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院察異攤·少年投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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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在帶著親從,圍著醫藥院裡里外外巡視了一番,對內外護衛都作了詳細安排。

  都指揮終於實授,雖然遲來,但畢竟還是來了。他感覺比自己升官還要高興。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能出紕漏,一定要護衛好賀祛病。

  他有一種預感——賀祛病未來一定是個很大很大的大人物。

  這兩天,他看到的一切讓自己更加確信這一點。

  苗准左右環顧,發現大家都有事在忙,沒人在意自己幹什麼,一時反倒有些不適應。

  他自然不會感到無聊,一轉身便進了西廂房。

  西廂房內,進門一側是一張靠牆的矮方桌,上有一個茶壺和幾個小碗,桌子三面擺放著幾方小凳。靠西側牆壁的地上鋪了一長溜厚草蓆,上鋪棉花墊子,疊著七床被子,收拾得還算乾淨。

  苗准選了最靠里的鋪位,斜躺下,面朝留有一絲縫隙的房門,迅速打開手機。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陣急促的呼喊聲從隔壁方向傳了過來。

  「劉軍醫,劉軍醫,快來救命啊……」一位中年婦女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

  很快,便有一陣嘈雜聲伴著急匆匆的腳步聲,從西廂房門前閃過……

  原來,醫藥院裡還住有其他傷員。那個婦人的丈夫是一名都頭,十天前胸部中箭,一周前被送到這裡,經檢查身體並無大礙,他自己感覺除了傷口疼以外並無其他異常,能吃能喝能睡。

  劉軍醫後來說,他給患者治療後,患者的疼痛明顯減輕,傷口癒合情況也很好,可患者前天突然開始咳嗽,用藥後沒有明顯改善,昨天夜裡病情急轉直下,高燒不退,已經張嘴大口大口喘氣,舌頭都紫了……走了對他而言也是解脫。

  苗准一聽就明白,這是肺部嚴重急性感染導致呼吸衰竭。在那個時代大概率可救,甚至都不會發生感染。可在這個時代,往往回天乏術,只能聽天由命。

  就在苗准悲天憫人之際,李在回來了,在外面輕聲安排輪流吃早飯的事情。

  苗准被帶至賀祛病的房間,說是陪餐。

  親隨輕輕推開門,賀祛病正靠坐在床頭的牆壁旁,床邊桌子放著早餐,未動過。

  「有什麼發現?」賀祛病見是苗准,像是隨口一問。

  「醫院……可以更好一點。」苗准想到那聲聲悽慘而又無助的呼救。

  「哦?」賀祛病沒想到苗準會提此事,感到詫異,但這不是自己關心的,又問:「還有嗎?」

  苗准愣了一下,想了想,又看了看門口的親隨,走到賀祛病的病床前,低聲說道:「院門口多了幾個人,這個天氣,在這個巷子裡,醫院門口,茶鋪、稀飯、麵湯、羊血湯、燒餅、餛飩、草藥、算命……幾乎各種攤子都有,不正常!」

  見賀祛病在思考,苗准加重語氣:「而且,有幾個人吃完了還坐在那兒,這是寒冬!」

  賀祛病未置可否,也很平靜。

  他想的是,只要不是金軍探子就行,但他並不認為金軍探子會特地因他而來,他有這個自知之明。至於宋軍內部之人,他也認為如此做完全沒有必要,若有人實在如此,也大可不必理會。

  「難道不奇怪?」苗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問,卻更像是自言自語。

  賀祛病閉上眼睛,沒有回答。

  房間內一時湧起些許尷尬氣氛。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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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在進來,後面跟著一個少年。

  少年不高,瘦,站在門框邊沿的位置,沒有再往前。他穿著宋軍的舊號衣,洗得發白,領口處磨出一個豁口。手攥在袖子裡,指甲蓋里有泥。他抬起頭,看見賀祛病在床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賀祛病睜開眼,看向門口。

  少年終於開口:「……將軍,你還活著。」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奇怪,這句話他沒有說成問句,是陳述句。

  賀祛病看了他兩三個呼吸,眼中亮光一閃而過,問:「馬餵了嗎?」

  「餵了。」少年說。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苗准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意識到,這個少年和賀祛病之間不需要更多的語言。

  沉默了好一會兒,賀祛病轉頭看向苗准說:「這幾天,你跟著小伍。」

  少年轉頭看了苗准一眼,點了點頭。

  苗准這才注意到他背著一個包袱,比自己的背包小多了,只有一件換洗衣服的大小——他來了就不再走了。這是重點!

