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陸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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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攤位上剩下的東西不多了。

  歐陽信蹲在布攤前,把最後幾株品相較差的回靈草攏在一起,標了個「三株十靈石」的賤價,不到半個時辰就被一個路過的散修打包買走了。

  歐陽信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腰來,看著空蕩蕩的攤位,心裡盤算了一下這兩天的進帳。

  私藏的靈藥賣了七七八八,攏共進帳一百六十多塊靈石。

  除去成本——如果那些靈藥有成本的話——淨賺一百六十多塊。這筆錢對於一個鍊氣六層的外門弟子來說,不算小數目了。

  宗門每月發給弟子的例錢才五塊靈石,一百六十塊夠他領兩年多的。

  但他不打算存著。

  靈石這種東西,存著就是死物,花出去才有價值,他現在最迫切的需求不是攢錢,是提升自己的綜合實力。

  修為是一切的根本,但光有修為不夠。

  在這個修仙界裡,一個只會修煉、不會打架的修士,就像一頭被養肥了的豬,早晚會被宰。

  丹、符、陣、器——煉丹、制符、布陣、煉器,修仙四大藝,缺一不可。

  這是歐陽信這兩年在師父書房裡讀了幾千枚玉簡之後得出的結論。那些能在修仙界裡活得久、走得遠的人,不一定四門都精,但至少精通一門,其他的也多少懂一點。

  因為資源是有限的,你不可能什麼都靠買。

  丹藥自己不會煉,就只能花高價去丹房買;

  法器自己不會修,就只能求著煉器師幫忙;

  陣法自己不會布,就只能任人宰割。

  每一門技藝都是一個被別人卡脖子的點,少掌握一門就多一個被人拿捏的地方。

  歐陽信不想被人拿捏。

  所以他打算趁這次升仙大會,把靈石花出去,換一些丹符陣器的入門典籍和基礎材料。

  不需要多高深的東西,入門級就夠了。他現在才鍊氣六層,太高深的東西他也學不會。先把底子打好,等修為上去了再慢慢往深了學。

  歐陽信把布攤收起來,儲物袋系好,換了副面孔——從懶散的賣家變成了精明的買家。雙手背在身後,眼神變得挑剔而銳利,像一隻進了菜市場的狐狸,慢悠悠地沿著會場的攤位一條一條地逛過去。

  主路上人挨著人,肩擦著肩,各種口音的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趕集。

  歐陽信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目光在各色攤位間掃來掃去,時不時停下來問兩句,然後搖搖頭繼續走。

  他先逛了賣丹藥的攤位。東西不少,但大多是散修自己煉的,品相參差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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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幾枚培元丹看起來還不錯,但價格高得離譜,要五十靈石一枚,歐陽信問了價就直接走了。

  歐陽信又逛了賣符籙的攤位,各種屬性的符籙擺了一地,火球符、冰錐符、金盾符、土牆符,價格從兩塊靈石到二十塊不等。

  他想買幾張防身用的防禦符籙,但挑來挑去都覺得質量一般,最後只買了幾張最便宜的火球符,算是聊勝於無。

  陣法攤位更讓人失望。

  擺出來的陣盤大多是粗製濫造的貨色,陣紋刻得歪歪扭扭,靈氣流轉不暢,威力堪憂。

  歐陽信蹲下來看了半天,拿起一個標著「五行困敵陣」的陣盤翻了翻,又默默放了回去——這東西連鍊氣三層的修士都困不住,買了也是浪費靈石。

  倒是賣典籍的攤位給了他一些驚喜。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邋遢的老散修擺了一地的玉簡和紙質書,大部分是功法秘籍,歐陽信用神識掃了幾枚,都是些大路貨色,沒什麼價值。

