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向之禮
兩年，彈指即過。
歐陽信蹲在靈田邊，把最後一株回靈草的根須理順，輕輕按進鬆軟的靈土裡，又用手掌壓實了周圍的土。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照在靈草嫩綠的葉片上，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是一地碎銀子。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兩年了。
兩年前他剛到北山藥園的時候，還是個連站久了都會喘的病秧子。
現在他能在藥園裡蹲上大半個時辰，拔草、鬆土、移栽、施肥，一口氣做完一整塊靈田的活計，站起來的時候腿不軟、腰不酸，呼吸平穩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長春功的靈力在他體內緩緩流轉，溫潤而綿長，像一條不知疲倦的溪流，日夜不停地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經脈。
兩年時間，他把長春功修煉到了第六層。
這個速度放在普通修士身上，算是不慢，但也不算多快。
普通雙靈根修士從鍊氣一層到六層，資質好的兩年差不多，資質一般的要三年。
歐陽信的光暗雙靈根本來應該快得驚人，但平衡的問題拖了後腿，導致他的修煉速度不上不下，剛好卡在「還不錯」的區間裡。
但他不著急。師父說過五年，那就五年。
第六層到第十層，越往後越難，但剩下的三年時間，他有把握衝上去。
鍊氣十層大圓滿，那是血色禁地的入場券，他必須拿到，沒有第二種選擇。
藥園的日子過得安靜而規律。每天卯時起床，先在石屋裡打坐運轉長春功三十六周天，大約一個時辰。
然後去藥園裡幹活，澆水、除草、鬆土、檢查靈草的生長狀況，偶爾給靈田施肥——那些肥料是用靈獸的糞便和靈草殘渣漚制的，味道不太好聞，但歐陽信已經習慣了。
中午在老槐樹下吃自己做的粗茶淡飯，有時候黃老興致好，會拿出自己釀的靈酒，兩人對飲幾杯。
下午繼續幹活，或者去附近的靈泉打水，或者整理藥園的工具和材料。
傍晚再打坐一個時辰，然後早早地睡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單調得像一首隻有一個音符的歌。
但歐陽信喜歡這種單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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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每時每刻都有人死去的修仙世界裡，單調意味著安全，意味著穩定，意味著他還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兩年裡，他每隔兩個月就會給家裡寫一封信。
信的內容不長，無非是報平安，說自己身體好多了，在宗門裡一切都好，師父待他很好，請爹娘不必掛念。
他把信交給執事堂的傳信弟子，由他們通過宗門設立的傳信陣法寄往青州城。
每封信的末尾，他都會寫上同一句話——「兒一切安好，勿念。」
他不知道父親和母親收到這些信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但他知道，如果沒有這些信，母親怕是連覺都睡不好。
有一次他收到家裡寄來的包裹，打開一看，是一罐醃菜和一包茶葉。醃菜是母親親手醃的，用青州當地特產的雪裡蕻，加了些尋常的調味料，裝在一個陶罐里，罐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茶葉是父親珍藏的明前龍井，用油紙包著，外面又裹了一層布，怕路上被壓碎了。
包裹里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父親的字跡，只有四個字——「好好的啊。」
歐陽信把那罐醃菜吃得一乾二淨，茶葉省著喝，每次只捏一小撮，用山泉水泡開，坐在老槐樹下慢慢品。
茶湯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像極了這兩年他在黃楓谷的日子。
除了修煉和打理藥園，歐陽信還做了另外一件事——私藏靈藥。
說是私藏，其實也不算。藥園裡的靈草每年都有固定的產出，大部分要上交宗門，少部分留給藥園自用。
歐陽信管理的這片三級藥園，種的靈藥品級不高，宗門管得也不嚴，只要每年的帳目對得上，上面的人基本不會過問。
歐陽信在記帳的時候稍微動了一點手腳——不是剋扣，而是「合理損耗」。
比如移栽的時候有幾株苗沒活，比如除草的時候不小心鋤斷了幾根根須，比如蟲害的時候損失了一小片。
這些都是正常損耗，誰也挑不出毛病。
兩年下來，他攢了不小的一筆。回靈草、凝元花、清心蓮的葉片、聚靈果的種子，零零總總，裝了半個儲物袋。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都不值什麼錢，但湊在一起，也算是一筆不大不小的財富。
歐陽信當然知道這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行為。但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在這修仙界裡，資源就是命，沒有資源就沒有修為，沒有修為就沒有自保之力，沒有自保之力就隨時可能變成路邊的一具白骨。
