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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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醫院

  安娜記得那個早晨。

  她站在徵兵站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子,袋子裡裝著兩件換洗衣服,一塊黑麵包,一張母親的照片。母親沒有來送她,在工廠上夜班,她走的時候母親還沒有回家,她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壓在茶壺下面。

  「媽,我去當兵了。別擔心。安娜。」她不知道母親什麼時候會看到那張紙條。也許下了夜班回來,也許是第二天早上。

  徵兵站里很亂,到處都是人,有幾個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一個穿軍裝的女人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花名冊。她的臉很瘦,觀骨很高,嘴唇乾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她看了安娜一眼,問了名字等信息,安娜回答。女人在花名冊上寫了幾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給她。

  「第3醫療隊,城東,史達林格勒大街17號。明天早上八點報到。」

  安娜把紙折好塞進口袋,轉身走了,她知道那條街,離學校不遠。她沿著大街往東走,走了很久,走到一棟灰色的大樓前,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第3醫療隊臨時駐地」。

  她走進去,走廊里擠滿了人,各種姿態堆在裡面,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濃得讓人想吐。一個年輕護士從她身邊跑過去,手裡端著一盆紗布,紗布上全是血。

  「你是新來的?」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在她面前,穿著白大褂,頭髮用頭巾包著,臉上有很深的皺紋。

  「是。」安娜說。

  女人看了她一眼。「跟我來。」

  她們穿過走廊,走進一間大房間。房間裡擺著幾十張床,床單是白的,但很快就被血染紅了,一個女人躺在靠窗的床上,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塊,繃帶纏了好幾層,血還是滲出來了。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旁邊一個護士蹲下來,握住她的手,輕聲說了幾句什麼,女人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

  「你學過護理嗎?」那個中年女人問。

  「沒有。」

  「會包紮嗎?」

  「不會。」

  「會打針嗎?」

  「不會。」

  女人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你會什麼?」

  安娜想了想。「我會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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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點了點頭。「那你會縫傷口。一樣的。」她指著牆角的一堆紗布和繃帶。「去把那些疊好,一個疊一個,明天開始,你跟著我。」

  安娜走到牆角,蹲下來開始疊紗布,紗布上沾著血,幹了變成暗褐色的硬塊。她的手碰到那些硬塊,指甲里嵌進了暗紅色的粉末。

  天快亮的時候,那個中年女人走過來。「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安娜站起來,腿麻了。她跟著女人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小房間,裡面有一張鐵床,床上鋪著一條灰色的毯子。她脫掉大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血,一整個醫院都被血液包圍住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一陣喊叫聲驚醒,她坐起來穿上大衣,走出房間。擔架一個接一個抬進來,上面躺著的人有的在喊,,一個年輕的士兵躺在擔架上,臉被繃帶纏住了,只露出一隻眼睛。

  安娜站在走廊里,看著那些擔架從面前抬過去。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安娜!」那個中年女人在叫她。她走過去。

  女人遞給她一卷繃帶和一把剪刀。「跟我來。」

  她們走進大房間。女人走到一張床前,床上躺著一個士兵,腿上纏著繃帶,繃帶已經紅了。女人蹲下來,用剪刀剪開繃帶。傷口露出來了,腿上的肉被彈片削掉了一塊,露出一層暗紅色的,濕漉漉的肉。

  安娜看了一眼,胃裡翻了一下,女人從她手裡拿過繃帶開始包紮,纏完了打了一個結。

  「你來。」女人說。

  安娜走到另一張床前。床上躺著一個士兵,胳膊上纏著繃帶。

  「好了。」安娜纏完之後說。

  士兵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謝謝。」聲音很輕。

  安娜點了點頭。

  那一天,安娜包紮了十幾個傷口,她的手上沾滿了碘酒和血,指甲縫裡嵌著暗紅色的粉末。每天都在不停歇的工作,她不知道過了幾天,傷員一直在增加,醫院一直在招人。

  有一天,一個傷員被抬進來的時候,她已經換好了紗布,準備包紮。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臉,愣住了。那張臉很年輕,嘴唇上剛長出絨毛一樣的鬍子,眼睛閉著,臉上全是灰。不是弟弟,她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不該松這口氣,她低下頭開始包紮。

  米沙,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他了,他走了多久了?