  賀祛病又補了一句:「他叫小伍……你帶他認認路。」

  苗准不假思索地問:「認什麼路?」

  賀祛病沒回答。他已經重新閉上眼睛。

  苗准後來才慢慢想明白這句話——在代州城裡,賀祛病要走的每一條路,都會被好幾撥人盯著。監軍的、知州的、走馬承受的、都監府的,甚至太原那邊,大概率都會有。而小伍不在這些的名單上,因為他的名字從來沒有被登記在任何一支部隊的名冊里。

  這一次,他沒去聯想導航。他怎麼也沒法將眼前這個少年與導航聯繫起來。而且,他不肯定賀祛病一定知道導航的存在。

  苗准帶著小伍出了房間。小伍在門廊下站了一會兒,把包袱放在牆角,然後就在那裡坐了下來。他沒有問任何問題,也沒有左右張望。他只是坐著,等下一步的事。

  原本的早飯,大家竟然都沒吃。

  李在返回去,同門內的親兵一起將饅頭、糍糕和羊血湯端了出來,一邊走向西廂房,一邊招呼少年和苗准一起吃早飯。

  「他吃了嗎?」少年問。

  「沒,估計喝了藥湯,這會兒吃不下。」李在答完又說:「回頭再熱給他吃,我們先吃吧。」

  苗准盛了一小碗羊血湯,輕輕推向少年。少年沒拒絕,回看苗准一眼,便認真吃了起來。

  苗准吃得心不在焉,因為手機不停地在襯衣里發熱。他將通知模式調成發熱提醒,之前的振動提醒在安靜的房間裡,仔細聽還是能夠發現異常,只是發熱提醒需要儘可能貼近皮膚,突然一熱還是有些不適應。

  他憑經驗猜測,應該是那幾個異常熱源還在,或者又有了新的異常熱源——盯著這裡的,不會只有一撥人。

  他也知道,聰明如霍去病的賀祛病,一定有著自己的應對底牌。

  他坐直身子,看著眼前的少年,這就是霍去病的第一張牌嗎?

  午後,代州城起了風。不是特別大,但冷,卷著屋頂殘雪撲下來,街面上的人走得更快了。

  尹剛派來的人,是在午飯前到的。騎馬入城,從北門一路跑到醫藥院門口,下馬時腿都在打顫。

  李在把那人領進後院,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等劉軍醫換完藥後,才把他帶進去。

  來人是鐵裹門那邊的一個副都頭,姓趙,跟了尹剛好幾年,說話利索。他在賀祛病床前站定,語速很快,不像是背稿,像是腦子裡裝著太多事,怕漏掉哪一件。

  「夜裡偷襲的事,都指揮預料到了。二更到四更,金軍摸上來兩次,都被打了回去,傷亡不算大。

  今早雪停後兩軍又打了一輪,他們調了鐵浮屠上來,衝垮了隘口第一道隘牆的一段,我們放出滾鉤才壓住了他們的攻勢。

  兩側城牆沒人攀上來,但是探子回報,說西邊那條獵戶小道有被人踩過的痕跡,冰道也有動靜,不是自己人留下的。」

  賀祛病聽完,沒有馬上開口。

  他坐直,伸手接過李在遞來的碗,喝了一口,放下,才說話。

  「告訴尹指揮,不到最後不會正面強攻,至少兩三天內不會,他們在摸情況,只有嘗試各種方法都不奏效才會強攻。

  他們不會輕易選擇巨大的傷亡。

  今夜,必定還會來,關注兩個方向:兩側城牆延伸段,保持探子5000步不縮短,以防金軍上山或抄後路;獵戶小道,還有那條溯溪冰道。

  他們白天的試探不算真打,是在看我們守哪裡、松哪裡。夜間會安排精銳潛入,潛伏到天亮之前,會與正面一起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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