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演講
第104章 演講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史達林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雪停了。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棉布，把整座城市裹在裡面。
他站了一個多小時，一動不動。桌上放著朱可夫剛剛送來的戰況報告。報告很短：「德軍今日未發動地面進攻。僅以炮兵對我前沿陣地進行間歇性轟擊。我防線完整。」完整。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完整的意思是還沒有被突破，沒有被突破的意思是還能撐。
波斯克列貝舍夫推門進來，腳步很輕。他把一杯新沏的茶放在桌角，然後退後一步，站著，沒有說話。
「明天的講話稿。」史達林沒有回頭。
波斯克列貝舍夫從公文包里取出幾張紙，放在茶托旁邊。「已經按您昨天修改的意見重新列印了。」
史達林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幾張紙，站著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幾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紅鉛筆，改了幾個詞，又把紙放下。
「明天的天氣怎麼樣？」他問。
波斯克列貝舍夫翻開筆記本。「氣象局報告，明日多雲，北風三到四級，氣溫零下十
二度。」
「零下十二度。士兵們要在寒冷天氣下站很久。
「已經通知各部隊，參加閱兵的人員配發棉帽和手套。觀禮台上的領導人也準備了厚大衣。」
史達林點了點頭，又開始看窗外。
波斯克列貝舍夫沒有走。
他等了一會兒，輕聲說：「史達林同志，還有一件事。城防指揮部報告，德軍的偵察機今天上午又在紅場上空出現了。他們可能已經知道明天要閱兵。」
史達林轉過身，看著波斯克列貝舍夫。
「讓他們看。」他說。「看見了，就知道我們沒有跑，就知道他們打不進來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告訴朱可夫，明天閱兵的時候，前線所有部隊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德軍可能會趁我們閱兵的時候進攻，如果進攻就打回去。」
波斯克列貝舍夫在筆記本上記下來。他敬了個禮，轉身要走。
「還有。」史達林叫住他。「把那個法國人安排在觀禮台上。不要靠前，不要太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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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克列貝舍夫愣了一下。「洛蘭？」
「對。讓他看。看了，寫下來。發給邱吉爾和戴高樂，讓全世界人都知道莫斯科在閱兵。」
十一月六日，莫斯科，英國大使館。
洛蘭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封白色的請柬，他把請柬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
白紙，紅色的大星，簡潔得不像一份邀請，更像是命令。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太陽。他站在窗前等著。等什麼呢？不知道，也許在等戰爭結束，也許在等他記不清的那些歷史細節從腦子裡浮出來。
他想起來一些故事。
「1941年11月7日，莫斯科紅場閱兵。德軍中央集團軍群先頭部隊距離莫斯科市中心最近處不到二十五公里。史達林在列寧墓上發表講話。受閱部隊從紅場直接開赴前線。」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把那封請柬收好，放進抽屜里。然後他拿出那疊寫了一半的戰術手冊，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面寫著反坦克炮的散布原則，散兵坑的間距，沼澤邊緣的伏擊戰術。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放在一邊。
他走出房間，下樓。
卡爾的病養好了，聽爵士說，他是被嚇出來的病，只是表面上裝作不害怕。
現在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茶。
「您要出去？」
「出去走走。」
卡爾滑稽地點了點頭。
洛蘭走上街。街上人很少，風很大，很冷。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雙手插進口袋裡。
口袋裡有兩張通行證，他摸了一下，確認都在。他沿著大街往西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紅場。
紅場已經戒嚴了。入口處站著持槍的衛兵，拉起一道繩子。洛蘭出示了通行證，衛兵看了看，敬了個禮，側身讓他進去。他走進廣場，站在列寧墓旁邊。列寧墓是灰色的石頭建築，方方正正，門口站著兩個哨兵，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步槍抱在懷裡，一動不動。
