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煉器師,齊雲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齊雲霄的情緒終於在來回踱了十幾圈之後,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站在辛如音身旁,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掌心能感覺到她肩頭的溫度——比之前暖了,不再是那種冰涼刺骨的冷。

  他的眼眶還紅著,但眼淚已經止住了,只是鼻頭紅紅的,像一隻淋了雨的兔子。

  歐陽信看著這對璧人,心裡那個「治好他們」的念頭又深了幾分。

  不是因為利益,不是因為算計,而是一種很單純的、像他在藥園裡看到一株快要枯死的靈草被他救活時的那種滿足感。

  他是種田的,種田的人最見不得好好的東西死掉。

  他等齊雲霄徹底平靜下來,才開口。

  「齊兄,不知你這店內,有無寒泉、鐵精,還有陰陽玄鐵這三樣東西?」

  齊雲霄愣了一下。

  這三個名字從他耳朵里鑽進去,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叮」的一聲,像鑰匙插進了鎖孔。

  他的眼睛亮了——不是剛才那種激動到失控的亮,而是一種更清醒的、更務實的、像是終於找到了一件他能做的事情的亮。

  「有!有有有!」

  齊雲霄連說了四個「有」,轉身就朝外屋走,走得飛快,道袍的下擺在身後翻飛,像一隻展翅的白鶴。

  「鐵精和陰陽玄鐵都有!寒泉沒有——寒泉我一直沒進過貨,那東西保存起來太麻煩,溫度稍高一點藥性就散了,我這小店沒那個條件。但是鐵精和陰陽玄鐵——」

  他掀開帘子,走到大廳那張巨大的桌子前,彎下腰,在桌子底下的幾個大木箱裡翻了起來。

  歐陽信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翻箱倒櫃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好笑——一刻鐘前他還站在這個大廳里,戴著斗笠口罩,穿著一身黑衣,像個見不得光的逃犯,連買東西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記住臉。

  現在倒好,斗笠摘了,口罩摘了,黑衣也換了,大大方方地站在人家店裡,像在自己家一樣。

  齊雲霄從木箱裡翻出幾塊黑乎乎的礦石和幾塊銀白色的金屬錠,一塊一塊地擺在桌上。

  礦石有大有小,最大的一塊足有拳頭大,最小的一塊只有拇指大小,表面都是那種暗沉的、接近黑色的深灰色,隱隱約約有一些不規則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被時間磨平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刻痕。

  銀白色的金屬錠倒是大小均勻,每一塊都切得像豆腐一樣方方正正,表面有細密的、像樹木年輪一樣的紋路,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陰陽玄鐵,我這存了七塊,品相最好的是這塊——」齊雲霄從七塊礦石中挑出一塊,舉到歐陽信面前。

  「你看這塊,表面的紋路比其他的密,說明光暗兩種屬性分布得更均勻,雜質也少。雖然純度還是達不到四成,但在這個品級里已經是上品了。」

  歐陽信接過那塊陰陽玄鐵,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

  他閉上眼睛,將一縷極細的靈力注入礦石中——金色的光靈力和銀色的暗靈力同時在礦石中流動,像兩條小溪匯入了一片古老的湖泊,沒有遇到任何阻滯,反而像是回到了故鄉一樣,順暢得不可思議。

  礦石表面的那些紋路在他注入靈力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金色和銀色交替閃爍,像是被喚醒了一樣。

  就是這塊了。

  他在心裡做了決定。

  這一塊雖然不一定是這七塊中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適合他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

  不是因為它純度最高,而是因為它的「性格」——它的光暗分布最均勻,就像他自己體內的光暗二氣一樣,不強不弱,不偏不倚,剛好在中間。

  「鐵精,我這存了十來塊,都是我自己從鐵礦石里提煉的。」

  齊雲霄把那幾塊銀白色的金屬錠推到歐陽信面前。

  「純度不敢說多高,但煉器肯定夠用了。你要是需要,這些你都拿去,不夠我再煉。」

  歐陽信看著桌上那堆材料,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進來的時候兩手空空——不,儲物袋裡有兩塊靈石,和沒有也沒什麼區別。

