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南小會
綠葉法器在空中劃出一道淺淺的紫色弧線，歐陽信站在上面，山風把他的衣袍吹得像一面旗幟。
他一手掐著法訣控制方向，一手按著腰間的儲物袋，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名字。
韓立。
太南小會快到了。
歐陽信對太南小會的記憶主要來自前世讀過的那些章節。
那是韓立修仙生涯中一個不大不小的轉折點——在太南小會上，韓立憑藉著那枚升仙令，他才能順利拜入黃楓谷，開啟他波瀾壯闊的修仙之路。
現在的時間線，韓立應該還在太南小會附近的某個地方，揣著他的小綠瓶，頂著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黃臉，混在一群散修中間，像個不起眼的土疙瘩。
歐陽信在心裡把時間線仔仔細細地捋了一遍。
他來黃楓谷兩年了，這兩年他除了修煉和種田，也沒少打聽外面的消息。
太南小會每三年一次，下一次就在下個月，地點在太南山脈腳下的一片平原上，距離黃楓谷大約三天的路程。
到時候，方圓數千里內的散修、小家族修士，甚至一些大宗門的外門弟子，都會聚集到那裡去，各取所需。
韓立一定會去。
歐陽信對這個結論沒有絲毫懷疑。
因為太南小會是韓立通過升仙令加入仙宗的唯一機會，在這個時間點上，韓立還沒有任何其他途徑能通過升仙令進入仙家宗門。
所以，下個月的太南小會上，他一定會見到那個傳說中的韓跑跑、韓老魔、未來的韓天尊。
問題是——見到了之後，怎麼辦？
歐陽信把這個問題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每次得出的結論都不一樣，但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個原點：
跟韓立打交道，太難了。
他太了解韓立了。
不是說他們有多熟，而是前世的那些文字已經把韓立的性格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韓立這個人，謹慎到了極點，多疑到了極點，對任何無緣無故靠近他的人都保持著十二萬分的警惕。
你對他笑一下，他會想你為什麼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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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多說兩句話，他會想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
你送他一件東西，他第一反應不是感謝，而是懷疑這東西有沒有問題。
這不是韓立天性如此，是這個世界把他逼成這樣的。
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資源、沒有靠山的散修，在這個吃人的修仙界裡，任何一個鬆懈都可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韓立能活到最後，靠的不是運氣，是這種近乎偏執的謹慎和小心。
歐陽信自問，如果自己莫名其妙地湊上去跟韓立套近乎，韓立會怎麼想？
一個黃楓谷的弟子，鍊氣期的修為，無緣無故地對他這個不起眼的散修示好——韓立的第一反應絕對是「這人有什麼目的」。
然後他會開始懷疑，會開始調查，會開始防備，甚至在某個夜黑風高的晚上，悄悄地把自己這個「可疑人物」給處理掉。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歐陽信前世讀小說的時候就覺得，韓立這個人雖然不濫殺無辜，但如果他覺得你對他構成了威脅，或者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他下手絕不含糊。
而自己如果表現得太過「知情」，比如不小心說出了一些他不該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走路。
更何況，韓立的背景遠不止「一個普通散修」那麼簡單。
歐陽信站在綠葉上，目光散漫地看著腳下的山川河流，腦子裡卻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把這些年記住的信息翻來覆去地咀嚼。
韓立是輪迴殿主轉世。
這個信息在前世的小說里埋得很深，要到很後期才會揭曉。不過好像是這樣，也好像不是這樣，自己也記不太清了。
韓立的前世是輪迴殿的殿主，因為某些原因隕落轉世，帶著前世的某些印記和因果，重新走上了修仙之路。
他身上有仙界九元觀的鎮派之寶——掌天瓶。
那是一個能夠加速植物生長、催熟靈藥的神器，韓立能從一個四靈根的廢柴一路修煉到道祖境界，掌天瓶功不可沒。
掌天瓶。
九元觀。
輪迴殿主。
這三個詞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足夠讓整個修仙界震動。
而這三樣東西，全部集中在韓立一個人身上。
歐陽信想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跟韓立作對？
那不是找死，那是嫌自己命太長。
但問題是，不作對，那就只剩下兩個選擇——要麼躲得遠遠的，一輩子不和韓立產生任何交集；
要麼想辦法交好韓立，搭上他這條註定要飛黃騰達的船。
躲得遠遠的，歐陽信覺得不太現實。
他已經在黃楓谷了，韓立馬上也要來黃楓谷，兩人同在一個宗門，低頭不見抬頭見，想完全避開是不可能的。
而且說實話，他也不太想躲——那可是韓天尊啊，整個修仙界最粗的大腿之一，如果能在韓立還沒發跡的時候跟他結下一份善緣，將來隨便從他指甲縫裡漏出點什麼東西，都夠自己吃一輩子的。
歐陽信前世讀過那麼多仙俠小說，最深刻的感悟就是：修仙界修的不是仙，是人情世故。
你再有天資、再有靈根、再有功法，沒有機緣、沒有貴人、沒有靠山，照樣是個底層炮灰。
而韓立，就是那個最大的貴人，最粗的靠山。
問題是，怎麼交好？
歐陽信想了很久，得出的結論是：不能刻意。
韓立那個人精，刻意接近他絕對會被看穿。
越是殷勤，越是被懷疑。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一個自然的場合里，以一種自然的方式，跟他完成一筆自然的交易。
