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煉器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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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是三年後的事。

  現在,他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蹲下來,把鋤頭扛在肩上,走到靈田裡去,給那些回靈草鬆土。

  歐陽信彎腰扛起鋤頭,大步走進了靈田。

  晨光灑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翠綠的靈草葉片上,像一隻巨大的、展翅欲飛的鳥。他的步伐輕快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泥土在他的腳下發出堅實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看石室。

  但他知道,在那間石室的石桌上,那枚劍柄安安靜靜地躺在晨光中,金紫兩色的紋路在它的表面緩緩流轉。

  而在劍柄的深處,在某個連神識都無法觸及的空間裡,一個紫色長髮的女人正在沉睡。

  她的紫金雙瞳緊閉著,眼角至頸側的紫色紋路在她的皮膚下緩慢地呼吸著,一明一暗,像夜空中最遠的那顆星。

  她的嘴角在睡夢中微微翹起,像是夢到了什麼讓她開心的事情。

  也許她夢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她還沒有沉入黑暗的日子,那些她還能在陽光下自由飛翔的日子,那些她的主人還在、神魔尺還完整、天地間還沒有那麼多裂痕的日子。

  也許她夢到了歐陽信。

  那個在藥園裡種田的、鍊氣六層的、光暗雙靈根的小子。

  那個被她敲過腦袋、被她逼著立過毒誓、被她罵過「廢材」的小子。

  那個在她沉睡之前對她說「謝仙子指點,歐陽信定不負仙子厚望」的小子。

  也許她夢到了他,穿著一身沾滿泥土的道袍,扛著鋤頭,站在金色的晨光中,笑得像個傻子。

  神魔尺在陽光的照射下微微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面翻了個身,拉高了被子,又沉沉睡去。

  藥園裡,歐陽信把鋤頭插進鬆軟的泥土裡,翻起一塊帶著靈草根須的土塊。

  他的動作乾淨利落,鋤頭切入土中的角度、力度、深度都恰到好處,既不會傷到靈草的根,又能讓土壤充分鬆軟通氣。

  這是兩年多練出來的手藝,不是書本上能學到的,是鋤頭磨破了多少次手掌、腰酸背痛了多少個夜晚之後,才沉澱下來的經驗。

  他把土塊敲碎,用手把大一些的土坷垃捏散,均勻地鋪在靈草的根部周圍。

  他的手掌上有繭,厚厚的、黃褐色的繭,分布在虎口和指根的位置。

  那些繭是他這兩年最忠實的夥伴,見證了他從一株靈草都種不好的菜鳥,成長為一個能獨立打理整片藥園的合格藥童。

  歐陽信直起腰,把鋤頭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鬆土。

  陽光越來越亮,照得整片藥園一片燦爛。

  靈草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露珠已經蒸發乾淨了,葉面上的絨毛在光線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毛茸茸的質感。

  他想起了韓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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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在升仙大會上用三十塊靈石買了一株清心蓮的散修。

  那個有著一雙古井般眼睛的少年。

  那個未來的韓天尊,此刻可能正在天南大陸的某個角落裡,懷揣著他的小綠瓶,頂著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黃臉,在某個山洞裡、某條小溪邊、某棵大樹下,默默地修煉著他的長春功。

  歐陽信不知道韓立現在在做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韓立一定也在努力。

  不是因為他有多了解韓立,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這片吃人的修仙界裡,不努力的人都已經死了。

  能活下來的人,沒有一個是靠運氣的。

  韓立是,他也是。

  他蹲下來,從靈田裡拔出一根混進回靈草中間的雜草,把根上的泥土抖乾淨,扔到田埂外面。

  那根雜草的根須很長,幾乎和回靈草的根系纏繞在了一起,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小撮回靈草的根須,嫩白色的根須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很快就失去了水分,變得暗淡。

  歐陽信看了看那幾根被帶出來的根須,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這種事在所難免,拔草的時候帶出靈草的根須,就像修煉的時候遇到瓶頸,你不能因為怕傷到根就不拔草,也不能因為怕遇到瓶頸就不修煉。

  他把那幾根根須埋在土裡,用手掌壓實,又澆了一點水。

  根須雖然斷了,但只要土壤濕潤、溫度適宜,它們有可能重新生根、重新發芽。

  生命就是這樣,你以為它已經死了,它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活著。

  歐陽信站起身來,把鋤頭靠在一旁的石頭上,走到老槐樹下,拿起放在石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涼茶,仰頭一飲而盡。

