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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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動搖

  莫斯科以西,德軍中央集團軍群陣地。

  天還沒亮。氣溫在夜間降到了零下十五度,戰壕里的雪結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士兵們蜷縮在大衣里,大衣是秋季作戰服,很薄不防風,棉花被雪水浸透,貼在身上,像裹著一塊濕透的抹布。有人把報紙塞進衣服里,有人把繳獲的蘇軍棉襖穿在裡面,外面罩著德軍大衣,顏色不一樣,灰綠配土黃,難看,但暖和一點。

  沒有繳獲到棉襖的人,只能靠發抖取暖。

  古德里安在這天凌晨五點被凍醒的。他的指揮車裡沒有暖氣,車窗上結了一層霜,他用手套擦了一下,霜擦掉了,玻璃外面是一片漆黑。

  他坐起來,穿上大衣,大衣是毛呢的,比士兵的厚,但也不夠。他打開手電筒,照了照手錶,五點零三分。他記得昨天晚上的氣溫預報,零下十二度。預報不準,比預報的冷。他推開指揮車的門,跳下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一聲,雪沒過了腳踝。他站在車旁邊,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凝固,久久不散。

  他的副官從旁邊的帳篷里跑過來,軍裝扣子沒有系好,臉凍得通紅。

  「將軍,第10裝甲師的報告。」

  古德里安接過報告,湊近手電筒的光看。報告很短,只有幾行字。

  「燃料儲備僅夠維持一次營級規模的進攻。如需更大規模行動,必須在進攻前停止所有非必要機動,包括偵察和巡邏。」

  他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這不是第10裝甲師第一次催油了。上周催過,上上周也催過。每次都說到極限了,每次都還能再撐幾天。但這一次,他知道是真的,因為他在來的路上看見那些停在路邊的坦克。灰色的車身覆蓋著白霜,炮管指向天空,履帶陷在雪裡,一動不動的。炮塔上的艙蓋關著,裡面沒有人,人都在旁邊的帳篷里,圍著爐子烤火。

  古德里安把報告折好塞進口袋,沒有回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油馬上就到」?油不會馬上到,油還在後面,在斯摩棱斯克以西的某個火車站堆著,等著裝車。

  說「再撐幾天」?第10裝甲師已經撐了很多天了。他轉身走回指揮車裡,關上門。從地圖包里抽出地圖,鋪在膝蓋上。

  這是一張莫斯科以西的戰場態勢圖,紅藍鉛筆的標記密密麻麻,新畫的線壓著舊畫的線,修改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落在自己防區的位置上,慢慢移動,向東,再向東。莫斯科就在東邊,直線距離不到二十五公里。二十五公里,他的坦克跑半個小時就能到,但他的坦克油箱幹了。

  他想起上周視察前線時看見的情景。一輛四號坦克蹲在戰壕後面,炮管朝著東邊,發動機蓋掀開著,技師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正在擦油路。古德里安問他怎麼了,技師說油路堵了,油太稠流不動,柴油在零度以下就會變得黏稠,在零下十度就快成糊狀了。把油加進油箱之前要用噴燈烤,烤熱了再倒進去。倒進去了,跑一陣又堵了,坦克手們開玩笑說,他們的坦克不是被敵人打趴的,是被天氣凍趴的。

  古德里安把那句話記了很久。

  副官又遞給古德里安一份報告,第2裝甲師發來的,關於彈藥的問題。炮彈數量只能支撐三天的防禦作戰,如果想進攻,撐不過兩天。補給線太長了,從華沙到莫斯科前線近千公里,每一段都要換車。波蘭境內用德制火車,過了邊境要換蘇聯寬軌火車,換下來的物資裝到卡車上繼續走。卡車也難,路被坦克碾爛了,被雨水泡軟了,被雪蓋住了。卡車陷進去,出不來,後面的車堵著,等,等前面的車被拖出來,或者等物資被搬到另一輛車上。等到了前線,炮彈已經用完了。

  古德里安把報告放在一邊,他沒有寫回電,寫了也不知道寫什麼。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那些停在路邊的坦克還在,一輛接一輛,排成一條線,看不到頭,炮管指著同一個方向。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三日,第一次寒潮來了。

