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齊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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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信從百鍊閣出來的時候,身上的靈石只剩兩塊了。

  兩塊靈石揣在儲物袋裡,輕飄飄的,像兩粒沙子沉在缸底,晃一晃就沒了動靜。

  他把手從儲物袋上移開,不再去想這件事,沿著坊市的青石路往回走。

  來的時候他走得很急,每一步都帶著明確的目的——買這個,買那個,買完了就走。

  回去的時候不用急了,該買的東西已經買了,買不起的東西急也沒用,他便放慢了腳步,像散步一樣,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兩旁的店鋪之間游移。

  午後的坊市人不多,但也不算少。

  三五成群的散修在街上走著,有的在攤位前駐足討價還價,有的站在路邊聊天,有的行色匆匆地往某個方向趕。

  歐陽信的黑衣黑褲黑斗笠在這群人中間並不顯眼——坊市里每天都有不想暴露身份的人,蒙面的、戴斗笠的、穿黑袍的、用面具遮臉的,什麼都有。

  他這身打扮放在這裡,就像一滴水落進了池塘,無聲無息地融了進去。

  他走過一家賣丹藥的鋪子,門口排著七八個人,都是鍊氣期的散修,伸長了脖子往裡看,像是在等什麼緊俏貨。

  旁邊是一家賣符籙的鋪子,人更多,排到了隔壁店鋪的門口,有個急性子的散修在喊「老闆好了沒有我都等了一炷香了」,裡面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急什麼急符籙又不是大白菜」。

  歐陽信從人群旁邊走過,斗笠的帽檐壓得很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再往前走,人漸漸少了。坊市的地段和租金成正比,靠近主路口的鋪子最貴,生意也最好,越往裡走越便宜,生意也越冷清。

  歐陽信走到這條街的中段,兩旁的鋪子已經比前面稀疏了許多,有的關門歇業了,門口掛著「旺鋪轉讓」的木牌,有的門可羅雀,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桌子。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家鋪子。

  那家鋪子在街道的左側,門面不大,但門楣上的匾額寫得很有氣勢——用的是金漆,筆畫蒼勁,像是出自某位書法大家之手。

  匾額上的字被灰塵蒙住了大半,只能隱約看出一個「齊」字和一個「閣」字,中間的那個字完全看不清了。

  鋪子的門敞開著,但門口一個人都沒有。

  不是「人少」,是「沒有」。歐陽信在坊市里逛了大半天,走過幾十家鋪子,這是第一家門口連一個人都沒有的。

  他停下腳步,偏過頭,斗笠的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他的眼睛。

  他看了看鋪子的門口,又看了看鋪子兩側的街道——左邊是一家賣靈獸的鋪子,門口有幾個人在逗一隻會說話的鸚鵡,右邊是一家賣靈酒的鋪子,門口有幾個酒客在吹牛逼。

  兩邊的鋪子都有人,唯獨中間這家,像被什麼東西隔開了一樣,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歐陽信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他在穿越前就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走在街上看到有意思的店鋪會忍不住進去看看,哪怕什麼都不買。

  穿越之後這個毛病改了七成——修仙界裡好奇害死貓,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進的別進,這三條鐵律他背得滾瓜爛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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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今天看了看這家鋪子的匾額,又看了看門口的灰塵,又想了想儲物袋裡僅剩的兩塊靈石——進去看看應該不犯法吧?

  他又不是去偷東西的。

  歐陽信邁步跨過了門檻。

  鋪子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得多。

  不是視覺上的錯覺,是真的寬敞——門面窄,裡面深,縱深足有外面的三倍,像一隻肚子大脖子細的陶罐。

  大廳的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桌子,大到歐陽信覺得這張桌子不是搬進來的,是在這間鋪子裡蓋好房子之後才打造的,因為它的寬度比門框還寬,根本不可能從門口運進來。

  桌面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東西——玉盒、瓷瓶、木匣、錦囊、礦石、靈草、妖獸的角、不知名的骨頭、幾塊顏色各異的晶體、一摞泛黃的獸皮卷、幾枚看起來很有年頭的玉簡。

  這些東西擺得沒有什麼章法,像是被人隨手放在那裡的,但仔細看會發現,每一樣東西的下面都墊著一小塊絲絨布。

  絲絨布的顏色和上面物品的屬性暗暗契合——紅色的墊火屬性材料,藍色的墊水屬性材料,黃色的墊金屬性材料,等等等等。

  歐陽信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張巨大的桌子,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老闆是個講究人。

