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辛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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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雲霄的步子快得像一陣風,歐陽信跟在後面,幾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穿過大廳,掀開帘子,走過一條不長的過道,過道兩側掛著幾幅山水畫,畫工精細,墨色濃淡相宜,但歐陽信沒來得及細看——齊雲霄已經推開了最裡面那扇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面而來。

  不是那種熬煮後的濃烈苦澀,而是一種更清淡的、像是被水稀釋過無數遍的藥味,混著墨香和紙張的氣息,絲絲縷縷地瀰漫在整個房間裡。

  這是一間書房兼臥室。

  靠牆是一排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書籍和玉簡,書架的每一層都用絲絨布墊著,防潮防蟲。

  書架對面是一張書案,案上鋪著宣紙,紙上落著幾行娟秀的小字,墨跡還未全乾。

  書案的一角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人。

  她穿著一襲白色的衣裙,面料不是修士常穿的靈綢,而是凡人的棉布,柔軟但易皺,衣襟和袖口處有幾道淺淺的摺痕。

  長發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著,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貼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

  她的面容清秀,眉目如畫,但那種清秀不是健康的白裡透紅,而是一種被病痛消磨了太久的、瓷器般的蒼白。

  白到你能看到她太陽穴下方那根細細的青色血管,在皮膚下面蜿蜒著,像一條沒有歸處的小溪。

  她正低著頭寫字,握筆的手很穩,但每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用手帕掩住嘴,輕輕地咳兩聲。

  咳嗽的幅度不大,但歐陽信注意到,她每次咳嗽之後,握筆的手指會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要過好幾息才能緩過來。

  齊雲霄衝進去的時候,腳步快得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書案前,雙手握住那個白衣女子放在桌上的手,緊緊地攥著,像是怕她會突然消失一樣。

  他的眼眶紅著,嘴角卻咧得大大的,那個表情又像哭又像笑,扭曲得不像樣子。

  「如音!如音!我找到人了!我找到能治你病的人了!」

  他的聲音大得整間屋子都在嗡嗡響,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可以釋放的激動。

  「這位是歐陽信道友,黃楓谷雷萬鶴師叔的弟子!他是光暗雙靈根!光暗雙靈根你明白嗎?」

  「就是體內同時有純陽和純陰兩種靈力!他能把這兩種靈力馴服,共存於一體!那你的龍吟之體——你體內陽氣過盛的問題——他一定能治!一定能治!」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些發顫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辛如音被他握著手,被他連珠炮般的話語轟炸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的眼睛裡有一道光——不是希望的光芒,而是一種更溫柔、更包容的、像是母親看著興奮過頭的小孩子時那種帶著心疼的笑意。

  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齊雲霄的手背,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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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霄,我相信你。」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病中特有的、氣息不足的虛浮感,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這位仙師看完之後,一定會好的。」

  她的目光越過齊雲霄的肩膀,落在歐陽信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湖水。歐陽信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很多東西——對齊雲霄的溫柔,對來客的禮貌,對治療的配合,以及,一絲極淡極淡的、如果不是他刻意觀察就根本不可能發現的——不信任。

  不是敵意的那種不信任。

  而是一種更溫和的、更無奈的、像是一個被病痛折磨了太久的人,已經見過太多信誓旦旦的「神醫」和「奇方」,每一次都抱著希望去試,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終,次數多了,她就不再相信了。

  不是不想相信,是不敢相信了。因為相信之後的失望,比病痛本身更讓人難以承受。

  但她不會拒絕。

  不是因為她還抱著一線希望,而是因為她不想讓齊雲霄失望。

  這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男人,為了她的病四處奔走,散盡家財,傾盡所有,他的每一分希望都是她的負擔,而她甘願背負這個負擔,因為這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歐陽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揪了一下。

  歐陽信走上前去,站在書案前,目光與辛如音對視。

  他沒有急著說什麼「我能治」「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之類的話——那些話齊雲霄已經替他說了,再說一遍沒有意義。

  他只是在辛如音的目光中看到了那種疲憊的、習慣性的、保護性的不信任之後,在心裡輕輕地哼了一聲。

  哼哼,辛如音啊辛如音,有牢信我,你想死都難。

  「辛姑娘。」

  歐陽信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像是在說一件確定無疑的事情的篤定,「得罪了。」

  他環顧了一下房間,目光落在書架旁邊的一個蒲團上。

  他走過去,把蒲團拿起來,走到房間中央的空地上,放下來,拍了拍,然後轉過身,看著辛如音。

  「坐這裡。」

  不是「請坐」,不是「你可以坐在這裡」,而是「坐這裡」。這三個字的語氣像是一個將軍在對士兵下達命令,簡潔、直接、不容置疑。

  齊雲霄愣了一下。

  辛如音也愣了一下。她看了齊雲霄一眼,齊雲霄看了她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這是什麼路數」的眼神。

