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採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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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務牌上的文字還在閃爍,那條收購陰陽玄鐵的任務被新的任務推到了下方,但歐陽信的目光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排在隊伍里,手裡攥著身份玉牌,腦子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前面還有兩個人,一個在跟執事討價還價,說上次的任務報酬少算了三塊靈石,執事翻了個白眼,從抽屜里摸出三塊靈石扔在桌上,那人連忙收了,笑嘻嘻地走了。

  另一個接了去靈獸園清理糞便的任務,報酬五塊靈石,他的臉色比靈獸的糞便還難看,但還是一言不發地領了玉簡走了。

  輪到歐陽信了。

  他走上前,把身份玉牌放在桌上。執事是個築基初期的中年男修,方臉,眉毛粗得像兩條毛毛蟲,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他拿起玉牌,往一塊陣盤上一貼,歐陽信的信息便浮現在陣盤上——姓名、年齡、靈根、修為、師承、入谷時間,一一在列。

  「歐陽信。」

  執事念了一遍名字,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接什麼任務?」

  歐陽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指向任務牌上那條採集紫靈芝的任務。

  「太南山脈,紫靈芝三株,報酬十五塊靈石。」

  他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我接這個。」

  執事的目光在任務牌上掃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陣盤上歐陽信的信息,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條粗得像毛毛蟲的眉毛往中間擠了擠,又鬆開了。

  他沒有問歐陽信能不能完成這個任務,沒有叮囑他注意安全,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從抽屜里取出一枚玉簡,貼在自己的額頭上,將任務信息錄入進去,然後遞給歐陽信。

  「任務玉簡,裡面有紫靈芝的圖鑑、生長環境的描述、太南山脈的任務區域地圖。」

  執事的聲音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三天之內完成,超時算失敗。完成任務後帶著玉簡和紫靈芝回來交任務。失敗了扣貢獻點,貢獻點不夠扣靈石的,扣到負數為止,負數累計三次以上,取消接任務資格一年。」

  歐陽信接過玉簡,道了聲謝,轉身離開了執事堂。

  他走出門口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雲層後面探出來,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他把任務玉簡收進儲物袋,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太南山脈,紫靈芝。這條路他熟,兩年前跟著吳師叔的那條船來黃楓谷的時候,船就從太南山脈的邊緣飛過。

  那時歐陽信在船上看過下面的地形——連綿的山峰,深深的峽谷,密密的森林,偶爾有幾道瀑布從懸崖上掛下來,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那時候他還在想,這片山脈里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現在他要去揭開其中一個了。

  他沒有回藥園,直接朝黃楓谷的山門走去。

  藥園裡還有些活要干,但黃老說他來打理,讓歐陽信安心去做任務。老頭兒原話是:

  「去吧去吧,我這把老骨頭還沒散架,種兩天的草還累不死我。」

  說完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響,隨即咳了兩聲,又說「沒事沒事,就是嗓子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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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信走在山道上,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

  他一邊走一邊從儲物袋裡摸出那枚任務玉簡,貼在額頭上,神識探入。

  紫靈芝的圖鑑浮現在意識中——菌蓋呈深紫色,邊緣有細密的白色絨毛,菌柄短而粗,表面有環狀紋路,整體大小約成人手掌寬,生長在陰濕的闊葉林地帶,多見於腐木根部或枯葉堆積處。

  圖鑑下面附了一段文字描述,講的是紫靈芝的藥性和用途——煉丹入藥,可煉製培元丹、補氣丹等多種丹藥,鍊氣期修士服用可增強體質、穩固根基。

  不是多稀罕的東西。

  但十五塊靈石三株,這個價格說明最近的紫靈芝供應有些緊張,可能是季節原因,也可能是太南山脈的妖獸活動頻繁了,採藥的弟子不敢去。

  歐陽信把玉簡收好,加快了腳步。

  到山門的時候,已經有四個人等在那裡了。

  歐陽信遠遠地就看到了他們。

  四道人影站在山門內側的一片空地上,三男一女,穿著各色道袍,都不是黃楓谷的制式服裝——這說明他們不是外門弟子,而是雜役弟子或者記名弟子。

  他走近了,四個人都看向他。

  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個人——完全沒看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逗螞蟻。