  他來的時候是個窮光蛋,走的時候卻要帶走人家辛辛苦苦攢下的材料。

  這買賣做得,怎麼算都是他占了大便宜。

  他張了張嘴,想說「這些材料我不能白拿」,但話還沒出口,齊雲霄就搶先一步,像是猜到了他要說什麼。

  「恩公,你救如音的命,這些身外之物算得了什麼?」

  齊雲霄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陰陽玄鐵放在我這裡好幾年了,問都沒人問,因為沒人用得上。鐵精我自己能煉,花點時間而已,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你要是跟我算這個帳,那我問你——如音的命值多少靈石?你告訴我一個數,我把這店賣了都給你,夠不夠?」

  歐陽信被他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不是一個喜歡欠人情的人。

  在修仙界裡,人情是比靈石更沉重的債務,因為靈石有價,人情無價。

  他幫齊雲霄和辛如音,是因為他能幫,也是因為他覺得應該幫,不是衝著回報去的。

  但現在齊雲霄這樣說了,他要是再推辭,反而顯得矯情,也辜負了人家一片心意。

  「那就多謝齊兄了。」歐陽信沒有再推辭,雙手抱拳,鄭重地行了一禮。

  齊雲霄連忙扶住他的手臂,不讓他彎下去。

  「恩公別這樣,你救如音的命在先,我這點東西算什麼?你要是再行禮,我就要跪下了。」

  歐陽信被他這話逗笑了,齊雲霄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站在那張堆滿材料的大桌子旁邊,面對面地笑著,笑得都有點傻,但都很開心。

  笑完了,齊雲霄的表情認真起來。

  他沒有直接問「你要這些材料幹什麼」——雖然他確實想問,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修仙界的規矩他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歐陽信要陰陽玄鐵、鐵精、寒泉,這些東西湊在一起能幹什麼,他心裡大概有數,但不該說的話還是別說。

  齊雲霄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歐陽信倒是比他想像的爽快,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我煉一對雙劍,陰陽屬性,光暗相配,我自己用。外面買不到,只能自己動手。」

  齊雲霄「哦」了一聲,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哦」了一聲,這一次的「哦」比剛才那個高了半個調,尾音上揚,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恍然。

  他之前看到歐陽信掌心那道金紫交織的靈力時,心裡就隱隱有了猜測——光暗雙靈根,最匹配的法器必然是陰陽屬性的雙劍,這是煉器常識。他只是一直沒好意思問,怕犯了忌諱。

  「煉器?」

  齊雲霄的關注點忽然從「為什麼要這些材料」跳到了「誰來煉這些材料」上。

  他的目光落在歐陽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像是在評估一個從未謀面的對手——不是敵意,而是同行之間那種「讓我看看你有幾斤幾兩」的打量。

  歐陽信被他的目光看得微微有些心虛。

  他知道自己那點煉器水平在齊雲霄面前恐怕不夠看。

  他是看了三個月書的理論派,實操經驗少得可憐,最拿得出手的成果就是那幾塊刻著歪扭陣紋的鐵片——那種東西拿出來,齊雲霄怕是會笑掉大牙。

  但他還是如實說了:

  「我自己煉。剛學了三個月,手藝還很糙。」

  齊雲霄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三個月,煉器新手,第一次上手就要煉製陰陽雙屬性的雙劍——這不是有勇氣,這是不要命。

  但這話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看到了歐陽信說「我自己煉」時眼睛裡的光。

  那道光不是盲目自信的狂熱,而是一種沉靜的、篤定的、像是已經想好了每一步該怎麼走的清醒。

  「恩公,」齊雲霄斟酌了一下用詞,「我有個不情之請。」

  歐陽信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我在煉器方面,雖說不上天才,但也算嫻熟。」

  齊雲霄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自誇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築基雖然無望,但煉器的手藝是跟家父學的,家父早年是黃楓谷外門的煉器師,在坊市開了這家店,傳給了我。陰陽屬性的法器我沒煉過,但五行屬性的法器煉過不少,道理是相通的。」