不談交情，不談將來，就是簡簡單單的你賣我買，銀貨兩訖。
這樣既不會引起韓立的警覺，又能在他的記憶里留下一個模糊的印象——黃楓谷有個種藥的弟子，人還不錯。
這個印象就夠了。
不需要深交，不需要熱絡，只需要在韓立的記憶里掛個號。
等到將來韓立在黃楓谷站穩腳跟，再見面的時候，一句「這位師兄好生面熟，咱們是不是在太南小會上見過」，就能順理成章地搭上話。
歐陽信越想越覺得這個策略靠譜。他不需要韓立把他當兄弟，不需要韓立帶他飛，只需要韓立不把他當成陌生人或者敵人，偶爾能從韓立那兒換到一些他用不上的資源，就足夠了。
想到這裡，歐陽信忽然又覺得有些沮喪。
韓立有小綠瓶。韓立有道祖級別的積累底蘊。
韓立有掌天瓶這種逆天神器。韓立是天選之人，是這個世界的寵兒，是註定要走到最頂端的存在。
而自己呢？
歐陽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十指修長，但指節處有薄薄的繭，是這兩年在藥園裡幹活磨出來的。
丹田裡的光暗二氣還在緩慢地運轉著，長春功第六層的靈力像一條溫順的小溪，安靜地流淌在經脈里。
一切都很好，穩定、安全、沒有危險。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沒有小綠瓶，沒有逆天功法，沒有前世的底蘊，沒有任何金手指。
他只有一顆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的腦袋，和一份想要活下去的執念。這兩樣東西在修仙界裡，連屁都算不上。隨便一個鍊氣後期的散修，都能一巴掌把他拍死。
歐陽信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把這種妄自菲薄的情緒甩出腦海。
自怨自艾沒有用，他能在兩年裡從鍊氣一層爬到六層，靠的不是運氣，是每天雷打不動的苦修。
韓立有韓立的路，他有他的路。韓立靠小綠瓶，他靠自己。誰的路更難走，還不一定呢。
他正想著，手無意間按在了腰間的儲物袋上。儲物袋裡，那枚從向之禮那裡得來的劍柄碎片安安靜靜地躺在最深處，和那些靈藥玉盒放在一起。
它上面流轉的陰陽二氣微弱而穩定，像一顆沉睡的心臟，在黑暗中緩慢地跳動著。
歐陽信不知道的是，在他想到韓立、想到小綠瓶、想到那些他永遠得不到的機緣時，儲物袋深處的那枚碎片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極淡，淡到即便是在完全黑暗中，也需要最仔細的觀察才能發現。但它確實亮了，像是聽到了什麼讓它感興趣的聲音，從沉睡中翻了個身，然後又沉沉睡去。
歐陽信一無所覺。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天際線上，那裡已經隱約可以看到一片密集的建築群，黑壓壓的屋頂在陽光下泛著灰濛濛的光。
山腳下，一條寬闊的土路從東向西延伸，路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行人，有的步行，有的騎著靈獸，有的駕著法器，都在朝同一個方向匯集。
太南山脈到了。
歐陽信加快了綠葉法器的速度，紫光在天空中拉出一道更長的尾巴。他需要早點到，占一個好位置。
升仙大會這種地方，攤位的位置決定了生意的興隆程度。
靠近主路的位置人流量大，但租金貴；偏遠的位置便宜，但沒什麼人來。
他不想花冤枉錢，但也不想窩在角落裡無人問津。最好的選擇是中等偏上的位置，既不會太貴，又能保證客流量。
綠葉飛過最後一道山樑，整個升仙大會的會場盡收眼底。
那是一片占地極廣的平地，四周用簡易的木柵欄圍著，裡面密密麻麻地搭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有的攤位只是一塊鋪在地上的布，上面擺著幾樣東西；
有的攤位搭了棚子，棚下擺著桌案和椅子，看起來氣派得多；
還有一些臨時搭建的木屋，門口掛著招牌，應該是那些有一定實力的商家的據點。
雖然離大會正式開幕還有兩天，但已經有不少修士提前到了。
會場上人頭攢動，各色道袍、各色法器、各色靈獸混雜在一起，遠遠看去像一鍋五顏六色的粥。聲音也是五花八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寒暄聲、爭吵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萬隻蜜蜂在耳邊飛舞。
歐陽信把綠葉降落在會場外圍的一片空地上，收了法器，徒步走進了會場。
他穿著一身黃楓谷的黃色道袍，腰間掛著身份玉牌和儲物袋，看起來就是最普通不過的外門弟子。
這種打扮在會場裡一抓一大把，毫不起眼，但也不會被人當成軟柿子捏——畢竟黃楓谷的名頭擺在那裡，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人不多。
他沿著主路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觀察兩邊的攤位。
大部分攤位都還空著，只有零星幾個來得更早的人已經在布置了。他看了一圈，心裡有了數，徑直走向了會場中段靠東邊的一個位置。
這個位置離主路大概十來步遠，不算最熱鬧的地段，但也絕不冷清。背後是一棵大槐樹，能遮陽擋雨，前面是一塊平整的空地，擺個攤位綽綽有餘。
就是這兒了。
歐陽信從儲物袋裡翻出一塊舊布鋪在地上，大小剛好一丈見方。
然後他打開儲物袋，把那些提前準備好的靈藥一盒一盒地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好。
回靈草、凝元花、清心蓮的葉片、聚靈果的種子，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比如靈泉水、靈獸糞便漚制的肥料、幾枚用靈草邊角料搓成的藥丸。
每一樣東西前面都放著一塊小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名稱和價格。字跡不算好看，但勝在清晰工整。
擺好之後，歐陽信退後兩步，叉著腰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攤位不大，東西不多，但勝在乾淨、整齊、一目了然。
他賣的東西都是鍊氣期修士用得上的消耗品，價格定得也不高，應該不愁賣不出去。