  「你就是歐陽信?」

  開口的是四個人中修為最高的一個,鍊氣七層,二十七八歲的模樣,國字臉,濃眉,嘴唇厚實,說話的時候聲音洪亮得像敲鐘,「我叫趙平,這次任務的隊長。」

  歐陽信點了點頭,拱了拱手:「趙師兄好。」

  趙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蒼白的臉色和瘦削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了。

  那種目光歐陽信太熟悉了——這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務實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評估。

  趙平在看他是不是個累贅,會不會拖隊伍的後腿。

  評估的結果顯然不太樂觀,因為趙平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

  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簡,在上面劃了幾下,然後把歐陽信的名字加進了隊伍名單里。

  「人齊了,出發。」

  趙平把玉簡收好,拍了拍手,朝其他人喊了一聲,「都打起精神,太南山脈最近不太平,上個月有個採藥的弟子在那邊被妖獸咬傷了,養了半個月才好。咱們這次去的是外圍區域,不會遇到太厲害的妖獸,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蹲在地上逗螞蟻的那個年輕人站了起來,把樹枝隨手一扔,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看起來十七八歲,鍊氣五層的修為,圓臉,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他走到歐陽信身邊,自來熟地拍了拍歐陽信的肩膀。

  「嘿,你就是雷師叔的那個徒弟?我聽我師兄提起過你。」

  他的聲音輕快,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沒心沒肺的活潑,「我叫孫小狗——不是,我叫孫曉苟,曉是拂曉的曉,苟是——反正是個苟。我爹說賤名好養活,就給我取了這麼個名字。你叫我小狗就行,大家都這麼叫我。」

  歐陽信被他的自我介紹逗得笑了一下。

  孫曉苟,孫小狗。

  在修仙界裡取這種名字的人,要麼是真的沒文化,要麼是故意的——賤名好養活,這是凡人世界裡的老話,沒想到修仙界也有人信這個。

  「歐陽信。」

  他報了自己的名字,沒有加任何修飾。

  「我知道我知道,歐陽信嘛,光暗雙靈根,雷師叔的關門弟子,北山藥園的管事。」

  孫曉苟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數完了咧嘴一笑,「放心,我嘴巴嚴,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

  歐陽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這個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少年,心思未必像他的外表那樣簡單。

  在修仙界裡,每一個能活下來的人都不簡單。

  趙平在前面喊了一聲「走了」,一行五人便魚貫而出,穿過山門,沿著山道往山下走去。

  出了山門就不能飛行了——黃楓谷有規矩,山門之外的區域,弟子可以自由飛行,但太南山脈靠近凡人的城鎮,為了避免驚擾凡人,靠近山脈邊緣的十里範圍內禁止高空飛行,只能低空慢行或者步行。

  趙平選擇了步行,理由很樸素:「咱們的飛行法器飛得不高,萬一被哪個凡人看到了,又是一樁麻煩。走著去吧,反正也不遠。」

  不遠。

  趙平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輕鬆得就像在說「反正也不遠」。

  歐陽信在心裡把這個「不遠」換算了一下——從黃楓谷山門到太南山脈的任務區域,步行大約需要三個時辰。

  來回就是六個時辰。

  加上採藥的時間,這趟任務至少需要兩天。

  他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跟上了隊伍。

  太南山脈的輪廓在天邊緩緩浮現。

  從遠處看,太南山脈像一道橫亘在大地上的墨色屏障,山峰疊著山峰,山谷連著山谷,無窮無盡地向東西兩個方向延伸,看不到起點,也看不到終點。

  山脈的最深處常年籠罩著濃霧,傳說那片濃霧裡棲息著高階妖獸,甚至有人說曾在那裡見過築基期的妖獸出沒。

  但那些傳說和歐陽信他們這次的任務沒有關係,因為他們只去外圍,連山脈的邊緣都不算,只能算太南山脈的「門檻」。

  趙平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枚羅盤狀的感應法器,不時低頭看一眼,確認方向和距離。