廣場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風，卷著殘雪，從石板地面上刮過。他站在那裡，看著廣場，想起了明天。明天這裡會站滿士兵，站滿坦克，站滿大炮。三萬人。他們會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步槍扛在肩上，從這裡走過，走過列寧墓，走出紅場，走進莫斯科的街道，然後坐上卡車，往西開。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出紅場，沿著大街往回走。
十一月六日，莫斯科以西，蘇軍第5集團軍第3營陣地。
科洛科利采夫靠戰壕壁上，大衣裹得很緊。天已經黑了，待戰狀態下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從西邊吹過來鳴鳴響。他閉著眼睛聽炮聲，一直都沒有動靜。是他們在節省炮彈，明天是十一月七日，十月革命紀念日，莫斯科要閱兵。
朱可夫在電話里說了：「明天閱兵的時候，你們也要聽廣播，聽史達林同志的講話。」
他不知道廣播能不能收到信號。他的無線電早就壞了，收不到任何消息。但連部有，團部也有，連部離他只有三公里，團部離他不到十公里，他會聽見的，他的兵也會聽見，聽史達林在紅場上講話。
「上尉。」
他睜開眼睛。謝爾蓋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湯是灰色的，裡面有幾片爛菜葉和一小塊肉。他把碗遞過來，科洛科利采夫接過去喝了一口。
「明天閱兵。」謝爾蓋說。
「我知道。」
「你說，德軍會不會趁閱兵的時候進攻？」
科洛科利采夫想了想。「很有可能，他們知道我們明天閱兵，他們的飛機天天在紅場
上空飛，他們知道史達林在紅場上，如果他們在閱兵的時候打過來，那是最好的時機。
謝爾蓋沉默了幾秒。「那我們怎麼辦？」
「守住。打回去。」
他把碗還給謝爾蓋，站起來，沿著戰壕走。走到瞭望孔後面，蹲下來，舉起望遠鏡。
西邊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他放下望遠鏡，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筆記本。
封皮是黑色的，邊角磨毛了，他翻開，裡面寫著數字。十一月一日，陣亡三十七人。
十一月二日，陣亡二十二人。十一月三日，陣亡十九人。十一月四日，陣亡十一人。十一月五日，陣亡六人。數字在減少，但不是因為仗打得輕鬆了，是因為人少了，能死的人也少了。
他蹲在那裡，等了一整夜。
十一月七日，凌晨四點，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史達林穿了一件大衣，戴了一頂帽子，像一個普通的蘇聯老頭。他站在鏡子面前，看著鏡子裡的人。那張臉很疲憊，眼袋很重，顴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轉過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走下樓梯，走出大樓。克里姆林宮的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車窗上結了一層霜。波斯克列貝舍夫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縮著脖子，臉凍得通紅。
「史達林同志。」
史達林點了點頭，坐進車裡。車子發動了，往紅場的方向開。
黎明前的莫斯科很安靜。街上沒有行人，沒有車，只有雪。他們穿過克里姆林宮的圍牆，開進紅場。史達林下車，走上列寧墓。列寧墓的頂部已經鋪好了紅地毯，圍欄是鐵的，凍得冰涼。他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紅場。廣場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上午八點，紅場上站滿了人。
整整齊齊的方隊，步兵，炮兵，坦克兵，騎兵。從列寧墓前排到歷史博物館，從歷史博物館排到莫斯科河橋頭。三萬人，三萬張臉，三萬雙眼睛，三萬顆正在跳動的心臟。他們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步槍扛在肩上，炮管指向天空，坦克履帶碾過紅場的石板。
洛蘭站在觀禮台上。他的位置列寧墓側面，不太靠前，也不太靠後，能夠同時看見史達林和方隊，但又不那麼顯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安排在這個位置，也許是史達林的意思，也許是朱可夫的意思，也許只是秘書在排座位的時候隨便寫了一個名字。都差不多。
他站在觀禮台上，看著那些士兵。他們的臉都很年輕，十八九歲，嘴唇上剛長出絨毛一樣的鬍子。他們的眼睛都很亮，這樣的光他在莫扎伊斯克見過，在科洛科利采夫的營里見過，在那些趴在雪地里等坦克衝過來的士兵臉上見過。那種眼睛不看前方，看裡面。
裡面有什麼？有家還是母親？
他聽見腳步聲。三萬人同時邁步，靴子踩在石板上，是雷聲，低沉的，沉悶的，從地
面傳到他的腳底，順著骨頭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嚨，洛蘭咽了口唾沫。
史達林站在列寧墓上，看著那些從他面前走過的士兵。他的嘴唇在動，擴音器還沒開。他在默念。
上午九點。擴音器響了。
史達林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