  有一天,一個傷員被抬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一間小房子門口笑。他的手指攥得很緊,護士掰不開,安娜走過去蹲下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松一下。我幫你放好。」

  他的手鬆開了。安娜把照片抽出來,塞進他胸前的口袋裡。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她湊近了聽,聽見他在叫一個名字。「卡佳,卡佳,」一遍一遍的,很輕。安娜不知道卡佳是誰。

  有一天,一個傷員被抬進來的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胸口被彈片撕開了一道口子,血從裡面湧出來,堵不住。護士用紗布堵,紗布紅了,換一塊又紅了,安娜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繃帶,不知道該幹什麼,那個中年女人走過來,看一眼搖了搖頭。

  「不用包了。」她說。

  安娜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傷員。

  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瞳孔在放大,越來越暗,像一盞慢慢熄滅的燈。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安娜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也許想說疼,也許想說媽。

  然後他不動了。

  護士把白布蓋在他臉上,兩個人把他抬走了,床單上全是血,換了一條新的。下一個傷員躺上去。

  安娜走出大房間,站在走廊里。牆邊蹲著一個年輕護士,雙手抱著頭,肩膀在抖,安娜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受不了了。」她說,「每天都是這樣,每天都有死人,我受不了了。」

  安娜沒不知道說什麼,她也受不了了。

  她站起來,走回大房間,那個中年女人站在一張床前,正在給一個傷員的腿換藥。她的動作還是那麼快,那麼熟練,一圈一圈地纏。

  「給我繃帶。」女人說。

  安娜遞過去一卷。

  「你哭了?」

  安娜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的。

  「沒有。」她說。

  女人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又過了幾天,安娜已經不再數日子了。她每天天亮了就起來,天黑了也不一定睡。

  有一天,一個傷員被抬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換藥,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臉,手裡的鑷子掉在了地上。

  是米沙的朋友,她在火車站見過他,在她弟弟旁邊。他的臉很白,眼睛閉著,左腿從膝蓋以下沒有了,用繃帶纏著。

  安娜蹲下來,撿起鑷子。

  「伊萬。」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閉著眼睛,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她湊近了聽,聽見他在說:「水————水————」她站起來,走到牆角,倒了一杯水,端過來。她托起他的頭,把水餵給他。他喝了幾口,嗆了,咳嗽起來。她用袖子擦了擦他的嘴。

  「伊萬。」她又叫了一聲。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那雙眼睛沒有光,很暗,像兩潭死水。

  「安娜?」他的聲音很輕。

  「是我。」

  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你弟弟————米沙————」他的聲音斷了,咳嗽了幾聲,「米沙————活著。」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他在哪裡?」

  「不知道,走散了,他被炮彈震暈了,我拖著他跑了————後來————後來德軍的坦克上來了,我自己跑了————」他的眼睛閉上了,嘴唇在抖。

  安娜把被子給他蓋好,站起來,走出大房間。她站在走廊里,靠著牆,閉上眼睛。伊萬活著走散了,被炮彈震暈了,他自己跑了。她不知道這些詞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她睜開眼睛,走回大房間。

  那個中年女人站在窗前,抽著煙。她看見安娜,把煙掐滅在窗台上。

  「那個傷員你認識?」

  「認識。」

  「他活不了,腿爛了,沒有藥。」

  安娜沒有說話。

  女人看了她一眼。「去休息吧,你今天幹了十二個小時了。」

  她轉過身,走出大房間。

  走廊里,幾個護士蹲在牆角,正在吃飯。她們的飯是黑麵包和熱水,麵包很硬,要用牙齒撕。

  「安娜。」一個護士叫她。她抬起頭。

  「你弟弟在哪個部隊?」

  「不知道。」

  護士沒有再問。

  安娜吃完乾糧,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那裡有一扇窗戶,窗戶開著,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一片雪花飄了下來。

