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賺錢
材料清單寫在紙上，紙鋪在桌上，桌擺在石室中央。
歐陽信圍著這張桌子轉了十幾圈了，像一頭拉磨的驢，一圈一圈地轉，每轉一圈就看一眼紙上那幾行字，眉頭從緊鎖到舒展，從舒展到緊鎖，像一把被人反覆拉開又合上的摺扇。
焰靈盤坐在半空中，赤足交疊，雙手環胸，紫金雙瞳跟著他的轉圈從左移到右，從右移到左，像一隻在看逗貓棒的貓，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你能不能別轉了？」
焰靈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再看你轉下去我就要吐了」的嫌棄，「轉了多少圈了？頭暈不暈？你不暈我暈！」
歐陽信停下腳步，雙手撐在石桌邊緣，低頭看著那張紙，像是在看一份關乎生死的判決書。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幾縷碎發從發冠里逃出來，垂在額前，被石室里微弱的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
道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淺淺的墨痕——那是在師父書房裡抄錄典籍時蹭上的，洗了兩遍都沒洗掉。
紙上寫著幾行字，墨跡已干，字跡工整而緊湊，是歐陽信那種特有的、帶著幾分強迫症式的整齊。
每一行字的間距相等，每一個筆畫的力度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用天平稱過一樣。
陰陽玄鐵——主材，一塊。
礦脈產地天南某處，光暗雙屬性，靈氣混雜，品相不定。
日光石粉末，三錢。
陽劍用，坊市可購，低階靈石即可。
月光石粉末，三錢。
陰劍用，坊市可購，低階靈石即可。
玄銀，五兩。
提升劍身韌性與靈力傳導，坊市可購，價格略高。
寒泉，一壺。
淬火定型，取自極寒之地，坊市有售但需甄別真偽。
鐵精，若干。
填充節省主材，自鐵礦石中提煉。
歐陽信盯著這頁清單，眼睛裡的血絲清晰可見。
這已經是第三十七版了。
前面的三十六版被淘汰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因為材料太貴買不起，有的因為材料太稀有找不到，有的因為焰靈一句「這個不行」就被劃掉了，有的因為他自己在師父書房的某枚玉簡里讀到了某種材料的負面特性而主動放棄。
三十七版刪刪改改，去蕪存菁，最終濃縮成了這一頁薄薄的紙。
「陰陽玄鐵～」
歐陽信用手指點了點清單的第一行，喃喃自語，像是在跟這張紙對話。
「你在哪裡呢？」
焰靈從半空中降下來，赤足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走到石桌邊，低頭看了一眼清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她的目光在紙面上掃了一遍，然後抬起紫金雙瞳，看向歐陽信。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長輩在看晚輩第一次出遠門時那種複雜的表情——既希望他能走遠，又擔心他走不遠。
「主材選陰陽玄鐵，思路是對的。」
焰靈的聲音不咸不淡，像是在評價一道學生交上來的作業。
「天南大陸上，能同時蘊含光暗兩種屬性的礦石，有記載的只有三種。陰陽玄鐵是其中品階最低的一種，另外兩種——太初神石和混沌母晶——以你現在的身家，把整個黃楓谷賣了都買不起一塊。」
歐陽信苦笑了一下。
太初神石，混沌母晶。
這兩個名字他在師父的典籍里讀到過，那是傳說中的東西，據說只有在某些上古遺蹟的最深處才有可能找到一塊，每一塊都足以讓元嬰期的老怪物們打破頭。他現在連想都不敢想。
「陰陽玄鐵的問題在於屬性不純。」焰靈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光不純，暗不純，兩種屬性混在一起，互相污染，品質好的陰陽玄鐵能有四成純度就不錯了，差的可能連兩成都不到。用這種東西做主材，煉出來的劍不可能一步到位，以後你修為上去了，劍的品質跟不上，還得回爐重煉。」
歐陽信點了點頭。這個問題他想過了，也跟焰靈討論過不止一次。用陰陽玄鐵煉劍，不是最優解，是唯一解。
因為他找不到更好的材料，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就像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吃不起山珍海味，只能吃粗糧雜米。
粗糧雜米雖然不如山珍海味美味，但也能養活人，也能讓人長大。
「先解決有的問題，再解決好的問題。」歐陽信用了一句前世的老話，也不知道焰靈聽不聽得懂。
焰靈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大概聽懂了，也可能沒聽懂，但意思她明白了。
「輔材的清單沒什麼大問題。」
焰靈收回手指，重新雙手環胸，赤足離地，緩緩升回半空中，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日光石粉末和月光石粉末都是低階材料，坊市里隨便找個賣礦石的攤位就能買到，花不了幾塊靈石。」
「玄銀稍微貴一點，但也在你承受範圍內。寒泉這個東西要注意，坊市里有很多假貨，用普通冰泉水冒充寒泉，淬火效果天差地別。你買的時候要驗貨，把靈力注入水裡，真正的寒泉會散發出一種極淡的藍色螢光，假的沒有。」
歐陽信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了腦子裡。
驗貨，靈力注入，藍色螢光。
他在心裡默念了三遍。
「鐵精可以從鐵礦石中自己提煉。」
焰靈說到這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促狹。
「這個你不用買，自己去弄幾塊鐵礦石，拿你那口二手丹爐煉一煉就能提煉出來。正好練練你的熔煉技術，省得你光看書不實踐，紙上談兵。」