接下來就是等了。
歐陽信從儲物袋裡掏出一把躺椅——這是他在藥園裡午休用的，竹木結構，可以摺疊，坐上去吱呀吱呀響，但很舒服。
他把躺椅撐開，放在攤位後面的大槐樹下，一屁股坐了上去。然後他又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條白色的手絹，質地柔軟，是母親寄來的，一直沒捨得用。
他把手絹抖開，蓋在臉上，擋住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細碎陽光。
躺椅吱呀了一聲，像是在表達對被坐的不滿。
歐陽信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雙手交疊在肚子上，雙腿微微分開，整個人以一種極其慵懶、極其放鬆的姿態，陷進了竹木的懷抱里。
槐樹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水墨畫。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在手絹上投下細碎的光點，隨著風的吹動而輕輕搖晃。
會場上的喧囂聲從遠處傳來，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變得模糊而遙遠。
歐陽信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靜待有緣人。
他本以為自己會等很久。
畢竟離開幕還有兩天，大部分修士都還沒到，現在能來的要麼是像他一樣想占好位置的商家，要麼是一些閒得無聊到處逛的人。
真正的大批客流要等到後天才會出現，那才是賣東西的黃金時間。
但他躺下還不到一刻鐘，就聽到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但很穩，不疾不徐，像是走路的人對自己的每一步都有精確的控制。
腳步聲在攤位前面停了一下，然後又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了他擺東西的那塊布面前。
「這位師兄你好。」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來，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不想引人注意的平淡感，「不知你的這一株仙草怎麼交易？」
歐陽信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聲音，他沒見過，但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不是那種在現實生活中聽過的熟悉，而是更深的、更模糊的、像是刻在記憶深處某個角落裡的熟悉。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那個聲音的語調、那個節奏、那個刻意壓制的平淡，讓他想起了某個很重要的東西，某個他一直在等的、一直在想的東西。
他伸出手，慢悠悠地捏住蓋在臉上的手絹的一角，往上一掀。
陽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視野從模糊變得清晰，他看到了站在攤位前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一身灰白色的粗布短衫，洗得發白，邊角處有幾處明顯的補丁。
個子不高，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穩，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他的面容——歐陽信的第一反應是：太平常了。
不是丑，不是俊，就是平常。平常到扔進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那種平常。
眉眼、鼻子、嘴巴，每一處都挑不出毛病，但也挑不出任何特點。皮膚是那種常年風吹日曬後形成的黃褐色，粗糙而乾燥，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窮苦散修。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是一雙很靜的眼睛。不是渾濁，不是空洞，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像古井一樣的靜。
那裡面沒有少年人應有的張揚和浮躁，也沒有散修常有的卑微和討好，只有一種沉沉的、穩穩的、不動聲色的觀察。
那目光落在歐陽信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樣，快速地掃過他的臉、他的衣著、他的身份玉牌、他腰間的儲物袋，然後又回到了他的臉上，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間，歐陽信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看穿了一樣，從外到里，從皮肉到骨髓，每一個秘密都在那雙眼睛面前無所遁形。
那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瞬，快得像錯覺，但歐陽信知道那不是錯覺。
歐陽信的手絹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韓立。
歐陽信的腦子在這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思維都停止了運轉，只剩下這兩個字在意識中瘋狂地閃爍。
韓立。
韓立。
韓立。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比歐陽信預想的要早，比歐陽信預想的要低調，比歐陽信預想的要——普通。
普通的衣服，普通的相貌，普通的站姿，普通到任何一個從他身邊走過的人都絕對不會多看他第二眼。
這就是韓立，這就是那個未來的韓天尊，在他還沒有發跡的時候，他就是這麼普通、這麼不起眼、這麼容易被忽略。
但那雙眼睛騙不了人。
