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入城受職·院探心疑
苗准醒來，天已大明，隊伍已至代州城北，城郭可見。此時，風雪皆停，天灰濛濛的，幾無路人。
一支五人騎兵出城迎面而來，再次宣令：
著任西陘關權都指揮副使、鐵裹門守衛營指揮使賀祛病為西陘關軍都指揮副使、權軍都指揮使。
著西陘關權都指揮使率所部入鎮朔門，沿南北向主街往南，前往城中醫藥院療傷，親隨同行入住不超過十五人。令隨行或護送軍官不超過三人前往監軍兼廂都指揮使臨時府邸——代州都監府匯報前線戰況，余隨行將士暫於天寧寺休整三日，傷員愈後再論去留。
短短數個時辰，境遇完全兩樣。
苗准不明所以，更想不明白賀祛病是如何做到的，又是如何判斷的，越發覺得他著實不同尋常。
此時，也許是剛剛醒來，苗准竟沒去想賀祛病只能帶十五人入住，而與三都、四都官兵分開後，他還能否控制這支隊伍？他甚至都沒去想自己如何才能離開這裡？
他認為代州是個機會！
至少眼下安全了，不僅賀祛病升官了，基本保障有了，而且入了城，穿大街過小巷那是快遞員的吃飯本領……想到這一點，苗准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意，是那抹淺淺的壞笑。
隨後，一行人等跟著宣令的騎兵，浩浩蕩蕩地從北門開入代州城。
代州城北門，「廣武雲屯」四字懸於門額，石匾被雪水浸得發黑，筆畫倒還清晰。
此刻，城門洞開，守兵靠在牆邊，看著這二百餘人的隊伍魚貫而入，面無表情。
連大戰來臨的焦慮惶恐與對守軍不進反退的好奇不解這類情緒都沒有，苗准很不解：難道守兵們在邊關呆久了，對戰事早已習以為常，還是對關隘防線信心十足呢？
苗准騎在馬上，跟在擔架後面，第一次目睹代州城——歷史上曾一度令人扼腕的城池。南北向主街從城門直直鋪向城中心，兩側的店鋪大多板門緊閉，偶爾有一家半開著，門縫裡露出一張臉，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街上幾乎沒有行人。雪被踩成了泥漿，又凍成硬殼。
賀祛病躺在擔架上，苗准給他的頭盔還在頭上扣著，透明面罩拉下一半。他沒有睜眼，但也沒有睡著——苗准注意到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指尖輕輕敲著擔架邊沿，像是在數著步子。
天寧寺的匾額是在街面拐彎處出現的。
苗准抬頭看見「敕建天寧禪寺」六個字，下方有一方「宣和三年」的小字。山門緊閉，門釘上掛著冰凌。門口有十幾個廂軍在掃雪，鐵鍬刮在青石板上，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街上傳得很遠。
「步兵隨我入寺，」一名州府親兵大聲說道：「廊房搭帳篷，傷員、將領住廂房。東西別亂動，別進正殿，別翻經書。」
李在翻身下馬，示意朱煥辛、馬友明予以回應。朱煥辛應了一聲，馬友明點頭。兩人都看了擔架一眼，但賀祛病沒看他們，也無任何表示。
李在又點了賀祛病親隨一人：「你，留在這裡。每天一趟，去醫藥院報信。」
「是。」此人隨即拉轉馬頭左拐向東，跟在三名監軍親從身後。
苗准後來才知道這個人叫陳七，是當時親隨里最年輕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剩下」的人。醫藥院最多只能住十五人，他多出來了。
此人後來在賀祛病十三名親隨中排序老七，人稱阿七，這是後話。
大隊步兵跟著向東而去。根據安排，田青也暫住天寧寺。他向李在點頭示意後，向左拉拽了一下韁繩，跟了過去。