  第二個念頭是——這老闆可能不太會做生意,因為真正會做生意的人不會把這麼多好東西這樣隨隨便便地擺在桌子上,要麼被人偷了,要麼被灰塵污染了。

  他掃了一眼桌面上那些物品上面的灰塵厚度,確認了這些至少有好幾個月沒有人動過了。

  「來了來了來了——稍等一下——馬上就來——」

  一個聲音從裡屋傳出來,帶著一路小跑的腳步聲和什麼東西被碰倒的哐當聲。

  帘子掀開,走出來一個年輕男子,二十出頭的樣子,鍊氣七層的修為。

  男子中等身材,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袖口和衣領處有幾塊墨漬,像是剛從書房裡被人拽出來的。

  他的臉上掛著一個比坊市的陽光還燦爛的笑容,快步走到歐陽信面前,雙手抱拳,熱情得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這位道友,歡迎光臨!需要點什麼?煉丹材料?煉器材料?我這雖然看起來亂,但我自己門兒清,你隨便說一樣東西,我三息之內就能告訴你我有還是沒有,放在哪個位置,什麼品相,什麼價格——」

  歐陽信被他這股熱情勁兒沖得微微後退了半步,連忙抬起雙手,拱了拱,語氣裡帶著歉意:

  「道友誤會了,我不是來買東西的。」

  年輕男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像水面上的漣漪,盪開之後又歸於平靜。

  他的表情沒有變得冷淡,只是從「熱情推銷」切換到了「友好接待」的模式。

  「沒關係沒關係,進來看看也歡迎。」

  他擺了擺手,側身讓開,做了個「請隨意參觀」的手勢,「我這店平時也沒什麼人來,難得有個客人進來,哪怕只是看看,我也高興。」

  歐陽信被他的態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走進來只是因為好奇,並沒有在這裡消費的能力,儲物袋裡那兩塊靈石連這家店最便宜的東西都買不起。

  但對方這麼熱情,他反而不好意思轉身就走了,便順著對方的手勢往裡走了兩步,站到了那張大桌子旁邊,低下頭,假裝認真地看桌上的東西。

  「道友這家店……」歐陽信斟酌了一下用詞,他本想說「生意不太好」,但覺得太直白了,改口道,「位置選得略偏了一些。」

  年輕男子聞言,不但沒有尷尬,反而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但很真誠,像是被人說中了一件他自己也知道但無所謂的事情。

  「不瞞道友,我這店確實沒什麼人。」他走到桌邊,順手把一塊放歪了的礦石擺正,又拿起一塊絲絨布擦了擦一個玉瓶上的灰,「不是因為位置偏,是因為我一個條件把九成九的客人都擋在門外了。」

  歐陽信抬起頭,斗笠的帽檐下露出一雙好奇的眼睛。

  年輕男子把手裡的玉瓶放回桌上,轉過身,面對歐陽信,雙手背在身後,腰背挺得筆直。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多了一種認真的、鄭重的色彩,像是在說一件對他來說極其重要的事。

  「我需要一株千年靈藥。任何品類的千年靈藥都行——千年的靈芝、千年的首烏、千年的雪蓮、千年的黃精,只要年份夠千年,藥性沒有流失,我這店裡的東西,任挑任選,全部免費,拿多少都行。」

  千年靈藥。

  這四個字落在歐陽信的耳朵里,像四塊石頭扔進了深潭,咚、咚、咚、咚,水花不大,但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久久不散。

  千年靈藥,那是什麼概念?

  靈藥的年份每增加一百年,藥性翻一倍,價值翻五倍。

  一株百年份的靈藥已經能讓鍊氣期修士爭破頭了,千年份的靈藥,那是築基期修士都要出手爭奪的寶貝。

  這間鋪子裡的東西雖然不少,但加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上一株千年靈藥的零頭。

  用整間鋪子的東西換一株千年靈藥,這不是等價交換,這是一個傾家蕩產的賭注。

  當年父親歐陽鶴為了給自己治病幾乎要散盡家財才搞來了千年靈藥,那可是一個家族好幾代的經營啊!

  歐陽信的目光在年輕男子臉上停留了幾息,又移到了滿桌的材料上。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穿越前的閱讀經驗、穿越後的典籍閱讀、師父的教導、焰靈的指點,所有的信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的水流一樣,在他的意識中旋轉、碰撞、沉澱。

  千年靈藥,續命,修仙者的病。

  什麼東西需要千年靈藥來續命?

  修為盡失導致的壽元衰竭?

  不對,那是金丹碎了或者元嬰散了才會出現的情況,那種病千年靈藥也救不回來。

  被某種奇毒侵蝕了經脈?