  劉文是隊伍里唯一的女性,鍊氣六層,扎著一個利落的馬尾辮,腰間掛著一柄短劍,走路的時候劍鞘敲在大腿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趙平跟在她後面。

  孫曉苟走在歐陽信左邊,一路上嘴就沒停過,從黃楓谷的食堂伙食聊到執事堂那個執事的眉毛有多粗,從靈獸園裡那隻靈鶴學會了罵人的髒話聊到他上次在坊市里被一個賣假符籙的散修騙了五塊靈石。

  歐陽信偶爾應一聲,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走在最後面的叫周鐵,鍊氣四層,是隊伍里修為最低的。

  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從見面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過,只是默默地跟在隊伍末尾,背著一個比他人還大的背簍——背簍里裝的是採藥的工具和乾糧水囊。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像一頭任勞任怨的騾子。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山路開始變陡了。

  青石鋪就的官道變成了碎石小路,碎石小路又變成了長滿青苔的野徑,野徑走了一段之後就徹底消失了,面前只剩下一片原始的山林。

  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日,樹冠交織在一起,把陽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在厚厚的枯葉上。

  空氣變得潮濕而陰涼,帶著腐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偶爾有一兩聲鳥鳴從樹冠深處傳下來,又長又脆,像是有人在遠處吹笛子。

  「從現在開始進入妖獸活動區域。」

  趙平的聲音壓低了,不再是山門外的洪亮,而是一種謹慎的、帶著警覺的低沉。

  「大家提高警惕,注意腳下,注意四周。妖獸大多怕人,不會主動攻擊,但如果有幼崽在附近,母獸會變得極具攻擊性。看到幼獸立刻繞行,不要靠近,不要有好奇心。」

  他說完這句話,特意看了孫曉苟一眼。

  孫曉苟吐了吐舌頭,做了個「我把嘴巴拉上拉鏈」的手勢。

  歐陽信走在隊伍的中間偏後的位置,這是趙平安排的——「修為低的走中間,前後都有人」。

  歐陽信沒有爭辯,他知道趙平說的是對的。

  他現在明面上的修為是鍊氣六層,但這個鍊氣六層是焰靈封印之後的水準,實際戰鬥力可能連鍊氣四層的周鐵都不如。

  周鐵至少有一身蠻力,而他——一個擁有靈力的凡人,這是他的自我定位,不是自嘲,是事實。

  隊伍在山林中穿行,腳步聲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趙平不時停下來查看感應法器,確認方向。

  劉文負責觀察兩側,她的目光像兩把掃帚,不停地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孫曉苟負責殿後和採集路過的靈草——他嘴上話多,眼睛也不閒著,一路上已經發現了七八株有用的靈草,雖然都是不值錢的低階貨色,但積少成多,也是一筆收入。

  歐陽信什麼都沒做。

  不是他不想做,而是他插不上手。

  趙平帶路的路線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次轉彎都恰到好處;劉文警戒的時候像一台永不疲倦的雷達,任何方向有任何異動,她的目光都會在第一時間跟過去;

  就連孫曉苟採摘靈草的動作都麻利得像在自家菜園裡拔蘿蔔,一看就是老手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這種感覺不太好受,但也不至於讓他沮喪。

  他知道自己不是來當戰鬥力的,他是來採藥的。

  採藥這件事,他自信不會比任何人差。兩年的藥園管理經驗不是白費的,他對靈草的生長習性、採摘方法、保存方式,有著遠超同階修士的了解和實踐。

  只是現在還沒有到採藥的環節,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並且在等待的過程中——不添亂。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山林的密度開始下降,樹木之間的間距變大了,樹冠不再完全遮蔽天空,陽光能夠大片大片地照進來。

  地上的植被也變了,從密密麻麻的灌木叢變成了相對開闊的草地,草地上零星地開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黃的、紫的,星星點點,像是被誰隨手撒了一地的碎寶石。