餘下不足二十人的隊伍繼續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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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街在這裡略為變窄了一些，兩邊的坊牆被雪壓塌了幾處，露出裡面的院落。
沒有聲音。
這座城像是被人刻意消了音，只剩下馬蹄踩在冰泥里的咯吱聲和馬匹偶爾的噴鼻聲。
一炷香的功夫。
苗准在心裡默計著時間，這是他多年送快遞養成的習慣——算距離、計時間、看每條街巷的走向。這條主街從北門到城中心，大約三里路，花了近二十分鐘。
醫藥院在主街西側，穿過一條不長的巷子進去，院門不寬，門楣上沒有匾額，只在門框右側掛了一塊舊木牌，寫著「醫藥院」三個字，漆色剝落了大半。
領頭的兩名州府親兵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門崗士兵，抬步入內。李在、苗准等一眾隨行紛紛效仿，在抬著賀祛病的擔架進去後，魚貫而入。
醫藥院不大也不小，前後三進，前廳接診，中堂藥房，後堂住院。攏共有四五十間房子的規模，主要集中在後院。一眼看去，與當地大戶人家並無二樣，唯一不同的是，進與進之間的距離都比較大，且三進均設有門房，門房內有當地廂軍站崗。
前院有兩畝地的樣子，東邊是一棵有年頭的光禿禿的大樹，西邊立著三根拴馬樁。
兩名州府親兵在院子中央站定，那名宣令的親從將醫藥院的軍醫官和賀祛病一行作了簡要介紹，隨後對雙方都提了一些要求，對賀祛病一方主要有三點：
服從醫藥院管理，不得干涉治療等醫藥院事務；
安心治療，及時出院，戰事需要時隨赴前線；
不得隨意外出，出城要代州知府、代州邊線監軍兼廂都指揮使、代州兵馬都監聯合批准等等。
隨後又將生活安排等具體事務做了交代後便離去。
賀祛病被直接送進後堂。
這裡是個回字形結構，入口在南，也即第三進的門房，其餘一圈都是房子，得有二三十間之多，被竹籬笆隔成了若干區域，大的有聯排三間房，中等的有聯排兩間房，小的只有一間房。
賀祛病住的是聯排三間房，在東北向，坐北朝南。他住居中一間，內有一大一小兩張床鋪，大床是賀祛病的，靠東居中，另一張是僅有擔架寬度的行軍床，靠西牆壁豎放，為隨行軍醫休息所用。
該房由兩名親隨二十四小時輪班隨衛，一人在門裡，一人在門外。
兩側房間為臨時改造的通鋪，用於親隨衛兵休息，李在與苗准並無特殊待遇，一同居住西側廂房。
他與隨行軍醫溝通交流後，給賀祛病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又詢問了賀祛病一些細節問題，望聞問切的功夫做得紮實。一番交流後，他分別向賀祛病和隨行軍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
出來時，他對守在外面的李在和苗准說：「傷情總體較重，主要是胸部有內傷，程度難以判斷，左肩箭傷已縫合但瘡瘍潰爛風險未退，有些棘手。另外，肋骨和腰部也有損傷，胳膊、腿、背上全是皮外傷，不過這些損傷休養一段時日，應無大礙。」
他看了李在一眼，又說：「他能撐到現在，全憑自己熬過來，真是不可思議。儘量別去打擾，先靜養幾日，但若治療後確無大礙，後續恢復也快。」
劉軍醫開了藥方，讓學徒去煎。內服的、外敷的，還有一罐藥膏讓每日塗抹。隨行的軍醫全程過目、跟隨。
軍醫出去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賀祛病靠在床頭，沒有躺下去。他反覆回想著劉軍醫的話，感受著自己的身體，突然，他似是想起什麼，緩緩從衣兜里摸出一顆膠囊，看了一眼正注視著門外的親隨，迅速送入口中，悄悄乾咽了下去。然後，閉上了眼睛。