歐陽信被「紙上談兵」四個字扎了一下，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他這三個月確實讀了很多書，實際操作卻少得可憐，唯一拿得出手的成果就是那幾塊刻著歪扭陣紋的鐵片——而且那些鐵片還是用現成的鐵錠做的，連鐵礦石都沒熔過。
「材料的事，到此為止。」
焰靈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了幾分，紫金雙瞳中的光芒從慵懶變成了銳利。
「清單你有了，東西怎麼買、怎麼找、怎麼煉，你心裡也有數了。現在我要問你一個問題——靈石夠嗎？」
石室里安靜了。
歐陽信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腰間的儲物袋上，那隻灰色的、毫不起眼的儲物袋，此刻像一塊石頭一樣沉甸甸地掛在腰間。
他伸出手，拍了拍儲物袋，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上次升仙大會賣草藥，進帳一百六十多塊靈石。
後來又賣了一些攢下來的靈藥，才湊了兩百出頭。
」歐陽信的聲音不大，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在做一件不太體面的事情——報自己的家底。
「買丹爐、符紙、陣石、玉簡，花了八十多。這三個月里陸陸續續又買了一些零碎的東西，花了二三十。現在儲物袋裡還剩——九十塊靈石出頭。」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了一下。
九十塊靈石。
聽起來不少，但他心裡清楚，這點靈石在修仙界裡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
隨便一件低階法器都要上百靈石，稍微好一點的丹藥一枚就要幾十靈石。
他這九十塊靈石，放在坊市里，買完清單上的輔材就不剩什麼了，連陰陽玄鐵的影子都摸不到。
焰靈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紫金雙瞳中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靜的、不帶任何評判的注視。
那種注視讓歐陽信覺得自己不是在向誰匯報財務狀況，而是在照一面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窮得叮噹響，但窮得很清醒。
「陰陽玄鐵你打聽到價格了嗎？」焰靈問。
歐陽信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打聽了。上個月去坊市的時候，我專門找了幾家賣礦石的攤位問過。大部分攤主聽都沒聽說過這種礦石，有一個年紀大的散修說他早年在一個礦脈里見過一次，但品相不好，雜質太多，沒人願意買，最後也不知道被誰收走了。至於價格——」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個讓他心塞的數字。
「那個老散修說，如果品相好的陰陽玄鐵出現在市場上，至少三百靈石起步。如果有築基期以上的修士參與競價，價格翻倍也不稀奇。」
三百靈石。
翻倍就是六百。
歐陽信現在有九十塊靈石。
距離三百，還差兩百一十塊。距離六百，差五百一十塊。這個差距大得像一道鴻溝，他現在站在這頭，陰陽玄鐵在那頭，中間隔著的不是距離，是靈石。
「所以你現在的問題是——錢不夠。」焰靈把這個問題總結得簡潔明了，一針見血，毫不留情。
歐陽信苦笑，雙手一攤：「所以我需要搞錢……」
「搞錢？」焰靈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接地氣的詞彙不太適應。
「就是賺靈石。」
歐陽信解釋了一句，然後開始在石室里踱步，步子比剛才慢了許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某種看不見的距離。
「清單上的輔材必須買，這些錢省不了。陰陽玄鐵也必須買，這個錢更省不了。既然省不了，那就只能開源——多賺靈石，把缺口補上。」
他在石室中央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懸浮在半空中的焰靈。
他的表情變了，從剛才的愁眉苦臉變成了一種認真的、帶著決斷的堅定。
那種變化不是一瞬間完成的，而是像天色從黎明到日出，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最後整張臉都像被陽光照亮了一樣。
「焰靈仙子，我打算去做宗門任務。」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底氣很足。
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足，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有底氣的足，像是一個在棋盤前坐了太久的人終於落下了一枚棋子，落子的聲音不大，但桌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焰靈的紫金雙瞳微微亮了一下。不是情緒的波動，而是一種更實際的、像是某種感應被觸發時的光芒。
她在評估歐陽信說的這句話，判斷這句話的可行性、風險性、以及——必要性。
做宗門任務，賺靈石，買材料，煉陰陽劍。
這條路不是歐陽信憑空想出來的，而是無數黃楓谷弟子走過無數遍的老路。
宗門任務系統存在的意義，就是給弟子們一個賺取靈石、歷練修為、為宗門做貢獻的平台。
任務的難度有高有低，報酬有多有少，從最基礎的打掃靈獸園、整理藏經閣，到最危險的追殺叛徒、探索秘境，應有盡有。
「說說你的打算。」
焰靈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的、不帶情緒的語調，像一個在聽匯報的上司。
歐陽信走回石桌邊，拉過蒲團坐下，盤好腿，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
這是他在師父書房裡養成的習慣——每當他要認真思考一個問題的時候，他就會讓自己坐得像一尊佛，用身體的端正來引導思維的端正。
「宗門任務分四個等級，甲乙丙丁。」