  尋常醫師看病,望聞問切,問寒問暖,說話的語氣輕得像怕嚇著病人,診脈的時候還要在手腕上墊一塊絲帕,講究得不行。

  這位倒好,進門沒兩句,直接讓病人坐地上。

  但齊雲霄的反應比他想像的要快。

  他鬆開辛如音的手,從書案邊拖過一把椅子,自己先試了試高度,不行,又換了一把,還是不行,最後乾脆把椅子搬走,從隔壁房間搬來一個和歐陽信拿出來的差不多的蒲團,放在歐陽信那個蒲團的對面,拍了拍,然後看著辛如音。

  辛如音看著這兩個男人——一個興奮得像撿到了寶,一個淡定得像在自家後院裡喝茶——嘴角那抹無奈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她放下手中的筆,將桌上的宣紙收攏好,用一塊鎮紙壓住,然後慢慢地、艱難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那一刻,歐陽信才真正看清她的身體狀況。她的身形瘦得像一片紙,白色的衣裙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就會飄起來的感覺。

  她的膝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虛弱——久病之人氣血兩虛,站久了都會頭暈。

  她扶著書案的邊緣,一步一步地走到蒲團前,然後慢慢地盤腿坐了下去。

  動作很慢,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病中之人特有的倔強。

  不讓人扶,不讓人幫忙,自己來。

  歐陽信在她對面坐下來,盤腿,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看著辛如音,辛如音看著他。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面對面地坐著,像兩位即將開始對弈的棋手。

  「把手伸出來。」歐陽信說。

  辛如音伸出手。

  歐陽信沒有像尋常醫師那樣去搭她的脈搏。

  他只是把自己的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放在辛如音的手掌下方大約一寸的位置,沒有接觸她的皮膚。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運轉日月合道賦。

  丹田中的靈力開始涌動。

  金色的光靈力沿著陽脈上行,銀色的暗靈力沿著陰脈下行,一上一下,一陽一陰,兩條河流在他的體內並行不悖。

  他將靈力凝聚在右手的掌心,不是外放,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在掌心開了一扇窗的感覺——讓體內的陰陽二氣透過這扇窗,與外界的氣息發生共鳴。

  一縷金光從他的掌心滲出來,接著是一縷銀紫色的暗影,金與銀交織在一起,像兩條被捻在一起的絲線,從他的掌心緩緩升起,飄向辛如音伸出的手。

  齊雲霄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

  那縷金銀交織的靈力觸碰到辛如音掌心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疼,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體內被喚醒了,像是一個沉睡了太久的人聽到了遙遠的鐘聲,雖然還不知道那鐘聲意味著什麼,但她的身體已經在本能地做出回應。

  歐陽信的意識順著那縷靈力,沉入了辛如音的體內。

  他「看到」了她的經脈。

  那是一個慘烈的畫面。

  辛如音的經脈像一條條被烈火烤過的河流,河床乾裂,河水乾涸,兩岸的植被被燒成了灰燼。

  純陽之氣在她的經脈中橫衝直撞,像一條被困在籠子裡的火龍,每一次掙扎都在經脈壁上留下新的裂痕。

  她的丹田更是一片焦土,純陽之氣在這裡積聚成團,像一個微型的太陽,不斷地向外輻射著灼熱的氣息。

  而陰氣——她那本應與之平衡的陰氣——被壓縮到了丹田最邊緣的一個角落裡,蜷縮成一團,微弱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純陽之氣的壓迫下瑟瑟發抖。

  純陽之體入女兒身,就是這個結果。

  不是陽氣不夠強,而是強過了頭,強到破壞了身體本應有的平衡。

  就像一個容器里裝了太多的水,水會溢出來;

  她的身體裡裝了太多的陽氣,陽氣會燒毀她的經脈。

  歐陽信的意識在那片焦土中緩緩移動,像是在一片被野火燒過的荒原上行走。

  他看到了那些被燒裂的經脈壁,看到了那些被陽氣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穴竅,看到了那團蜷縮在丹田角落的、微弱得像風中殘燭的陰氣。

  然後他看到了那條火龍——純陽之氣的核心,一團熾烈的、橙紅色的光芒,在她的丹田正中央緩慢地旋轉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太陽。

  它的每一次脈動都會向四周輻射出灼熱的靈力波,那些靈力波撞擊在經脈壁上,像錘子砸在瓷器上,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歐陽信的意識在那團純陽之氣前面停住了。