賀祛病仔細回想著突圍以來發生的一切，發現自身有一些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變化。最明顯的感受，是對疼痛不敏感了，傷口處的癢感勝於痛感，癢說明傷口在癒合，在長肉，而以往至少也得十天半個月才會癢，現在才一天不到就開始發癢。
更為奇特的是，昨天突圍前那一刻，沒傷口的地方，也疼，而且似乎比有傷口的地方更甚，渾身都疼，出奇的疼，反倒顯得傷口處不那麼疼痛了。
之後，他就見到了頭戴奇特橘紅帽的苗准，怎麼也想不起在何處見過此人，可對方卻能叫出自己的姓氏。
更蹊蹺的是，他出現的時間地點太過巧合……那一身裝扮，從未見過，卻感覺親近，仿佛是一起奔赴的同行者。
他提到的忻州，自己感到很親切，可同樣感到親切的，還有一個叫平陽的地方，可是卻怎麼也想不起是為什麼……
一支五人騎兵出城迎面而來，再次宣令：
著任西陘關權都指揮副使、鐵裹門守衛營指揮使賀祛病為西陘關軍都指揮副使、權軍都指揮使。
著西陘關權都指揮使率所部入鎮朔門，沿南北向主街往南，前往城中醫藥院療傷，親隨同行入住不超過十五人。令隨行或護送軍官不超過三人前往監軍兼廂都指揮使臨時府邸——代州都監府匯報前線戰況，余隨行將士暫於天寧寺休整三日，傷員愈後再論去留。
短短數個時辰，境遇完全兩樣。
苗准不明所以，更想不明白賀祛病是如何做到的，又是如何判斷的，越發覺得他著實不同尋常。
此時，也許是剛剛醒來，苗准竟沒去想賀祛病只能帶十五人入住，而與三都、四都官兵分開後，他還能否控制這支隊伍？他甚至都沒去想自己如何才能離開這裡？
他認為代州是個機會！
至少眼下安全了，不僅賀祛病升官了，基本保障有了，而且入了城，穿大街過小巷那是快遞員的吃飯本領……想到這一點，苗准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意，是那抹淺淺的壞笑。
隨後，一行人等跟著宣令的騎兵，浩浩蕩蕩地從北門開入代州城。
代州城北門，「廣武雲屯」四字懸於門額，石匾被雪水浸得發黑，筆畫倒還清晰。
此刻，城門洞開，守兵靠在牆邊，看著這二百餘人的隊伍魚貫而入，面無表情。
連大戰來臨的焦慮惶恐與對守軍不進反退的好奇不解這類情緒都沒有，苗准很不解：難道守兵們在邊關呆久了，對戰事早已習以為常，還是對關隘防線信心十足呢？
苗准騎在馬上，跟在擔架後面，第一次目睹代州城——歷史上曾一度令人扼腕的城池。南北向主街從城門直直鋪向城中心，兩側的店鋪大多板門緊閉，偶爾有一家半開著，門縫裡露出一張臉，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街上幾乎沒有行人。雪被踩成了泥漿，又凍成硬殼。
賀祛病躺在擔架上，苗准給他的頭盔還在頭上扣著，透明面罩拉下一半。他沒有睜眼，但也沒有睡著——苗准注意到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指尖輕輕敲著擔架邊沿，像是在數著步子。
天寧寺的匾額是在街面拐彎處出現的。
苗准抬頭看見「敕建天寧禪寺」六個字，下方有一方「宣和三年」的小字。山門緊閉，門釘上掛著冰凌。門口有十幾個廂軍在掃雪，鐵鍬刮在青石板上，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街上傳得很遠。
「步兵隨我入寺，」一名州府親兵大聲說道：「廊房搭帳篷，傷員、將領住廂房。東西別亂動，別進正殿，別翻經書。」
李在翻身下馬，示意朱煥辛、馬友明予以回應。朱煥辛應了一聲，馬友明點頭。兩人都看了擔架一眼，但賀祛病沒看他們，也無任何表示。
李在又點了賀祛病親隨一人：「你，留在這裡。每天一趟，去醫藥院報信。」
「是。」此人隨即拉轉馬頭左拐向東，跟在三名監軍親從身後。
