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的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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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從石室頂部那幾道細密的通氣孔里滲進來,像是被誰用篩子篩過一樣,碎成金粉,細細密密地灑在青石地面上。

  歐陽信端坐在蒲團之上,腰背挺直如松,雙手結印于丹田之前,呼吸綿長而細微,若不是胸口那幾乎不可見的起伏,簡直像一尊被遺忘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周身環繞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靈光,金色與銀色交織,如同一層薄霧,將他的輪廓映得有些模糊。

  那層靈光在黑暗中存在了一整夜,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像一顆沉在水底的心臟,在無人知曉的深處緩慢而堅定地跳動著。

  通氣孔里透進的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臉上的那一刻,歐陽信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而是先做了一個深長的呼吸。

  氣息從鼻腔吸入,沿著任脈下行,沉入丹田,在丹田中盤旋了三個周天,然後沿著督脈上行,從百會穴緩緩吐出。

  這一呼一吸之間,他體內那兩條並行的靈力河流也隨之起伏了一次,金色的光靈力向上涌動,銀色的暗靈力向下沉降,各安其位,互不侵犯,秩序井然得像是被某種精密的設計反覆校準過的齒輪。

  歐陽信緩緩收功。

  雙手的手印鬆開,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開來,像是在釋放某種被暫時封存的力量。

  丹田中的靈力漸漸安靜下來,從活躍的運轉狀態回歸到平穩的、近乎靜止的蟄伏狀態。

  周身的靈光一點一點地收斂進體內,像潮水退去,露出被水浸潤過的沙灘。

  歐陽信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和三個月前不一樣了。不是顏色變了,而是裡面的東西變了。

  三個月前,他的眼睛裡總帶著一絲隱忍的疲憊,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消耗他的精力,讓他永遠處於一種半睡半醒的困頓之中。

  但現在,那雙眼睛清亮得像山間的泉水,瞳孔深處隱隱有金紫兩色光芒流轉,一閃而逝,快得像是一個錯覺。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息從他口中呼出的時候是渾濁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澀味道,在空中凝結成一團白霧,然後緩緩擴散、消散。

  這是體內積攢了一夜的雜質,被靈力從經脈深處逼了出來,隨著呼吸排出體外。

  每一次收功之後的這口濁氣,都比上一次更淡一些。

  照這個趨勢下去,再過幾個月,他的體內就幾乎不會有雜質殘留了。

  歐陽信活動了一下肩膀,轉了轉脖子,骨頭髮出幾聲細微的、像是竹子被折斷般的脆響。

  他盤坐了一整夜,身體卻沒有絲毫僵硬之感,反而像是被浸泡在溫水中舒舒服服地睡了八個時辰一樣,每一個關節都靈活自如,每一寸肌肉都充滿了力量。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有些不適應。

  過去兩年多,他每天早上醒來,迎接他的永遠是疲憊和疼痛,像兩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從睜開眼睛的第一刻起就開始掙扎。而現在,那些東西不在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石室。

  石桌還在。

  油燈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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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團還在。

  石壁上那些被陣石照得微微發亮的感知陣紋還在微弱地閃爍著。

  一切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分毫未動。

  但焰靈不在。

  歐陽信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記得昨晚修煉結束的時候,焰靈還盤坐在半空中,紫金雙瞳半睜半閉,像一盞夜燈一樣懸浮在他頭頂上方。

  她的存在感太強了,即使她不說話、不動、甚至不呼吸,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依然像一座山一樣壓在整個石室里。

  而現在,那種壓迫感消失了,石室里的空氣變得輕盈而空曠,像是一個人走出了一間住了很久的房子,忽然發現房子原來這麼大。

  「仙子?」歐陽信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在石室里迴蕩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耳朵里,帶著一絲空曠的回音。

  沒有回應。

  「焰靈前輩?」他又叫了一聲,這一次聲音大了一些,目光在石室的每一個角落裡搜尋——天花板、角落、石桌下面、蒲團後面,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還是沒有回應。