歐陽信開始條分縷析地擺出自己的思路，像在拆解一個複雜的問題。
「甲級任務難度最高，至少需要築基期修為才能接，這個跟我沒關係。乙級任務鍊氣後期可以接，但風險不小，報酬也高。」
「丙級任務鍊氣中期就能接，難度適中，報酬一般，勝在穩定。丁級任務誰都能接，但報酬低得可憐，有時候忙活一天才一兩塊靈石。」
他頓了一下，總結道：
「我的目標是乙級任務里那些風險可控、報酬還不錯、不需要太高修為的。比如採集稀有靈藥、獵殺低階妖獸、護送商隊走安全路線之類的。這些任務不是天天有，但隔三差五會出現，需要盯緊了才能搶到。」
焰靈聽完，沉默了幾息。
她的紫金雙瞳半眯著，眼角那些紫色的紋路在緩慢地呼吸著，一明一暗，說明她的意識正在高速運轉。
歐陽信知道她在分析利弊，在做風險評估，在判斷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去做。
「做任務可以。」焰靈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但有三個條件。」
歐陽信豎起耳朵。
「第一，每次出任務之前，必須告訴我任務的內容、地點、時間。我雖然修為受損，但神識感知範圍比你大得多，能提前幫你探路，避開那些你惹不起的存在。」
歐陽信點頭如搗蒜。
這種好事他求之不得，有一個上古劍靈當偵察兵，他的安全係數至少翻三倍。
「第二，遇到危險不要硬拼。你的日月合道賦才剛入門，陰陽劍還沒煉出來，攻伐手段幾乎為零。現在的你就是一個有靈力的凡人，遇到鍊氣後期的修士都未必打得過。任務完成不了可以下次再做，靈石賺不到可以再想辦法，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這句話說得很重，但重得恰到好處。歐陽信聽出了焰靈話語深處那種不加修飾的關心——雖然她用了最冷硬的語氣來包裝它，但關心就是關心，藏不住的。
「第三——」焰靈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輕到歐陽信需要側耳才能聽到。
「不要去太遠的地方。我會擔心……」
石室里安靜了一瞬。
歐陽信抬起頭，看著懸浮在半空中的焰靈。她的紫金雙瞳沒有看他，而是偏向了石室的角落，目光落在那盞沒有點亮的油燈上，像是不太想讓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她的長髮從肩側垂落，在無風的石室里紋絲不動，像是凝固了的紫色瀑布。
她的雙手不再環胸，而是垂在了身體兩側，十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抓握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放開什麼東西。
那個畫面很美，也很讓人心酸。
一個沉睡了無數歲月的劍靈，一個失去了大部分記憶、失去了主人、失去了完整身體的古老存在，她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鍊氣六層的小修士身上。
她知道他弱，知道他不成熟，知道他可能會失敗，可能會死，可能會在某個她來不及救援的瞬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但她還是選擇了他，不是因為他是最好的選擇，而是因為他是唯一的選擇。
她怕他死。
不是因為他是她的傳承者，而是因為——在這個陌生的、變化了太多的新世界裡，他是她唯一認識的人了。
歐陽信的鼻子酸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用比平時更堅定的語氣說了一句：「我答應你，焰靈前輩。每次出門都告訴你，遇到危險不硬拼，不去太遠的地方。」
焰靈沒有回應。
她依然看著石室的角落，紫金雙瞳中的光芒比剛才暗了一些，像是在眨眼，又像是在隱藏什麼不想被人看到的東西。
過了幾息，她的身體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升高了，重新盤坐在半空中，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拇指相對，結著那個陽面朝上、陰面朝下的手印。
她的眼睛閉上了，紫色的紋路在她的皮膚下緩慢地呼吸著，一切都回到了入定時的樣子。
「去吧。」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去執事堂看看有什麼任務可做。本仙子累了，要睡了。」
歐陽信站起身來，朝著半空中那個盤坐的身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整了整道袍，把儲物袋繫緊，把石室里的東西收妥當，把那枚劍柄碎片——焰靈的本體——小心翼翼地放進石室的最裡層，用幾塊軟布包裹好，確保它在裡面不會磕碰。
現在自己不能帶著神魔尺出去，一旦在外面泄露了神魔尺的靈力，自己必死無疑。
歐陽信走到門口，拉開門，晨光湧進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室。
蒲團在牆角安靜地疊放著，油燈在石桌上立著，石壁上那幾枚感知陣法的陣石已經停止了閃爍——昨晚修煉結束後他就把它們收起來了，因為不再需要了。
石室不大，簡陋，甚至有些寒酸，但這是他在這修仙界裡第一個夢開始的地方。
歐陽信邁出門檻，踏上了前往執事堂的路。
黃楓谷的清晨永遠是最美的時刻。
山間的霧氣還沒有散盡，金黃色的楓葉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芒，遠處的山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水洇濕的水墨畫。
歐陽信走在青石鋪就的山道上，腳步輕快而有節奏，呼吸平穩而深沉。
他的心情不像前兩天那樣急切了——不是因為靈石的問題解決了，而是因為他有了計劃。
有計劃和沒計劃的區別，就像在黑夜裡走路和白天走路。
黑夜裡走路，你不知道前面是路還是懸崖，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
白天走路，你能看清腳下的每一塊石頭、每一道裂縫，你走得慢，但走得不慌。
焰靈給了他三個條件，也給了他一個方向。