  降溫在夜裡發生,傍晚的時候氣溫還在零度左右,士兵們還能在戰壕里活動。後半夜風突然轉向,從北邊吹過來,裹著雪粒,打在臉上像砂紙磨,到天亮的時候,氣溫驟降到零下十二度。

  早上爬出戰壕的時候,發現步槍拉不動槍栓了。槍機里的潤滑油在低溫下凝固,把槍機和機匣粘在一起,用拳頭砸都砸不開。有人把步槍塞進大衣里,用體溫去暖,暖了半個小時,槍機能動了,拉了幾下,又凍住了。機槍更糟。MG—34通用機槍本來就是精密武器,對保養要求高。在零下十二度里,槍機組件收縮,公差變緊,加上潤滑油凝固,第一發能打出去,第二發就卡了。機槍手們把槍機拆下來,用汽油洗掉潤滑油,再裝回去於磨。干磨能打,但磨損嚴重,打不了幾個彈鏈,槍機就廢了。

  最慘的是炮。德軍的反坦克炮主炮是37毫米炮,在法國打英國人夠用,在蘇聯初期打T—26和BT—7也夠用。但打到莫斯科城下,面對的是T—34。T—34的正面裝甲在1941年對德軍大多數反坦克炮來說是堅不可摧的,37毫米炮在零度以上都打不穿,在零下十幾度里,炮管收縮,彈道變化,更打不穿了。炮兵們眼睜睜看著蘇聯坦克從視野里開過去,開炮,彈開了,再開炮,又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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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德里安在那天的日記里記錄道:第10裝甲師報告,一個步兵營因凍傷減員已經超過兩百人。兩千人的營,凍傷不能動的占十分之一,這還不算戰鬥傷亡。他把這些數字加在一起,算了算第2裝甲集團軍的總損失,數字不小,但還不至於崩潰。但問題是天氣越來越冷,凍傷的人會越來越多,裝備會越來越難用,補給會越來越困難。這些數字不是算出來的,是正在發生的。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四日中午,古德里安在指揮車裡吃午飯。午飯是一碗熱湯和兩片黑麵包。湯是用牛骨熬的,加了鹽,但沒有什麼菜。麵包是前天烤的,已經不新鮮了,硬得像石頭,掰開的時候掉渣。

  這是德軍後勤的另一個問題。熱食送不到前線。炊事車在後方做好了飯,裝進保溫桶,用卡車往前送。路太遠,太爛,卡車走不快。等保溫桶到了前線,湯已經涼了。涼湯喝下去,不暖身子,反而讓胃更難受。有些部隊乾脆不送熱食了,直接發乾糧。乾糧是壓縮餅乾、罐頭和巧克力,不用加熱就能吃,但這些東西在低溫下會變硬,硬得咬不動。士兵們把乾糧塞進懷裡,用體溫去暖,暖軟了再啃。

  古德里安咽下最後一口麵包,把碗放在桌上。他沒有吃飽,但他不想再吃了。他站起來,走出指揮車,要去第10裝甲師的陣地看看。

  外面雪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風從北邊吹過來,很冷,吹得他的大衣下擺飄起來。他坐進指揮車,司機發動了引擎。發動機吭哧了幾下,著了。車往西開,路很差,到處是彈坑和碎石。他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田野灰黑色的,覆蓋著斑駁的殘雪。

  遠處,幾輛被炸毀的坦克歪在路邊,炮塔掀掉了,車身側翻,風吹著履帶轉。

  開了大約一個小時,到了第10裝甲師的師部。師部設在一個被遺棄的村莊裡,幾棟木屋擠在一起,屋頂堆著厚厚的雪。幾個士兵蹲在村口的老橡樹下正在抽菸。他們的大衣上全是泥和雪,領口豎起來,帽檐壓得很低。有人把手套脫了,手指被凍得通紅,靠菸頭的溫度在暖。