  她想起火車站,想起弟弟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街燈亮著,昏黃的。弟弟穿著軍大衣,大衣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他站在那裡,笑著,說他要去打德國人了。

  「姐,我會回來的。」

  她相信他,她必須相信。

  她轉過身,走回大房間。

  伊萬還躺在那裡。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淺。

  「伊萬?」她輕聲叫。

  他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那個中年女人旁邊。「他還能撐多久?」

  女人看了米沙一眼。「一天。也許兩天。」

  安娜沒有說話。她走回米沙旁邊,蹲下來。她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他比她弟弟大一歲。十九歲。他的嘴唇乾裂,臉上全是灰。她拿過一杯水,用勺子餵他。

  「米沙,你看見伊萬了嗎?你看見他從坦克前面跑了嗎?」

  他的嘴唇動了動。「看見了————跑了————往東跑了————」

  安娜點了點頭。她把被子給他蓋好,站起來。

  她想起洛蘭,那個法國人。他幫她拎過袋子,陪她去市場。他說,德國人會來莫斯科,然後停在這裡。

  她轉過身走回大房間。

  伊萬死了,凌晨三點死的。沒有喊,沒有叫,只是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淺,最後沒了。

  安娜蹲下來,開始換床單。

  下一個傷員躺在上面。

  她站起來,走到那個中年女人旁邊。

  「我什麼時候能上前線?」她問。

  女人看著她。「你在這裡不是前線?」

  「這裡太遠了。我聽不見炮聲。」

  百姓們疲憊不堪,將領們同樣如此。

  克里姆林宮的走廊里,燈整夜沒熄。

  史達林坐在辦公室的桌前,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桌上攤著三份電報。第一份來自朱可夫,報告城西反坦克作戰的經驗,建議將正面硬抗改為側翼打擊。第二份來自沙波什尼科夫,報告從遠東調來的部隊還在路上,最快也要十二月才能全部到位。第三份來自貝利亞,報告莫斯科城內的恐慌情緒,已經有人在傳史達林要跑的謠言。

  波斯克列貝舍夫推門進來,腳步很輕。「史達林同志,委員們到了。」

  史達林站起來,拿起桌上的三份電報,走出辦公室。隔壁會議室里,國防委員會的成員已經坐好了。莫洛托夫坐在長桌左側,面前攤著外交部的文件。伏羅希洛夫坐在右側,軍裝扣得嚴嚴實實,臉上沒有表情。貝利亞坐在莫洛托夫旁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沙波什尼科夫坐在伏羅希洛夫旁邊,面前擺著地圖,手指按在地圖的一角,一動不動。

  史達林走到長桌的首位,坐下。他把三份電報往桌上一扔,電報散開來,露出朱可夫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朱可夫說,我們的軍官只會正面硬抗。軍校里教的,戰前演習的,都是正面硬抗。

  現在德軍打過來了,正面抗不住,才知道要打側面。」

  沒有人說話。

  「我們的軍官,不如一個法國人。」他深吸一口氣。

  伏羅希洛夫開口了。「史達林同志,這不是軍官的問題,我們的軍校教材是從德國人那裡學來的。德國人的教材上寫的就是正面硬抗。他們自己也不打側面。到了蘇聯,被我們拖住了,才開始打側面。」

  史達林看著他。「現在有機會了?」

  伏羅希洛夫沒有說話。

  莫洛托夫抬起頭。「史達林同志,朱可夫的報告裡還提到一件事。他說,那個法國人的建議已經在前線使用了幾次,每次都成功了,我們的傷亡減少了,德軍的進攻被遲滯了。這說明一個問題。」

  史達林等著他說下去。

  「我們的戰術需要改,但不是現在,我們沒有時間重新訓練軍官,現在需要的是守住莫斯科,等援軍來。」

  史達林點了點頭。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莫斯科以西,紅色的防線像一根快要被扯斷的線。德軍從北、西、南三個方向壓過來,距離最近的已經不到三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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