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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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信盤腿坐在石床上,長春功的周天運轉剛剛完成第三十六圈。

  靈力在經脈中流淌得越來越順暢,像一條被馴服的小溪,不再像昨夜那樣橫衝直撞,而是溫順地、有節奏地沿著任督二脈循環往復。

  歐陽信能感覺到體內那些受損的經脈正在被一點一點地修復,像是乾涸的河床迎來了久違的流水,每一道裂縫都在被溫潤的靈力慢慢填補。

  但他腦子裡的那個問題,一直沒有停過。

  穿越之前,歐陽信是個不折不扣的仙俠小說迷。

  從最早的《飄邈之旅》到後來的《凡人修仙傳》,從《仙逆》到《遮天》,他幾乎把市面上能找得到的仙俠小說都翻了個遍。

  那時候他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讀小說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緩解壓力,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真的穿越到一個修仙世界裡來。

  但世事就是這麼奇妙,前世讀過的那些故事、那些設定、那些關於靈根功法的林林總總,如今全都變成了他手中的一張地圖——雖然這張地圖未必準確,但至少能讓他知道哪裡有路、哪裡有坑。

  按照他前世讀過的那些小說的普遍設定,像他這樣的「光暗雙靈根」,或者說「陰陽雙屬性體質」,幾乎都是主角模板。

  什麼「混沌靈體」、「陰陽聖體」、「太初道胎」,聽起來一個比一個唬人,而且每一部小說里,這樣的體質必然會有一部與之完美匹配的頂尖功法。

  比如《陽神》里的「陰陽雙修大法」,比如某本仙俠文里的「混沌造化功」,反正就是那種一聽名字就知道很厲害、練到極致能吊打一切的逆天神功。

  可問題是,那是小說。

  而他現在所處的這個凡人修仙世界,是真實存在的。

  真實到他會疼、會累、會死。

  真實到他的光暗雙靈根不是金手指,而是一道催命符。

  真實到他翻遍了師父書房的幾千冊藏書,連一門前人修煉光暗雙屬性的記載都沒找到。

  這個世界,沒有為他量身定做的功法。

  歐陽信睜開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三十六周天,今天的功課算是完成了,但他腦子裡那個念頭像是一顆種子,已經紮下了根,並且開始瘋長。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系統性地分析自己的處境。

  首先,這個世界的修仙體系和他前世讀過的小說有很多相似之處,但也有不少本質的區別。

  最大的區別在於——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主角光環」。靈根就是靈根,好的靈根修煉快,差的靈根修煉慢,這是鐵律,沒有什麼「廢柴逆襲」的劇本。

  像他這種光暗相衝的靈根,放在任何一個小說的設定里,要麼是「萬中無一的修煉奇才」,要麼是「身懷混沌聖體而不自知」,總之遲早會有一部絕世功法從天而降,讓他一飛沖天。

  但在這個世界裡,他的靈根只有一個標籤:

  廢~

  不是「有待發掘的潛力股」,不是「需要特殊功法才能激活的天才」,就是簡簡單單、明明白白的——廢。

  師父雷萬鶴看過的典籍比他多得多,連師父都說沒有見過能調和光暗靈根的功法,那就說明這個東西在已知的修仙界裡,要麼不存在,要麼極其極其罕見。

  罕見到了什麼程度呢?罕見到了連結丹修士都沒聽說過的程度。

  那怎麼辦?

  歐陽信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開始回憶前世讀過的那些小說里關於「古修洞府」、「仙魔遺蹟」的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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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來說,主角得到逆天功法的途徑無非那麼幾種:

  掉進某個上古修士的洞府,撿到前人留下的傳承玉簡;

  誤闖某個仙魔大戰的遺蹟,在裡面找到失傳已久的功法秘籍;

  或者被某個隱世高人看中,直接傳承衣缽。

  這些橋段在小說里看起來很簡單,但歐陽信知道,現實遠沒有那麼美好。

  他仔細回想了這個世界的設定。他現在所在的地方,叫做天南大陸,是這片修仙世界中一個相對偏遠的區域。

  天南大陸上有幾大修仙宗門,黃楓谷是其中之一,實力中等偏上,不算最強,但也絕不是墊底。

  天南大陸的修仙水平在整個世界裡算是比較落後的,化神期的修士在整個天南都屈指可數,大部分修士都在鍊氣、築基、金丹這三個境界裡打轉。

  而天南大陸上,確實存在著一些上古遺蹟,其中最著名的,叫做墜魔谷。

  歐陽信在師父的書房裡讀到過關於墜魔谷的記載。那是一片被濃霧籠罩的荒蕪山谷,據說在上古時期曾經爆發過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參戰的是真正的仙人和魔族。