做一個任務，賺一筆靈石，買一種材料。
做完一個，再做下一個。
就像在藥園裡種靈草一樣，一株一株地種，一塊田一塊田地翻，不著急，不偷懶，不跳過任何一個步驟。
總有一天，靈石會攢夠，陰陽玄鐵會買到，陰陽劍會煉成。
到時候，他就不再是一個「有靈力的凡人」了。
歐陽信加快了腳步。
執事堂還在前面的山頭，他還有一段路要走。
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路面上，那個影子隨著他的步伐一跳一跳的，像一個活潑的孩子，在他身前歡快地奔跑著，像是在給他帶路。
他忽然想起了韓立。
那個黃臉小子此刻應該在黃楓谷的某個角落裡，是不是也在為了靈石發愁？是不是也在為了某件法器、某種材料、某枚丹藥而奔波勞碌？
是不是也在某個清晨，走在某條山道上，身後跟著一個歡快的影子，心裡裝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心愿？
歐陽信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把韓立當成一面鏡子的。
也許是從太南小會上那筆交易開始的，也許是從韓立用金髓丹換手帕法器時那雙古井般的眼睛開始的，也許是從他意識到「韓立能活到最後不是靠運氣而是靠努力」的那個瞬間開始的。
韓立是他的參照物，不是因為他想成為韓立——他知道自己成不了韓立——而是因為韓立讓他相信了一件事：
在這個修仙界裡，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資源、沒有靠山的人，也是可以活下來的。
只要你不放棄。
執事堂的門前已經排起了隊。幾個外門弟子站在台階下，有的打著哈欠，有的揉著眼睛，有的在低聲閒聊，都是來領任務或者交任務的。
歐陽信排在隊伍末尾，雙手背在身後，安靜地等待著。
他的目光越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落在執事堂門口那塊巨大的任務牌上。
任務牌是一塊三尺見方的靈玉，表面浮動著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條都是一個任務的名稱、內容和報酬。
文字每隔一段時間會刷新一次，新的任務出現，被接走的任務消失，完成的任務被劃掉。
歐陽信的視力很好，隔著一丈多遠也能看清那些小字。
他的目光從一條任務掃到另一條任務，在心裡快速地做著篩選。
採集類任務——「北山礦區採集鐵礦石五十斤，報酬靈石五塊。」報酬太低，浪費時間。
「西山靈果園採摘靈果三十枚，報酬靈石八塊。」還是太低。「太南山脈採集紫靈芝三株，報酬靈石十五塊。」
這個不錯，但紫靈芝生長在太南山脈深處，那裡有低階妖獸出沒，風險不小。
獵殺類任務——「清剿東山的低級妖獸——食靈鼠，每隻報酬靈石兩塊，需提供妖獸屍體為證。」食靈鼠群居，一窩十幾隻，鍊氣中期的修士對付起來不輕鬆。
「追殺叛逃弟子張三，生死不論，報酬靈石一百塊。」歐陽信的目光在這條任務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了。
一百塊靈石，誘惑很大，但他有自知之明。
追殺叛逃弟子這種事，不是他現在能碰的。
護送類任務——「護送商隊從黃楓谷到青州城，往返十天，報酬靈石三十塊，要求鍊氣中期以上修為。」
三十塊靈石，十天時間，平均一天三塊靈石，不高不低。青州城——歐陽信的家鄉。
這條任務讓他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回家不是現在該做的事，等他築基了、站穩了、有能力讓父母放心了，再回去不遲。
他的目光在任務牌上掃了好幾遍，最終還是回到了那條採集紫靈芝的任務上。
太南山脈，紫靈芝三株，報酬靈石十五塊。
十五塊不多，但這條路他熟悉——兩年前他去太南山脈的邊緣地帶採過樣，那裡的地形、植被、妖獸分布，他心裡大致有數。
風險有，但可控。
就是它了。
歐陽信從儲物袋裡摸出身份玉牌，握在手心裡，等待著前面的弟子一個個辦完手續。
他的目光落在任務牌上那條紫靈芝任務的下方，那裡有一條剛剛刷新的任務，文字還是鮮亮的白色，說明發布不到一刻鐘。
「尋物類任務——尋找陰陽玄鐵礦石一塊，品相不限，純度不限，重量不限。提供者可與發布者面議價格，靈石結算或物品交換。發布者：匿名。」
歐陽信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盯著那條任務，一個字一個字地又讀了一遍。
陰陽玄鐵。尋找陰陽玄鐵。有人也在找陰陽玄鐵——不，不是也在找，是有人發布了收購任務，在公開求購陰陽玄鐵。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
這條任務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陰陽玄鐵不是沒人要的東西，至少有一個買家正在尋找它，而且願意出高價——面議價格，靈石結算或物品交換，這種措辭通常意味著買家做好了出大價錢的準備，因為真正稀缺的東西，賣家不會接受一口價，必須當面談。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如果他找到了陰陽玄鐵，他不一定非要賣給這個匿名買家。他可以自己留著用。但這條任務給了他一個參考，讓他知道陰陽玄鐵的市場需求是真實的，價格不會低到讓他失望。
歐陽信的目光從任務牌上移開，落在了執事堂門口那個正在辦理手續的執事身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此刻內心的波瀾。
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運轉了——陰陽玄鐵是天南某處礦脈出產的稀有礦石，那條礦脈在哪裡？
典籍里有沒有記載？
師父書房的幾千冊藏書中，有沒有哪怕隻言片語提到了那條礦脈的具體位置？
如果找到了礦脈，他有沒有能力開採？
一個人帶著幾把鋤頭去挖？
不現實。
但也許他不需要開採整條礦脈，也許他只需要找到一塊——哪怕一小塊——掉落在礦脈外圍的、沒有被前人撿走的陰陽玄鐵礦石。
就像焰靈的神魔尺一樣，被遺忘在某個角落，等待著被某個人撿起。
歐陽信攥緊了手裡的身份玉牌。
隊伍在縮短。
前面還有三個人。