  歐陽信站在石室中央,雙手叉腰,歪著頭想了想。

  他記得焰靈說過,神魔尺是她的本體,劍靈不能離開本體太遠,而神魔尺——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

  石桌的左上角,那枚劍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和昨晚他放在那個位置時一模一樣。

  鏽跡剝落之後的劍柄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金屬底色,開放鏤空式的結構在晨光中投下複雜的影子,金紫兩色的紋路在它的表面緩緩流轉,像兩條不知疲倦的蛇。

  他走過去,彎腰湊近劍柄碎片,壓低聲音,像是在跟一個正在睡覺的人說話,怕吵醒她:「仙子?你在裡面嗎?」

  沉默了兩息。

  然後,一個慵懶的、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從劍柄中傳了出來,像是有人在一間封閉的房間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那聲音經過劍柄的過濾,變得有些沉悶,但歐陽信還是聽清了每一個字。

  「小子……本仙子累了……沒有要事,不准打攪我……」

  最後幾個字的尾音拖得很長,然後戛然而止,像是說話的人已經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歐陽信怔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直起腰,雙手背在身後,低頭看著桌上那枚不起眼的劍柄碎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這位從上古時代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劍靈,經歷了毀天滅地的大戰,失去了大部分記憶,修為受損嚴重,連本體都碎成了三截——她確實該累了。

  她需要的不是被他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問問題,而是一場真正的、沒有人打擾的安眠。

  他不再說話,輕手輕腳地從劍柄碎片旁邊走開,生怕自己的腳步聲太大驚擾了那位正在沉睡的仙子。

  他開始收拾石室,動作比平時輕了許多,像是在一間有人正在午睡的房間裡走動。

  他先把蒲團收好,靠牆放著。

  然後把油燈的燈芯捻滅,將燈油倒回小瓶里,再把油燈收好。

  又把石桌上的玉簡、丹爐、符紙、硃砂、陣石一一收進儲物袋,分門別類地放好。

  最後他把石桌擦了一遍,把地面掃了一遍,把通氣孔里飄進來的落葉撿了出去。

  整個過程中,他的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收拾妥當之後,歐陽信站在石室門口,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劍柄。

  晨光從通氣孔里照進來,正好落在劍柄上,金紫兩色的紋路在陽光下流轉得更加明顯了,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做夢。

  焰靈說她是這把劍的劍靈,劍在哪裡,她就在哪裡。

  劍柄就是她的家,她在這家裡沉睡了無數歲月,現在她繼續睡,而他——他是這把劍的新主人,是這個家現在唯一的住戶。

  這種感覺很奇妙。不是「擁有」的感覺,而是「陪伴」的感覺。他不是焰靈的主人,焰靈也不是他的奴僕。

  他們是兩個命運被意外糾纏在一起的個體,在這間小小的石室里,在這座偏僻的藥園裡,在這個吃人的修仙世界裡,互相陪伴。

  歐陽信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門。

  晨光湧進來,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腳面、膝蓋、胸口、肩膀,最後鋪滿了整張臉。陽光溫暖而明亮,照得他的皮膚微微發燙。

  他眯了眯眼,站在門檻上,看向藥園的方向。

  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靈田裡的回靈草長得正好,翠綠的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凝元花開了幾朵,淡黃色的花瓣微微展開,像幾隻剛剛醒來的蝴蝶,正在舒展翅膀。

  清心蓮在靈泉池子裡靜靜地漂浮著,碧綠的蓮葉鋪滿了水面,幾朵淡青色的花苞從葉間探出頭來,含苞待放,像幾個害羞的少女。

  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歐陽信邁出門檻,踏上了藥園的小路。

  腳下的泥土鬆軟而濕潤,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他走在靈田之間,像個巡視領地的君王,目光從一株靈草移到另一株靈草,檢查它們的生長狀況、葉片顏色、土壤濕度。