他不是聖人，也不想當聖人。他只是想活下去，僅此而已。
至於這些私藏的靈藥要怎麼處理，歐陽信早就想好了。
升仙大會。
七大宗每年都會舉辦一次升仙大會，讓底層的散修也有機會能得到上界修士的指導。
說是「升仙大會」，其實就是一場大型的交易集會。
屆時，黃楓谷周邊的散修、小家族修士、甚至一些其他宗門的弟子，都會聚集到黃楓谷山腳下的坊市里，互相交換修煉所需的資源。
丹藥、法器、功法、靈材、符籙、陣盤，什麼都有賣的，也什麼都有買的。
只要你出得起價，或者有別人想要的東西，就能換到你需要的。
歐陽信打算去升仙大會上把這些私藏的靈藥出手，換一些對自己有用的東西。
他現在的修煉資源太匱乏了，長春功雖然能穩步提升修為，但如果能有幾枚輔助修煉的丹藥，速度至少能快三成。
他還需要一件趁手的法器——宗門發的那柄制式佩劍就是塊廢鐵，刻了基礎鋒銳陣紋又怎麼樣？
威力還不如一塊板磚。
今天就是升仙大會的日子。
歐陽信早早地幹完了藥園裡的活，回到石屋裡，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道袍，把長發束好，又檢查了一遍儲物袋裡的東西。
私藏的靈藥都在，分門別類裝在不同的玉盒裡，玉盒上貼著小紙條，標註了名稱和數量。
他拍了拍腰間那隻灰色的儲物袋——這是入門時宗門發的，一丈見方的空間，不大，但夠用。
然後他掐了一個法訣，一道紫光從儲物袋中飛出，在他面前緩緩旋轉了幾圈，舒展開來，變成了一片足有門板大小的大號綠葉。
葉片翠綠欲滴，脈絡清晰可見，邊緣微微泛著紫光，懸浮在離地半尺的高度，輕輕起伏著，像是在呼吸。
這片綠葉法器是師父雷萬鶴在他長春功突破第五層時送給他的禮物。說是「飛行法器」，但功能極其簡單——就是飛，而且飛得不算快，大概相當於一個鍊氣後期修士全力奔跑的速度。
沒有防禦功能，沒有攻擊功能，甚至連個座椅都沒有，就是一片光禿禿的葉子。
但歐陽信已經非常滿意了，這是他人生中第一件真正意義上的法器，也是他在這個修仙世界裡邁出的第一步。
他輕輕躍上綠葉，腳踩在葉面上，感受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身體。
他深吸一口氣，掐訣一引，綠葉便平穩地升了起來，穿過藥園上空薄薄的晨霧，朝著黃楓谷的山門方向飛去。
山風撲面而來，帶著松脂和靈草的清香。歐陽信站在綠葉上，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長發在腦後飛揚。
歐陽信的臉色比兩年前好了太多，雖然還算不上紅潤，但至少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氣的慘白。
身形也結實了一些，不再是風一吹就要倒的竹竿樣。他的眼神平靜而內斂，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兩年前截然不同的氣質——不再是那個躺在病床上等死的廢人，而是一個真正在修仙路上邁出了步伐的修士。
綠葉飛過北山，飛過竹林，飛過石橋，飛過議事堂上空。
黃楓谷的景色在腳下緩緩鋪展，金黃色的楓葉在陽光中搖曳，像是流動的火焰。
歐陽信的心情很好，好到忍不住哼了兩句前世聽過的歌，調子跑到天邊去了，他也不在乎。
綠葉快要飛到山門的時候，歐陽信遠遠地看到前面的山道上有幾個人影。
他降低了高度，綠葉貼著樹梢緩緩滑過去，想看看是什麼情況。
山道旁有一棵百年古松，松樹下圍著一群年輕的弟子，大約有七八個人，穿著黃楓谷外門弟子的黃色道袍，把一個人圍在了中間。
那個人坐在一塊青石上，穿著灰白色的粗布道袍，鬚髮花白，滿臉皺紋，看起來至少七八十歲。
那群年輕弟子圍著他，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聲音不算小，歐陽信隔著百來丈遠都能聽到一些片段。
「……黃龍丹，三枚就夠了……」
「……老東西，別裝傻……」
「……再不拿出來，別怪我們不客氣……」
歐陽信本來不想多管閒事。
他雖然在這黃楓谷待了兩年，但一直獨來獨往，跟其他弟子沒什麼交情，也不想有什麼交情。
修仙界的事，管得越多死得越快，這是他在師父書房裡讀到的最深刻的教訓之一。
他正想提速飛過去，綠葉都已經偏轉了方向，準備從古松的另一側繞行。
但就在綠葉轉向的那一剎那，他的餘光掃過那個坐在青石上的老者，身體忽然僵住了。
喉嚨一甜，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歐陽信猛地按住胸口，綠葉劇烈地晃了一下，差點把他甩出去。
他咬著牙穩住身形，把綠葉降到一棵大樹後面，蹲在葉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然後他慢慢地、小心地探出半個頭，再次看向那個方向。
那張臉。
花白的頭髮，滿是皺紋的面容，渾濁卻藏著銳利的眼睛，微微佝僂的身形，穿著最普通的灰白色粗布道袍——這張臉，自己前世看動漫的時候見過，不是畫像，不是玉簡中的留影。
向之禮。
天南大陸第一修士，化神期大圓滿，整個天南修仙界站在最頂端的那個人。
歐陽信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極其複雜、極其微妙、極其難以言說的情緒——震驚、敬畏、好奇，還有一絲絲連他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興奮。
向之禮真的在黃楓谷。
前世小說里的情節，在這一刻變成了眼前的現實。
天南第一修士化名潛伏在黃楓谷，尋找突破化神、飛升靈界的機緣。
他扮成了一個不起眼的外門弟子，或者雜役執事，總之是一個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角色。