歐陽信前世讀過幾千章的《凡人修仙傳》，對韓立的每一個階段、每一個細節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韓立在鍊氣期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遠超同階修士的神識強度，知道韓立最擅長的就是扮豬吃老虎，知道韓立的每一個看似隨意的舉動背後都藏著精密的計算。
這個人從踏入修仙界的第一天起，就沒有一刻放鬆過警惕。
而現在，韓立正在打量他。
歐陽信在電光石火之間做出了判斷。
他不能有任何異常的舉動，不能露出任何「我知道你是誰」的表情，不能表現出任何超出正常交易之外的熱情。
他必須表現得像一個普通的、懶散的、有點小聰明的黃楓谷外門弟子，碰巧在這裡擺了個攤，碰巧遇到了一個來買東西的散修。
僅此而已。
他放下手絹，從躺椅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然後揉了揉眼睛，做出一副剛被吵醒的樣子。
這些動作做得極其自然，像是他真的在小憩中被叫醒了一樣。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了個盹。」歐陽信站起身來，臉上掛著那種生意人特有的、不太熱情但也不冷淡的營業式笑容，走到攤位前，蹲下來，順著韓立的目光看過去。
韓立看的是那株清心蓮。
那是一株品相中等的清心蓮，大約有三年的年份，蓮葉碧綠如玉，花朵呈淡青色，花瓣上還帶著淡淡的靈氣波動。
清心蓮的功能是清心明目、安定神魂，鍊氣期修士在修煉前服用一片花瓣，可以有效減少走火入魔的風險。
這東西在修仙界不算稀罕，但對散修來說，能弄到一株就不錯了。
「兄台好眼力。」
歐陽信用一種生意人慣用的口吻說道，「這是清心蓮，三年份的，品相你也看到了，花瓣齊整，靈氣充盈，沒有蟲害沒有病害。去年秋天採下來之後一直用靈泉水養著，新鮮得很。」
歐陽信一邊說，一邊把清心蓮從玉盒裡小心翼翼地端出來，讓韓立能看清楚全貌。
歐陽信的動作很專業，像是一個經常賣靈藥的人，每一句話都說到點子上，既不誇大其詞，也不貶低自己的貨。
韓立的目光在清心蓮上停留了幾息，然後抬起來看了歐陽信一眼。
「怎麼賣？」他問，聲音還是那樣不咸不淡。
「三十五塊靈石。」歐陽信報了個價，然後立刻補充道，「或者用同等價值的丹藥、符籙、法器材料來換也行，差價互補。」
三十五塊靈石，這個價格不算高也不算低。
市面上三年份的清心蓮大約在三十到四十塊靈石之間，歐陽信報了個中間價，給自己留了還價的餘地。
韓立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思考。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古井一樣的眼睛在清心蓮和歐陽信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他伸出手，把清心蓮拿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花蕊的顏色和蓮葉的背面。
歐陽信任由他檢查，沒有催促，臉上始終掛著那個不咸不淡的笑容。
他在心裡默默地給韓立的行為做註解——謹慎，細緻，不放過任何細節。
這就是韓立的作風，不管買什麼東西，都要檢查得仔仔細細，生怕被騙、被坑、被算計。這種謹慎在修仙界是好事，但也是韓立始終對任何人都保持距離的原因之一。
「三十塊靈石。」韓立放下清心蓮，報了一個價。
歐陽信在心裡笑了一下。
韓立還價了，這說明他真的想要這株清心蓮。三十塊靈石，比他的報價低了五塊，這個還價幅度在正常範圍之內，不算過分。
他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然後他嘆了口氣，用一種「今天生意還沒開張，就當交個朋友」的語氣說：
「行吧，三十就三十。兄台是今天第一個光顧我生意的，就當圖個吉利。」
歐陽信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個空的玉盒，把清心蓮小心地放進去，合上蓋子，又在盒蓋上貼了一張封靈符，防止靈氣流失。然後把玉盒遞給韓立。
韓立接過玉盒，檢查了一下封靈符，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從腰間解下儲物袋，數了三十塊靈石出來，放在歐陽信手上。
靈石是中品靈石大小，每一塊都切割得方方正正，表面泛著淡淡的靈光，拿在手上有一種溫潤的、微微發燙的感覺。
歐陽信接過靈石，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然後收進了儲物袋。他數得很認真，但速度不快不慢，既不顯得小氣，也不顯得馬虎。
「謝了，兄台。」歐陽信笑著說，「以後有什麼需要的靈藥，可以來黃楓谷北山藥園找我，我叫歐陽信。黃楓谷的弟子買藥有優惠哦。」
韓立輕輕一笑，拱手說道：「多謝兄台指引，若有下次，韓某定會光顧的。」
歐陽信說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是一種例行公事的客套，任何一個商家都會這麼說。
但他知道，這句話會在韓立的記憶里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象——黃楓谷，北山藥園，歐陽信。
這就夠了。
韓立把玉盒收進儲物袋，看了歐陽信一眼。那雙古井一樣的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歐陽信注意到，韓立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多停留了那麼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多謝。」韓立說了兩個字，然後轉身離開了。
隨後歐陽信繼續賣著他的東西，等物品賣到差不多的時候，歐陽信也開始收攤，今天賺的靈石也差不多了，現在把靈石換成自己需要的資源，為自己未來的修為鋪路。
隨後歐陽信化身為一個狡黠的買家，可走了不遠，歐陽信看見了一個大概十幾歲的女子。
「那個女子？菡雲芝？」
歐陽信遠遠的望去，那個獨自一人擺攤的女孩子，赫然就是菡雲芝小妹。
「哎呀！天賜的良機！」
歐陽信大手一拍。