  他沒有去碰它。

  沒有去壓制它,沒有去驅散它,沒有去做任何過去兩年裡那些庸醫和散修對歐陽信自己的靈根做過的事情——那些壓制、隔離、強行平復的手段,歐陽信太熟悉了,因為他也被這樣對待過,並且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壓制陽氣,就像用手按住一口沸騰的鍋的蓋子。

  鍋里的蒸汽越積越多,壓力越來越大,最後蓋子會被沖飛,鍋會被炸爛,廚房會被掀翻。

  壓得越狠,反彈越猛。

  這不是治病的辦法,這是殺人的辦法。

  歐陽信的意識從辛如音的丹田中退了出來,回到自己的體內。

  他睜開了眼睛。

  那縷金與銀交織的靈力還連在他和辛如音的掌心之間,像一座架在兩人之間的橋。

  他的目光落在辛如音的臉上,她的面色還是那麼蒼白,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希望,而是一種更基礎的、更本能的疑惑——剛才那股進入她體內的靈力,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它觸碰到純陽之氣的時候,她體內那條狂躁的火龍,竟然安靜了一瞬?

  只是一瞬,但那一瞬,她感覺到了。

  歐陽信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不只是將靈力度入辛如音體內,而是開始了真正的治療。

  歐陽信的意識再次沉入辛如音的丹田,但那縷金與銀交織的靈力沒有停留在丹田中,而是分成了兩股——金色的光靈力沿著她的陽脈上行,銀色的暗靈力沿著她的陰脈下行。

  陽走陽脈,陰走陰脈。

  這是日月合道賦分光篇的核心法門,是他花了三個月才真正掌握的技巧。

  光靈力走陽脈,暗靈力走陰脈,兩條路,一上一下,一陽一陰,互不干擾,各行其道。

  金色光靈力在辛如音的陽脈中上行的時候,遇到了那條火龍——她體內過剩的純陽之氣。

  兩種同為陽屬性的靈力相遇,沒有發生衝突,而是像兩條同向流淌的河流匯合了一樣,融合在了一起。

  歐陽信的光靈力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進入了純陽之氣的領地,沒有打仗,沒有占領,而是開始引導——那些混亂的、狂暴的、四處衝撞的純陽之氣,在歐陽信的光靈力的引導下,開始沿著陽脈的固定路線緩緩流動。

  不是趕它們走,是給它們一條路走。

  與此同時,銀色的暗靈力沿著辛如音的陰脈下行,找到了那團被壓縮在丹田角落的、微弱得像風中殘燭的陰氣。

  歐陽信的暗靈力像是一個溫暖的火爐,靠近了那團瑟瑟發抖的陰氣,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它,用自己的力量去壯大它。

  陰氣開始復甦。

  不是被外力強行灌注的復甦,而是一種更自然的、像是久旱的大地終於等到了雨水一樣的復甦。

  歐陽信的暗靈力像一顆種子,種進了辛如音陰脈的土壤里,然後生根、發芽、抽枝、散葉,帶動她自身的陰氣一起生長、一起壯大。

  歐陽信的意識懸浮在辛如音的丹田中,同時觀察著兩條線的進展。

  陽脈中,那些狂暴的純陽之氣被引導著有序流動,不再四處衝撞;陰脈中,那些微弱的陰氣在復甦和壯大,開始有能力與陽氣抗衡。

  但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不是讓陰氣強到能對抗陽氣——那只是把天平從一邊歪換成了另一邊歪,治標不治本。

  他想要的是陰陽平衡——不是陽壓過陰,也不是陰壓過陽,而是兩者在動態中達成真正的、持久的和諧。

  就像他體內那兩條並行的河流。

  歐陽信的意識動了起來。

  他開始在辛如音的丹田中刻畫——不是用筆,不是用刀,而是用靈力,用一種他從未試過、但此刻卻無比篤定的方式。

  他將引導純陽之氣的金色光靈力和復甦陰氣的銀色暗靈力同時收攏,在辛如音的丹田正中央,將兩股力量牽引到一起。

  金與銀交匯的瞬間,辛如音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齊雲霄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但他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他幾乎要叫出來,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打擾,不能出聲,不能做任何可能打斷治療的事情。

  歐陽信的意識中,金與銀已經在辛如音的丹田中形成了一個旋轉的、動態的圖形——不是靜止的,而是像風車一樣在不停地轉動;

  不是直線,而是曲線;