  但角落裡有一枚蒙了灰的玉簡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神識探入。

  《基礎煉丹術入門詳解》。

  作者不詳,內容涵蓋了從靈草識別、藥性配伍到丹爐操控、火候掌握的方方面面,雖然講的都是最基礎的東西,但寫得極其詳盡,每一道工序都有配圖和註解,對初學者非常友好。

  「這個多少靈石?」

  歐陽信舉著玉簡問。

  老散修抬頭看了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

  「三塊。」

  歐陽信二話不說掏了靈石,把玉簡收進儲物袋。

  三塊靈石,物超所值。他又翻了翻其他的,又淘到了一枚《初級符籙繪製入門》和一枚《陣道初解》,各花了五塊靈石。

  三枚玉簡加起來才十三塊靈石,比他在那些賣成品的攤位上花的錢少多了,但在他看來,這三枚玉簡的價值遠高於那些質量堪憂的成品。

  知識才是最值錢的。有了這些入門典籍,他可以自己在藥園裡慢慢學、慢慢練,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歐陽信又逛了一會兒,買了一些煉丹用的基礎材料——幾份常見的靈草種子、一隻二手的小型丹爐、一沓空白的符紙和一小瓶硃砂、幾塊布陣用的基礎陣石。

  零零總總又花了五十多塊靈石,加上之前買典籍的十三塊,加上那幾張火球符的五塊,這兩天花出去的已經快八十塊了。

  歐陽信拍了拍儲物袋,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錢花完了,東西買到了,該收工回家了。

  他正打算往會場外走,去那片空地取綠葉法器,忽然聽到前方的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那種熱鬧的、興奮的騷動,而是一種更緊張的、帶著火藥味的躁動。

  有人在爭吵,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在往那個方向張望,有的人甚至踮起腳尖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歐陽信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本來不想多管閒事,他的原則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到熱鬧繞著走。

  但他剛邁出兩步,忽然想起來——韓立今天也在會場。

  韓立。

  太南小會。

  升仙令。

  歐陽信腦子裡那幾個關鍵信息飛速地串聯在一起,像一把鎖的齒輪咔噠咔噠地對上了位置。

  他的腳步在原地定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心跳忽然加速。

  他想起來了。

  前世的小說里,太南小會上,韓立用兩瓶金髓丹從一個女修那裡換了一件能掩蓋物體形狀的手帕法器。

  而在交易的過程中,出現了一個黃楓谷的弟子,也想買那塊手帕,因為價格沒談攏,加上在那個弟子新找的道侶面前丟了面子,最後惱羞成怒,對韓立動了手。

  那個弟子的道侶,叫做陳巧倩。

  歐陽信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又好笑又好氣的無奈。他知道這件事會發生,但他沒想到會在他還在會場的時候發生。

  歐陽信甚至忘了還有這一茬——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和韓立做交易上了,把這段情節忘得乾乾淨淨。

  現在好了,熱鬧就在眼前,他繞不開了。

  歐陽信深吸一口氣,在腦子裡飛速地權衡了一下。

  他現在走過去,看到了衝突,如果什麼都不做,說不過去——他畢竟是黃楓谷的弟子,看到同門在欺負散修,於情於理都該管一管,不然以後傳出去,他這個「雷長老的弟子」臉上也無光。

  但如果他管了,就必然要和那個陸師兄對上。

  陸師兄是誰?歐陽信快速回憶起前世的記憶。好像是叫陸……

  陸管?

  陸明?

  陸什麼來著?

  記不清了。

  反正是個鍊氣後期、大概七八層的樣子,修為比他高,家世不錯,在黃楓谷里有靠山。

  這種人不好惹,但也不是不能惹——尤其是在有陳巧倩在場的情況下。

  陳巧倩。

  歐陽信的腦子裡閃過這個名字的時候,忽然有了一絲明悟。陳巧倩是黃楓谷陳氏家族的人,而陳家在黃楓谷里的地位不低。

  更重要的是,陳巧倩認識雷萬鶴——或者說,她認識「雷師叔」(雷萬鶴)。如果陳巧倩在場,她一定會認出歐陽信身上那件制式道袍的細微特徵,認出他是雷萬鶴的弟子。

  而陸師兄,不管他多囂張、多惱羞成怒,都不敢得罪一個結丹修士。

  歐陽信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不就是現成的護身符嗎?