  茶是昨天泡的,已經涼透了,但涼茶有涼茶的味道,解渴,清爽,在熱天裡喝一杯,整個人都舒服了。

  他把茶杯放回石桌上,目光無意間掃過石室的方向。

  門開著,晨光從門口湧進去,照亮了石室的一半。

  石桌上,神魔尺在陽光中靜靜地躺著,金紫兩色的紋路比剛才亮了一些,像是睡夢中的人翻了個身,面朝太陽,臉上露出一個舒服的表情。

  歐陽信笑了。

  他重新扛起鋤頭,走回靈田,繼續鬆土。

  太陽在天上緩緩地移動,從東邊升到正中,又從正中慢慢滑向西邊。

  藥園裡的光影隨著太陽的位置不斷變化,早晨的時候影子在西邊,中午的時候影子縮成了一團,下午的時候影子拉向了東邊。

  歐陽信在靈田裡一待就是一整天,除了中午的時候回石屋吃了兩個冷饅頭、喝了一碗涼茶,其餘的時間都在靈田裡忙碌。

  鬆土、除草、澆水、施肥、移栽、修剪——這些事情做起來瑣碎而單調,但他做得極其專注,每一件事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不是因為有人逼他做,而是因為他想這麼做。

  在這個修仙世界裡,有太多的事情是他控制不了的。

  靈根是天生的,功法是別人給的,機緣是老天爺賞的,生死是命運定的。

  但種田不一樣。

  種田這件事,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他從種子開始,一粒一粒地播下去,然後澆水、施肥、除草、鬆土,看著它發芽、長葉、開花、結果。

  整個過程都是他在主導,都是他自己的選擇,都是他自己的努力。

  哪怕他最後修為盡失、靈力全無,變成一個凡人,他也可以回到青州城,回到父親的莊園裡,繼續做一個種田的少爺。

  這就是他的底氣。

  不是功法,不是法器,不是靈石,不是修為——而是他知道,不管修仙這條路走不走得通,他都有退路。

  他的退路在青州城,在父親和母親身邊,在那片他從小長大的土地上。

  而有了退路的人,走起路來就不怕摔跤,因為他知道自己摔不死。

  太陽落山的時候,歐陽信終於把今天的活幹完了。

  他把鋤頭靠在老槐樹上,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收好,把靈田裡的雜草攏成一堆,抱到藥園外面的荒地里倒掉。

  他走回石屋,打了一盆靈泉水,洗了手和臉,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

  然後他走進石室,在蒲團上盤腿坐下,把神魔尺從石桌上拿過來,放在膝蓋上。

  神魔尺入手微涼,金紫兩色的紋路在他的掌心裡流轉,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氣息,主動地、輕柔地和他體內的光暗靈力產生了共鳴。

  他沒有立刻開始修煉。

  而是先閉上眼睛,在腦海里把今天讀的那幾頁《煉器初解》又過了一遍。

  材料辨識的那一章有些地方還沒吃透,幾種常見礦石的熔點和特性記混了,明天需要重新讀一遍。

  陣紋刻畫的基礎原理那一章基本掌握了,但實際應用還需要練習,他打算過兩天先用普通的鐵塊練練手,刻幾個最簡單的聚靈陣試試。

  腦子裡把煉器的事情過完之後,他才開始運轉日月合道賦。

  丹田中的光暗靈力如兩條被喚醒的河流,緩緩地、有序地開始了它們的運轉。

  金色的光靈力沿著陽脈上行,溫熱如晨曦初照,流過天突、璇璣、華蓋、紫宮、玉堂、膻中,每一處穴竅都在金色靈力的滋養下微微發光。

  銀色的暗靈力沿著陰脈下行,清涼如月華灑落,流過會陰、曲骨、中極、關元、氣海、石門,每一處穴竅都在銀色靈力的浸潤下泛起淡淡的銀光。

  一上一下,一陽一陰,一熱一涼。

  兩條河流在他的身體裡並行不悖,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在同一個人的體內書寫著完全不同的故事,卻又共同構成了同一個人。