按照劇本，韓立會和一名弟子在這裡起衝突，而自己剛好又是黃楓谷弟子，自己出面就沒有任何的疑點了。
嘖嘖嘖，韓天尊，就讓你歐陽兄在你面前再刷一波存在感，嘿嘿！
他一手掐著法訣控制方向，一手按著腰間的儲物袋，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名字。
韓立。
太南小會快到了。
歐陽信對太南小會的記憶主要來自前世讀過的那些章節。
那是韓立修仙生涯中一個不大不小的轉折點——在太南小會上，韓立憑藉著那枚升仙令，他才能順利拜入黃楓谷，開啟他波瀾壯闊的修仙之路。
現在的時間線，韓立應該還在太南小會附近的某個地方，揣著他的小綠瓶，頂著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黃臉，混在一群散修中間，像個不起眼的土疙瘩。
歐陽信在心裡把時間線仔仔細細地捋了一遍。
他來黃楓谷兩年了，這兩年他除了修煉和種田，也沒少打聽外面的消息。
太南小會每三年一次，下一次就在下個月，地點在太南山脈腳下的一片平原上，距離黃楓谷大約三天的路程。
到時候，方圓數千里內的散修、小家族修士，甚至一些大宗門的外門弟子，都會聚集到那裡去，各取所需。
韓立一定會去。
歐陽信對這個結論沒有絲毫懷疑。
因為太南小會是韓立通過升仙令加入仙宗的唯一機會，在這個時間點上，韓立還沒有任何其他途徑能通過升仙令進入仙家宗門。
所以，下個月的太南小會上，他一定會見到那個傳說中的韓跑跑、韓老魔、未來的韓天尊。
問題是——見到了之後，怎麼辦？
歐陽信把這個問題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每次得出的結論都不一樣，但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個原點：
跟韓立打交道，太難了。
他太了解韓立了。
不是說他們有多熟，而是前世的那些文字已經把韓立的性格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韓立這個人，謹慎到了極點，多疑到了極點，對任何無緣無故靠近他的人都保持著十二萬分的警惕。
你對他笑一下，他會想你為什麼要笑；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你跟他多說兩句話，他會想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
你送他一件東西，他第一反應不是感謝，而是懷疑這東西有沒有問題。
這不是韓立天性如此，是這個世界把他逼成這樣的。
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資源、沒有靠山的散修，在這個吃人的修仙界裡，任何一個鬆懈都可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韓立能活到最後，靠的不是運氣，是這種近乎偏執的謹慎和小心。
歐陽信自問，如果自己莫名其妙地湊上去跟韓立套近乎，韓立會怎麼想？
一個黃楓谷的弟子，鍊氣期的修為，無緣無故地對他這個不起眼的散修示好——韓立的第一反應絕對是「這人有什麼目的」。
然後他會開始懷疑，會開始調查，會開始防備，甚至在某個夜黑風高的晚上，悄悄地把自己這個「可疑人物」給處理掉。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歐陽信前世讀小說的時候就覺得，韓立這個人雖然不濫殺無辜，但如果他覺得你對他構成了威脅，或者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他下手絕不含糊。
而自己如果表現得太過「知情」，比如不小心說出了一些他不該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走路。
更何況，韓立的背景遠不止「一個普通散修」那麼簡單。
歐陽信站在綠葉上，目光散漫地看著腳下的山川河流，腦子裡卻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把這些年記住的信息翻來覆去地咀嚼。
韓立是輪迴殿主轉世。
這個信息在前世的小說里埋得很深，要到很後期才會揭曉。不過好像是這樣，也好像不是這樣，自己也記不太清了。
韓立的前世是輪迴殿的殿主，因為某些原因隕落轉世，帶著前世的某些印記和因果，重新走上了修仙之路。
他身上有仙界九元觀的鎮派之寶——掌天瓶。
那是一個能夠加速植物生長、催熟靈藥的神器，韓立能從一個四靈根的廢柴一路修煉到道祖境界，掌天瓶功不可沒。
掌天瓶。
九元觀。
輪迴殿主。
這三個詞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足夠讓整個修仙界震動。
而這三樣東西，全部集中在韓立一個人身上。
歐陽信想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跟韓立作對？
那不是找死，那是嫌自己命太長。
但問題是，不作對，那就只剩下兩個選擇——要麼躲得遠遠的，一輩子不和韓立產生任何交集；
要麼想辦法交好韓立，搭上他這條註定要飛黃騰達的船。
躲得遠遠的，歐陽信覺得不太現實。
他已經在黃楓谷了，韓立馬上也要來黃楓谷，兩人同在一個宗門，低頭不見抬頭見，想完全避開是不可能的。
而且說實話，他也不太想躲——那可是韓天尊啊，整個修仙界最粗的大腿之一，如果能在韓立還沒發跡的時候跟他結下一份善緣，將來隨便從他指甲縫裡漏出點什麼東西，都夠自己吃一輩子的。
歐陽信前世讀過那麼多仙俠小說，最深刻的感悟就是：修仙界修的不是仙，是人情世故。
你再有天資、再有靈根、再有功法，沒有機緣、沒有貴人、沒有靠山，照樣是個底層炮灰。
而韓立，就是那個最大的貴人，最粗的靠山。
問題是，怎麼交好？
歐陽信想了很久，得出的結論是：不能刻意。
韓立那個人精，刻意接近他絕對會被看穿。
越是殷勤，越是被懷疑。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一個自然的場合里，以一種自然的方式，跟他完成一筆自然的交易。
不談交情，不談將來，就是簡簡單單的你賣我買，銀貨兩訖。
這樣既不會引起韓立的警覺，又能在他的記憶里留下一個模糊的印象——黃楓谷有個種藥的弟子，人還不錯。
這個印象就夠了。