  他不需要打贏陸師兄,甚至不需要動手,他只需要站在那兒,讓陳巧倩看見他,讓陸師兄知道他是雷萬鶴的弟子。

  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面盾牌,比任何法器都好用。

  而且,如果他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幫韓立解圍,這個人情可就比之前那筆交易大得多了。

  賣一株清心蓮只是生意,但在一場衝突中挺身而出——哪怕只是站著說了幾句話——那就是恩情。

  韓立這個人雖然多疑、謹慎,但他不傻,誰幫過他,他記得。

  歐陽信不再猶豫了。

  他把儲物袋繫緊,整了整衣袍,分開人群,朝著騷動的方向快步走去。

  人群在他面前裂開一條縫。

  他看到了。

  一張舊布攤在地上,上面擺著幾樣法器。一個穿著淡青色衣裙的女修站在攤位後面,瓜子臉,柳葉眉,膚白如雪,看起來十幾歲的樣子,修為在鍊氣七層左右,正咬著嘴唇,臉上帶著又氣又委屈的表情。

  正是菡雲芝。

  她面前站著兩個男人。

  一個穿著灰白色粗布短衫,面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皮膚黃褐色,身材瘦削——韓立。

  韓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一隻手放在腰間,拇指扣著儲物袋的邊緣,這是一個隨時準備取法器的姿勢。

  另一個穿著黃楓谷外門弟子的黃色道袍,腰間的身份玉牌品階比歐陽信的高了一階,國字臉,濃眉大眼,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鍊氣八層的修為,面容英俊但眉宇間帶著一股戾氣。

  他的手已經抬了起來,指尖凝著一道青色的靈光,像一條隨時會撲出去的毒蛇。

  陸師兄。

  在陸師兄身後半步的位置,站著一個同樣穿著黃楓谷道袍的女修。那女修身段高挑,面容端莊秀麗,眉眼間帶著幾分清冷,修為在鍊氣七層左右。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態度——她是陸師兄的人。

  陳巧倩。

  歐陽信的目光在陳巧倩臉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開了。他不需要和她對視,他只需要讓她看到他就夠了。

  「這位師兄,且慢。」

  歐陽信的聲音不大,但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顯得格外清晰。

  歐陽信走上前去,不緊不慢,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卑不亢,不遠不近,像是一個恰好路過此地、恰好想管一管閒事的普通師弟。

  陸師兄的靈光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歐陽信身上,上下掃了一遍。黃楓谷的制式道袍,鍊氣六層的修為,腰間的身份玉牌,蒼白的臉色——所有的信息在不到一息的時間裡就被他捕捉到了。

  病秧子。

  廢靈根。

  雷萬鶴的那個徒弟。

  這些標籤大概在陸師兄的腦子裡同時跳了出來,因為他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輕蔑。

  指尖的靈光又亮了幾分,那道青色的靈力像是被他故意放大了,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是一種赤裸裸的示威。

  「你是什麼東西?」陸師兄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黃楓谷的事,輪得到你來管?」

  歐陽信沒有被他這句話激怒。他臉上的笑容不變,走到韓立和陸師兄之間,不偏不倚地站定,然後朝著陸師兄拱了拱手,動作不疾不徐,姿態不卑不亢。

  「師兄息怒。師弟歐陽信,北山藥園的管事,也是雷萬鶴師叔門下弟子。」

  歐陽信頓了頓,語氣平和得像在跟人聊天氣,「師弟路過此地,見師兄與人起了爭執,想勸兩句。大家都是修仙之人,同道之間,和氣為貴,何必為了幾件法器傷了和氣?」

  歐陽信的話說得很漂亮。

  每一個字都很漂亮。漂亮到陸師兄想反駁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沒有指責,沒有冒犯,沒有站隊,就是一個師弟在勸師兄不要衝動,有理有據,滴水不漏。

  但陸師兄的臉色更差了。

  不是因為歐陽信說了什麼過分的話,恰恰相反,是因為他說的話太得體了,得體到讓陸師兄感到了一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當著陳巧倩的面,當著圍觀的一群散修的面,他一個鍊氣八層的師兄,被一個鍊氣六層的病秧子師弟「勸」住了,這事兒傳出去,他的臉往哪兒擱?