他的修為隱藏得極好，好到整個黃楓谷、包括元嬰期的谷主和各位結丹長老，都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現在，一群鍊氣期的外門弟子正圍著他，在跟他要黃龍丹。
黃龍丹，一種鍊氣期修士常用的輔助修煉丹藥，品階不高，市面上大概十幾塊靈石一枚。
對向之禮來說，這玩意兒跟路邊的石子沒有任何區別。
但這群外門弟子顯然不知道他們面前坐著的是一頭化神期的洪荒巨獸，還以為是個好欺負的糟老頭子。
歐陽信看著那群弟子，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很大膽的念頭。
一個大膽到如果他師父雷萬鶴知道了，一定會一巴掌把他扇醒的念頭。
向之禮是化神期修士，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是站在天南大陸最頂端的絕世強者。
這種人，最怕的是什麼？
是因果。
修為越高，越怕沾染因果。
向之禮想突破化神飛升靈界，身上的因果越少越好，越輕越妙。
如果這時候有人幫他解決一個麻煩，他就欠下了這個人一份因果。
對於化神修士來說，欠一個鍊氣小修士的因果，就像一座大山欠了一粒沙子——雖然沙子很小，但帳就是帳，賴不掉。
而化神修士還因果的方式，隨便從指縫裡漏出點什麼，都夠一個鍊氣小修士吃一輩子的。
歐陽信知道這個念頭很危險。
向之禮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精，他這點小心思，在向之禮面前可能連小孩子過家家都不如。
如果表現得太刻意，被向之禮看出他是在刻意種因果，後果不堪設想。
一個化神修士想要抹去一個鍊氣修士的記憶，或者乾脆讓這個鍊氣修士從世界上消失，連手指頭都不用動一下。
但如果能做得自然呢？
如果就是「路過看到不平事，順手幫個忙」呢？
如果就是「同為黃楓谷弟子，不忍心見師兄受欺負」呢？
這種純出善意的出手，在向之禮眼裡，或許就是一份值得了結的因果。
歐陽信咬了咬牙。
干。
就算最後什麼都得不到，至少他幫了一個被欺負的老人。
他前世就是個普通人，骨子裡有種樸素的正義感，見不得以多欺少、以強凌弱的事。
那群外門弟子七八個人圍著人家一個老頭子要東西，本來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幫了，不虧。
他從樹後走出來，躍上綠葉，穩穩地朝那棵古松飛了過去。
綠葉降落在古松旁邊，歐陽信輕巧地跳下來，收好法器，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太熱情，也不太冷淡，就是一個普通的師弟在路上遇見師兄們時的那種表情。
歐陽信朝那群外門弟子拱了拱手，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位坐在青石上的老者身上。
「諸位師兄好。」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師弟我是歐陽信，北山藥園管事的。不知諸位師兄在這裡可是有什麼難處？」
那群外門弟子轉過頭來看他。
為首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國字臉，濃眉大眼，鍊氣七層的修為，腰間掛著一塊外門弟子的身份玉牌。
他上下打量了歐陽信一眼，目光里先是閃過一絲疑惑，然後變成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歐陽信？」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扯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你就是那個病秧子？雷師叔收的那個廢靈根？」
歐陽信的笑容沒有變。這兩年裡，他聽過更難聽的話，這點程度的東西連他的情緒都激不起。他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點了點頭：
「正是師弟。」
「插什麼話？」國字臉的態度很不客氣，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識相點趕緊離開，別在這兒礙眼。我們跟這老東西的事，跟你沒關係。」
歐陽信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雙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青石地面上，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比剛才多了一絲認真。
師弟在藥園管了兩年，手上雖然沒有黃龍丹，但一些回靈草、凝元花還是有的，師兄如果有什麼難處，師弟可以盡一些綿薄之力。」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誠懇得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青石上的老者——向之禮半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個耳聾眼花的普通老人，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都不感冒。
國字臉被他這副不溫不火的樣子弄得有點煩躁。