  「到了。」

  趙平停下腳步,感應法器在他手中停止了閃爍。

  「這片區域是太南山脈外圍的闊葉林帶,紫靈芝的生長條件——陰濕、腐木、枯葉堆積——這裡都滿足。」

  「大家散開尋找,注意不要走得太遠,以我為圓心,半徑三百丈,超出這個距離立刻往回走。找到了用靈力喊一聲,不要大聲叫喊,免得引來妖獸。」

  五個人散開了。

  歐陽信選了一個方向——西北偏西,那裡有一片看起來年代很久的枯木林,枯死的樹幹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上面長滿了苔蘚和菌類。

  紫靈芝喜歡長在這種地方,他在師父的書房裡讀到過,也在藥園裡親手培育過靈芝類的靈草,對它們的習性有著書本之外的理解。

  他踩著厚厚的枯葉走進枯木林,彎下腰,目光在地面上仔細地掃過。

  枯葉、苔蘚、腐朽的樹皮、白色的菌絲、黑色的腐土——這些是他眼中的世界,每一種顏色、每一種質地都在向他傳遞信息。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一片枯葉,下面是一團白色的菌絲,菌絲還很新鮮,說明這片區域適合菌類生長,但菌絲不是靈芝,還需要再等等、再找找。

  他站起來,繼續往裡走。

  走了一段,他在一棵倒伏的大樹根部停了下來。

  那棵大樹的樹幹已經腐朽了大半,樹皮剝落,露出下面暗褐色的木質,木質上長滿了青苔和幾種不知名的小蘑菇。

  但在樹根和樹幹連接的那個凹陷處,有一小片與眾不同的紫色。

  歐陽信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蹲下來,湊近那片紫色。

  紫靈芝——不是一株,是三株,緊緊地擠在一起,菌蓋的邊緣互相疊壓著,像是在爭奪有限的空間。

  最大的那株菌蓋已經長到了成人手掌寬,顏色深紫近乎黑色,邊緣的白色絨毛清晰可見。

  中間的那株稍小一些,菌蓋邊緣微微捲起,像一隻正在展開翅膀的蝴蝶。

  最小的那株才剛冒頭,菌蓋只有指甲蓋大小,顏色也淺,近乎粉色。

  三株。正好三株。

  歐陽信伸出手,在距離紫靈芝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他沒有急著採摘,而是先仔細觀察了一下它們的長勢和周圍的環境。大的那株已經成熟了,菌蓋邊緣的白色絨毛開始向內捲曲,這是採摘的最佳時機,再晚幾天就會過熟,藥性會流失。

  中間的那株也接近成熟,絨毛還是直的,但顏色已經開始變深,再過兩三天就是最好的採摘期。

  最小的那株還太嫩,不能采,采了也是浪費。

  他只採大的和中的。

  小的留著,等它再長几天,也許下一個接到任務的弟子會找到它,也許它會被野獸踩碎,也許它會繼續生長,長成一株更大的、更值錢的紫靈芝。

  那是它的命,歐陽信管不了那麼多。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把玉質的小鏟和一隻玉盒。

  玉鏟是用來挖靈草的,玉質不會和靈草發生反應,不會污染靈草的藥性。

  玉盒是用來裝靈草的,盒蓋上貼著一張封靈符,可以在採摘後的第一時間鎖住靈草的靈氣,防止藥性流失。

  他用玉鏟小心地挖開紫靈芝根部的腐土,找到了菌柄和腐木的連接點。

  靈芝屬於真菌,沒有根,只有菌絲,採摘的時候不需要連根拔起,只需要用玉鏟從菌柄的基部切斷就可以了。

  他找准了位置,手腕輕輕一用力,菌柄應聲而斷,切口整齊,沒有撕裂周圍的菌絲。這樣處理的話,留在腐木上的菌絲還能繼續生長,過一段時間又會冒出新靈芝。

  他把第一株紫靈芝放進玉盒,蓋上蓋子,封靈符自動激活,一層淡青色的靈光覆蓋在玉盒表面,把靈芝的靈氣牢牢地鎖在裡面。

  第二株,同樣的手法,同樣的乾淨利落。

  菌柄切斷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藥香從切口處飄出來,不是濃烈的香味,而是一種清幽的、像是雨後山林的氣息。