兩個人。
一個人。
輪到他了。
歐陽信圍著這張桌子轉了十幾圈了，像一頭拉磨的驢，一圈一圈地轉，每轉一圈就看一眼紙上那幾行字，眉頭從緊鎖到舒展，從舒展到緊鎖，像一把被人反覆拉開又合上的摺扇。
焰靈盤坐在半空中，赤足交疊，雙手環胸，紫金雙瞳跟著他的轉圈從左移到右，從右移到左，像一隻在看逗貓棒的貓，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你能不能別轉了？」
焰靈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再看你轉下去我就要吐了」的嫌棄，「轉了多少圈了？頭暈不暈？你不暈我暈！」
歐陽信停下腳步，雙手撐在石桌邊緣，低頭看著那張紙，像是在看一份關乎生死的判決書。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幾縷碎發從發冠里逃出來，垂在額前，被石室里微弱的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
道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淺淺的墨痕——那是在師父書房裡抄錄典籍時蹭上的，洗了兩遍都沒洗掉。
紙上寫著幾行字，墨跡已干，字跡工整而緊湊，是歐陽信那種特有的、帶著幾分強迫症式的整齊。
每一行字的間距相等，每一個筆畫的力度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用天平稱過一樣。
陰陽玄鐵——主材，一塊。
礦脈產地天南某處，光暗雙屬性，靈氣混雜，品相不定。
日光石粉末，三錢。
陽劍用，坊市可購，低階靈石即可。
月光石粉末，三錢。
陰劍用，坊市可購，低階靈石即可。
玄銀，五兩。
提升劍身韌性與靈力傳導，坊市可購，價格略高。
寒泉，一壺。
淬火定型，取自極寒之地，坊市有售但需甄別真偽。
鐵精，若干。
填充節省主材，自鐵礦石中提煉。
歐陽信盯著這頁清單，眼睛裡的血絲清晰可見。
這已經是第三十七版了。
前面的三十六版被淘汰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因為材料太貴買不起，有的因為材料太稀有找不到，有的因為焰靈一句「這個不行」就被劃掉了，有的因為他自己在師父書房的某枚玉簡里讀到了某種材料的負面特性而主動放棄。
三十七版刪刪改改，去蕪存菁，最終濃縮成了這一頁薄薄的紙。
「陰陽玄鐵～」
歐陽信用手指點了點清單的第一行，喃喃自語，像是在跟這張紙對話。
「你在哪裡呢？」
焰靈從半空中降下來，赤足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走到石桌邊，低頭看了一眼清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她的目光在紙面上掃了一遍，然後抬起紫金雙瞳，看向歐陽信。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長輩在看晚輩第一次出遠門時那種複雜的表情——既希望他能走遠，又擔心他走不遠。
「主材選陰陽玄鐵，思路是對的。」
焰靈的聲音不咸不淡，像是在評價一道學生交上來的作業。
「天南大陸上，能同時蘊含光暗兩種屬性的礦石，有記載的只有三種。陰陽玄鐵是其中品階最低的一種，另外兩種——太初神石和混沌母晶——以你現在的身家，把整個黃楓谷賣了都買不起一塊。」
歐陽信苦笑了一下。
太初神石，混沌母晶。
這兩個名字他在師父的典籍里讀到過，那是傳說中的東西，據說只有在某些上古遺蹟的最深處才有可能找到一塊，每一塊都足以讓元嬰期的老怪物們打破頭。他現在連想都不敢想。
「陰陽玄鐵的問題在於屬性不純。」焰靈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光不純，暗不純，兩種屬性混在一起，互相污染，品質好的陰陽玄鐵能有四成純度就不錯了，差的可能連兩成都不到。用這種東西做主材，煉出來的劍不可能一步到位，以後你修為上去了，劍的品質跟不上，還得回爐重煉。」
歐陽信點了點頭。這個問題他想過了，也跟焰靈討論過不止一次。用陰陽玄鐵煉劍，不是最優解，是唯一解。
因為他找不到更好的材料，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就像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吃不起山珍海味，只能吃粗糧雜米。
粗糧雜米雖然不如山珍海味美味，但也能養活人，也能讓人長大。
「先解決有的問題，再解決好的問題。」歐陽信用了一句前世的老話，也不知道焰靈聽不聽得懂。
焰靈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大概聽懂了，也可能沒聽懂，但意思她明白了。
「輔材的清單沒什麼大問題。」
焰靈收回手指，重新雙手環胸，赤足離地，緩緩升回半空中，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日光石粉末和月光石粉末都是低階材料，坊市里隨便找個賣礦石的攤位就能買到，花不了幾塊靈石。」
「玄銀稍微貴一點，但也在你承受範圍內。寒泉這個東西要注意，坊市里有很多假貨，用普通冰泉水冒充寒泉，淬火效果天差地別。你買的時候要驗貨，把靈力注入水裡，真正的寒泉會散發出一種極淡的藍色螢光，假的沒有。」
歐陽信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了腦子裡。
驗貨，靈力注入，藍色螢光。
他在心裡默念了三遍。
「鐵精可以從鐵礦石中自己提煉。」
焰靈說到這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促狹。
「這個你不用買，自己去弄幾塊鐵礦石，拿你那口二手丹爐煉一煉就能提煉出來。正好練練你的熔煉技術，省得你光看書不實踐，紙上談兵。」
歐陽信被「紙上談兵」四個字扎了一下，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他這三個月確實讀了很多書，實際操作卻少得可憐，唯一拿得出手的成果就是那幾塊刻著歪扭陣紋的鐵片——而且那些鐵片還是用現成的鐵錠做的，連鐵礦石都沒熔過。