  「和氣為貴?」陸師兄冷笑了一聲,指尖的靈光猛地暴漲,一道風刃從他指尖激射而出,不是朝韓立,而是朝著歐陽信面前的地面。

  風刃切入泥土,在地上劃出一道三寸深的裂縫,泥土飛濺,濺了歐陽信一褲子道袍下擺。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打雜的病秧子,也配來勸我?」

  歐陽信低頭看了一眼道袍上的泥點,沒有躲,也沒有退。

  他慢慢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陸師兄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平淡得像白開水一樣的東西。

  「師兄教訓得是。」歐陽信說,聲音依然不急不緩,「師弟修為低微,不敢說教。只是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當講就閉嘴。」陸師兄的耐心明顯已經到了極限。

  歐陽信沒有閉嘴。他微微側了側身子,讓自己的臉完全暴露在陽光中,讓站在陸師兄身後的陳巧倩能夠清楚地看到他的五官、他的道袍、他腰間的身份玉牌——尤其是那塊玉牌上刻著的那個「雷」字。

  「師弟只是想提醒師兄一句。」

  歐陽信的聲音輕了幾分,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此地人多眼雜,師兄若在升仙大會上對同門出手,傳回谷里,執事堂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陸師兄的手指僵了一下。

  歐陽信趁熱打鐵,語氣又軟了幾分,像是在幫陸師兄找台階下:

  「師兄息怒。這位散修朋友不過是想要那塊手帕,既然他已經出了價,師兄又何必與他計較?以師兄的身份和家世,想要什麼樣的法器沒有?何苦為了一塊小小的手帕,在這麼多人面前失了風度。」

  「風度」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陸師兄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不是因為歐陽信的話多有道理,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圍觀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幾十個散修站在那裡,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在指指點點,有的在幸災樂禍。

  他陸家在黃楓谷雖然有些勢力,但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欺負一個同門師弟,說出去確實不好聽。

  更何況,歐陽信是雷萬鶴的弟子。

  雷萬鶴。

  結丹修士。

  黃楓谷長老。

  陸師兄可以不在乎一個鍊氣六層的病秧子,但他不能不在乎一個結丹修士的態度。

  如果他今天真的傷了歐陽信,雷萬鶴或許不會親自來找他麻煩,但在宗門裡給他穿小鞋、卡他的資源、在關鍵時候不給他推薦——這些事,一個結丹長老做起來輕而易舉。

  他的臉色變了幾變,像是被人強行灌了一口苦藥,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指尖的靈光慢慢黯淡了下去,那道蓄勢待發的風刃終於消散在了空氣中,化作一縷青煙,什麼也沒留下。

  「算了。」陸師兄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的目光從歐陽信臉上掃過,又落在韓立身上,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笑容,

  「一個病秧子,一個窮鬼,倒也般配。」

  他轉過身,朝著陳巧倩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偏過頭,用只有歐陽信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今天給雷師叔一個面子。下次別再讓我看見你。」

  歐陽信微笑著拱了拱手,沒有說話。

  陸師兄冷哼一聲,一把拉起陳巧倩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了。

  陳巧倩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過頭看了歐陽信一眼。那目光里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感激又像是好奇的東西。

  她的目光在歐陽信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就被陸師兄拉著消失在了人群中。

  圍觀的人群見沒戲看了,漸漸地散了。

  有人拍著歐陽信的肩膀說「小兄弟好樣的」,有人在嘀咕「黃楓谷的弟子果然不好惹」,還有人在低聲議論那個陸師兄的來頭。

  這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像潮水一樣退下去,最後只剩下兩個人還站在那塊舊布攤位前。

  韓立。還有那個賣手帕的菡雲芝。

  歐陽信轉過身,看向韓立。

  韓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樣子。

  但他的眼神比剛才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感激,不是親近,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重新打量和評估一個人的目光。

  那種目光持續了不到半息,然後就收斂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多謝師兄相助。」韓立抱拳說道,聲音平淡,但比剛才多了一絲鄭重。

  旁邊的菡雲芝也跟著福了一禮,聲音軟軟的:

  「多謝師兄。若不是師兄出手,我……我都不知該怎麼辦了。」

  歐陽信擺了擺手,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趕走一隻飛過的蒼蠅。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歐陽信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剛才那場衝突不過是舉手之勞,「大家都是修仙之人,互相幫忙是應該的。這位師兄,你既然已經買到了想要的東西,就早些離開吧,那陸師兄心性不大好,我怕他待會兒又折返回來找你的麻煩。」

  韓立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把那塊手帕法器收進儲物袋,又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個東西——兩瓶金髓丹——遞給了菡雲芝。