  那一戰打碎了空間,撕裂了天地,最終將一頭古魔封印在了山谷深處。

  時至今日,墜魔谷中仍然殘留著上古大戰留下的空間裂縫和禁制陣法,對修士來說極度危險。

  師父的典籍里記載得很清楚:墜魔谷每一次異動,都會吸引大批修士前去探寶,但能活著出來的十不存一。

  近千年來,隕落在墜魔谷中的元嬰期修士至少有兩位數,金丹期更是不計其數。

  那些自以為修為高深、可以橫行無忌的大能們,到了墜魔谷里,照樣會被上古禁制絞成碎片。

  但與此同時,墜魔谷中也確實有人得到過逆天的機緣。

  據說三百年前,有一個築基期的散修在墜魔谷中撿到了一枚上古玉簡,裡面記載了一門失傳已久的陣法,後來這人憑著這門陣法一路高歌猛進,最終結丹成功,成了一方霸主。

  還有人說,墜魔谷深處藏著真仙留下的傳承,誰能找到,誰就能一步登天。

  歐陽信想到這裡,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墜魔谷,聽起來很美。但那是元嬰老怪都不敢輕易踏足的地方,他一個鍊氣一層的小修士,連墜魔谷的外圍都進不去,更別說去裡面找什麼功法了。

  那些上古禁制隨便漏一點出來,就夠他死上一百回的。

  不現實。

  太不現實了。

  歐陽信揉了揉太陽穴,把這個念頭暫時按了下去。

  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他現在連築基都還遙遙無期,想墜魔谷的事情純屬痴人說夢。

  就像一個人剛學會走路,就開始琢磨怎麼攀登珠穆朗瑪峰,除了摔死沒有第二種可能。

  他需要先活下來,先站穩腳跟,先在這個宗門裡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修為的事可以慢慢來,機緣的事更是急不得。

  他前世讀過那麼多仙俠小說,最清楚一個道理——機緣這種東西,你越追它越跑,你不追它反而可能自己送上門來。

  說到機緣,歐陽信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在前世小說里出現過、在這個世界裡真實存在的人。

  向之禮。

  這個名字在小說《凡人修仙傳》中出現的頻率不算太高,但每一次出現都足夠震撼。

  向之禮,天南大陸第一修士,化神期大圓滿的絕世強者,是整個天南修仙界站在最頂端的那個人。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修為深不可測,據說已經到了可以破碎虛空、飛升靈界的臨界點,只是差最後一步機緣。

  而根據前世的記憶,向之禮為了尋找突破化神、飛升靈界的機緣,曾經化名潛伏在黃楓谷,暗中打探血色禁地的秘密。

  血色禁地。

  又是血色禁地。

  師父雷萬鶴昨天才跟他說過,五年後要讓他進入血色禁地去尋找陰陽花。

  而向之禮——這位天南第一修士——也在打血色禁地的主意。這說明什麼?

  說明血色禁地里確實有好東西,而且是能讓化神期修士都動心的好東西。

  陰陽花在那些人眼裡大概不值一提,但能夠幫助向之禮突破化神瓶頸的寶物,說不定就在血色禁地的深處。

  歐陽信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

  向之禮潛伏在黃楓谷,那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谷里了。

  作為一個化神期的絕世強者,他的修為遠超黃楓谷任何一個人,包括谷主和各位長老。

  他如果想要隱藏修為,整個黃楓谷沒有人能看穿他。

  他可能會扮成一個不起眼的外門弟子,或者一個普通的雜役執事,甚至可能就是一個掃地看門的老頭。

  以他的境界,想騙過一群金丹、元嬰期的修士,簡直易如反掌。

  歐陽信忽然覺得有一種說不清的荒誕感。

  他一個鍊氣一層的小修士,和天南大陸第一修士同在一個宗門,兩人之間的距離可能不過幾座山頭。這是一種什麼感覺?

  就像一隻螞蟻知道自己旁邊蹲著一頭巨龍,巨龍不動聲色,螞蟻也假裝不知道,大家各過各的日子,相安無事。

  更讓歐陽信心動的是另一個想法——向之禮作為化神期修士,活了幾千年,走遍了天南大陸所有能去的險境秘境,他身上會不會有一些從上古遺蹟中帶出來的寶物?