「材料的事，到此為止。」
焰靈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了幾分，紫金雙瞳中的光芒從慵懶變成了銳利。
「清單你有了，東西怎麼買、怎麼找、怎麼煉，你心裡也有數了。現在我要問你一個問題——靈石夠嗎？」
石室里安靜了。
歐陽信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腰間的儲物袋上，那隻灰色的、毫不起眼的儲物袋，此刻像一塊石頭一樣沉甸甸地掛在腰間。
他伸出手，拍了拍儲物袋，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上次升仙大會賣草藥，進帳一百六十多塊靈石。
後來又賣了一些攢下來的靈藥，才湊了兩百出頭。
」歐陽信的聲音不大，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在做一件不太體面的事情——報自己的家底。
「買丹爐、符紙、陣石、玉簡，花了八十多。這三個月里陸陸續續又買了一些零碎的東西，花了二三十。現在儲物袋裡還剩——九十塊靈石出頭。」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了一下。
九十塊靈石。
聽起來不少，但他心裡清楚，這點靈石在修仙界裡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
隨便一件低階法器都要上百靈石，稍微好一點的丹藥一枚就要幾十靈石。
他這九十塊靈石，放在坊市里，買完清單上的輔材就不剩什麼了，連陰陽玄鐵的影子都摸不到。
焰靈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紫金雙瞳中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靜的、不帶任何評判的注視。
那種注視讓歐陽信覺得自己不是在向誰匯報財務狀況，而是在照一面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窮得叮噹響，但窮得很清醒。
「陰陽玄鐵你打聽到價格了嗎？」焰靈問。
歐陽信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打聽了。上個月去坊市的時候，我專門找了幾家賣礦石的攤位問過。大部分攤主聽都沒聽說過這種礦石，有一個年紀大的散修說他早年在一個礦脈里見過一次，但品相不好，雜質太多，沒人願意買，最後也不知道被誰收走了。至於價格——」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個讓他心塞的數字。
「那個老散修說，如果品相好的陰陽玄鐵出現在市場上，至少三百靈石起步。如果有築基期以上的修士參與競價，價格翻倍也不稀奇。」
三百靈石。
翻倍就是六百。
歐陽信現在有九十塊靈石。
距離三百，還差兩百一十塊。距離六百，差五百一十塊。這個差距大得像一道鴻溝，他現在站在這頭，陰陽玄鐵在那頭，中間隔著的不是距離，是靈石。
「所以你現在的問題是——錢不夠。」焰靈把這個問題總結得簡潔明了，一針見血，毫不留情。
歐陽信苦笑，雙手一攤：「所以我需要搞錢……」
「搞錢？」焰靈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接地氣的詞彙不太適應。
「就是賺靈石。」
歐陽信解釋了一句，然後開始在石室里踱步，步子比剛才慢了許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某種看不見的距離。
「清單上的輔材必須買，這些錢省不了。陰陽玄鐵也必須買，這個錢更省不了。既然省不了，那就只能開源——多賺靈石，把缺口補上。」
他在石室中央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懸浮在半空中的焰靈。
他的表情變了，從剛才的愁眉苦臉變成了一種認真的、帶著決斷的堅定。
那種變化不是一瞬間完成的，而是像天色從黎明到日出，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最後整張臉都像被陽光照亮了一樣。
「焰靈仙子，我打算去做宗門任務。」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底氣很足。
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足，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有底氣的足，像是一個在棋盤前坐了太久的人終於落下了一枚棋子，落子的聲音不大，但桌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焰靈的紫金雙瞳微微亮了一下。不是情緒的波動，而是一種更實際的、像是某種感應被觸發時的光芒。
她在評估歐陽信說的這句話，判斷這句話的可行性、風險性、以及——必要性。
做宗門任務，賺靈石，買材料，煉陰陽劍。
這條路不是歐陽信憑空想出來的，而是無數黃楓谷弟子走過無數遍的老路。
宗門任務系統存在的意義，就是給弟子們一個賺取靈石、歷練修為、為宗門做貢獻的平台。
任務的難度有高有低，報酬有多有少，從最基礎的打掃靈獸園、整理藏經閣，到最危險的追殺叛徒、探索秘境，應有盡有。
「說說你的打算。」
焰靈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的、不帶情緒的語調，像一個在聽匯報的上司。
歐陽信走回石桌邊，拉過蒲團坐下，盤好腿，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
這是他在師父書房裡養成的習慣——每當他要認真思考一個問題的時候，他就會讓自己坐得像一尊佛，用身體的端正來引導思維的端正。
「宗門任務分四個等級，甲乙丙丁。」
歐陽信開始條分縷析地擺出自己的思路，像在拆解一個複雜的問題。
「甲級任務難度最高，至少需要築基期修為才能接，這個跟我沒關係。乙級任務鍊氣後期可以接，但風險不小，報酬也高。」