他本來以為隨便兩句就能把這個病秧子嚇走，沒想到這病秧子不但不走，還說要用自己的靈藥來「進綿薄之力」。
這就有點麻煩了——如果歐陽信主動提出要給東西，他們再不走，就變成明搶了。
在黃楓谷里明搶同門弟子，這事傳到執事堂耳朵里，至少是個面壁思過的處罰。
國字臉的眼珠轉了轉，忽然換了一副嘴臉，皮笑肉不笑地說：
「行啊，既然師弟這麼熱心，那我們也就不客氣了。給我們來一瓶黃龍丹，我們立刻就走，絕不多留。」
一瓶！
黃龍丹！
歐陽信瞬間想罵人，心裡暴動「我chaovy，你們拓麻了隔壁想搶就直說！」
但是化神修士的因果自己今天非種不可！
一瓶黃龍丹是十二枚，市面上至少兩百塊靈石。
他那點私藏的靈藥全部賣掉，都未必湊得出一瓶黃龍丹的錢。
這幫人不是要東西，是來找茬的。他們知道歐陽信拿不出來，就是要看他出醜。
但歐陽信臉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好。他先是露出一個為難的神色，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了抿，像是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然後他的表情慢慢變了，從為難變成了不悅，從不悅變成了隱忍的慍色。
他抬起頭，看著國字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諸位師兄既然知道我是病秧子，那麼也必定知道，我歐陽信的師父，是結丹修士雷萬鶴前輩。」
他的聲音不大，但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刻，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
「縱使師弟我實力不濟，諸位師兄今日若執意為難，恐怕是不太把雷師叔的面子放在眼裡。
師弟斗膽問一句——」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諸位師兄應該知道，得罪一位結丹修士，會是什麼後果吧？」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把那群外門弟子的氣焰澆了個透心涼。
國字臉的臉色變了幾變，從輕蔑變成了猶豫，從猶豫變成了忌憚。
他當然知道得罪結丹修士的後果。
結丹修士是什麼概念？
在黃楓谷里，結丹長老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外門弟子的去留。
他們這些鍊氣期的外門弟子，在結丹修士眼裡連螞蟻都不如。雷萬鶴平時脾氣好，不怎麼管外門的事，但那是他的徒弟。
動他的徒弟，跟打他的臉有什麼區別？
國字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找回場子，但最終還是沒敢說出口。他恨恨地瞪了歐陽信一眼，像要把這張臉記住一樣，然後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其他幾個弟子見狀，也灰溜溜地跟著走了，連句狠話都沒敢留。
古松下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松針的沙沙聲。
歐陽信看著那群人走遠，確認他們不會再回來之後，才轉過身，面向那個坐在青石上的老者。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為害怕那些外門弟子，而是因為他面前的這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份緊張壓了下去，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朝著老者拱了拱手。
「這位師兄，為何在此被他們欺負？」
他故意用了「師兄」這個稱呼，而不是「前輩」或「老人家」。
他知道向之禮在黃楓谷隱藏身份，扮的是普通弟子，叫他師兄最合適，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向之禮緩緩睜開眼睛，看向歐陽信。
那一瞬間，歐陽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被一面平靜的湖水映照著，湖面上什麼都沒有，但湖面之下藏著萬丈深淵。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瞬間閃過了一道光，快得像是錯覺，但歐陽信知道那不是錯覺。
那是化神修士在打量一個鍊氣小修士的目光，漫不經心，卻又洞徹一切。
然後，向之禮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山間迴蕩開來，驚起了古松上一群歇腳的麻雀。
那笑聲爽朗、敞亮，不像是被欺負的可憐老人，倒像是遇到了什麼開心事的中年漢子。
他一邊笑一邊站起身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走到歐陽信面前，伸出大手在歐陽信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很輕，但歐陽信感覺到一股極其柔和、極其精純的靈力從肩頭湧入，瞬間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靈力溫暖得像冬日裡的陽光，輕柔得像母親的手，在他體內轉了一圈，像是檢查了一遍，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快得連他丹田裡的光暗二氣都沒來得及反應。