  會不會剛好就有那麼一門能夠調和陰陽、解決他靈根問題的功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但歐陽信很快又把自己拽回了現實。

  向之禮是化神期修士。

  他是什麼?

  鍊氣一層。

  在向之禮眼裡,他跟路邊的一粒塵埃沒有任何區別。

  就算他主動湊上去說「前輩,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你能給我一門功法嗎」,結果只有兩個——要麼向之禮一巴掌把他拍死滅口,要麼向之禮覺得他有點意思,但也不會有興趣停下來看一隻螞蟻在腳邊跳舞。

  太高了。

  那座山太高了,他連山腳都還沒走到。

  歐陽信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念頭也暫時封存了起來。

  先活著,先站穩,先讓自己在這個世界裡有一席之地。

  等他的修為上去了,等他在宗內有了自己的人脈和資源,等他對這個世界有了更深的了解,那時候再考慮這些事情,才不算痴人說夢。

  那麼問題來了——他一個鍊氣一層的小修士,在黃楓谷里要怎麼站穩腳跟?

  歐陽信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他現在是雷萬鶴的弟子,這個身份能給他一定的庇護,但庇護有限。

  師父是結丹修士,在黃楓谷地位很高,但師父不可能時時刻刻護著他。

  修仙界說到底還是靠實力說話的,他現在太弱了,弱到任何一個鍊氣中期的弟子都能隨手捏死他。

  他需要一個既能賺取靈石、又能安靜修煉、還能儘量減少與人衝突的差事。

  在宗門裡找個差事做,幾乎是每個外門弟子的必經之路。

  有人選擇去靈獸園養靈獸,有人選擇去礦山挖礦,有人選擇去丹房幫忙煉丹,有人選擇去執事堂跑腿打雜。

  不同的差事有不同的收入,也有不同的辛勞程度。

  歐陽信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各種差事的利弊。

  靈獸園?

  不行,靈獸園裡各種妖獸的聲音太吵了,他要的是安靜。

  礦山?

  更不行,他那身子骨去挖礦,第一天就得被抬出來。

  丹房?

  理論上不錯,丹房裡靈藥多,如果能偷偷攢下一些邊角料,對自己的修煉大有裨益。

  但他沒有任何煉丹基礎,去了只能打雜,而且丹房裡人多眼雜,不適合他這種不喜歡應酬的人。

  執事堂跑腿?

  算了吧,他最煩的就是應酬和交際。

  歐陽信想來想去,忽然想起了一個地方——藥園。

  藥園好啊。藥園裡種的都是靈草靈藥,靈氣充沛,環境清幽,平時沒人打擾,而且管理藥園的人多少都能從牙縫裡省下一兩株品相差的靈草自用——這在宗內幾乎是公開的秘密,只要不過分,上面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歐陽信前世讀過《凡人修仙傳》,書里的主角韓立——韓跑跑、韓老魔——最初就是在黃楓谷的藥園裡混出了頭。

  韓立那小子也是從一個不起眼的小修士,靠著藥園裡的靈藥和機緣,一步一步走上了修仙之路。

  雖然歐陽信知道自己不可能像韓立那樣開掛,但至少說明這條路是走得通的。

  種田就種田吧,誰還不是從種田開始的呢。

  想到這裡,歐陽信忍不住笑了一下。

  前世看小說的時候,他還覺得韓立在藥園裡種田那一段挺無聊的,整天就是除草澆水收靈藥,連個像樣的打鬥場面都沒有。

  現在輪到自己了,他才發現,種田才是最適合他的選擇。

  不是每個人都有韓立那樣的機緣和運氣,但至少,種田能給他在這個殘酷的修仙世界裡提供一個喘息的空間。

  這個念頭一定下來,歐陽信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

  他重新閉上眼睛,運轉長春功,又走了幾個周天,然後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歐陽信就起了床。

  他換上一身乾淨的道袍,把那枚長春功的玉簡貼身收好,又將母親送的玉珠在手腕上轉了兩圈,確認一切妥當之後,便出了石室,沿著山道往執事堂的方向走去。

  黃楓谷的清晨很美。

  山間的霧氣還沒散盡,金黃色的楓葉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芒,遠處有幾隻仙鶴在低空盤旋,發出清亮的鳴叫聲。

  歐陽信走在青石鋪就的山道上,呼吸著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心情出奇地平靜。

  從師父洞府所在的山頭到執事堂,步行大約需要半個時辰。

  歐陽信現在的體力比剛來的時候好了不少,走完全程雖然還是會喘,但至少不用半路停下來歇氣了。

  他在執事堂里填了一份申請,表明自己想找一個藥園管理的差事。

  負責分配差事的執事是個築基初期的中年女修,看了歐陽信的申請,又看了看他蒼白的臉色和瘦弱的身板,沒有多問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從一堆玉簡里抽出一枚遞給他。