  不是對抗,而是追逐。

  金色和銀色首尾相銜,你追我趕,永遠追不上,也永遠不會被甩開。

  太極圖。

  陰陽魚。

  歐陽信意識中的那個太極圖在辛如音的丹田中緩緩旋轉著。

  每旋轉一圈,陽脈中那些狂暴的純陽之氣就被梳理一分,陰脈中那些微弱的陰氣就被壯大一分。

  不是外力強行改變,而是讓它們自己找到節奏。

  那些被純陽之氣燒裂的經脈壁,在太極圖旋轉產生的陰陽調和之力中,開始緩慢地癒合。

  裂紋還在,但不再擴大;


  乾涸的經脈中開始有了一絲濕潤的氣息,像是乾涸的河床迎來了第一場雨。

  一滴。

  又一滴。

  涓涓細流,匯成小溪。小溪匯成河流。

  河流在太極圖的引導下,沿著陽脈和陰脈的軌跡,緩緩地、有序地流淌起來。

  辛如音閉著眼睛,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一絲血色。不是那種吃了補藥之後的潮紅,而是一種更自然的、像是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的健康的紅潤。

  她的呼吸變得平穩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而淺短,而是深長的、有節奏的一呼一吸。

  她的肩膀不再緊繃,脊背不再僵硬,整個人像是從一塊被擰得太緊的濕布,變成了一匹被慢慢展開的絲綢。

  歐陽信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用自己的靈力去治療別人,而且是用日月合道賦這樣高深的功法去調理一個完全不同的體質。

  他體內的靈力在不斷地消耗,金色和銀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持續不斷地湧出,通過那根無形的橋樑注入辛如音的體內,維持著丹田中那個太極圖的旋轉。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了,丹田中的靈力儲量在快速下降——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在用水桶從井裡打水,一桶一桶地往上提,井水在一點一點地減少。

  但他的意識依然清晰,他的手依然穩定,他丹田中那個太極圖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旋轉著。

  他不能停。

  太極圖的旋轉已經形成了慣性,辛如音體內的陰陽二氣已經開始沿著這個軌跡自行運轉了。

  但慣性還不夠強,如果他現在撤走靈力,太極圖會慢慢停下來,陰陽二氣會回到原來的混亂狀態。

  他需要再堅持一會兒,讓這股慣性大到足以自行維持。

  一息。

  兩息。

  三息。

  歐陽信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了。

  不是因為意識渙散,而是因為他體內的靈力已經消耗了將近七成,這是他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靈力輸出,他的身體還沒有適應這種強度的消耗。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力竭。

  他的丹田在隱隱作痛,不是暴動,而是空虛——像一隻被掏空了的袋子,袋壁貼在一起,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再堅持一會兒。

  五息。

  六息。

  七息。

  辛如音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不再像之前那樣蒼白得近乎透明,而是有了一層淡淡的、溫潤的光澤。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每一根手指都靈活自如,不再有之前那種晨僵般的僵硬感。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那心跳比之前有力了,不再是那種虛浮的、像是隨時會停下來的微弱搏動,而是一種沉穩的、有節奏的、像鼓點一樣堅實的聲音。

  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她太多年沒有體驗過的感覺——身體不再疼了。

  不是那種吃了止痛藥之後的暫時緩解,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是身體終於不再跟她作對了的輕鬆。

  她的體內,那些曾經折磨了她無數個日夜的灼熱感、刺痛感、窒息感,都像潮水一樣退去了,露出下面被浸泡了太久、但還沒有完全腐朽的礁石。

  礁石還在。

  經脈的裂縫還在,丹田的傷痕還在,那些被純陽之氣破壞了多年的根基不是一次治療就能修復的。

  但水退了。她終於可以呼吸了。

  歐陽信緩緩收回了靈力。金與銀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消散,那根連接在他和辛如音之間的無形橋樑輕輕地斷開了,像一根被風吹斷的蛛絲,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空氣中。

  他睜開眼睛,看著對面那個白衣女子臉上慢慢浮現出的血色,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歐陽信的臉色比治療前白了許多——不是之前那種體質性的蒼白,而是消耗過度的、臨時性的、睡一覺就能恢復的白。

  歐陽信的嘴唇有些乾裂,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皮膚上,幾縷碎發從帽檐里逃出來,垂在眼前。

  但他笑得很開心。

  那種開心不是炫耀,不是邀功,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本能的、像是一個工匠終於完成了自己最滿意的一件作品時的滿足感。

  他看著辛如音從蒼白變回紅潤的臉色,看著她從虛弱變回平穩的呼吸,看著她眼睛裡那層冰封了太久的、薄薄的冰殼開始融化,露出了下面那雙真正的、明亮的、會發光的眼睛。

  歐陽信從蒲團上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但他穩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齊雲霄。

