅,是極好的磨刀石。

  「好!」

  金鵬身形一動。

  他沒有施展任何神通,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沖向那十三尊阿修羅。他的速度快到極致,在歸墟灰白色的天穹下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一閃即逝。

  那些阿修羅只覺得眼前一花,金色的光芒便已到了面前。他們連忙揮劍格擋,可金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們的眼睛根本無法捕捉,快到他們的反應根本跟不上。

  一尊阿修羅被金鵬的羽翼掃中,倒飛出去,撞斷了數棵大樹。另一尊阿修羅被金鵬的利爪划過胸口,護體魔氣被撕裂,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又一尊阿修羅試圖以魔氣凝聚護盾,金鵬卻繞到了他的身後,一爪拍在他的後腦,將他拍入大地之中。

  十三尊阿修羅,被金鵬一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們的攻擊根本打不到金鵬身上——不論是魔氣凝聚的利刃,還是口中噴出的毒霧,還是那詭異的詛咒之術,在金鵬的極速面前,都被輕鬆躲過。他們只能被動地挨打,被金鵬戲弄於股掌之間。

  金鵬並不急於下殺手。他在戲弄他們,在適應地仙的力量,在享受這種碾壓敵人的快感。

  張鈺不再理會那邊。

  他將巽風火雲旗的威力催動到了極致,風火之力如同翻江倒海般湧入貝葉林。那十萬修羅魔族,在風火之力的肆虐之下,死傷大半。屍體堆積,血流成河,又在火焰之中化為焦炭,又在風刃之中化為齏粉。濃煙滾滾,焦臭瀰漫,整片貝葉林已經化為一片焦土。

  仍有不少修羅魔族從火海之中逃出,四散奔逃。

  張鈺自然不會放過他們。

  他收起巽風火雲旗,抬手一點。五行誅仙劍出鞘!

  劍鳴之聲清越而凌厲,如同一道驚雷在虛空之中炸響。那聲音之中蘊含著無盡的殺意,讓人聽了心神震顫。劍身之上五色光華流轉,赤、青、黃、白、藍——五行之力在劍身之上交織纏繞,化作一道絢爛的光柱,直衝天際。

  下一刻,五行誅仙劍一分為五。

  坤炎、灼林、青泓、流鋒、鈞岳——五柄仙劍各呈一色,懸浮於虛空之中,劍尖朝下,緩緩旋轉。五色光華從劍身之上傾瀉而下,如同一道道彩虹橫貫天際,將整片貝葉林籠罩其中。

  然後,五劍齊出。

  坤炎劍化作一道赤紅色的流光,所過之處,火焰升騰,大地龜裂;灼林劍化作一道青碧色的流光,所過之處,木氣縱橫,生機斷絕;青泓劍化作一道幽藍色的流光,所過之處,水汽瀰漫,冰凍三尺;流鋒劍化作一道純白色的流光,所過之處,鋒芒畢露,虛空撕裂;鈞岳劍化作一道土黃色的流光,所過之處,大地沉陷,山嶽崩塌。

  五柄仙劍在虛空之中穿梭,快如閃電,每一次穿梭便有一個修羅魔族倒下。

  十息之間,逃跑的修羅魔族,盡數伏誅。

  那尊為首阿修羅此刻還被金鵬纏著,無暇脫身。他看著自己的族人被屠戮殆盡,眼中滿是憤怒與悲愴。他怒吼一聲,聲音之中帶著無盡的恨意。

  「你們這些仙人,仗著修為高深,殘殺我族人,卑鄙無恥!可敢與我堂堂正正一戰?」

  張鈺看了他一眼,目光淡然。

  他手指一點,五行誅仙劍五劍合一,化為混沌之色的長劍,懸浮於他身前。他握住劍柄,隨手一揮。

  一道戮仙劍氣從劍身之上激射而出!直取那尊阿修羅的首級。阿修羅大驚,連忙舉起黑色巨劍格擋。

  巨劍與劍氣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

  黑色巨劍應聲而斷。

  那尊阿修羅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斷成兩截的巨劍。這柄劍是他以數萬年的魔氣淬鍊而成的本命之器,尋常人仙的全力一擊都無法損其分毫。可在那道暗紅色的劍氣面前,它竟如朽木一般,連一瞬都沒有擋住。