  「黃楓谷藥園共有七處,規模大小不一,管理的靈藥品級也不同。」

  女修的聲音不咸不淡,「目前有三處藥園缺人,分別是東山的二級藥園、西山的四級藥園,和北山的三級藥園。你自己選一個吧。」

  歐陽信接過玉簡,神識探入,快速瀏覽了三處藥園的信息。

  東山的二級藥園最大,種的都是些中低級的靈草,人手也最多,管理的弟子有七八個。

  西山的四級藥園最小,但種的靈藥品級最高,管理要求也最嚴格,去的弟子至少要有鍊氣後期的修為。

  北山的三級藥園介於兩者之間,規模不大不小,種的靈藥品級也不高不低,目前只有一個看守的老頭在管著,正缺人手。

  北山的三級藥園。

  歐陽信幾乎是在看到「目前只有一個看守」這幾個字的瞬間就做了決定。

  人越少越好,越清靜越好。

  他不怕孤獨,前世一個人生活了二十八年,早就習慣了和自己相處。

  他怕的是人多,人多是非多,而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是非。

  「我去北山藥園。」歐陽信說。

  女修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收回了玉簡,在一張獸皮卷上登記了一筆,然後遞給他一塊銅製的令牌,上面刻著一個「藥」字和一個「三」字,背面刻著黃楓谷的楓葉標記。

  「持此令去北山藥園找黃老報導,他會安排你的。」

  歐陽信雙手接過令牌,道了聲謝,轉身離開了執事堂。

  北山藥園在黃楓谷的北面,離議事堂大約一個時辰的路程。

  歐陽信沿著山道一路向北,穿過一片竹林,跨過一座石橋,又翻過一個小山包,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占地約十畝的靈田出現在他面前。

  這就是北山藥園。

  歐陽信站在藥園的入口,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藥園被一圈低矮的石牆圍著,石牆上刻著簡單的禁制陣紋,防止靈獸闖入。

  園內分成十幾個大小不一的靈田區塊,每個區塊里種著不同的靈草,有紅有綠,有高有矮,靈氣的濃度比外面高出了一大截,深吸一口氣,連肺腑都覺得清爽。

  藥園的北面靠著一座小山,山腳處有一間石屋,石屋前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椅。

  石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瘦得像一根竹竿,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像是被歲月刻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他半靠在石椅上,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拿著一枚玉簡,眯著眼睛,樣子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度假。他的修為氣息很淡,但歐陽信還是能感覺到——築基期,大概築基中期的樣子,但那股氣息有些衰敗,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這位應該就是黃老了。

  歐陽信走過去,在石桌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晚輩歐陽信,奉執事堂之命,來北山藥園報到。」

  黃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渾濁但不失銳利。

  他上下打量了歐陽信一番,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和瘦弱的身體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拿起桌上的茶壺,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歐陽信?」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隨意得像在念一份菜單,「雷長老新收的那個弟子?」

  歐陽信微微一愣。他沒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經傳到了這裡。不過轉念一想也對,結丹長老收徒是大事,在黃楓谷這種地方,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黃老雖然在北山養老,但畢竟是個築基期的修士,這些消息不可能不知道。

  「正是晚輩。」歐陽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老老實實地承認了。

  黃老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東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後把茶杯放下,站了起來。

  歐陽信這才發現,黃老比他矮了半個頭,而且身形佝僂得厲害,站直了也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但他的動作很利索,站起來之後大步流星地走進藥園,一邊走一邊說:「來都來了,就跟著我看看吧。這藥園不大,但規矩不少,我一條一條跟你說。」

  歐陽信連忙跟了上去。

  黃老走在前面,像個檢閱部隊的將軍一樣走過每一塊靈田,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氣若遊絲的質感,但說話的節奏很快,像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這塊種的是回靈草,鍊氣期修士回復靈力用的,不值錢,但用量大,宗門裡每個月都要消耗不少。