  菡雲芝接過金髓丹,眼眶有些發紅,朝韓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快步離開了。

  攤位前只剩下歐陽信和韓立兩個人。

  空氣安靜了幾息。

  歐陽信看著韓立,韓立看著歐陽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歐陽信能感覺到,韓立正在用那雙古井一樣的眼睛看著他,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那種被審視的感覺很不舒服,但歐陽信沒有躲閃,也沒有刻意迎合,就是那樣坦然地、放鬆地站著,像一個普通的、幫了人一忙的師兄,等著師弟說一句告辭。

  「師兄貴姓?」韓立終於開了口。

  「歐陽信。」歐陽信笑著報了自己的名字,「黃楓谷北山藥園的,以後有什麼需要的靈藥,隨時來找我。黃楓谷的弟子買藥有優惠,你是散修……」

  歐陽信頓了頓,笑著改了口,「你要是以後入了黃楓谷,也算同門,到時候一樣給你優惠。」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像是一句不經意的客套。但他在心裡給這句話加了三個字——等你了。

  韓立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抱了抱拳,然後轉身離開了。他的背影和來時一樣,灰白色的粗布道袍,瘦削的身形,不緊不慢的步伐,很快融入了會場的人群中,消失不見。

  歐陽信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手心全是汗。

  剛才那場對峙,看起來雲淡風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有多虛。

  陸師兄那道風刃如果打在他身上,他躲不開,擋不住,連防都防不住。

  歐陽信煉丹不會,制符不會,布陣不會,煉器不會,攻伐方面完全就是一張白紙。

  他那點長春功的靈力,溫養經脈綽綽有餘,打架的話,跟沒有沒什麼區別。

  他現在就是一個有靈力的凡人。

  這個認知讓歐陽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無力感。

  他以為自己在黃楓谷站穩了腳跟,以為長春功練到第六層就算有所小成,以為自己的未來一片光明。但今天這場小衝突,像一盆冰水一樣澆醒了他——他太弱了。

  弱到連一個鍊氣八層的師兄都敢當著他的面動手,弱到需要借師父的名號才能自保,弱到如果有朝一日師父不在了、或者師父的名號不管用了,他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歐陽信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他微微皺了一下眉。

  他轉身朝著會場外走去。

  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不是怕,是急。

  歐陽信急著回黃楓谷,急著回北山藥園,急著去研究那枚碎片、去學習丹符陣器、去修煉長春功、去變強——變得比今天強,比陸師兄強,比所有人都強。

  綠葉法器從空地上升起,紫光在夕陽的餘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尾巴。

  歐陽信站在葉面上,衣袍獵獵,髮絲飛揚,目光投向遠方的天際線。黃楓谷的方向,晚霞如火,群山如黛,那片金黃色的楓葉海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歐陽信摸了一下腰間的儲物袋。裡面有今天的收穫——一百多塊靈石,三本丹符陣器的入門典籍,一隻二手丹爐,一堆基礎材料。

  還有那枚從向之禮那裡得來的劍柄碎片,安安靜靜地躺在最深處,表面流轉著微弱的陰陽二氣,像一顆沉睡的心臟。

  回去之後,他要做幾件事。第一,把這枚碎片參悟透,看看它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能和自己的光暗靈根產生共鳴。

  第二,開始學習煉丹、制符、布陣、煉器,至少要入門,不能再做一個有靈力的凡人。

  第三,繼續修煉長春功,三年之內衝上十層大圓滿,為血色禁地做好準備。

  路還很長。但他已經在路上了。

  紫光加速,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歐陽信站在綠葉上,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韓立那雙古井一樣的眼睛,想起了韓立離開時那個平淡無奇但意味深長的背影。

  他知道,今天的這次相遇,一定會在韓立的記憶里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

  將來韓立入了黃楓谷,某一天在北山藥園裡再次見到他的時候,那個印記就會被喚醒,然後那場交易、那場解圍、那句「給你優惠」,就會變成一顆種子,在韓立心裡慢慢地生根發芽。

  這就夠了。

  歐陽信不需要韓立把他當兄弟,不需要韓立帶他飛,只需要在韓立的心中留下一個「這人是個好人」的印象。

  這就夠了。

  天邊的晚霞燒得正旺,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紅色。歐陽信的綠葉法器在這片金紅色的光芒中飛行,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飄向遠方的群山。

  紫光掠過山脊,消失在暮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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