不需要深交，不需要熱絡，只需要在韓立的記憶里掛個號。
等到將來韓立在黃楓谷站穩腳跟，再見面的時候，一句「這位師兄好生面熟，咱們是不是在太南小會上見過」，就能順理成章地搭上話。
歐陽信越想越覺得這個策略靠譜。他不需要韓立把他當兄弟，不需要韓立帶他飛，只需要韓立不把他當成陌生人或者敵人，偶爾能從韓立那兒換到一些他用不上的資源，就足夠了。
想到這裡，歐陽信忽然又覺得有些沮喪。
韓立有小綠瓶。韓立有道祖級別的積累底蘊。
韓立有掌天瓶這種逆天神器。韓立是天選之人，是這個世界的寵兒，是註定要走到最頂端的存在。
而自己呢？
歐陽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十指修長，但指節處有薄薄的繭，是這兩年在藥園裡幹活磨出來的。
丹田裡的光暗二氣還在緩慢地運轉著，長春功第六層的靈力像一條溫順的小溪，安靜地流淌在經脈里。
一切都很好，穩定、安全、沒有危險。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沒有小綠瓶，沒有逆天功法，沒有前世的底蘊，沒有任何金手指。
他只有一顆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的腦袋，和一份想要活下去的執念。這兩樣東西在修仙界裡，連屁都算不上。隨便一個鍊氣後期的散修，都能一巴掌把他拍死。
歐陽信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把這種妄自菲薄的情緒甩出腦海。
自怨自艾沒有用，他能在兩年裡從鍊氣一層爬到六層，靠的不是運氣，是每天雷打不動的苦修。
韓立有韓立的路，他有他的路。韓立靠小綠瓶，他靠自己。誰的路更難走，還不一定呢。
他正想著，手無意間按在了腰間的儲物袋上。儲物袋裡，那枚從向之禮那裡得來的劍柄碎片安安靜靜地躺在最深處，和那些靈藥玉盒放在一起。
它上面流轉的陰陽二氣微弱而穩定，像一顆沉睡的心臟，在黑暗中緩慢地跳動著。
歐陽信不知道的是，在他想到韓立、想到小綠瓶、想到那些他永遠得不到的機緣時，儲物袋深處的那枚碎片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極淡，淡到即便是在完全黑暗中，也需要最仔細的觀察才能發現。但它確實亮了，像是聽到了什麼讓它感興趣的聲音，從沉睡中翻了個身，然後又沉沉睡去。
歐陽信一無所覺。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天際線上，那裡已經隱約可以看到一片密集的建築群，黑壓壓的屋頂在陽光下泛著灰濛濛的光。
山腳下，一條寬闊的土路從東向西延伸，路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行人，有的步行，有的騎著靈獸，有的駕著法器，都在朝同一個方向匯集。
太南山脈到了。
歐陽信加快了綠葉法器的速度，紫光在天空中拉出一道更長的尾巴。他需要早點到，占一個好位置。
升仙大會這種地方，攤位的位置決定了生意的興隆程度。
靠近主路的位置人流量大，但租金貴；偏遠的位置便宜，但沒什麼人來。
他不想花冤枉錢，但也不想窩在角落裡無人問津。最好的選擇是中等偏上的位置，既不會太貴，又能保證客流量。
綠葉飛過最後一道山樑，整個升仙大會的會場盡收眼底。
那是一片占地極廣的平地，四周用簡易的木柵欄圍著，裡面密密麻麻地搭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有的攤位只是一塊鋪在地上的布，上面擺著幾樣東西；
有的攤位搭了棚子，棚下擺著桌案和椅子，看起來氣派得多；
還有一些臨時搭建的木屋，門口掛著招牌，應該是那些有一定實力的商家的據點。
雖然離大會正式開幕還有兩天，但已經有不少修士提前到了。
會場上人頭攢動，各色道袍、各色法器、各色靈獸混雜在一起，遠遠看去像一鍋五顏六色的粥。聲音也是五花八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寒暄聲、爭吵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萬隻蜜蜂在耳邊飛舞。
歐陽信把綠葉降落在會場外圍的一片空地上，收了法器，徒步走進了會場。
他穿著一身黃楓谷的黃色道袍，腰間掛著身份玉牌和儲物袋，看起來就是最普通不過的外門弟子。
這種打扮在會場裡一抓一大把，毫不起眼，但也不會被人當成軟柿子捏——畢竟黃楓谷的名頭擺在那裡，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人不多。
他沿著主路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觀察兩邊的攤位。
大部分攤位都還空著，只有零星幾個來得更早的人已經在布置了。他看了一圈，心裡有了數，徑直走向了會場中段靠東邊的一個位置。
這個位置離主路大概十來步遠，不算最熱鬧的地段，但也絕不冷清。背後是一棵大槐樹，能遮陽擋雨，前面是一塊平整的空地，擺個攤位綽綽有餘。
就是這兒了。
歐陽信從儲物袋裡翻出一塊舊布鋪在地上，大小剛好一丈見方。
然後他打開儲物袋，把那些提前準備好的靈藥一盒一盒地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好。
回靈草、凝元花、清心蓮的葉片、聚靈果的種子，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比如靈泉水、靈獸糞便漚制的肥料、幾枚用靈草邊角料搓成的藥丸。
每一樣東西前面都放著一塊小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名稱和價格。字跡不算好看，但勝在清晰工整。
擺好之後，歐陽信退後兩步，叉著腰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攤位不大，東西不多，但勝在乾淨、整齊、一目了然。
他賣的東西都是鍊氣期修士用得上的消耗品，價格定得也不高，應該不愁賣不出去。
接下來就是等了。
歐陽信從儲物袋裡掏出一把躺椅——這是他在藥園裡午休用的，竹木結構，可以摺疊，坐上去吱呀吱呀響，但很舒服。