  靈力運轉了三十六個大周天之後,歐陽信緩緩收功。他睜開眼睛,檢查了一下自己的修為——鍊氣六層。

  不對,不是真正的鍊氣六層,是焰靈封印之後的鍊氣六層。

  他內視丹田,那股渾厚的、遠超鍊氣六層應有的靈力儲量,像一座被薄紗覆蓋的寶藏,靜靜地躺在丹田深處,等待著某一天被揭開的時刻。

  焰靈把他的修為封起來了。

  歐陽信第一次發現自己的修為「掉」回鍊氣六層的時候,著實慌了一下。

  那是分光成功的第二天早上,他內視丹田,發現自己丹田裡的靈力雖然渾厚充實,但修為的「刻度」卻退回到了鍊氣六層。

  他當時以為自己走火入魔了,差點把焰靈從睡夢中叫醒。幸好焰靈在他開口之前就先說話了——她雖然在神魔尺里沉睡著,但他的情緒波動似乎逃不過她的感知。

  「小子,不要再查了,是我把你的修為封起來了。」

  她的聲音從神魔尺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被你吵醒了很不爽」的起床氣,但更多的是一種「本仙子為你好你這傻小子還不領情」的無奈。

  「你短短一晚上就連升四層,從鍊氣六層跳到了鍊氣十層大圓滿。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宗門裡,都會引起軒然大波。

  你覺得黃楓谷的那些長老們會怎麼看?

  一個光暗雙靈根的廢材,入門兩年毫無寸進,突然一晚上突破了四層?他們不會覺得你是天縱奇才,他們會覺得你身上有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然後呢?他們會來查你,會來問你,會來試探你,會來——覬覦你。」

  焰靈的聲音沉了一度:「你以為你師父雷萬鶴能護住你?他是結丹修士,在黃楓谷里確實有幾分面子。

  但你面對的可能是整個宗門的壓力,甚至可能是比宗門更大的勢力。到時候你怎麼辦?把你的日月合道賦交出去?把我的存在供出去?」

  歐陽信當時被她說得後背發涼。他不得不承認,焰靈說得對。

  他太急了,太高興了,高興到忘記了這修仙界的規矩——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一個鍊氣六層的廢靈根弟子,一夜之間變成鍊氣十層大圓滿,這個消息傳出去,整個黃楓谷都會震動。

  到時候來找他的不光是好奇的師兄弟,還會有那些不懷好意的、想從他身上挖出秘密的人。

  而他一個鍊氣六層——哪怕是鍊氣十層——的小修士,在那些人面前,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等到了時候,我給你解封。」

  焰靈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血色禁地開啟之前,我會把你的修為恢復到真正的水平。在那之前,你就老老實實地當你的鍊氣六層藥童。該種田種田,該讀書讀書,該煉器煉器。別張揚,別出風頭,別讓任何人注意到你。」

  歐陽信當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謝仙子掛念。」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歐陽信明白了。」

  他真的明白了。

  焰靈封住他的修為,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太信任他了。

  信任到願意為他承擔這份因果,願意替他擋下那些他現在還擋不住的麻煩。

  這個從上古時代沉睡了無數歲月的劍靈,雖然嘴上總是嫌棄他是「廢材」,雖然動不動就敲他的腦袋、罵他「豎子」,雖然逼他立毒誓的時候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但她的心是熱的。