「同志們，今天是十月革命二十四周年。在這個嚴重的時候，我們在這裡舉行閱兵式。德國法西斯正在圍攻我們的城市。他們想占領莫斯科，想奴役我們的民族。但他們不會得逞。」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高。
洛蘭站在觀禮台上，聽著那個聲音。那個聲音他不是第一次聽見，在收音機里聽過，在報紙上讀過。但那都是隔著紙，隔著電波。現在，他站在紅場上，站在觀禮台上，站在離史達林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聽著他講話。
「我們正在進行一場解放戰爭。不是德國的侵略者想打多久就打多久，是我們想打多久就打多久。我們的後方比德國人強，我們的意志比德國人強。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史達林講完了。他放下稿子，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從他面前走過的士兵。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疲憊。但他的眼睛很亮，很亮。
洛蘭站在那裡，聽著那個聲音，想起了一個詞。
「轉折」。
他知道這次閱兵是整場戰爭的轉折點之一，極大地鼓舞了士氣。
洛蘭一邊看，一邊握緊了拳頭。
科洛科利采夫蹲在戰壕里，戴著耳機。
他聽著那個聲音，看著從他面前走過的士兵。
他們蹲在壕壁後面，收音機是團部發下來的，老式的，指示燈很暗。幾個士兵圍在旁邊，站在寒風裡，縮著脖子，聽史達林講話。
科洛科利采夫看著那些士兵。他們很瘦，很髒，很疲憊。軍大衣上全是泥，靴子破了，用布條纏著。
他們的臉凍得發紫，嘴唇乾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此刻都很安靜，聽著史達林講話，聽著那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史達林說完了。收音機里的聲音停了。擴音器里傳出了國歌。國際歌。科洛科利采夫
站了起來，那些圍在收音機旁邊的士兵也站了起來。
謝爾蓋蹲在戰壕里聽著那個聲音。
他沒有站起來，因為他站不起來。他的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塊，半蹲著靠著戰壕壁，國歌還在響，國際歌。他聽著，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他不需要唱出來，在心裡唱就行了。
國歌停了，收音機里傳來播音員的聲音。科洛科利采夫摘下耳機，還給連長。
他走到瞭望孔後面，蹲下來，舉起望遠鏡。西邊，樹林的邊緣，灰白色的雪地上出現了幾個黑點。
「謝爾蓋，反坦克炮準備。」
「明白。」
士兵們發現坦克出現之後並沒有失望，反而更有精神，他們知道演講結束之後，將會有三萬名同志投入到戰場中，作為反擊的開始。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史達林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雪停了。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棉布，把整座城市裹在裡面。
他站了一個多小時，一動不動。桌上放著朱可夫剛剛送來的戰況報告。報告很短：「德軍今日未發動地面進攻。僅以炮兵對我前沿陣地進行間歇性轟擊。我防線完整。」完整。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完整的意思是還沒有被突破，沒有被突破的意思是還能撐。
波斯克列貝舍夫推門進來，腳步很輕。他把一杯新沏的茶放在桌角，然後退後一步，站著，沒有說話。
「明天的講話稿。」史達林沒有回頭。
波斯克列貝舍夫從公文包里取出幾張紙，放在茶托旁邊。「已經按您昨天修改的意見重新列印了。」
史達林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幾張紙，站著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幾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紅鉛筆，改了幾個詞，又把紙放下。
「明天的天氣怎麼樣？」他問。
波斯克列貝舍夫翻開筆記本。「氣象局報告，明日多雲，北風三到四級，氣溫零下十
二度。」
「零下十二度。士兵們要在寒冷天氣下站很久。
「已經通知各部隊，參加閱兵的人員配發棉帽和手套。觀禮台上的領導人也準備了厚大衣。」
史達林點了點頭，又開始看窗外。
波斯克列貝舍夫沒有走。
他等了一會兒，輕聲說：「史達林同志，還有一件事。城防指揮部報告，德軍的偵察機今天上午又在紅場上空出現了。他們可能已經知道明天要閱兵。」
史達林轉過身，看著波斯克列貝舍夫。
「讓他們看。」他說。「看見了，就知道我們沒有跑，就知道他們打不進來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告訴朱可夫，明天閱兵的時候，前線所有部隊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德軍可能會趁我們閱兵的時候進攻，如果進攻就打回去。」
波斯克列貝舍夫在筆記本上記下來。他敬了個禮，轉身要走。
「還有。」史達林叫住他。「把那個法國人安排在觀禮台上。不要靠前，不要太顯眼。」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波斯克列貝舍夫愣了一下。「洛蘭？」