  歐陽信聞了一下,確認這就是紫靈芝該有的味道——清、淡、幽、遠,沒有雜味,沒有霉味,品質上乘。

  他把第二株也放進玉盒,蓋上蓋子。

  任務要求的三株,他采了兩株,還差一株。

  最小的那株不能采,他需要再找一株。

  歐陽信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玉鏟收好,玉盒放進儲物袋。

  他的目光在枯木林里掃了一圈,鎖定了幾個看起來適合紫靈芝生長的位置——腐木多的地方、枯葉堆積厚的地方、濕度大且通風好的地方。他走過去,一個一個地檢查,彎著腰,低著頭,目光像梳子一樣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梳理。

  找了大約一刻鐘,他在一棵半枯半活的老樹根部找到了第四株紫靈芝。

  這株長得有些隱蔽,藏在一塊凸起的樹根後面,被幾片枯葉半遮半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菌蓋的大小介於成熟和半成熟之間,比最小的那株大,比最大的那株小,剛好是適合採摘的狀態。

  歐陽信蹲下來,和之前一樣用玉鏟從菌柄基部切斷,放入玉盒。三株,齊了。

  他沒有急著走,而是在枯木林里又轉了一圈,看看有沒有其他值得採摘的靈草。

  這一轉還真讓他發現了幾樣東西——一小片車前草,凡人用來治咳嗽的,不值錢,不採;

  幾株野生的半夏,有毒,采了也沒用;一朵長在枯木上的木耳,黑亮黑亮的,看起來很好吃——歐陽信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采,他不是來采野菜的。

  他走回集合點的時候,其他人也陸續回來了。

  孫曉苟采了一株紫靈芝,品相一般,菌蓋邊緣有些破損,但勉強能用。

  劉文采了兩株,品相都不錯。趙平采了三株,加上他自己找到的,五個人一共找到了——歐陽信在心裡加了一下——九株紫靈芝。

  任務只需要三株,超額的部分可以自己留著,賣給坊市或者自己用都行。

  周鐵是最後一個回來的,他的背簍里沒有紫靈芝,但他找到了一大片野生的茯苓,挖了好幾塊,最大的那塊足有嬰兒腦袋大小。

  他捧著那塊茯苓,臉上露出了歐陽信今天看到的第一個表情——一個憨厚到有些笨拙的笑容,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趙平核對了一下大家的收穫,從九株紫靈芝中挑出品相最好的三株作為任務上繳,剩下的六株按勞分配——歐陽信貢獻了三株,分了兩株;劉文貢獻了兩株,分了一株;

  孫曉苟貢獻了一株,分了一株;

  趙平自己貢獻了三株,沒分;

  周鐵沒有貢獻紫靈芝,分了一點茯苓。分配方案簡單而公平,沒有人有異議。

  歐陽信把分到的兩株紫靈芝收進儲物袋,和任務的那三株分開放好。

  這兩株是他的額外收入,可以在坊市賣掉,也可以留著以後自己學煉丹的時候用。

  他傾向於後者——反正也不急著用靈石,先攢著,等材料夠了再一次性買齊。

  「差不多了,回去吧。」趙平收起感應法器,拍了拍手,「天黑之前能走回山門,正好趕得上晚飯。」

  五人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比來時輕鬆了許多,任務完成了,大家的話也多了起來。孫曉苟從背簍里摸出一包肉乾,分給每人一塊,說是他娘親手做的,用靈獸的肉和幾十種香料醃製後風乾的,吃了能恢復體力。

  歐陽信咬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咸香適中,嚼勁十足,比他在藥園裡吃的冷饅頭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嘗什麼絕世美味。