  不是那種熾熱的、灼人的熱,而是一種沉靜的、深沉的、像地心深處的岩漿一樣的熱。

  不輕易流露,但一旦流露,就是足以改變一個人命運的力量。

  歐陽信從那以後再也沒有糾結過修為被封印的事。

  他相信焰靈,就像他相信師父雷萬鶴一樣。

  不是因為他們是強者,而是因為他們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了手。

  接下來的日子,歐陽信把自己活成了一條鐘擺。

  每天卯時起床,先在石室里打坐運轉日月合道賦三十六個大周天,大約需要一個時辰。

  然後去藥園幹活,澆水、除草、鬆土、施肥,忙到午時。

  中午在老槐樹下吃午飯,有時候是冷饅頭,有時候是黃老煮的麵條,有時候是焰靈從神魔尺里飄出來、用嫌棄的表情嘗一口然後說「這是人能吃的東西嗎」,評判一下黑暗料理。

  下午的時間分成兩段,前半段去師父的書房讀書,後半段回到藥園繼續幹活或者練習煉器。

  傍晚再打坐一個時辰,然後吃晚飯,然後繼續讀書到夜深,然後回石室運功一整夜。

  每一天都是這樣的,重複得像是被人按了循環播放鍵。

  但歐陽信不覺得枯燥。

  因為每一天重複的不是同一件事,而是同一套流程——在這套流程里,他每天學到的東西都是新的,每天進步的一點點都是實在的,每天離自己的目標都更近了一步。

  這種感覺就像是爬山,你每走一步,海拔就升高一點,你看不到山頂,但你能感覺到空氣越來越清新,風越來越涼,視線越來越遠。

  師父的書房成了他下午的固定據點。

  雷萬鶴大多數時間都不在,這位結丹修士不是在閉關修煉,就是在處理宗門事務,偶爾回來也是拿了東西就走,師徒二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雷萬鶴給了歐陽信一把書房的鑰匙——不是真正的鑰匙,而是一道靈力印記,歐陽信把印記貼在門上的陣紋處,書房的門就會自動打開。

  歐陽信用這把鑰匙打開了無數次書房的門,每一次走進去,都有一種朝聖般的感覺。

  那些從地面通到天花板的木架,那些密密麻麻碼放著的玉簡、獸皮卷、竹簡和紙質書冊,那個靠在椅背上閉目打坐的師父——雖然師父大多數時候不在,但那個椅子還在,那種被知識包圍的安全感還在。

  他著重鑽研了煉器一途。

  《煉器初解》那枚玉簡被他反覆讀了不下五十遍,裡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幅圖、每一段註解都已經被他爛熟於心。

  他開始讀更深入的東西——《法器陣紋詳解》、《靈材熔煉精要》、《五行相生與法器煉製》,這些都是師父書房裡能找到的、相對高階一些的煉器典籍。

  他讀得很慢,有時候一枚玉簡要讀好幾天才能理解其中的一部分內容。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按照自己的特性,歐陽信給自己設計了一對法器——陰陽雙股劍。

  這個想法最早是在他讀到《煉器初解》中關於「法器與靈根匹配」那一章時產生的。

  那一章說,法器與靈根的匹配度越高,法器能發揮的威力就越大,修士使用法器時的靈力消耗就越小。

  匹配度達到六成以上,法器就能發揮基本的功效;

  達到八成以上,法器就能與修士的靈力產生共鳴,威力倍增;

  達到十成——那叫本命法器,是修士用自己的靈根特質專門打造的、獨一無二的、和修士靈魂綁定的法器,威力遠超同階法器,但煉製難度也遠超想像。

  歐陽信想要的就是本命法器。

  不是因為他好高騖遠,而是因為他的靈根太特殊了,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匹配他靈根的法器。

  陰陽屬性的法器,整個天南大陸的煉器師加在一起,可能一百年都煉不出一件。

  不是技術問題,是需求問題——沒有陰陽靈根的修士,就不會有陰陽屬性的法器需求。

  沒有需求,就沒有市場。

  沒有市場,就沒有煉器師願意煉。

  所以他自己煉。

  陰陽雙股劍的設計圖在他腦子裡改了不下幾十版。

  從最初的粗糙草圖,到後來在玉簡里畫出的精細結構圖,再到他在書房的地板上用粉筆畫出的一比一大小的紙樣——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合理、更精細、更接近他心中的那個樣子。

  陽劍,劍身修長而略帶弧度,劍脊處設計成凸起的陽紋,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像一條龍脊。

  劍格呈半圓形,朝外的一面刻著太陽紋,朝內的一面平滑貼合手掌。劍柄的長度剛好適合單手握住,柄身用青銅木包裹,既防滑又能緩衝靈力衝擊。

  整把劍的色調以金色為主,輔以白色和淡金色,看起來像是一道被凝固在金屬中的陽光。

  陰劍,劍身比陽劍略窄、略短,弧度也更小,整體給人一種含蓄內斂的感覺。

  劍脊處設計成凹下的陰紋,從劍格延伸到劍尖,像一條銀色的溪流。

  劍格也是半圓形,但方向與陽劍相反,朝外的一面刻著月亮紋。劍柄顏色深沉,手感溫潤。

  整把劍的色調以銀色和紫色為主,輔以深藍和墨紫,看起來像是一道被封印在金屬中的月光。

  兩把劍在設計上是完全對稱的,像一面鏡子的兩側,互為倒影。

  陽劍有的結構,陰劍都有,只是方向相反;