「對。讓他看。看了，寫下來。發給邱吉爾和戴高樂，讓全世界人都知道莫斯科在閱兵。」
十一月六日，莫斯科，英國大使館。
洛蘭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封白色的請柬，他把請柬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
白紙，紅色的大星，簡潔得不像一份邀請，更像是命令。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太陽。他站在窗前等著。等什麼呢？不知道，也許在等戰爭結束，也許在等他記不清的那些歷史細節從腦子裡浮出來。
他想起來一些故事。
「1941年11月7日，莫斯科紅場閱兵。德軍中央集團軍群先頭部隊距離莫斯科市中心最近處不到二十五公里。史達林在列寧墓上發表講話。受閱部隊從紅場直接開赴前線。」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把那封請柬收好，放進抽屜里。然後他拿出那疊寫了一半的戰術手冊，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面寫著反坦克炮的散布原則，散兵坑的間距，沼澤邊緣的伏擊戰術。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放在一邊。
他走出房間，下樓。
卡爾的病養好了，聽爵士說，他是被嚇出來的病，只是表面上裝作不害怕。
現在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茶。
「您要出去？」
「出去走走。」
卡爾滑稽地點了點頭。
洛蘭走上街。街上人很少，風很大，很冷。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雙手插進口袋裡。
口袋裡有兩張通行證，他摸了一下，確認都在。他沿著大街往西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紅場。
紅場已經戒嚴了。入口處站著持槍的衛兵，拉起一道繩子。洛蘭出示了通行證，衛兵看了看，敬了個禮，側身讓他進去。他走進廣場，站在列寧墓旁邊。列寧墓是灰色的石頭建築，方方正正，門口站著兩個哨兵，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步槍抱在懷裡，一動不動。
廣場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風，卷著殘雪，從石板地面上刮過。他站在那裡，看著廣場，想起了明天。明天這裡會站滿士兵，站滿坦克，站滿大炮。三萬人。他們會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步槍扛在肩上，從這裡走過，走過列寧墓，走出紅場，走進莫斯科的街道，然後坐上卡車，往西開。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出紅場，沿著大街往回走。
十一月六日，莫斯科以西，蘇軍第5集團軍第3營陣地。
科洛科利采夫靠戰壕壁上，大衣裹得很緊。天已經黑了，待戰狀態下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從西邊吹過來鳴鳴響。他閉著眼睛聽炮聲，一直都沒有動靜。是他們在節省炮彈，明天是十一月七日，十月革命紀念日，莫斯科要閱兵。
朱可夫在電話里說了：「明天閱兵的時候，你們也要聽廣播，聽史達林同志的講話。」
他不知道廣播能不能收到信號。他的無線電早就壞了，收不到任何消息。但連部有，團部也有，連部離他只有三公里，團部離他不到十公里，他會聽見的，他的兵也會聽見，聽史達林在紅場上講話。
「上尉。」
他睜開眼睛。謝爾蓋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湯是灰色的，裡面有幾片爛菜葉和一小塊肉。他把碗遞過來，科洛科利采夫接過去喝了一口。
「明天閱兵。」謝爾蓋說。
「我知道。」
「你說，德軍會不會趁閱兵的時候進攻？」
科洛科利采夫想了想。「很有可能，他們知道我們明天閱兵，他們的飛機天天在紅場
上空飛，他們知道史達林在紅場上，如果他們在閱兵的時候打過來，那是最好的時機。
謝爾蓋沉默了幾秒。「那我們怎麼辦？」
「守住。打回去。」
他把碗還給謝爾蓋，站起來，沿著戰壕走。走到瞭望孔後面，蹲下來，舉起望遠鏡。
西邊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他放下望遠鏡，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筆記本。
封皮是黑色的，邊角磨毛了，他翻開，裡面寫著數字。十一月一日，陣亡三十七人。
十一月二日，陣亡二十二人。十一月三日，陣亡十九人。十一月四日，陣亡十一人。十一月五日，陣亡六人。數字在減少，但不是因為仗打得輕鬆了，是因為人少了，能死的人也少了。
他蹲在那裡，等了一整夜。
十一月七日，凌晨四點，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史達林穿了一件大衣，戴了一頂帽子，像一個普通的蘇聯老頭。他站在鏡子面前，看著鏡子裡的人。那張臉很疲憊，眼袋很重，顴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轉過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走下樓梯，走出大樓。克里姆林宮的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車窗上結了一層霜。波斯克列貝舍夫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縮著脖子，臉凍得通紅。