  不對,解毒需要的是對症的解藥,不是通用意義上的「續命靈藥」。

  歐陽信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年輕男子,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試探:

  「道友,冒昧問一句,這千年靈藥——是為誰求的?」

  年輕男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審視,有戒備,但只持續了不到一息,就被一種深深的、無可奈何的疲憊取代了。

  他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個決定——要不要把這個故事告訴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為我相好。」

  他最終還是說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得了一種怪病,走遍了天南大小宗門,訪遍了名醫散修,都治不好。最後一個願意接診的老醫師說,除非有一株千年靈藥,以千年藥性強行續命、重塑經脈,否則——她活不過三十歲。」

  相好。

  怪病。

  活不過三十歲。

  歐陽信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手藏在黑袍的袖子裡,沒有人看到這個細微的動作。

  他的腦子裡,那些被攪動的信息開始加速旋轉,像一台老式的留聲機,唱針在唱片上沙沙地走著,尋找那個正確的凹槽。

  「敢問道友,」

  歐陽信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令相好的怪病,是什麼體質所致?」

  年輕男子的手停在了桌面上。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歐陽信。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審視和戒備,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驚訝和希望交織的光芒——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遠處有一盞燈,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燈光,還是自己的幻覺。

  「龍吟之體。」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在微微發顫,「她是女兒身,卻身具龍吟之體。道友,你可曾聽說過這種體質?」

  龍吟之體。

  歐陽信在口罩下面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原來如此」的、帶著幾分釋然的笑。

  他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口罩遮住了他的嘴,但遮不住他眼睛裡那道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像一盞被點亮的燈,在昏暗的店鋪里格外顯眼。

  龍吟之體。

  歐陽信在師父書房的某枚玉簡里讀到過。

  那枚玉簡講的是各種特殊體質的成因和特徵,其中有一段專門講龍吟之體——「此體純陽至剛,若生於男兒身,則為天縱之資,修煉陽屬性功法一日千里,築基之前無瓶頸;

  若生於女兒身,則陰陽相衝,陽氣過盛,陰氣不納,經脈漸萎,五臟漸衰,壽不過三十。」

  純陽之體入了女兒身,就像太陽落進了海里,不是被水熄滅,就是蒸發整片海。

  沒有第三種可能。


  體質再好,若不適配自己的性別也是白搭。

  男人純陽是天才,女人純陽是絕症。

  這叫病嗎?

  這叫——屬性不匹配。

  而說到屬性不匹配,這世上還有比他歐陽信更懂的人嗎?

  他是光暗雙靈根,光為陽,暗為陰,他體內同時存在純陽和純陰兩種極致的力量,這兩種力量在他體內打了十幾年的架,把他打得死去活來、臥床不起、差點英年早逝。

  但最終,他找到了讓它們共存的方法——不是壓制,不是隔離,而是讓它們在動態中達成平衡。

  如果他能把光暗調和的原理用在龍吟之體上呢?

  歐陽信緩緩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口罩,手指勾住口罩的邊緣,將口罩拉了下來,露出下面那張年輕的臉。

  歐陽信的臉現在很紅潤,嘴角還掛著一個很大的笑容,那個笑容大到眼角都起了褶子。

  歐陽信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瞳孔深處金紫兩色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像是一個錯覺。

  年輕男子被他的笑容弄得一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間的儲物袋——這是修士的本能反應,遇到不可預測的情況,先做好防禦準備。

  歐陽信意識到自己的笑容可能嚇到對方了,連忙收斂了一些,但嘴角的弧度還是壓不下來。

  他雙手抱拳,朝著年輕男子深深一揖。

  「道友,你這病,我能治。」

  店鋪里安靜了。

  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說笑,有人在罵街。賣靈獸的鋪子裡那隻鸚鵡在學人說話,翻來覆去地喊著「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賣靈酒的鋪子裡那幾個酒客在吹牛,一個說他見過金丹期修士打架,一個說他吃過築基期妖獸的肉,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比賽誰吹得更離譜。

  但這些聲音傳進這間店鋪的時候,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過濾了一樣,變得模糊而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響。

  店鋪里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不是比喻,是真的能聽到,因為歐陽信的日月合道賦修煉到分光境界之後,他的五感變得極其敏銳。

  他能聽到桌面上那些玉瓶的瓶塞因熱脹冷縮而發出的細微爆裂聲,能聽到絲絨布上灰塵因重力而緩慢滑落的摩擦聲,能聽到面前這個年輕男子心臟跳動的聲音——咚、咚、咚、咚,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像有人在用拳頭捶他的胸口。

  年輕男子臉上的表情變化非常有趣。

  先是愣住,像被人點了穴;

  然後是不信,眉毛皺起來,嘴唇抿緊,整個人的表情都在說「你在開什麼玩笑」;