  陽劍凸起的地方,陰劍凹下;

  陽劍的金色,陰劍的銀色。

  它們在單獨存在的時候都是完整的,但只有同時存在的時候,才能真正體現出設計的精髓——陰陽互濟,光暗相生。

  歐陽信把他的設計圖給焰靈看過一次。

  那是他花了一個月時間畫出來的最滿意的一版,他把玉簡舉到沉睡的神魔尺旁邊,輕聲叫著「仙子,仙子,你幫我看看這個」。

  焰靈從沉睡中被吵醒,紫金雙瞳中滿是起床氣,但當她看到玉簡中那對雙劍的設計圖時,起床氣慢慢地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的目光。

  「丑。」她說。

  歐陽信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但思路是對的。」

  焰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本仙子還沒說完你著什麼急」的不耐煩。

  「陰陽雙劍,一攻一守,一剛一柔,一顯一隱。這個思路沒問題,但你的設計太……對稱了。陰陽不是鏡子的兩面,是太極圖的兩條魚。

  鏡子是對稱的、靜止的、死的;太極圖是旋轉的、動態的、活的。你的劍要像太極圖一樣,在不對稱中尋找平衡,在運動中達成和諧。」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玉簡上點了點。

  歐陽信的設計圖被她的靈力修改了幾處——陽劍的劍格角度微調,陰劍的劍身弧度加大,兩把劍的連接處增加了一個微妙的偏轉角。

  改完之後,整個設計的氣息都變了。

  還是那兩把劍,但它們之間的關係不再是「鏡子的兩側」,而是變成了「太極的兩條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不對稱中達成了完美的平衡。

  歐陽信看著被修改後的設計圖,嘴巴張成了圓形。

  「醍醐灌頂」四個字,大概就是這個感覺。

  焰靈打了個哈欠,紫金雙瞳又眯了起來。

  「行了,改完了。本仙子回去睡了。下次再吵醒我,後果自負。」然後她的意識就縮回了神魔尺深處,像一隻縮回殼裡的蝸牛,再也不肯出來了。

  歐陽信捧著那枚玉簡,坐在師父書房的地板上,傻笑了很久。

  三個月後,歐陽信的煉器水平終於從「完全不會」進步到了「勉強能煉出一塊有形狀的鐵片」。

  他能把鐵礦石熔煉成鐵錠了,能控制火候不讓鐵錠燒成渣了,能往鐵水裡摻入不同比例的靈材來改變鐵錠的屬性了。

  他甚至成功地在幾塊鐵片上刻出了最簡單的聚靈陣——雖然陣紋歪歪扭扭的,靈光亮一下滅一下,像快要斷氣的心電圖,但至少,它亮了。

  這就是進步。

  歐陽信把那幾塊刻著歪扭陣紋的鐵片擺在石桌上,像陳列獎盃一樣一字排開,雙手叉腰,欣賞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們收進儲物袋,在最深處和那枚劍柄碎片放在一起。

  這些鐵片是他煉器之路上的第一塊里程碑,他要留著,等以後煉出了真正的陰陽雙股劍,再回頭來看這些鐵片,一定會覺得很好笑。

  焰靈說得對,路還很長。

  但歐陽信不著急。

  他有三年時間,一千多個日夜,足夠他把自己從一個連火候都控制不好的菜鳥,變成一個能獨立煉製法器的入門煉器師。

  這條路不是他一個人在走——他身後有師父雷萬鶴的書房,那幾千冊藏書是他在煉器路上最堅實的後盾;

  他身邊有焰靈,那個嘴上嫌棄他、心裡卻護著他的劍靈,是她給了他日月合道賦,是她提醒他封住修為,是她在他最需要方向的時候,用一根手指點撥了他;

  他前面有韓立——不,韓立不是他的引路人。

  韓立是他在這條路上的同行者。他們走的是不同的路,但方向是一樣的,都在往那個更高、更遠、更光明的地方走。

  歐陽信關上了石室的門。

  月光從通氣孔里滲進來,碎成銀粉,灑在青石地面上。

  他把神魔尺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運轉日月合道賦。

  金色的光靈力和銀色的暗靈力在他的經脈中各行其道,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在同一個人的體內,書寫著同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活下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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