他把躺椅撐開，放在攤位後面的大槐樹下，一屁股坐了上去。然後他又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條白色的手絹，質地柔軟，是母親寄來的，一直沒捨得用。
他把手絹抖開，蓋在臉上，擋住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細碎陽光。
躺椅吱呀了一聲，像是在表達對被坐的不滿。
歐陽信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雙手交疊在肚子上，雙腿微微分開，整個人以一種極其慵懶、極其放鬆的姿態，陷進了竹木的懷抱里。
槐樹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水墨畫。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在手絹上投下細碎的光點，隨著風的吹動而輕輕搖晃。
會場上的喧囂聲從遠處傳來，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變得模糊而遙遠。
歐陽信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靜待有緣人。
他本以為自己會等很久。
畢竟離開幕還有兩天，大部分修士都還沒到，現在能來的要麼是像他一樣想占好位置的商家，要麼是一些閒得無聊到處逛的人。
真正的大批客流要等到後天才會出現，那才是賣東西的黃金時間。
但他躺下還不到一刻鐘，就聽到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但很穩，不疾不徐，像是走路的人對自己的每一步都有精確的控制。
腳步聲在攤位前面停了一下，然後又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了他擺東西的那塊布面前。
「這位師兄你好。」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來，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不想引人注意的平淡感，「不知你的這一株仙草怎麼交易？」
歐陽信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聲音，他沒見過，但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不是那種在現實生活中聽過的熟悉，而是更深的、更模糊的、像是刻在記憶深處某個角落裡的熟悉。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那個聲音的語調、那個節奏、那個刻意壓制的平淡，讓他想起了某個很重要的東西，某個他一直在等的、一直在想的東西。
他伸出手，慢悠悠地捏住蓋在臉上的手絹的一角，往上一掀。
陽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視野從模糊變得清晰，他看到了站在攤位前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一身灰白色的粗布短衫，洗得發白，邊角處有幾處明顯的補丁。
個子不高，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穩，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他的面容——歐陽信的第一反應是：太平常了。
不是丑，不是俊，就是平常。平常到扔進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那種平常。
眉眼、鼻子、嘴巴，每一處都挑不出毛病，但也挑不出任何特點。皮膚是那種常年風吹日曬後形成的黃褐色，粗糙而乾燥，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窮苦散修。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是一雙很靜的眼睛。不是渾濁，不是空洞，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像古井一樣的靜。
那裡面沒有少年人應有的張揚和浮躁，也沒有散修常有的卑微和討好，只有一種沉沉的、穩穩的、不動聲色的觀察。
那目光落在歐陽信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樣，快速地掃過他的臉、他的衣著、他的身份玉牌、他腰間的儲物袋，然後又回到了他的臉上，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間，歐陽信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看穿了一樣，從外到里，從皮肉到骨髓，每一個秘密都在那雙眼睛面前無所遁形。
那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瞬，快得像錯覺，但歐陽信知道那不是錯覺。
歐陽信的手絹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韓立。
歐陽信的腦子在這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思維都停止了運轉，只剩下這兩個字在意識中瘋狂地閃爍。
韓立。
韓立。
韓立。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比歐陽信預想的要早，比歐陽信預想的要低調，比歐陽信預想的要——普通。
普通的衣服，普通的相貌，普通的站姿，普通到任何一個從他身邊走過的人都絕對不會多看他第二眼。
這就是韓立，這就是那個未來的韓天尊，在他還沒有發跡的時候，他就是這麼普通、這麼不起眼、這麼容易被忽略。
但那雙眼睛騙不了人。
歐陽信前世讀過幾千章的《凡人修仙傳》，對韓立的每一個階段、每一個細節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韓立在鍊氣期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遠超同階修士的神識強度，知道韓立最擅長的就是扮豬吃老虎，知道韓立的每一個看似隨意的舉動背後都藏著精密的計算。
