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街巷探蹤·密使傳書
賀祛病說得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他喝了口水，緩了一下，繼續說：「於金軍而言，正面能破最好，破不了就算是給側後偷襲打掩護，那段時間天最黑，我們沒了弓弩遠阻優勢，他們全面壓上，寅卯時最易被撕開口子。」
趙副都頭聽完沒有說話，只是拱手行禮。
賀祛病讓人拿了紙筆來，寫了幾個字，封好，交給趙副都頭：「帶回去給尹剛。城裡有一批箭矢要運過去，明早之前應該能到。箭到了就按紙上說的辦。」
趙副都頭點頭收信離去。
賀祛病沒有躺回去，他看著窗外，像是在等什麼。
午後的光從窗紙透進來，灰濛濛的。
苗准走進來的時候，小伍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苗准站定，說：「我想出去走走。」
賀祛病看了他一眼：「去哪？」
「認路。」苗准說，「你讓小伍跟著我，不就是為了這個？」
賀祛病沒有反對，只說：「天黑前回來。」
苗准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小伍跟在後面，始終隔著兩步的距離，不近不遠，像一條安靜的尾巴。
代州城的午後，比早上更空。街上的人更少了。苗准沒有走大路，他沿著城牆內壁走了一段，又拐進幾條偏巷，邊走邊在心裡默記方向。
小伍在後面跟著，沒有超過苗准，也沒有落後太多。
苗准在一處巷口停下來，回頭問小伍：「你認得這條巷子通到哪？」
小伍說：「通到南街，但中間有一段被堵了，過不去。」
苗准沒問他怎麼知道的，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他每到一個路口都會放慢腳步觀察一番，有時會停下來看看某一棟房子或某一棵樹的位置。小伍始終跟在後面，苗准沒問他任何問題，他也沒有主動說任何話。
大約又走了盞茶功夫，苗准拐進一條極窄的巷子，兩側土牆生著青苔，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院子很淺，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是小伍在他身後停下了，沒有繼續跟。
苗准回頭，看見小伍正盯著巷口對面一個人看。
一個四十來歲的軍漢，穿著舊皮甲，腰間的刀鞘磨得發白，正蹲在對面牆根里抽菸，煙鍋一明一滅，像是蹲了很久。
苗准看了一眼小伍，發現小伍沒有緊張，也沒有警惕，只是在看。苗准決定走過去。那人站了起來，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揣進懷裡，等著苗准走近。
苗准走到他面前，問：「找人？」
那人笑了一下：「你們在城裡轉悠了一個時辰，再走下去，全城都知道有兩個新面孔在記路。」
說著，他看了小伍一眼，又說：「這孩子我認識，老韓。」
苗准沒有接話。小伍走上來，叫了一聲「韓叔」。他依舊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解釋為什麼認識。
「既然知道在這裡等我們……」苗准想了片刻，道：「跟我們回去？」
老韓沒有馬上動，他先整了整衣甲，才跟上來。
回到醫藥院時，賀祛病已經下了地，披著一件棉袍站在窗前，背影看起來有些消瘦，但比前兩日站得直了一些。
「路認完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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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部分。」苗准說，「還沒走完。不過在路上遇到了一個人。」他側了一下身子，讓老韓進來。
老韓站在門口，沒有跨進門檻，只是看著賀祛病的背影。賀祛病轉過身來，看到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苗准注意到賀祛病的目光是先落在老韓臉上，然後往下移了一瞬，又抬起來——像在確認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確認。
賀祛病沒有寒暄，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腹稿似的，說：「你來了就好。這裡有一封信，你連夜帶走，再多買點乾糧帶過去。晚飯後有人送你去斷崖，去了之後就地整合，先把帳篷搭起來，能待多少人先待多少人……暫時都別回來。」
老韓伸手接了信，沒有展開看，也沒走。
賀祛病看了他一眼：「放心的話，阿犬就留我身邊吧。」
老韓頓時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又停下：「謝謝都指揮。他母親得病走了，家裡只有一條母狗陪著他。他跑得快，能認雪地里山羊印和羚羊印的區別，也認得公兔和母兔的痕跡。跑腿傳話，他都做得。」
他說完這些，沒有再解釋。李在接了話茬道：「親隨正好空出一個缺，讓他補上。」
老韓朝賀祛病拱了一下手，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小伍一眼。小伍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沒有交流，像是一種無言的確認，然後老韓就跨出了門。