「感謝小師弟的解圍。」
歐陽信蹲在靈田邊，把最後一株回靈草的根須理順，輕輕按進鬆軟的靈土裡，又用手掌壓實了周圍的土。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照在靈草嫩綠的葉片上，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是一地碎銀子。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兩年了。
兩年前他剛到北山藥園的時候，還是個連站久了都會喘的病秧子。
現在他能在藥園裡蹲上大半個時辰，拔草、鬆土、移栽、施肥，一口氣做完一整塊靈田的活計，站起來的時候腿不軟、腰不酸，呼吸平穩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長春功的靈力在他體內緩緩流轉，溫潤而綿長，像一條不知疲倦的溪流，日夜不停地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經脈。
兩年時間，他把長春功修煉到了第六層。
這個速度放在普通修士身上，算是不慢，但也不算多快。
普通雙靈根修士從鍊氣一層到六層，資質好的兩年差不多，資質一般的要三年。
歐陽信的光暗雙靈根本來應該快得驚人，但平衡的問題拖了後腿，導致他的修煉速度不上不下，剛好卡在「還不錯」的區間裡。
但他不著急。師父說過五年，那就五年。
第六層到第十層，越往後越難，但剩下的三年時間，他有把握衝上去。
鍊氣十層大圓滿，那是血色禁地的入場券，他必須拿到，沒有第二種選擇。
藥園的日子過得安靜而規律。每天卯時起床，先在石屋裡打坐運轉長春功三十六周天，大約一個時辰。
然後去藥園裡幹活，澆水、除草、鬆土、檢查靈草的生長狀況，偶爾給靈田施肥——那些肥料是用靈獸的糞便和靈草殘渣漚制的，味道不太好聞，但歐陽信已經習慣了。
中午在老槐樹下吃自己做的粗茶淡飯，有時候黃老興致好，會拿出自己釀的靈酒，兩人對飲幾杯。
下午繼續幹活，或者去附近的靈泉打水，或者整理藥園的工具和材料。
傍晚再打坐一個時辰，然後早早地睡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單調得像一首隻有一個音符的歌。
但歐陽信喜歡這種單調。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在這個每時每刻都有人死去的修仙世界裡，單調意味著安全，意味著穩定，意味著他還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兩年裡，他每隔兩個月就會給家裡寫一封信。
信的內容不長，無非是報平安，說自己身體好多了，在宗門裡一切都好，師父待他很好，請爹娘不必掛念。
他把信交給執事堂的傳信弟子，由他們通過宗門設立的傳信陣法寄往青州城。
每封信的末尾，他都會寫上同一句話——「兒一切安好，勿念。」
他不知道父親和母親收到這些信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但他知道，如果沒有這些信，母親怕是連覺都睡不好。
有一次他收到家裡寄來的包裹，打開一看，是一罐醃菜和一包茶葉。醃菜是母親親手醃的，用青州當地特產的雪裡蕻，加了些尋常的調味料，裝在一個陶罐里，罐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茶葉是父親珍藏的明前龍井，用油紙包著，外面又裹了一層布，怕路上被壓碎了。
包裹里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父親的字跡，只有四個字——「好好的啊。」
歐陽信把那罐醃菜吃得一乾二淨，茶葉省著喝，每次只捏一小撮，用山泉水泡開，坐在老槐樹下慢慢品。
茶湯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像極了這兩年他在黃楓谷的日子。
除了修煉和打理藥園，歐陽信還做了另外一件事——私藏靈藥。
說是私藏，其實也不算。藥園裡的靈草每年都有固定的產出，大部分要上交宗門，少部分留給藥園自用。
歐陽信管理的這片三級藥園，種的靈藥品級不高，宗門管得也不嚴，只要每年的帳目對得上，上面的人基本不會過問。
歐陽信在記帳的時候稍微動了一點手腳——不是剋扣，而是「合理損耗」。
比如移栽的時候有幾株苗沒活，比如除草的時候不小心鋤斷了幾根根須，比如蟲害的時候損失了一小片。
這些都是正常損耗，誰也挑不出毛病。
兩年下來，他攢了不小的一筆。回靈草、凝元花、清心蓮的葉片、聚靈果的種子，零零總總，裝了半個儲物袋。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都不值什麼錢，但湊在一起，也算是一筆不大不小的財富。
歐陽信當然知道這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行為。但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在這修仙界裡，資源就是命，沒有資源就沒有修為，沒有修為就沒有自保之力，沒有自保之力就隨時可能變成路邊的一具白骨。
他不是聖人，也不想當聖人。他只是想活下去，僅此而已。
至於這些私藏的靈藥要怎麼處理，歐陽信早就想好了。
升仙大會。
七大宗每年都會舉辦一次升仙大會，讓底層的散修也有機會能得到上界修士的指導。
說是「升仙大會」，其實就是一場大型的交易集會。