  他頓了頓,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歐陽信的眼睛。

  「恩公所缺的鐵精,我這有。陰陽玄鐵,我這也有。寒泉,我這沒有,但坊市另一頭的老王頭那裡有,我現在就去買。恩公只需把寒泉找來,其他的材料我這裡全包了——不,不止是材料。恩公如果不嫌棄,這對劍,我來煉。」

  他的話像連珠炮一樣打出來,又快又密,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這麼說。

  歐陽信愣住了。

  他沒想到齊雲霄會主動提出幫他煉器。

  更沒想到的是,齊雲霄說話時的表情——那種認真的、鄭重的、像是在做一個重大承諾的表情,讓歐陽信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不是在客氣,不是在還人情,而是真心實意地想幫他做這件事。

  不是因為歐陽信救了他的相好,而是因為他是煉器師,看到一個需要法器的修士,恰好他的材料能夠支撐這件法器的煉製,恰好他的手藝能夠完成這件法器的鑄造——這是一件讓煉器師心癢難耐的事。

  歐陽信張了張嘴,想說「這怎麼好意思」,但齊雲霄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恩公別急著拒絕,先聽我說完。」

  齊雲霄抬起一隻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第一,恩公救了如音的命,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幫你煉一對劍,連還人情的零頭都不夠,你讓我做,我心裡好受些。」

  「第二——」他伸出手指,在桌上那塊陰陽玄鐵上彈了一下,礦石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鐘鳴般的響聲。

  「陰陽屬性的法器,我煉了大半輩子法器,從來沒煉過。不是因為煉不了,是因為沒人需要。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一個煉器師一輩子能遇到幾次這種機會?你不讓我煉,我這輩子都會遺憾。」

  他的聲音到這裡忽然低了下去,從激昂變成了一種更溫和的、帶著幾分懇切的語調。

  「第三——恩公,你的煉器手藝剛入門,三個月就想煉陰陽雙劍,不是我看不起你,是這對劍太重要了。你以後要拿著它們去戰鬥、去冒險、去闖那些兇險的地方,劍的品質差一分,你的性命就險一分。你有幾條命?」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歐陽信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你有幾條命?

  歐陽信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塊陰陽玄鐵。

  礦石表面那些不規則的紋路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像一條條被凝固在地圖上的河流。

  他的手指輕輕地撫過礦石的表面,感受著那種粗糙的、冰涼的、帶著歲月痕跡的觸感。

  齊雲霄說得對。

  他是煉器新手,才學了三個月,連陣紋都刻不直的人,憑什麼覺得能煉出能用的法器?

  因為他讀了書?

  因為他有焰靈指點?

  因為他覺得自己是穿越者、是主角、是萬中無一的天才?

  別做夢了。

  這塊陰陽玄鐵,是齊雲霄存了好幾年的存貨。

  鐵精是人家一塊一塊從鐵礦石里提煉出來的。

  寒泉還要花靈石去買。

  這些材料每一塊都不是大風颳來的,都是真金白銀換來的。

  如果他拿這些材料去練手,練廢了,煉壞了,煉出一對不能用的廢鐵——他賠得起嗎?

  他儲物袋裡那兩塊靈石,連買寒泉的零頭都不夠。

  而且,他要的不是「能用就行」的法器,他要的是能陪他走過鍊氣、築基、甚至金丹期的本命法器。

  這種東西,不能湊合。

  歐陽信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齊雲霄以為他不同意,嘴唇動了一下,想再說點什麼來勸他。但辛如音從後面輕輕拉了一下齊雲霄的袖子,微微搖了搖頭。