  這塊種的是凝元花,煉凝元丹的主料,比回靈草貴一些,打理起來也麻煩,花期的時候每天都要用靈泉水澆灌,少一天都不行。

  那塊種的是清心蓮,那玩意兒嬌貴,怕熱怕冷怕風怕蟲,三年才開一次花,開的時候要有人在旁邊守著,不然靈氣一散就白種了……」

  歐陽信跟在後面,一邊聽一邊記,把每一種靈草的名字、習性、打理方法都牢牢記在心裡。

  他的記憶力本來就不錯,前世做項目的時候需要記大量的數據和流程,早就練出了一套快速記憶的方法。

  黃老說一遍,他就能複述個七八成,再追問幾句,基本上就能掌握全貌。

  黃老走了一圈,花了大約半個時辰。回到老槐樹下的時候,他的氣息已經有些急促了,坐在石椅上歇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歐陽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茶杯端起來的時候,茶湯在杯沿晃蕩,灑了幾滴在石桌上。

  「老了,不中用了。」

  黃老看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笑,「我這把老骨頭,在黃楓谷待了快一百年了,築基之後就一直在這個藥園裡,種了這麼多年的靈草,修為一事無成,壽元也沒幾年了。

  現在這藥園啊,需要有人接手,我看你這孩子挺踏實,雷長老的弟子,品性應該也差不到哪裡去。」

  歐陽信聽出了黃老話里的意思。這老頭不是在抱怨,而是在託付。他在這個藥園裡待了一輩子,對這些靈草有了感情,就像是自己的孩子在養,臨死之前想找一個靠譜的人來接手。

  歐陽信的品性他不了解,但「雷長老的弟子」這個身份在黃楓谷就是一塊金字招牌——雷萬鶴為人正直,從不收心術不正之徒,這一點整個黃楓谷都知道。

  「晚輩一定盡心盡力,不辜負黃老的信任。」歐陽信抱拳說道,語氣鄭重。

  黃老擺了擺手,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一個釋然的笑意:

  「行,那就這麼定了。從今天起,這北山藥園就交給你管了。我嘛,就住在這石屋裡,你要是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不過別指望我幫你幹活啊,我這把老骨頭,連鋤頭都扛不動了。」

  歐陽信被他最後一句話逗得笑了一下,點點頭,目光越過藥園的圍牆,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

  晨光正好,金色的陽光灑在靈田上,那些靈草的葉子在光線下泛著晶瑩的色澤,像是一片綠色的海洋中點綴著無數顆寶石。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靈草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

  北山藥園,從今天起就是他的地盤了。

  歐陽信彎下腰,從腳邊拔掉一根混進靈田的雜草,把根上的泥土抖乾淨,扔到了田埂外面。

  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他蹲在那裡,看著面前那片剛剛被清理過的靈田,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韓立。

  韓跑跑。

  韓老魔。

  那個從黃楓谷藥園起步,一路殺到靈界、殺到仙界的狠人。

  那個憑著一顆神秘小瓶、一部《長春功》、一根燒火棍,硬是在這個吃人的修仙世界裡殺出了一條血路的男人。

  歐陽信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嘴角微微翹起。

  韓老魔有韓老魔的路,他有他的路。

  韓老魔有金手指,他沒有。

  韓老魔有無窮無盡的機緣和運氣,他也不知道有沒有。

  但有一件事是一樣的——他們都在這個藥園裡種過田,都曾經蹲在這片土地上,拔過草,澆過水,看過靈草發芽,等過靈草開花。

  夠了。

  能站在這片土地上,能呼吸著靈草的清香,能在這個殘酷的修仙世界裡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角落,這就夠了。

  歐陽信轉身走回老槐樹下,黃老已經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茶杯還端在手裡,茶早就涼了。

  他輕輕地把茶杯從黃老手中取下來,放在桌上,又從石屋裡找了一條薄毯,給黃老蓋在腿上。

  黃老沒有醒,只是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繼續睡。

  歐陽信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陽光一寸一寸地爬上藥園的圍牆,爬上那些靈草的葉片,爬上遠處山峰的頂端。

  藥園裡安靜極了,只有風吹過靈草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長春功的玉簡,握在手心裡,感受著玉簡溫潤的觸感。

  五年。

  五年後,血色禁地開啟,他要進去尋找陰陽花。

  在此之前,他要把長春功修煉到十層大圓滿,要讓自己的身體和修為都達到最佳狀態,要做好一切準備。

  但現在,他只想好好地站在這片藥園裡,種好每一株靈草,走好腳下的每一步路。

  歐陽信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枚玉簡重新收好,捲起袖子,走進了藥園。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靈草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歡迎它們的新主人。

  而在黃楓谷的某個角落,一個看似普通的老者正坐在一塊青石上曬太陽,渾濁的目光透過半閉的眼皮,漫不經心地掃過這片藥園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歐陽信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天南第一修士向之禮,翻了個身,繼續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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