屆時，黃楓谷周邊的散修、小家族修士、甚至一些其他宗門的弟子，都會聚集到黃楓谷山腳下的坊市里，互相交換修煉所需的資源。
丹藥、法器、功法、靈材、符籙、陣盤，什麼都有賣的，也什麼都有買的。
只要你出得起價，或者有別人想要的東西，就能換到你需要的。
歐陽信打算去升仙大會上把這些私藏的靈藥出手，換一些對自己有用的東西。
他現在的修煉資源太匱乏了，長春功雖然能穩步提升修為，但如果能有幾枚輔助修煉的丹藥，速度至少能快三成。
他還需要一件趁手的法器——宗門發的那柄制式佩劍就是塊廢鐵，刻了基礎鋒銳陣紋又怎麼樣？
威力還不如一塊板磚。
今天就是升仙大會的日子。
歐陽信早早地幹完了藥園裡的活，回到石屋裡，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道袍，把長發束好，又檢查了一遍儲物袋裡的東西。
私藏的靈藥都在，分門別類裝在不同的玉盒裡，玉盒上貼著小紙條，標註了名稱和數量。
他拍了拍腰間那隻灰色的儲物袋——這是入門時宗門發的，一丈見方的空間，不大，但夠用。
然後他掐了一個法訣，一道紫光從儲物袋中飛出，在他面前緩緩旋轉了幾圈，舒展開來，變成了一片足有門板大小的大號綠葉。
葉片翠綠欲滴，脈絡清晰可見，邊緣微微泛著紫光，懸浮在離地半尺的高度，輕輕起伏著，像是在呼吸。
這片綠葉法器是師父雷萬鶴在他長春功突破第五層時送給他的禮物。說是「飛行法器」，但功能極其簡單——就是飛，而且飛得不算快，大概相當於一個鍊氣後期修士全力奔跑的速度。
沒有防禦功能，沒有攻擊功能，甚至連個座椅都沒有，就是一片光禿禿的葉子。
但歐陽信已經非常滿意了，這是他人生中第一件真正意義上的法器，也是他在這個修仙世界裡邁出的第一步。
他輕輕躍上綠葉，腳踩在葉面上，感受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身體。
他深吸一口氣，掐訣一引，綠葉便平穩地升了起來，穿過藥園上空薄薄的晨霧，朝著黃楓谷的山門方向飛去。
山風撲面而來，帶著松脂和靈草的清香。歐陽信站在綠葉上，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長發在腦後飛揚。
歐陽信的臉色比兩年前好了太多，雖然還算不上紅潤，但至少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氣的慘白。
身形也結實了一些，不再是風一吹就要倒的竹竿樣。他的眼神平靜而內斂，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兩年前截然不同的氣質——不再是那個躺在病床上等死的廢人，而是一個真正在修仙路上邁出了步伐的修士。
綠葉飛過北山，飛過竹林，飛過石橋，飛過議事堂上空。
黃楓谷的景色在腳下緩緩鋪展，金黃色的楓葉在陽光中搖曳，像是流動的火焰。
歐陽信的心情很好，好到忍不住哼了兩句前世聽過的歌，調子跑到天邊去了，他也不在乎。
綠葉快要飛到山門的時候，歐陽信遠遠地看到前面的山道上有幾個人影。
他降低了高度，綠葉貼著樹梢緩緩滑過去，想看看是什麼情況。
山道旁有一棵百年古松，松樹下圍著一群年輕的弟子，大約有七八個人，穿著黃楓谷外門弟子的黃色道袍，把一個人圍在了中間。
那個人坐在一塊青石上，穿著灰白色的粗布道袍，鬚髮花白，滿臉皺紋，看起來至少七八十歲。
那群年輕弟子圍著他，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聲音不算小，歐陽信隔著百來丈遠都能聽到一些片段。
「……黃龍丹，三枚就夠了……」
「……老東西，別裝傻……」
「……再不拿出來，別怪我們不客氣……」
歐陽信本來不想多管閒事。
他雖然在這黃楓谷待了兩年，但一直獨來獨往，跟其他弟子沒什麼交情，也不想有什麼交情。
修仙界的事，管得越多死得越快，這是他在師父書房裡讀到的最深刻的教訓之一。
他正想提速飛過去，綠葉都已經偏轉了方向，準備從古松的另一側繞行。
但就在綠葉轉向的那一剎那，他的餘光掃過那個坐在青石上的老者，身體忽然僵住了。
喉嚨一甜，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歐陽信猛地按住胸口，綠葉劇烈地晃了一下，差點把他甩出去。
他咬著牙穩住身形，把綠葉降到一棵大樹後面，蹲在葉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然後他慢慢地、小心地探出半個頭，再次看向那個方向。
那張臉。
花白的頭髮，滿是皺紋的面容，渾濁卻藏著銳利的眼睛，微微佝僂的身形，穿著最普通的灰白色粗布道袍——這張臉，自己前世看動漫的時候見過，不是畫像，不是玉簡中的留影。
向之禮。
天南大陸第一修士，化神期大圓滿，整個天南修仙界站在最頂端的那個人。
歐陽信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極其複雜、極其微妙、極其難以言說的情緒——震驚、敬畏、好奇，還有一絲絲連他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興奮。
向之禮真的在黃楓谷。
前世小說里的情節，在這一刻變成了眼前的現實。
天南第一修士化名潛伏在黃楓谷，尋找突破化神、飛升靈界的機緣。
他扮成了一個不起眼的外門弟子，或者雜役執事，總之是一個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角色。
他的修為隱藏得極好，好到整個黃楓谷、包括元嬰期的谷主和各位結丹長老，都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現在，一群鍊氣期的外門弟子正圍著他，在跟他要黃龍丹。