老韓走後，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苗准站在旁邊，腦海里浮現出老韓的「只有一條狗陪著他」的畫面。他想了想，開口說：「狗認路，也認得人。如果弄幾隻好狗，分到各堡寨去，比多派幾十個兵好用。人在夜裡看不見的，狗能聽見，也能聞見。獵戶熟悉山路，加上獵狗，小股偷襲的事就能防住大半。」
他說完，發現賀祛病正在看他。苗准不確定這個建議是否正中賀祛病的心思，但還是補了一句：「不只是防偷襲的事。如果以後我們的人需要走那些獵戶小道，狗在前面探路，人在後面跟上，可以省掉很多麻煩。」
賀祛病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可行」，也沒有說「不行」。他只說：「你說的事，以後再說。」
苗准以為這個話題結束了，但賀祛病又補了一句：「說的『以後』，也許不會太遠。」
苗准沒有再追問。
傍晚時分，陳七過來了。他說天寧寺一切正常，只是聽說有人翻牆進出，但沒有抓到人。傳言，僧人說是士兵，士兵說是僧侶。
苗准聽後覺得有些異常，翻牆進出不是一個僧人該做的事。
賀祛病聞言眼帘微垂，指尖輕輕叩了兩下床沿，神色平淡無波，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
他對陳七說：「告訴田軍使，天寧寺那邊，和寺里商量一下，軍隊劃個區域，這兩天人員進出要嚴控，混編訓練照常進行。另外，挑幾個人出來，不用太多，觀察觀察，寧缺毋濫，能用的交給老韓。」
陳七應了，轉身離去。
天黑之後，一份白天的戰報送進城來。苗准站在李在身邊瞄了一眼：宋軍傷三十八人、亡十三人。金軍傷二百餘人、亡六十餘人。
宋軍這邊靠的是弓弩遠程阻擊，金軍那邊的鐵浮屠一度攻破第一道隘門，但被守軍用滾鉤鉤了回去。
看上去戰損比懸殊，傷1:6、亡接近1:5。但在苗准看來，這恰恰說明金軍的戰鬥力強悍。同等戰力下，後世攻守戰損5:1是合理區間的最低點，尤其是白草門（宋軍）占著地理優勢，（最終仍是這個戰損比）只能說是打了個平手。
賀祛病垂眸掃過戰報，指尖輕輕撫過傷亡名錄，緩緩開口。
「白草門繼續維持倒扇形防線，嚴禁正面硬擊，借兩側城牆地勢壓制他們即可。」
他稍作停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鐵裹門同理，形勢不利便扇形收縮退守，打到哪一層就撤到哪一層，層層拮抗，絕不貿然死頂。如此攻守有度，即便一處被突破，也不會全線瞬間崩盤。即刻傳令，箭矢連夜補給上前，夜間火把務必管夠，無一處昏暗盲區。」
靜默片刻，他再補下關鍵部署，語氣沉穩篤定：
「三道隘門入夜全數布下滾鉤，城牆兩側提前堆置石塊備用。滾石為絕境退守的緩衝之計，一旦動用，士卒即刻後撤，不可戀戰，只需為大軍爭取撤離時機便可。」
趙副都頭聽完沒有說話，只是拱手行禮。
賀祛病讓人拿了紙筆來，寫了幾個字，封好，交給趙副都頭：「帶回去給尹剛。城裡有一批箭矢要運過去，明早之前應該能到。箭到了就按紙上說的辦。」
趙副都頭點頭收信離去。
賀祛病沒有躺回去，他看著窗外，像是在等什麼。
午後的光從窗紙透進來，灰濛濛的。
苗准走進來的時候，小伍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苗准站定，說：「我想出去走走。」
賀祛病看了他一眼：「去哪？」
「認路。」苗准說，「你讓小伍跟著我，不就是為了這個？」
賀祛病沒有反對，只說：「天黑前回來。」
苗准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小伍跟在後面，始終隔著兩步的距離，不近不遠，像一條安靜的尾巴。
代州城的午後，比早上更空。街上的人更少了。苗准沒有走大路，他沿著城牆內壁走了一段，又拐進幾條偏巷，邊走邊在心裡默記方向。
小伍在後面跟著，沒有超過苗准，也沒有落後太多。
苗准在一處巷口停下來，回頭問小伍：「你認得這條巷子通到哪？」
小伍說：「通到南街，但中間有一段被堵了，過不去。」
苗准沒問他怎麼知道的，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他每到一個路口都會放慢腳步觀察一番，有時會停下來看看某一棟房子或某一棵樹的位置。小伍始終跟在後面，苗准沒問他任何問題，他也沒有主動說任何話。
大約又走了盞茶功夫，苗准拐進一條極窄的巷子，兩側土牆生著青苔，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院子很淺，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是小伍在他身後停下了，沒有繼續跟。
苗准回頭，看見小伍正盯著巷口對面一個人看。
一個四十來歲的軍漢，穿著舊皮甲，腰間的刀鞘磨得發白，正蹲在對面牆根里抽菸，煙鍋一明一滅，像是蹲了很久。
苗准看了一眼小伍，發現小伍沒有緊張，也沒有警惕，只是在看。苗准決定走過去。那人站了起來，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揣進懷裡，等著苗准走近。
苗准走到他面前，問：「找人？」
那人笑了一下：「你們在城裡轉悠了一個時辰，再走下去，全城都知道有兩個新面孔在記路。」