「丙級任務鍊氣中期就能接，難度適中，報酬一般，勝在穩定。丁級任務誰都能接，但報酬低得可憐，有時候忙活一天才一兩塊靈石。」
他頓了一下，總結道：
「我的目標是乙級任務里那些風險可控、報酬還不錯、不需要太高修為的。比如採集稀有靈藥、獵殺低階妖獸、護送商隊走安全路線之類的。這些任務不是天天有，但隔三差五會出現，需要盯緊了才能搶到。」
焰靈聽完，沉默了幾息。
她的紫金雙瞳半眯著，眼角那些紫色的紋路在緩慢地呼吸著，一明一暗，說明她的意識正在高速運轉。
歐陽信知道她在分析利弊，在做風險評估，在判斷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去做。
「做任務可以。」焰靈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但有三個條件。」
歐陽信豎起耳朵。
「第一，每次出任務之前，必須告訴我任務的內容、地點、時間。我雖然修為受損，但神識感知範圍比你大得多，能提前幫你探路，避開那些你惹不起的存在。」
歐陽信點頭如搗蒜。
這種好事他求之不得，有一個上古劍靈當偵察兵，他的安全係數至少翻三倍。
「第二，遇到危險不要硬拼。你的日月合道賦才剛入門，陰陽劍還沒煉出來，攻伐手段幾乎為零。現在的你就是一個有靈力的凡人，遇到鍊氣後期的修士都未必打得過。任務完成不了可以下次再做，靈石賺不到可以再想辦法，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這句話說得很重，但重得恰到好處。歐陽信聽出了焰靈話語深處那種不加修飾的關心——雖然她用了最冷硬的語氣來包裝它，但關心就是關心，藏不住的。
「第三——」焰靈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輕到歐陽信需要側耳才能聽到。
「不要去太遠的地方。我會擔心……」
石室里安靜了一瞬。
歐陽信抬起頭，看著懸浮在半空中的焰靈。她的紫金雙瞳沒有看他，而是偏向了石室的角落，目光落在那盞沒有點亮的油燈上，像是不太想讓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她的長髮從肩側垂落，在無風的石室里紋絲不動，像是凝固了的紫色瀑布。
她的雙手不再環胸，而是垂在了身體兩側，十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抓握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放開什麼東西。
那個畫面很美，也很讓人心酸。
一個沉睡了無數歲月的劍靈，一個失去了大部分記憶、失去了主人、失去了完整身體的古老存在，她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鍊氣六層的小修士身上。
她知道他弱，知道他不成熟，知道他可能會失敗，可能會死，可能會在某個她來不及救援的瞬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但她還是選擇了他，不是因為他是最好的選擇，而是因為他是唯一的選擇。
她怕他死。
不是因為他是她的傳承者，而是因為——在這個陌生的、變化了太多的新世界裡，他是她唯一認識的人了。
歐陽信的鼻子酸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用比平時更堅定的語氣說了一句：「我答應你，焰靈前輩。每次出門都告訴你，遇到危險不硬拼，不去太遠的地方。」
焰靈沒有回應。
她依然看著石室的角落，紫金雙瞳中的光芒比剛才暗了一些，像是在眨眼，又像是在隱藏什麼不想被人看到的東西。
過了幾息，她的身體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升高了，重新盤坐在半空中，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拇指相對，結著那個陽面朝上、陰面朝下的手印。
她的眼睛閉上了，紫色的紋路在她的皮膚下緩慢地呼吸著，一切都回到了入定時的樣子。
「去吧。」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去執事堂看看有什麼任務可做。本仙子累了，要睡了。」
歐陽信站起身來，朝著半空中那個盤坐的身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整了整道袍，把儲物袋繫緊，把石室里的東西收妥當，把那枚劍柄碎片——焰靈的本體——小心翼翼地放進石室的最裡層，用幾塊軟布包裹好，確保它在裡面不會磕碰。
現在自己不能帶著神魔尺出去，一旦在外面泄露了神魔尺的靈力，自己必死無疑。
歐陽信走到門口，拉開門，晨光湧進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室。
蒲團在牆角安靜地疊放著，油燈在石桌上立著，石壁上那幾枚感知陣法的陣石已經停止了閃爍——昨晚修煉結束後他就把它們收起來了，因為不再需要了。
石室不大，簡陋，甚至有些寒酸，但這是他在這修仙界裡第一個夢開始的地方。
歐陽信邁出門檻，踏上了前往執事堂的路。
黃楓谷的清晨永遠是最美的時刻。
山間的霧氣還沒有散盡，金黃色的楓葉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芒，遠處的山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水洇濕的水墨畫。
歐陽信走在青石鋪就的山道上，腳步輕快而有節奏，呼吸平穩而深沉。
他的心情不像前兩天那樣急切了——不是因為靈石的問題解決了，而是因為他有了計劃。
有計劃和沒計劃的區別，就像在黑夜裡走路和白天走路。
黑夜裡走路，你不知道前面是路還是懸崖，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
白天走路，你能看清腳下的每一塊石頭、每一道裂縫，你走得慢，但走得不慌。
焰靈給了他三個條件，也給了他一個方向。
做一個任務，賺一筆靈石，買一種材料。
做完一個，再做下一個。
就像在藥園裡種靈草一樣，一株一株地種，一塊田一塊田地翻，不著急，不偷懶，不跳過任何一個步驟。