黃龍丹，一種鍊氣期修士常用的輔助修煉丹藥，品階不高，市面上大概十幾塊靈石一枚。
對向之禮來說，這玩意兒跟路邊的石子沒有任何區別。
但這群外門弟子顯然不知道他們面前坐著的是一頭化神期的洪荒巨獸，還以為是個好欺負的糟老頭子。
歐陽信看著那群弟子，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很大膽的念頭。
一個大膽到如果他師父雷萬鶴知道了，一定會一巴掌把他扇醒的念頭。
向之禮是化神期修士，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是站在天南大陸最頂端的絕世強者。
這種人，最怕的是什麼？
是因果。
修為越高，越怕沾染因果。
向之禮想突破化神飛升靈界，身上的因果越少越好，越輕越妙。
如果這時候有人幫他解決一個麻煩，他就欠下了這個人一份因果。
對於化神修士來說，欠一個鍊氣小修士的因果，就像一座大山欠了一粒沙子——雖然沙子很小，但帳就是帳，賴不掉。
而化神修士還因果的方式，隨便從指縫裡漏出點什麼，都夠一個鍊氣小修士吃一輩子的。
歐陽信知道這個念頭很危險。
向之禮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精，他這點小心思，在向之禮面前可能連小孩子過家家都不如。
如果表現得太刻意，被向之禮看出他是在刻意種因果，後果不堪設想。
一個化神修士想要抹去一個鍊氣修士的記憶，或者乾脆讓這個鍊氣修士從世界上消失，連手指頭都不用動一下。
但如果能做得自然呢？
如果就是「路過看到不平事，順手幫個忙」呢？
如果就是「同為黃楓谷弟子，不忍心見師兄受欺負」呢？
這種純出善意的出手，在向之禮眼裡，或許就是一份值得了結的因果。
歐陽信咬了咬牙。
干。
就算最後什麼都得不到，至少他幫了一個被欺負的老人。
他前世就是個普通人，骨子裡有種樸素的正義感，見不得以多欺少、以強凌弱的事。
那群外門弟子七八個人圍著人家一個老頭子要東西，本來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幫了，不虧。
他從樹後走出來，躍上綠葉，穩穩地朝那棵古松飛了過去。
綠葉降落在古松旁邊，歐陽信輕巧地跳下來，收好法器，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太熱情，也不太冷淡，就是一個普通的師弟在路上遇見師兄們時的那種表情。
歐陽信朝那群外門弟子拱了拱手，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位坐在青石上的老者身上。
「諸位師兄好。」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師弟我是歐陽信，北山藥園管事的。不知諸位師兄在這裡可是有什麼難處？」
那群外門弟子轉過頭來看他。
為首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國字臉，濃眉大眼，鍊氣七層的修為，腰間掛著一塊外門弟子的身份玉牌。
他上下打量了歐陽信一眼，目光里先是閃過一絲疑惑，然後變成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歐陽信？」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扯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你就是那個病秧子？雷師叔收的那個廢靈根？」
歐陽信的笑容沒有變。這兩年裡，他聽過更難聽的話，這點程度的東西連他的情緒都激不起。他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點了點頭：
「正是師弟。」
「插什麼話？」國字臉的態度很不客氣，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識相點趕緊離開，別在這兒礙眼。我們跟這老東西的事，跟你沒關係。」
歐陽信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雙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青石地面上，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比剛才多了一絲認真。
師弟在藥園管了兩年，手上雖然沒有黃龍丹，但一些回靈草、凝元花還是有的，師兄如果有什麼難處，師弟可以盡一些綿薄之力。」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誠懇得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青石上的老者——向之禮半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個耳聾眼花的普通老人，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都不感冒。
國字臉被他這副不溫不火的樣子弄得有點煩躁。
他本來以為隨便兩句就能把這個病秧子嚇走，沒想到這病秧子不但不走，還說要用自己的靈藥來「進綿薄之力」。
這就有點麻煩了——如果歐陽信主動提出要給東西，他們再不走，就變成明搶了。
在黃楓谷里明搶同門弟子，這事傳到執事堂耳朵里，至少是個面壁思過的處罰。