  劍氣去勢不減,斬過他的頸項。

  頭顱飛起,黑色的魔血噴涌如泉。

  那尊阿修羅的眼睛還睜著,眼中滿是不甘與恐懼。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張鈺收劍,淡淡道:「聒噪。」

  他轉頭看向金鵬。

  「你若再不動手,我便替你殺光了。」

  金鵬見張鈺下了殺手,也收起了戲弄的心思。他雙翼猛然展開,金色的光芒大盛,十數道金色的羽翼虛影在他身後浮現,如同一隻巨大的金鵬將整個天穹都遮蔽了。

  一道金色的巨爪從天而降。

  那巨爪遮天蔽日,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壓,朝著剩下的十二尊阿修羅碾壓而下。阿修羅們拼命抵抗,魔氣、法寶、神通齊齊轟向那金色巨爪。可那些攻擊落在巨爪之上,如同雨打芭蕉,只濺起幾點漣漪,便消散於無形。

  巨爪落下。

  十二尊阿修羅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那金色巨爪拍成了肉泥。他們的身軀在巨爪之下碎裂、崩潰、消散,化為黑色的霧氣,被金色的光芒吞噬殆盡。

  金鵬收回神通,雙翼收攏,落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滿地的殘骸,又看了一眼張鈺,語氣之中帶著幾分抱怨。

  「你著什麼急?本想再玩一會兒的,都被你攪了。」

  張鈺沒有搭理他,轉身面向那片被燒成焦土的貝葉林。

  千里碧波般的樹林,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大地被燒得龜裂,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焦臭。灰燼在風中飄揚,如同黑色的雪花,紛紛揚揚地灑落。偶爾有一兩根未被完全燒毀的樹幹,孤零零地立在那裡,通體焦黑,仿佛在無聲地控訴著這場屠殺。

  然而,在張鈺的刻意控制之下,並非所有的貝葉木都被燒毀了。

  風火之力席捲之時,張鈺以神念精準地操控著火焰與風暴的走向。那些低矮的、幼小的、木心尚未成型的貝葉木,被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而那些高大的、粗壯的、木心已經凝實的貝葉木,則被他刻意保護了下來。

  這些倖存的貝葉木約有三千餘棵,每一棵都有數百丈高,樹幹粗壯如屋宇,樹皮青碧如玉,在火光之中閃爍著淡淡的靈光。它們渾身焦黑,枝葉凋零,可那青碧色的光芒依舊在樹幹之中流轉,頑強地抵抗著火焰的侵蝕。木靈之氣從樹幹之中湧出,如同一層薄薄的護罩,將它們與外界隔絕。

  張鈺的神識從這些貝葉木上一一掃過,心中默默估量。

  「雖然有一些尚不足萬年之木,但三千六百之數應當夠了。足夠催生到九品之境了。」

  金鵬聞言,心中疑惑更甚。他正想開口詢問,卻見張鈺已收起巽風火雲旗,盤膝坐下。

  一朵青碧色的蓮花在張鈺身周緩緩綻放。十二重花瓣層層疊疊,五色光華在其中流轉不息,純陽之氣與純陰之氣交織纏繞,形成一個完整的陰陽循環。

  陰陽道蓮。

  張鈺盤坐於蓮花之中,雙目微闔,呼吸平穩。蓮花的五色光華將他籠罩其中,將歸墟之中那狂暴的域外之力隔絕在外。

  他抬手指,一點青色的靈光從他指尖飛出,緩緩升上半空。

  那青色的靈光如同一點星火,在歸墟灰白色的天穹下顯得格外明亮。它緩緩旋轉,緩緩擴大,化作一圈青色的光暈,以張鈺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神通——青帝敕封。

  青光沒入樹幹之中。

  那一瞬間,整棵貝葉木劇烈震顫。樹皮上的焦黑層層剝落,露出下方青碧如玉的新生表皮。樹幹之中,木靈之氣如同沸騰的泉水,瘋狂涌動,從樹根到樹梢,從樹梢到每一片殘存的樹葉。