總有一天，靈石會攢夠，陰陽玄鐵會買到，陰陽劍會煉成。
到時候，他就不再是一個「有靈力的凡人」了。
歐陽信加快了腳步。
執事堂還在前面的山頭，他還有一段路要走。
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路面上，那個影子隨著他的步伐一跳一跳的，像一個活潑的孩子，在他身前歡快地奔跑著，像是在給他帶路。
他忽然想起了韓立。
那個黃臉小子此刻應該在黃楓谷的某個角落裡，是不是也在為了靈石發愁？是不是也在為了某件法器、某種材料、某枚丹藥而奔波勞碌？
是不是也在某個清晨，走在某條山道上，身後跟著一個歡快的影子，心裡裝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心愿？
歐陽信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把韓立當成一面鏡子的。
也許是從太南小會上那筆交易開始的，也許是從韓立用金髓丹換手帕法器時那雙古井般的眼睛開始的，也許是從他意識到「韓立能活到最後不是靠運氣而是靠努力」的那個瞬間開始的。
韓立是他的參照物，不是因為他想成為韓立——他知道自己成不了韓立——而是因為韓立讓他相信了一件事：
在這個修仙界裡，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資源、沒有靠山的人，也是可以活下來的。
只要你不放棄。
執事堂的門前已經排起了隊。幾個外門弟子站在台階下，有的打著哈欠，有的揉著眼睛，有的在低聲閒聊，都是來領任務或者交任務的。
歐陽信排在隊伍末尾，雙手背在身後，安靜地等待著。
他的目光越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落在執事堂門口那塊巨大的任務牌上。
任務牌是一塊三尺見方的靈玉，表面浮動著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條都是一個任務的名稱、內容和報酬。
文字每隔一段時間會刷新一次，新的任務出現，被接走的任務消失，完成的任務被劃掉。
歐陽信的視力很好，隔著一丈多遠也能看清那些小字。
他的目光從一條任務掃到另一條任務，在心裡快速地做著篩選。
採集類任務——「北山礦區採集鐵礦石五十斤，報酬靈石五塊。」報酬太低，浪費時間。
「西山靈果園採摘靈果三十枚，報酬靈石八塊。」還是太低。「太南山脈採集紫靈芝三株，報酬靈石十五塊。」
這個不錯，但紫靈芝生長在太南山脈深處，那裡有低階妖獸出沒，風險不小。
獵殺類任務——「清剿東山的低級妖獸——食靈鼠，每隻報酬靈石兩塊，需提供妖獸屍體為證。」食靈鼠群居，一窩十幾隻，鍊氣中期的修士對付起來不輕鬆。
「追殺叛逃弟子張三，生死不論，報酬靈石一百塊。」歐陽信的目光在這條任務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了。
一百塊靈石，誘惑很大，但他有自知之明。
追殺叛逃弟子這種事，不是他現在能碰的。
護送類任務——「護送商隊從黃楓谷到青州城，往返十天，報酬靈石三十塊，要求鍊氣中期以上修為。」
三十塊靈石，十天時間，平均一天三塊靈石，不高不低。青州城——歐陽信的家鄉。
這條任務讓他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回家不是現在該做的事，等他築基了、站穩了、有能力讓父母放心了，再回去不遲。
他的目光在任務牌上掃了好幾遍，最終還是回到了那條採集紫靈芝的任務上。
太南山脈，紫靈芝三株，報酬靈石十五塊。
十五塊不多，但這條路他熟悉——兩年前他去太南山脈的邊緣地帶採過樣，那裡的地形、植被、妖獸分布，他心裡大致有數。
風險有，但可控。
就是它了。
歐陽信從儲物袋裡摸出身份玉牌，握在手心裡，等待著前面的弟子一個個辦完手續。
他的目光落在任務牌上那條紫靈芝任務的下方，那裡有一條剛剛刷新的任務，文字還是鮮亮的白色，說明發布不到一刻鐘。
「尋物類任務——尋找陰陽玄鐵礦石一塊，品相不限，純度不限，重量不限。提供者可與發布者面議價格，靈石結算或物品交換。發布者：匿名。」
歐陽信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盯著那條任務，一個字一個字地又讀了一遍。
陰陽玄鐵。尋找陰陽玄鐵。有人也在找陰陽玄鐵——不，不是也在找，是有人發布了收購任務，在公開求購陰陽玄鐵。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
這條任務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陰陽玄鐵不是沒人要的東西，至少有一個買家正在尋找它，而且願意出高價——面議價格，靈石結算或物品交換，這種措辭通常意味著買家做好了出大價錢的準備，因為真正稀缺的東西，賣家不會接受一口價，必須當面談。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如果他找到了陰陽玄鐵，他不一定非要賣給這個匿名買家。他可以自己留著用。但這條任務給了他一個參考，讓他知道陰陽玄鐵的市場需求是真實的，價格不會低到讓他失望。
歐陽信的目光從任務牌上移開，落在了執事堂門口那個正在辦理手續的執事身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此刻內心的波瀾。
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運轉了——陰陽玄鐵是天南某處礦脈出產的稀有礦石，那條礦脈在哪裡？
典籍里有沒有記載？
師父書房的幾千冊藏書中，有沒有哪怕隻言片語提到了那條礦脈的具體位置？
如果找到了礦脈，他有沒有能力開採？
一個人帶著幾把鋤頭去挖？
不現實。
但也許他不需要開採整條礦脈，也許他只需要找到一塊——哪怕一小塊——掉落在礦脈外圍的、沒有被前人撿走的陰陽玄鐵礦石。
就像焰靈的神魔尺一樣，被遺忘在某個角落，等待著被某個人撿起。
歐陽信攥緊了手裡的身份玉牌。
隊伍在縮短。
前面還有三個人。
兩個人。
一個人。
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