國字臉的眼珠轉了轉，忽然換了一副嘴臉，皮笑肉不笑地說：
「行啊，既然師弟這麼熱心，那我們也就不客氣了。給我們來一瓶黃龍丹，我們立刻就走，絕不多留。」
一瓶！
黃龍丹！
歐陽信瞬間想罵人，心裡暴動「我chaovy，你們拓麻了隔壁想搶就直說！」
但是化神修士的因果自己今天非種不可！
一瓶黃龍丹是十二枚，市面上至少兩百塊靈石。
他那點私藏的靈藥全部賣掉，都未必湊得出一瓶黃龍丹的錢。
這幫人不是要東西，是來找茬的。他們知道歐陽信拿不出來，就是要看他出醜。
但歐陽信臉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好。他先是露出一個為難的神色，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了抿，像是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然後他的表情慢慢變了，從為難變成了不悅，從不悅變成了隱忍的慍色。
他抬起頭，看著國字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諸位師兄既然知道我是病秧子，那麼也必定知道，我歐陽信的師父，是結丹修士雷萬鶴前輩。」
他的聲音不大，但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刻，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
「縱使師弟我實力不濟，諸位師兄今日若執意為難，恐怕是不太把雷師叔的面子放在眼裡。
師弟斗膽問一句——」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諸位師兄應該知道，得罪一位結丹修士，會是什麼後果吧？」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把那群外門弟子的氣焰澆了個透心涼。
國字臉的臉色變了幾變，從輕蔑變成了猶豫，從猶豫變成了忌憚。
他當然知道得罪結丹修士的後果。
結丹修士是什麼概念？
在黃楓谷里，結丹長老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外門弟子的去留。
他們這些鍊氣期的外門弟子，在結丹修士眼裡連螞蟻都不如。雷萬鶴平時脾氣好，不怎麼管外門的事，但那是他的徒弟。
動他的徒弟，跟打他的臉有什麼區別？
國字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找回場子，但最終還是沒敢說出口。他恨恨地瞪了歐陽信一眼，像要把這張臉記住一樣，然後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其他幾個弟子見狀，也灰溜溜地跟著走了，連句狠話都沒敢留。
古松下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松針的沙沙聲。
歐陽信看著那群人走遠，確認他們不會再回來之後，才轉過身，面向那個坐在青石上的老者。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為害怕那些外門弟子，而是因為他面前的這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份緊張壓了下去，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朝著老者拱了拱手。
「這位師兄，為何在此被他們欺負？」
他故意用了「師兄」這個稱呼，而不是「前輩」或「老人家」。
他知道向之禮在黃楓谷隱藏身份，扮的是普通弟子，叫他師兄最合適，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向之禮緩緩睜開眼睛，看向歐陽信。
那一瞬間，歐陽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被一面平靜的湖水映照著，湖面上什麼都沒有，但湖面之下藏著萬丈深淵。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瞬間閃過了一道光，快得像是錯覺，但歐陽信知道那不是錯覺。
那是化神修士在打量一個鍊氣小修士的目光，漫不經心，卻又洞徹一切。
然後，向之禮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山間迴蕩開來，驚起了古松上一群歇腳的麻雀。
那笑聲爽朗、敞亮，不像是被欺負的可憐老人，倒像是遇到了什麼開心事的中年漢子。
他一邊笑一邊站起身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走到歐陽信面前，伸出大手在歐陽信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很輕，但歐陽信感覺到一股極其柔和、極其精純的靈力從肩頭湧入，瞬間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靈力溫暖得像冬日裡的陽光，輕柔得像母親的手，在他體內轉了一圈，像是檢查了一遍，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快得連他丹田裡的光暗二氣都沒來得及反應。
「感謝小師弟的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