說著，他看了小伍一眼，又說：「這孩子我認識，老韓。」
苗准沒有接話。小伍走上來，叫了一聲「韓叔」。他依舊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解釋為什麼認識。
「既然知道在這裡等我們……」苗准想了片刻，道：「跟我們回去？」
老韓沒有馬上動，他先整了整衣甲，才跟上來。
回到醫藥院時，賀祛病已經下了地，披著一件棉袍站在窗前，背影看起來有些消瘦，但比前兩日站得直了一些。
「路認完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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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站在門口，沒有跨進門檻，只是看著賀祛病的背影。賀祛病轉過身來，看到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苗准注意到賀祛病的目光是先落在老韓臉上，然後往下移了一瞬，又抬起來——像在確認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確認。
賀祛病沒有寒暄，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腹稿似的，說：「你來了就好。這裡有一封信，你連夜帶走，再多買點乾糧帶過去。晚飯後有人送你去斷崖，去了之後就地整合，先把帳篷搭起來，能待多少人先待多少人……暫時都別回來。」
老韓伸手接了信，沒有展開看，也沒走。
賀祛病看了他一眼：「放心的話，阿犬就留我身邊吧。」
老韓頓時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又停下：「謝謝都指揮。他母親得病走了，家裡只有一條母狗陪著他。他跑得快，能認雪地里山羊印和羚羊印的區別，也認得公兔和母兔的痕跡。跑腿傳話，他都做得。」
他說完這些，沒有再解釋。李在接了話茬道：「親隨正好空出一個缺，讓他補上。」
老韓朝賀祛病拱了一下手，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小伍一眼。小伍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沒有交流，像是一種無言的確認，然後老韓就跨出了門。
老韓走後，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苗准站在旁邊，腦海里浮現出老韓的「只有一條狗陪著他」的畫面。他想了想，開口說：「狗認路，也認得人。如果弄幾隻好狗，分到各堡寨去，比多派幾十個兵好用。人在夜裡看不見的，狗能聽見，也能聞見。獵戶熟悉山路，加上獵狗，小股偷襲的事就能防住大半。」
他說完，發現賀祛病正在看他。苗准不確定這個建議是否正中賀祛病的心思，但還是補了一句：「不只是防偷襲的事。如果以後我們的人需要走那些獵戶小道，狗在前面探路，人在後面跟上，可以省掉很多麻煩。」
賀祛病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可行」，也沒有說「不行」。他只說：「你說的事，以後再說。」
苗准以為這個話題結束了，但賀祛病又補了一句：「說的『以後』，也許不會太遠。」
苗准沒有再追問。
傍晚時分，陳七過來了。他說天寧寺一切正常，只是聽說有人翻牆進出，但沒有抓到人。傳言，僧人說是士兵，士兵說是僧侶。
苗准聽後覺得有些異常，翻牆進出不是一個僧人該做的事。
賀祛病聞言眼帘微垂，指尖輕輕叩了兩下床沿，神色平淡無波，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
他對陳七說：「告訴田軍使，天寧寺那邊，和寺里商量一下，軍隊劃個區域，這兩天人員進出要嚴控，混編訓練照常進行。另外，挑幾個人出來，不用太多，觀察觀察，寧缺毋濫，能用的交給老韓。」
陳七應了，轉身離去。
天黑之後，一份白天的戰報送進城來。苗准站在李在身邊瞄了一眼：宋軍傷三十八人、亡十三人。金軍傷二百餘人、亡六十餘人。
宋軍這邊靠的是弓弩遠程阻擊，金軍那邊的鐵浮屠一度攻破第一道隘門，但被守軍用滾鉤鉤了回去。
看上去戰損比懸殊，傷1:6、亡接近1:5。但在苗准看來，這恰恰說明金軍的戰鬥力強悍。同等戰力下，後世攻守戰損5:1是合理區間的最低點，尤其是白草門（宋軍）占著地理優勢，（最終仍是這個戰損比）只能說是打了個平手。
賀祛病垂眸掃過戰報，指尖輕輕撫過傷亡名錄，緩緩開口。
「白草門繼續維持倒扇形防線，嚴禁正面硬擊，借兩側城牆地勢壓制他們即可。」
他稍作停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鐵裹門同理，形勢不利便扇形收縮退守，打到哪一層就撤到哪一層，層層拮抗，絕不貿然死頂。如此攻守有度，即便一處被突破，也不會全線瞬間崩盤。即刻傳令，箭矢連夜補給上前，夜間火把務必管夠，無一處昏暗盲區。」
靜默片刻，他再補下關鍵部署，語氣沉穩篤定：
「三道隘門入夜全數布下滾鉤，城牆兩側提前堆置石塊備用。滾石為絕境退守的緩衝之計，一旦動用，士卒即刻後撤，不可戀戰，只需為大軍爭取撤離時機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