  然後是懷疑,他的目光在歐陽信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從眉毛到眼睛,從眼睛到鼻子,從鼻子到嘴巴,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在說真話;

  最後是——希望。

  那種希望不是他主動生出來的,而是像水從泉眼裡湧出來一樣,止不住地、不受控制地從他的心底湧上來,漫過他的懷疑,漫過他的理智,漫過他這幾年求醫問藥積累的所有失望和疲憊,湧上了他的臉,湧進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哭,是那種「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又忍不住想要相信」的紅。鼻子酸了,喉嚨緊了,呼吸變得急促而不均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又鬆開,又攥緊,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你……」

  男子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終於擠出了一句話,「道友,你方才說的……能治……是什麼意思?你懂龍吟之體?你見過?你治過?你……你是醫師?你是煉丹師?你是……」

  他問得太急,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打出來,一個問題還沒說完就跳到下一個,最後卡在了那裡,嘴巴半張著,像一台卡了殼的機關槍。

  歐陽信抬起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安撫一匹受驚的馬。

  「我既不是醫師,也不是煉丹師。」歐陽信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契約,「我只是剛好,也得了類似的病。」

  年輕男子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類似的病。

  龍吟之體是陽氣過盛,他說他也得了類似的病——那就是陽氣過盛?

  不,不對,他看這個人的面色,面色紅潤,並不像陽氣過盛的樣子。

  龍吟之體的女人他見過——不,不是他見過,是他相好,她的皮膚滾燙得像是隨時會燃燒起來,她的經脈在靈視下像一條條被燒紅的鐵絲,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噴火。

  而面前這個人,他的氣息是溫和的,甚至有些偏涼,和「陽氣過盛」完全不搭邊。

  歐陽信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

  他沒有解釋,只是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將一縷極其微弱的靈力凝聚在掌心中。

  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湧出來,溫暖、明亮、帶著清晨陽光般的氣息。

  那是純正的光靈力,至陽至剛,沒有一絲雜質。

  金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半邊臉映得如同金鑄。

  年輕男子的眼睛瞪大了。

  歐陽信翻過手掌,掌心朝下。金色的光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縷銀色的暗影從他的掌緣滲出來,清涼、幽深、帶著午夜月華般的氣息。

  那是純正的暗靈力,至陰至柔,同樣沒有一絲雜質。

  銀紫色的光暈在他的指縫間流轉,像是被揉碎了的月光。

  金色的光。

  銀色的暗。

  至陽。

  至陰。

  兩種完全相反的力量,在同一個人的掌心中,共存。

  年輕男子的嘴巴張開了,合不攏了。

  他看著歐陽信掌心中的金與銀,像是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不,心跳沒有停,是歐陽信的五感太敏銳了,敏銳到他能在那一瞬間捕捉到對方心跳的間隙,那短短的半息時間,年輕男子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樣,停跳了一拍。

  然後它重新跳了起來,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你……」年輕男子的聲音發飄,像踩在棉花上,「你體內同時存在純陽和純陰兩種靈力?這怎麼可能?這……這不會衝突嗎?你的經脈……你的身體……你怎麼活下來的?」

  歐陽信收回了掌心中的靈力,金與銀同時消散,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乾燥的沙灘。

  他重新拉上口罩,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平靜的、含著淡淡笑意的眼睛。

  「我的靈根是光暗雙靈根。」

  歐陽信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光為陽,暗為陰。這兩種力量在我的體內衝突了二十多年,差點要了我的命。但現在……」

  歐陽信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自豪,「它們被我馴服了。」

  馴服了。

  歐陽信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裡的光芒不再是謙遜的、收斂的,而是一種坦然的、不卑不亢的自信。

  像一個馴服了烈馬的人,站在馬背上,看著遠方。

  他伸出右手,朝著年輕男子,五根手指自然張開。

  他的手掌不大,指節分明,虎口處有薄薄的繭——那是鋤頭和煉器工具磨出來的。

  這隻手不算好看,但很穩,穩得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很久的石頭,圓潤、堅硬、不動如山。

  「帶我去見你的相好。」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有分量,「讓我看看她的龍吟之體,到了什麼程度。」

  年輕男子看著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歐陽信的手。

  他的手比歐陽信的大了一圈,骨節粗壯,掌心有厚繭——那不是修士的手,更像是一個鐵匠或者木匠的手。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抖得很厲害,像是握著歐陽信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從地上跳起來。

  「齊雲霄。」他說,聲音還是發澀,但比剛才穩了一些,「我叫齊雲霄。道友……不,恩人……敢問恩公姓名!」

  歐陽信看著他,口罩上面的眼睛彎了彎。

  「歐陽信。黃楓谷,北山藥園,管藥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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