  有幾株回靈草的葉子有些發黃,他蹲下來看了看,從靈泉池子裡舀了水澆在根部。

  有兩株凝元花的莖稈有些歪斜,他找來細竹籤插在土裡,用軟布條把花莖輕輕地綁在竹籤上。

  清心蓮花苞上的露珠已經幹了,他又用靈泉水細細地噴灑了一遍。

  這些事情他做了兩年多了,每一個動作都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今天做起來的感覺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手法變了,而是因為做這些事的人變了。

  他的體內不再有那種無時無刻不在撕扯的疼痛,他的經脈不再像乾涸的河床一樣龜裂,他的丹田不再像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他的身體第一次和這個世界達成了和解,不是妥協,不是忍耐,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和解。

  一日不做,一日不食。

  這句他在前世就讀過無數遍的話,直到今天才真正理解了它的含義。

  不是因為勞作才能換取食物,而是因為勞作本身就是一種修行。

  在泥土和靈草之間,在露水和晨光之間,在一株靈草從種子到發芽到開花到結果的漫長過程中,藏著這個世界上最高深的道。

  那個道不在任何一部功法裡,不在任何一枚玉簡里,它就藏在這片藥園裡,藏在每一株靈草的根須里,藏在每一滴靈泉水的漣漪里。

  歐陽信直起腰,把鋤頭靠在老槐樹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陽光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得整個藥園一片金黃。

  他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面前這片他親手打理了兩年的靈田,心裡忽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不可遏制的情緒。

  三年。

  距離血色禁地開啟,還有三年。

  這三年,他要做的事情已經清清楚楚地擺在了面前。

  不是一條模糊的、需要不斷摸索的路,而是一條清晰的、被規劃好的、每一步都有明確目標的坦途。

  焰靈給了他日月合道賦,那是他修煉的根本,是他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的根基。

  師父給了他長春功,雖然已經被日月合道賦取代,但這兩年溫養經脈的底子不會白費,每一分努力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開花結果。

  但光有功法不夠。

  歐陽信靠在老槐樹的樹幹上,雙手環胸,仰頭看著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的陽光,腦子裡開始盤算。

  丹、符、陣、器——修仙四大藝,缺一不可。

  這四門技藝,每一門都是一個獨立的、深不見底的領域,任何一門學到精深之處,都足以讓一個人在這修仙界裡安身立命。

  但他不需要學到精深,至少現在不需要。

  他只需要入門,只需要掌握最基礎的東西,能夠在沒有外力幫助的情況下自己解決一些最基本的問題就夠了。

  他需要優先學的,是煉器。

  這個決定不是拍腦袋做出來的,而是在師父書房裡讀了三個月書之後反覆權衡得出的結論。

  丹藥可以買,符籙可以買,陣盤可以買,但法器——尤其是適合自己屬性的法器——買不到。

  市面上的法器大多是給普通靈根修士用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屬性,隨便走進一家法器鋪子就能買到。

  但陰陽屬性的法器,走遍整個天南大陸都未必能找到一件。

  不是因為煉器師煉不出來,而是因為市場需求太小了。

  一個煉器師花幾個月時間煉一件法器出來,如果賣不出去,那這幾個月的材料、時間、精力就全部打了水漂。

  商人是不會做這種虧本買賣的,所以市面上沒有陰陽屬性的法器。

  沒有,就自己煉。

  歐陽信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枚玉簡,貼在額頭上,神識探入。

  這是他這三個月里反覆讀的一枚玉簡——雷萬鶴書房裡找到的《煉器初解》。

  玉簡不大,內容也不多,大概只有一萬來字,附了幾十幅圖解,講的都是煉器最基礎的東西:

  材料辨識、熔煉溫度控制、陣紋刻畫基礎、法器成型技巧。

  這些東西放在任何一個煉器師眼裡都是小兒科,但對歐陽信來說,每一頁都是新世界。

  他在這枚玉簡的邊緣處看到了一句話,不知道是哪一任讀者用神識刻上去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煉器之道,器為形,陣為骨,靈為魂。無形則無所依,無骨則不立,無魂則不為器。」

  這句話他讀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器為形。

  形是法器的外在形態,是它看起來像什麼。

  一把劍、一面盾、一條綾、一枚印,這些都是形。

  形決定了法器的基本功能和用法。

  他想要的是劍——不,是兩把劍。

  一對劍。

  一陰一陽,

  一光一暗,

  一對雙劍。

  陣為骨。

  骨是法器內部的陣紋結構,是法器的骨架。

  一把劍能不能飛、能不能變大變小、能不能發出劍氣,全看裡面的陣紋怎麼刻。

  陣紋是煉器最核心的技術,也是最難掌握的部分。

  一個陣紋刻歪了,整件法器就廢了。

  歐陽信知道自己離「刻畫陣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現在的水平連最簡單的聚靈陣都刻不好,更別說那些複雜的攻擊陣法和防禦陣法了。

  但他不著急,他可以買現成的陣紋模板,先把法器胚子煉出來,等以後陣道水平上去了,再回頭來優化和升級。

  靈為魂。

  靈是法器的靈魂,是注入法器的靈力。

  一把劍煉出來之後,需要修士用自己的靈力去溫養、去激活、去建立聯繫,劍才能和修士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這一步需要的不是技術,是時間和耐心。

  他有的是時間。

  一對劍。

  歐陽信從靠著的樹幹上直起身來,走到靈田邊的一塊空地上,蹲下來,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兩把劍的草圖。

  他的畫工很差,兩根線條歪歪扭扭的,但大概的形狀能看出來——劍身修長,雙刃,劍格處設計成太極圖的形狀,一半金一半紫,劍柄採用和日月神魔尺類似的開放鏤空結構,但縮小到適合手持的尺寸。

  陰陽雙股劍。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跳出來的時候,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雙股劍——劉備用的就是雙股劍。

  前世讀三國的時候他覺得劉備的雙股劍很帥,一把劍主攻,一把劍主守,兩把劍配合使用,攻守兼備。

  他要煉的也是雙股劍,但不是普通的雙股劍,而是陰陽雙劍。

  陽劍以光靈力驅動,劍身呈金色,主攻,擅長正面壓制、破防、斬妖。

  陰劍以暗靈力驅動,劍身呈紫色,主守,擅長防禦、隱匿、困敵。

  兩把劍單獨使用各有千秋,雙劍合璧時,陰陽互補,光暗相生,威力倍增。

  這是一個很大的工程。

  以他現在的煉器水平,別說雙劍合璧了,連一把最普通的鐵劍都煉不出來。

  但他有三年時間。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足夠他把煉器從零學到入門,從入門學到熟練,從熟練學到能夠獨立煉製出品質合格的法器。

  歐陽信把地上的草圖用腳抹平,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走到靈泉池子邊,蹲下來洗了洗手,然後捧了一捧靈泉水喝了一口。

  水很清,帶著一絲淡淡的甘甜,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清涼的靈氣在體內擴散開來。

  他看著水面中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比兩年多前剛來黃楓谷時好看了不少——不是五官變了,而是氣色變了。

  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氣的慘白,而是一種健康的、透著紅潤的膚色。

  他的眼睛比過去亮了,眼神比過去穩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同了。

  三年。

  三年後,他會站在血色禁地的入口,帶著鍊氣大圓滿的修為,帶著一對親手煉製的陰陽劍,帶著丹符陣器四藝的入門功底,帶著一顆不再被靈根衝突折磨的、自由的、輕盈的心,走進那片充滿了未知和兇險的上古遺蹟。

  他會找到陰陽花,會突破築基,會在這個修仙界裡真正地紮下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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