  這個年輕的鍊氣期修士,這個為了治好相好的病願意傾家蕩產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那裡,雙手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流過他的手背,滴在他的道袍上,一滴,又一滴,止都止不住。

  歐陽信看著他哭,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大男人哭什麼」,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他哭完。

  過了好一會兒,齊雲霄才放下捂著嘴的手,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然後朝著歐陽信深深地彎下了腰。

  他的腰彎得比歐陽信見過的任何人都低,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整個人從側面看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弓。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太強烈的、太突然的、他還沒有學會如何去承載的感激。

  歐陽信沒有去扶他。

  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他知道,齊雲霄需要這個鞠躬。

  這不是禮節,不是客套,而是一個男人用自己能做到的最鄭重的姿態,向另一個男人表達謝意。

  打斷這種表達,是對這份謝意的不尊重。

  他等齊雲霄直起腰,才開口說話。

  他的聲音因為靈力消耗過度而有些發啞,但語氣依然是那種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的調子。

  「她體內的陰陽二氣我已經重新排布了,兩儀之相,動態平衡,短時間內不會出問題。」

  歐陽信說著,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空白的玉簡,貼在額頭上,將一套調理陰陽的基礎功法刻了進去——不是日月合道賦,而是一套他從師父書房的某枚玉簡里讀到的、專門給凡人或者無法修煉的體弱者用來調理氣血的養生功法,簡單、溫和、不挑體質,任何人都能練。

  他把玉簡遞給齊雲霄:「這是調理的法門,讓你相好每天照著練,能幫她穩住現在的狀態。下次施治,我需要在藥園那邊準備些東西,沒有大礙的。」

  齊雲霄雙手接過玉簡,像接過一道聖旨,捧在手心裡,又往胸口貼了貼,確認它不會掉。

  他的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已經咧開了,那個表情又像哭又像笑,比剛才在廳堂里介紹歐陽信的時候更加扭曲、更加不體面、更加不像一個修士。

  但他不在乎。

  辛如音坐在蒲團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病痛,而是因為一種她太多年沒有體驗過的、陌生的、讓她有些不習慣的感覺——溫暖。

  她的體內,陽氣和陰氣正在歐陽信留下的那個太極圖的引導下,緩慢地、有序地運轉著。

  陽氣不再橫衝直撞,陰氣不再瑟瑟發抖,它們像兩條並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互不侵犯,在丹田處交匯的那一刻,不是衝撞,而是——交換。

  陽氣分出一縷溫暖給陰氣,陰氣分出一縷清涼給陽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在同一個太極圖中,保持著各自的邊界和秩序。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指尖觸到的是濕潤的、溫熱的液體。

  她已經很久沒有流過眼淚了。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身體裡的水分都被陽氣蒸乾了,她想哭都哭不出來。

  但現在,她的淚腺像是被解凍了一樣,那些被封印了太久的液體終於找到了出口,從她的眼眶裡無聲地湧出來。

  辛如音緩緩站起身,動作還是很慢,但比之前穩了許多。

  她的膝蓋不再發抖,她的呼吸不再急促,她從蒲團上站起來的過程,像一棵被暴風雨吹彎了太久的樹,終於在一次雨停之後,慢慢地、慢慢地挺直了腰杆。

  她轉過身,面朝歐陽信。

  那一瞬間,歐陽信看到了她眼底那層薄冰的徹底消融。

  她的眼眶紅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她的嘴角在笑。

  辛如音雙手交疊在身前,朝著歐陽信深深地福了一禮,姿態端莊而鄭重,像是一個大家閨秀在向恩人行最正式的謝禮。

  她的聲音還是有些虛浮,但比之前穩了許多,不再說幾個字就要咳嗽。

  「歐陽仙師,大恩大德,辛如音無以為報。」

  歐陽信看著她彎下去的脊背,看著她白色衣裙上那些深色的濕痕,看著她垂在鬢角的那幾縷碎發在無風的房間裡輕輕晃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這趟坊市沒有白來。不是因為買到了材料——雖然確實買到了——而是因為他做了一件比買材料更有意義的事情。

  他用自己的靈力,用自己的功法,用自己的身體力行的實踐,證明了日月合道賦不僅是能救他自己的功法,也是能救別人的功法。

  那種感覺,比賺到一千塊靈石還要讓人開心。

  歐陽信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咸不淡的、帶著幾分隨意的調子,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別:

  「無以為報就別報了。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記得每天練我給你的功法,別偷懶。」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偏過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的齊雲霄。

  「齊道友,我需要一些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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