  她在齊雲霄耳邊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輕到歐陽信沒有聽清。

  齊雲霄聽了她的話,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安靜地等著。

  終於,歐陽信抬起頭,看著齊雲霄。

  「齊兄,寒泉的事——」他的聲音有些澀,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清了清才繼續說。

  「我自己去弄。材料的事,你說了算。至於煉器——」

  他頓了一下,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那就拜託齊兄了。」

  齊雲霄的瞳孔猛地放大了,然後是狂喜。

  那種狂喜不像之前聽到歐陽信能治辛如音的病時那樣外放——沒有眼淚,沒有顫抖,沒有語無倫次的表現,他只是雙手撐在桌沿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了兩下,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從胸腔里往外涌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朝歐陽信露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的、像是能把整個坊市的陰霾都照亮的笑容。

  「恩公放心。劍,我來煉。煉不好,我把這店拆了給你當柴燒。」

  歐陽信被他這句話逗得笑出了聲。

  齊雲霄也笑了起來。

  兩個人站在那張堆滿了礦石和金屬錠的大桌子旁邊,像兩個傻子一樣笑成了一團。

  辛如音站在裡屋的門口,倚著門框,看著這兩個男人——一個白衣,一個青衣,一個笑得像個孩子,一個笑得像個傻子。

  她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像是被夕陽染上的紅暈。

  不是病態的紅,是健康的、溫暖的、帶著生命力的紅。

  她看著齊雲霄那副高興得找不到北的樣子,嘴角也忍不住跟著翹了起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他這樣笑過了。

  齊雲霄轉身走向門口,腳步快得像踩著風火輪。

  他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恩公你等著——我去找老王頭買寒泉——很快就回來——」然後他的腳步聲跑遠了,融入了坊市街道上的人流中,再也分辨不出來。

  大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歐陽信和辛如音兩個人。

  歐陽信轉過身,看著倚在門框上的辛如音。

  她穿著一襲白衣,長發用玉簪挽著,面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比來時好多了,至少嘴唇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種接近透明的白。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人在那雙眼睛裡點了一盞燈。

  辛如音看著他,微微福了一禮,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表達某種她自己也不太會表達的情感。

  「歐陽仙師,」她說,聲音還是虛,但比之前有力了,「謝謝您。」

  歐陽信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他走到那張大桌子旁邊,低下頭,繼續看那些擺了一桌的材料。

  陰陽玄鐵、鐵精、日光石粉末、月光石粉末、玄銀——這些材料現在都齊了。

  寒泉齊雲霄去找了,應該很快就能拿到。所有的材料,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推進。

  只差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大廳的窗戶,落在坊市街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影上。

  齊雲霄的白衣在人群中已經看不見了,但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帶著寒泉,帶著煉器的所有必需品,帶著一個煉器師對這個作品全部的期待和專注。

  歐陽信轉過身,看著窗外。

  坊市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賣符籙的攤販在吆喝,買丹藥的散修在排隊,賣靈獸的鋪子裡那隻鸚鵡又在學人說話,翻來覆去地喊著「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堆滿了材料的大桌子上,照得那些礦石和金屬錠閃閃發光,像一堆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寶藏,終於等到了它們的主人。

  歐陽信靠在桌沿上,雙手環胸,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想起了師父書房裡的那句話——「煉器之道,器為形,陣為骨,靈為魂。」

  形,齊雲霄會幫他鑄好。

  骨,陣紋的事他還要和齊雲霄一起琢磨。

  至於魂——這把劍的魂,不是誰能賦予的,是他用日復一日的溫養、用他自己體內的光暗靈力,一點一點地餵出來的。

  就像他在藥園裡種的那些靈草,種子埋下去,澆水、施肥、除草、鬆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然後某一年的某一天,你走到靈田邊,忽然發現它開花了。

  那種感覺,比什麼都值。

  歐陽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坊市的空氣里有靈草的味道、礦石的味道、丹藥的味道、陽光的味道,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匯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獨屬於這個地方的氣息。

  他把這股氣息吸進肺里,覺得整個人都清明了幾分。

  齊雲霄應該快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