  那些原本粗壯的枝幹漸漸收縮,那些焦黑的樹葉紛紛脫落,整個樹體在青光之中不斷縮小、凝聚、重塑。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將一棵數百丈高的巨樹,捏成一個類人的形態。

  樹根化為雙腿,深深地扎入大地;樹幹化為軀幹,挺拔而有力;樹枝化為雙臂,修長而靈活;樹葉化為長發,隨風飄動。

  青光收斂。

  一個身高三丈、通體青碧的巨人,站立在大地之上。他的皮膚如同樹皮,粗糙而堅韌;他的頭髮如同樹葉,翠綠而茂密;他的眼睛如同兩顆青色的寶石,清澈而明亮。他的周身流轉著淡淡的木靈之氣,那氣息純淨而溫和,帶著草木特有的清新。

  草頭神。

  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拜見主人。」

  張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的手指再次點出,第二道青光射向第二棵貝葉木。

  然後是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

  一道又一道青光從張鈺指尖射出,沒入一棵又一棵倖存的貝葉木之中。每一道青光的射出,都伴隨著張鈺體內靈力的劇烈消耗。

  不過一次將近轉化三千六百之數,即便是張鈺此刻的修為也承受不住。若是在外界,內景可以勾動天地本源,靈氣源源不絕,自然可以支撐。可在這歸墟之中,內外隔絕,天地本源的感應被域外之力切斷,一切消耗只能依靠自身積蓄,便是張鈺根基再深厚,也難以一次性支撐如此多的草頭神同時轉化。

  好在張鈺早有準備。

  下一刻,無數靈石從他袖中飛出,遍布於周圍虛空之中。每一塊靈石都晶瑩剔透,蘊含著極為精純的靈氣,在歸墟灰白色的天穹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雷震子出手,自然不會吝嗇。一億靈石,無一不是極品。靈石堆疊在一起,靈氣之濃郁幾乎凝成了實質,在虛空中化作一層淡淡的靈霧,將張鈺籠罩其中。

  張鈺深吸一口氣,催動內景神通——虛懷若谷。他身周的虛空驟然凹陷,將那滿天的靈石盡數吞入。一億塊靈石同時碎裂,靈氣如決堤之水般湧入張鈺體內,在他的經脈中奔涌咆哮,被內景天地一點一點地吞納、轉化、提純,化作精純的本源之力,源源不斷地注入青帝敕封的神通之中,用以支撐草頭神的轉化。

  一株株貝葉木,在青光之中化作了草頭神。

  張鈺第一次施展青帝敕封之術,同樣是在歸墟之內。那時他以青帝木蓮敕封了六十五株鬼面柳,那些草頭神雖也不錯,卻終究只是草木之屬,神通單一,難堪大用。而此刻卻截然不同——他已是九劫人仙,陰陽道蓮五行俱全、五蓮神通相聚。這些草頭神雖是青帝木蓮神通所敕封,卻能借用其他四朵蓮花的神通。金蓮之鋒銳,水蓮之綿柔,火蓮之爆烈,土蓮之厚重——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彼此呼應,彼此加持。全力出手之下,每一尊草頭神的戰力都堪比六丁六甲神將。

  三千六百尊堪比六丁六甲神將的草頭神,放在天地任何勢力中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金鵬站在一旁,看著那三千六百尊草頭神在青光中成形,眼中滿是驚訝。

  他並非沒有見過點化草木為兵的神通。可張鈺一次點化便是三千六百尊,每一個都品相不俗——這已經超出了「尋常神通」的範疇。

  金鵬心中暗暗驚異。張鈺的手段,似乎永遠讓人意想不到。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一道青色的靈光從震宮方向激射而來。

  那靈光的速度快得驚人,從竹林之中飛出,穿過千里虛空,眨眼間便到了貝葉林上空。靈光收斂,化作一道竹影。

  先天苦竹。

  苦竹的聲音清越而淡泊,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它的目光落在那三千六百尊草頭神身上,又落在張鈺身上,沉默了片刻。

  「沒想到,陰陽道蓮隕落之後,昔日這護衛草木一族的草頭神,居然會出現在截教弟子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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