  古德里安跳下車,走進最大的一棟木屋。屋裡很暗,一盞煤油燈掛在柱子上,昏黃的光照著幾個人的臉。師長施陶芬將軍站在地圖前,穿著一件繳獲的蘇軍棉襖,外面套著德軍大衣,肥大的棉襖把大衣撐得鼓鼓囊囊,看起來不像將軍,像一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他看見古德里安,立正敬禮。

  「將軍。」

  「情況怎麼樣?」古德里安走到地圖前。

  施陶芬指著地圖上的防線標記。「昨天夜裡,蘇軍在西邊三公里處發動了一次小規模進攻。大約一個連,沒有坦克。我們的步兵把他們打退了,但防線被撕開了一個口子,花了兩個小時才補上。」他頓了頓。「凍傷減員很嚴重。步兵營的凍傷人數已經超過了戰鬥傷亡。很多人站不住了,腳凍壞了,走不了路。」

  施陶芬看了古德里安一眼。「我們需要冬衣,現在,再不送來,我的兵就要凍死了。」

  古德里安沒有說話。他知道冬衣在哪裡。在華沙,在明斯克,在斯摩棱斯克,在各式各樣的中轉站里堆著,等著裝車、換車、裝車。鐵路運力不夠,公路運力也不夠。中央集團軍群的後勤部門已經盡了全力,但距離太遠,路況太差,天氣太冷,一切都比預想的慢。他說:「冬衣已經在路上了。再撐幾天。」

  施陶芬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沒說。他低下頭,繼續看地圖。古德里安轉過身,走出木屋。他站在村口,看著西邊的方向。天快黑了。雲層很低,壓得很厚,看不見太陽。風更冷了,吹得樹枝嗚嗚響。他站在那裡,想起了冬衣。不是士兵的冬衣,是自己的冬衣。他的大衣也比往常薄了。他回去之後,讓副官從後勤倉庫領一件棉襖,繳獲的也行,能穿就行。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四日傍晚,古德里安回到了他的指揮所。

  他走進指揮所,脫下大衣,掛在門後的衣架上。大衣上全是雪,化成了水,滴在地上。他走到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鉛筆,然後開始寫信,寫給中央集團軍群司令包克元帥。

  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重。他寫道:「油料儲備僅夠維持一次營級規模的進攻。彈藥儲備只能支撐三天的防禦作戰。凍傷減員持續增加,步兵營的凍傷人數已經超過了戰鬥傷亡。反坦克炮對T—34坦克基本失效。如果情況繼續惡化,我將無法執行任何進攻任務。」

  他寫完,看了一遍,折好,塞進信封。讓副官送出去。副官接過信,轉身走了。

  他一個人坐在桌前。燈亮著,昏黃的。外面風很大,吹得窗框嗚鳴響。

  他想起今天在陣地上看見的那個年輕士兵。蹲在戰壕里,步槍抱在懷裡,槍口朝著東邊。他的臉凍得發紫,嘴唇乾裂,手指上纏著破布條,破布條把手指包得像小蘿下。他的手指被凍傷了。古德里安走過去問了一句:「你冷嗎?」士兵沒有回答。他看了古德里安一眼,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深的麻木。那種一個人在被凍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麻木。他不再冷了。不是身體不冷,是腦子不冷了。

  一種無處可藏的冷,冷到令人瘋狂。

  古德里安想起了一個詞。

  「強弩之末」。

  他在軍校里學過這個詞,但從來不覺得這個詞會用在自己身上。

  他的部隊是歐洲最強大的裝甲部隊,從波蘭打到法國,從法國打到巴爾幹,從巴爾幹打到蘇聯,從來沒有輸過。

  但現在他有一種預感,德軍會潰敗,從內而外的迅速瓦解。這樣的預感讓他陷入一種癲亂的感覺,他不敢想像如果戰爭失敗了會有什麼後果,他第一次產生了動搖,而且他確信不光自己有這種感覺,德軍軍官們都有這種感覺。

  他想去各個裝甲師,去問那些師長同樣的一個問題:「還能打嗎?有什麼想法?大膽說出來,要不要暫時撤退。」

  儘管這可能會動搖軍心,可能會讓其他國家覺得德國軍隊不過如此,但目前來看撤退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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