「史達林同志。」
史達林點了點頭，坐進車裡。車子發動了，往紅場的方向開。
黎明前的莫斯科很安靜。街上沒有行人，沒有車，只有雪。他們穿過克里姆林宮的圍牆，開進紅場。史達林下車，走上列寧墓。列寧墓的頂部已經鋪好了紅地毯，圍欄是鐵的，凍得冰涼。他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紅場。廣場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上午八點，紅場上站滿了人。
整整齊齊的方隊，步兵，炮兵，坦克兵，騎兵。從列寧墓前排到歷史博物館，從歷史博物館排到莫斯科河橋頭。三萬人，三萬張臉，三萬雙眼睛，三萬顆正在跳動的心臟。他們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步槍扛在肩上，炮管指向天空，坦克履帶碾過紅場的石板。
洛蘭站在觀禮台上。他的位置列寧墓側面，不太靠前，也不太靠後，能夠同時看見史達林和方隊，但又不那麼顯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安排在這個位置，也許是史達林的意思，也許是朱可夫的意思，也許只是秘書在排座位的時候隨便寫了一個名字。都差不多。
他站在觀禮台上，看著那些士兵。他們的臉都很年輕，十八九歲，嘴唇上剛長出絨毛一樣的鬍子。他們的眼睛都很亮，這樣的光他在莫扎伊斯克見過，在科洛科利采夫的營里見過，在那些趴在雪地里等坦克衝過來的士兵臉上見過。那種眼睛不看前方，看裡面。
裡面有什麼？有家還是母親？
他聽見腳步聲。三萬人同時邁步，靴子踩在石板上，是雷聲，低沉的，沉悶的，從地
面傳到他的腳底，順著骨頭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嚨，洛蘭咽了口唾沫。
史達林站在列寧墓上，看著那些從他面前走過的士兵。他的嘴唇在動，擴音器還沒開。他在默念。
上午九點。擴音器響了。
史達林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
「同志們，今天是十月革命二十四周年。在這個嚴重的時候，我們在這裡舉行閱兵式。德國法西斯正在圍攻我們的城市。他們想占領莫斯科，想奴役我們的民族。但他們不會得逞。」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高。
洛蘭站在觀禮台上，聽著那個聲音。那個聲音他不是第一次聽見，在收音機里聽過，在報紙上讀過。但那都是隔著紙，隔著電波。現在，他站在紅場上，站在觀禮台上，站在離史達林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聽著他講話。
「我們正在進行一場解放戰爭。不是德國的侵略者想打多久就打多久，是我們想打多久就打多久。我們的後方比德國人強，我們的意志比德國人強。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史達林講完了。他放下稿子，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從他面前走過的士兵。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疲憊。但他的眼睛很亮，很亮。
洛蘭站在那裡，聽著那個聲音，想起了一個詞。
「轉折」。
他知道這次閱兵是整場戰爭的轉折點之一，極大地鼓舞了士氣。
洛蘭一邊看，一邊握緊了拳頭。
科洛科利采夫蹲在戰壕里，戴著耳機。
他聽著那個聲音，看著從他面前走過的士兵。
他們蹲在壕壁後面，收音機是團部發下來的，老式的，指示燈很暗。幾個士兵圍在旁邊，站在寒風裡，縮著脖子，聽史達林講話。
科洛科利采夫看著那些士兵。他們很瘦，很髒，很疲憊。軍大衣上全是泥，靴子破了，用布條纏著。
他們的臉凍得發紫，嘴唇乾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此刻都很安靜，聽著史達林講話，聽著那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史達林說完了。收音機里的聲音停了。擴音器里傳出了國歌。國際歌。科洛科利采夫
站了起來，那些圍在收音機旁邊的士兵也站了起來。
謝爾蓋蹲在戰壕里聽著那個聲音。
他沒有站起來，因為他站不起來。他的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塊，半蹲著靠著戰壕壁，國歌還在響，國際歌。他聽著，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他不需要唱出來，在心裡唱就行了。
國歌停了，收音機里傳來播音員的聲音。科洛科利采夫摘下耳機，還給連長。
他走到瞭望孔後面，蹲下來，舉起望遠鏡。西邊，樹林的邊緣，灰白色的雪地上出現了幾個黑點。
「謝爾蓋，反坦克炮準備。」
「明白。」
士兵們發現坦克出現之後並沒有失望，反而更有精神，他們知道演講結束之後，將會有三萬名同志投入到戰場中，作為反擊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