  走到半路的時候,草叢裡忽然竄出一隻野兔,孫曉苟嚇得「啊」了一聲,跳了起來,把旁邊的人撞了一個趔趄。

  趙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劉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周鐵還是一言不發,但嘴角明顯翹了一下。

  歐陽信看著孫曉苟那張漲紅的臉,終於沒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笑聲在山林間迴蕩開來,驚起一群棲在樹上的麻雀,撲稜稜地飛向天空。

  兩天後,歐陽信站在執事堂的櫃檯前,把任務玉簡和三株紫靈芝一起交了上去。

  執事檢查了紫靈芝的品相,在陣盤上操作了幾下,然後從抽屜里數出十五塊靈石,排在桌上。

  靈石是中品靈石大小,切割得方方正正,表面泛著淡淡的靈光,在櫃檯上排成一排,像一列整裝待發的士兵。

  歐陽信一枚一枚地收進儲物袋。

  十五塊。

  加上儲物袋裡原來剩下的九十塊,現在他有一百零五塊靈石。

  距離陰陽玄鐵的三百塊起步價,還差一百九十五塊。

  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默念了一遍,然後轉身離開了執事堂。

  走出門口的時候,陽光正好。他把手伸進儲物袋,手指觸到了那幾枚冰涼的靈石,心裡踏實了一些。

  一百零五塊靈石,不多,但這是一個開始。一筆一筆地賺,一塊一塊地攢,總會有攢夠的那一天。

  他沒有回藥園,而是直接去了坊市。

  黃楓谷的坊市坐落在山門外圍的一片平地上,占地不大,但五臟俱全。

  幾十家店鋪沿著一條不寬的青石路排開,賣丹藥的、賣法器的、賣符籙的、賣靈材的、賣妖獸材料的、賣雜貨的,應有盡有。

  坊市每天都有攤位營業,但最熱鬧的時候是每月十五,那一天附近城鎮的散修和小家族修士會來趕集,整條街人山人海,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今天不是十五,坊市里很冷清。

  青石路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大多數店鋪的老闆都在打瞌睡或者看玉簡,整個坊市安靜得像一座被遺忘了的小鎮。

  歐陽信走在青石路上,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

  他低著頭,目光在路邊的店鋪招牌上掃來掃去,心裡盤算著先去哪一家。

  但他沒有直接進去。

  他拐進了路邊一條僻靜的小巷,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之後,從儲物袋裡摸出了一套黑色的衣袍。

  這是他上次去坊市的時候買的,不是什麼法器,就是普通的布料,黑色,沒有任何標識和紋飾。

  他脫下身上的黃色道袍,換上了黑色衣袍,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黑色口罩——就是那種凡人城鎮裡冬天防寒用的棉布口罩,他花了兩文錢在坊市里買的——戴在臉上,遮住了下半張臉。

  然後他又在儲物袋裡翻了一陣,翻出一頂灰色的斗笠,扣在頭上,壓低了帽檐。

  他站在小巷裡,沒有鏡子,但他可以想像自己現在的樣子——從頭到腳一身黑,臉被口罩遮住了一大半,斗笠又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別說外人了,就算是和他一起做任務的那幾個人站在面前,也未必能認出他來。

  歐陽信對自己這副打扮非常滿意。

  韓老魔同款,低調行事,隱匿行蹤,不露真容。

  雖然他只是來買點輔材,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但他覺得既然有條件掩藏身份,那就掩藏一下,總沒有壞處。

  修仙界裡,多一個知道你底細的人,就多一分風險。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買了什麼材料,更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在煉製陰陽雙股劍。

  他從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第一站,賣礦石的攤位。

  坊市里有三四家專門賣礦石的鋪子,歐陽信一家一家地逛。

  他把日光石粉末和月光石粉末的樣品拿在手裡仔細比對——顏色、顆粒大小、靈氣濃度、雜質含量,每一樣都不放過。

  焰靈說過,輔材的品質直接影響法器的最終品質,省什麼錢都不能省輔材的錢。

  他最後在一家叫「金石閣」的鋪子裡找到了品相不錯的日光石粉末和月光石粉末,粉末細膩均勻,靈氣充盈,雜質極少。

  老闆是個築基初期的老散修,留著山羊鬍,戴著一副水晶眼鏡,看起來像個帳房先生。

  「日光石粉末,三錢,十八塊靈石。月光石粉末,三錢,二十塊靈石。」山羊鬍老闆報完價,推了推眼鏡,看著歐陽信,「小兄弟要多少?」

  歐陽信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日光石粉末三錢十八塊靈石,平均每錢六塊;