這個人從踏入修仙界的第一天起，就沒有一刻放鬆過警惕。
而現在，韓立正在打量他。
歐陽信在電光石火之間做出了判斷。
他不能有任何異常的舉動，不能露出任何「我知道你是誰」的表情，不能表現出任何超出正常交易之外的熱情。
他必須表現得像一個普通的、懶散的、有點小聰明的黃楓谷外門弟子，碰巧在這裡擺了個攤，碰巧遇到了一個來買東西的散修。
僅此而已。
他放下手絹，從躺椅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然後揉了揉眼睛，做出一副剛被吵醒的樣子。
這些動作做得極其自然，像是他真的在小憩中被叫醒了一樣。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了個盹。」歐陽信站起身來，臉上掛著那種生意人特有的、不太熱情但也不冷淡的營業式笑容，走到攤位前，蹲下來，順著韓立的目光看過去。
韓立看的是那株清心蓮。
那是一株品相中等的清心蓮，大約有三年的年份，蓮葉碧綠如玉，花朵呈淡青色，花瓣上還帶著淡淡的靈氣波動。
清心蓮的功能是清心明目、安定神魂，鍊氣期修士在修煉前服用一片花瓣，可以有效減少走火入魔的風險。
這東西在修仙界不算稀罕，但對散修來說，能弄到一株就不錯了。
「兄台好眼力。」
歐陽信用一種生意人慣用的口吻說道，「這是清心蓮，三年份的，品相你也看到了，花瓣齊整，靈氣充盈，沒有蟲害沒有病害。去年秋天採下來之後一直用靈泉水養著，新鮮得很。」
歐陽信一邊說，一邊把清心蓮從玉盒裡小心翼翼地端出來，讓韓立能看清楚全貌。
歐陽信的動作很專業，像是一個經常賣靈藥的人，每一句話都說到點子上，既不誇大其詞，也不貶低自己的貨。
韓立的目光在清心蓮上停留了幾息，然後抬起來看了歐陽信一眼。
「怎麼賣？」他問，聲音還是那樣不咸不淡。
「三十五塊靈石。」歐陽信報了個價，然後立刻補充道，「或者用同等價值的丹藥、符籙、法器材料來換也行，差價互補。」
三十五塊靈石，這個價格不算高也不算低。
市面上三年份的清心蓮大約在三十到四十塊靈石之間，歐陽信報了個中間價，給自己留了還價的餘地。
韓立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思考。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古井一樣的眼睛在清心蓮和歐陽信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他伸出手，把清心蓮拿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花蕊的顏色和蓮葉的背面。
歐陽信任由他檢查，沒有催促，臉上始終掛著那個不咸不淡的笑容。
他在心裡默默地給韓立的行為做註解——謹慎，細緻，不放過任何細節。
這就是韓立的作風，不管買什麼東西，都要檢查得仔仔細細，生怕被騙、被坑、被算計。這種謹慎在修仙界是好事，但也是韓立始終對任何人都保持距離的原因之一。
「三十塊靈石。」韓立放下清心蓮，報了一個價。
歐陽信在心裡笑了一下。
韓立還價了，這說明他真的想要這株清心蓮。三十塊靈石，比他的報價低了五塊，這個還價幅度在正常範圍之內，不算過分。
他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然後他嘆了口氣，用一種「今天生意還沒開張，就當交個朋友」的語氣說：
「行吧，三十就三十。兄台是今天第一個光顧我生意的，就當圖個吉利。」
歐陽信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個空的玉盒，把清心蓮小心地放進去，合上蓋子，又在盒蓋上貼了一張封靈符，防止靈氣流失。然後把玉盒遞給韓立。
韓立接過玉盒，檢查了一下封靈符，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從腰間解下儲物袋，數了三十塊靈石出來，放在歐陽信手上。
靈石是中品靈石大小，每一塊都切割得方方正正，表面泛著淡淡的靈光，拿在手上有一種溫潤的、微微發燙的感覺。
歐陽信接過靈石，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然後收進了儲物袋。他數得很認真，但速度不快不慢，既不顯得小氣，也不顯得馬虎。
「謝了，兄台。」歐陽信笑著說，「以後有什麼需要的靈藥，可以來黃楓谷北山藥園找我，我叫歐陽信。黃楓谷的弟子買藥有優惠哦。」
韓立輕輕一笑，拱手說道：「多謝兄台指引，若有下次，韓某定會光顧的。」
歐陽信說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是一種例行公事的客套，任何一個商家都會這麼說。
但他知道，這句話會在韓立的記憶里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象——黃楓谷，北山藥園，歐陽信。
這就夠了。
韓立把玉盒收進儲物袋，看了歐陽信一眼。那雙古井一樣的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歐陽信注意到，韓立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多停留了那麼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多謝。」韓立說了兩個字，然後轉身離開了。
隨後歐陽信繼續賣著他的東西，等物品賣到差不多的時候，歐陽信也開始收攤，今天賺的靈石也差不多了，現在把靈石換成自己需要的資源，為自己未來的修為鋪路。
隨後歐陽信化身為一個狡黠的買家，可走了不遠，歐陽信看見了一個大概十幾歲的女子。
「那個女子？菡雲芝？」
歐陽信遠遠的望去，那個獨自一人擺攤的女孩子，赫然就是菡雲芝小妹。
「哎呀！天賜的良機！」
歐陽信大手一拍。
按照劇本，韓立會和一名弟子在這裡起衝突，而自己剛好又是黃楓谷弟子，自己出面就沒有任何的疑點了。
嘖嘖嘖，韓天尊，就讓你歐陽兄在你面前再刷一波存在感，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