  月光石粉末三錢二十塊靈石,平均每錢六塊六。

  這個價格在正常範圍內,不算便宜,也不算貴。

  他沒有還價——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這種低階材料的利潤本來就很薄,還價也還不了幾塊靈石,浪費口舌。

  「各來三錢。」他從儲物袋裡數出三十八塊靈石,排在櫃檯上。

  山羊鬍老闆眯著眼睛看了看靈石,點了點頭,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兩個玉瓶,用天平稱了日光石粉末三錢、月光石粉末三錢,分別裝進兩個玉瓶里,貼上標籤,遞給歐陽信。

  歐陽信接過玉瓶,拔開瓶塞聞了聞——日光石粉末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月光石粉末的味道更清淡,像是一種說不清的礦物氣息。

  他把瓶塞塞好,收進儲物袋,轉身離開了金石閣。

  第二站,賣玄銀的鋪子。

  玄銀比日光石粉末和月光石粉末貴得多。

  歐陽信在一家叫「百鍊閣」的煉器材料專門店裡找到了玄銀,老闆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鍊氣九層的修為,扎著一個高馬尾,手臂上紋著一條青龍,看起來幹練又不好惹。

  「玄銀五兩,六十五塊靈石。」女老闆的聲音乾脆利落,像她的人一樣,「不還價。」

  六十五塊靈石。

  歐陽信的嘴角在口罩下面抽了一下。這個價格比他預想的要高一些,但還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他沒有猶豫,從儲物袋裡數出六十五塊靈石,推了過去。

  女老闆接過靈石,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然後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塊用油紙包裹的玄銀,放在桌上,手沒有離開,看著他。

  「驗貨。」

  歐陽信知道規矩。

  他拆開油紙,露出一塊銀白色的金屬,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樹的年輪。

  他用手指彈了一下,玄銀髮出一聲清越的、像是鐘鳴般的響聲,餘音裊裊,在空氣中迴蕩了好幾息才消散。

  他又把一縷靈力注入玄銀,靈力在金屬中順暢地流動,沒有任何阻滯感,傳導性能極佳。

  「沒問題。」歐陽信重新包好玄銀,收進儲物袋。

  六十五塊靈石花出去了。

  加上之前買日光石和月光石花掉的三十八塊,他已經花了一百零三塊靈石。

  儲物袋裡還剩——兩塊。

  歐陽信站在百鍊閣門口,看著手裡那兩塊孤零零的靈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百零五塊靈石,出門的時候覺得自己還挺有錢的,逛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花得只剩兩塊了。

  這感覺就像前世月底剛發工資還完花唄,看著銀行卡餘額發呆的那種空蕩蕩的感覺。

  還差寒泉、鐵精、陰陽玄鐵。

  寒泉需要去專門賣水的鋪子買,鐵精可以自己從鐵礦石中提煉,陰陽玄鐵是最大的難題。

  錢不夠,材料不齊,路還長。

  歐陽信把兩塊靈石收好,整了整斗笠和口罩,邁步朝坊市的另一頭走去。

  他打算去賣水的鋪子看看寒泉的價格,了解一下行情,等以後靈石夠了再來買。

  鐵精的事不用急,回藥園之後找個時間去弄幾塊鐵礦石來煉就行。

  他的背影在空蕩蕩的坊市街道上拉得很長,黑衣黑褲黑斗笠,像一個從夜色里走出來的影子。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明亮的顏色——黑色的衣袍吸收了所有的光,像一塊移動的暗斑,在青石路面上無聲無息地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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