苗准後來才知道這個人叫陳七，是當時親隨里最年輕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剩下」的人。醫藥院最多只能住十五人，他多出來了。
此人後來在賀祛病十三名親隨中排序老七，人稱阿七，這是後話。
大隊步兵跟著向東而去。根據安排，田青也暫住天寧寺。他向李在點頭示意後，向左拉拽了一下韁繩，跟了過去。
餘下不足二十人的隊伍繼續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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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街在這裡略為變窄了一些，兩邊的坊牆被雪壓塌了幾處，露出裡面的院落。
沒有聲音。
這座城像是被人刻意消了音，只剩下馬蹄踩在冰泥里的咯吱聲和馬匹偶爾的噴鼻聲。
一炷香的功夫。
苗准在心裡默計著時間，這是他多年送快遞養成的習慣——算距離、計時間、看每條街巷的走向。這條主街從北門到城中心，大約三里路，花了近二十分鐘。
醫藥院在主街西側，穿過一條不長的巷子進去，院門不寬，門楣上沒有匾額，只在門框右側掛了一塊舊木牌，寫著「醫藥院」三個字，漆色剝落了大半。
領頭的兩名州府親兵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門崗士兵，抬步入內。李在、苗准等一眾隨行紛紛效仿，在抬著賀祛病的擔架進去後，魚貫而入。
醫藥院不大也不小，前後三進，前廳接診，中堂藥房，後堂住院。攏共有四五十間房子的規模，主要集中在後院。一眼看去，與當地大戶人家並無二樣，唯一不同的是，進與進之間的距離都比較大，且三進均設有門房，門房內有當地廂軍站崗。
前院有兩畝地的樣子，東邊是一棵有年頭的光禿禿的大樹，西邊立著三根拴馬樁。
兩名州府親兵在院子中央站定，那名宣令的親從將醫藥院的軍醫官和賀祛病一行作了簡要介紹，隨後對雙方都提了一些要求，對賀祛病一方主要有三點：
服從醫藥院管理，不得干涉治療等醫藥院事務；
安心治療，及時出院，戰事需要時隨赴前線；
不得隨意外出，出城要代州知府、代州邊線監軍兼廂都指揮使、代州兵馬都監聯合批准等等。
隨後又將生活安排等具體事務做了交代後便離去。
賀祛病被直接送進後堂。
這裡是個回字形結構，入口在南，也即第三進的門房，其餘一圈都是房子，得有二三十間之多，被竹籬笆隔成了若干區域，大的有聯排三間房，中等的有聯排兩間房，小的只有一間房。
賀祛病住的是聯排三間房，在東北向，坐北朝南。他住居中一間，內有一大一小兩張床鋪，大床是賀祛病的，靠東居中，另一張是僅有擔架寬度的行軍床，靠西牆壁豎放，為隨行軍醫休息所用。
該房由兩名親隨二十四小時輪班隨衛，一人在門裡，一人在門外。
兩側房間為臨時改造的通鋪，用於親隨衛兵休息，李在與苗准並無特殊待遇，一同居住西側廂房。
他與隨行軍醫溝通交流後，給賀祛病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又詢問了賀祛病一些細節問題，望聞問切的功夫做得紮實。一番交流後，他分別向賀祛病和隨行軍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
出來時，他對守在外面的李在和苗准說：「傷情總體較重，主要是胸部有內傷，程度難以判斷，左肩箭傷已縫合但瘡瘍潰爛風險未退，有些棘手。另外，肋骨和腰部也有損傷，胳膊、腿、背上全是皮外傷，不過這些損傷休養一段時日，應無大礙。」
他看了李在一眼，又說：「他能撐到現在，全憑自己熬過來，真是不可思議。儘量別去打擾，先靜養幾日，但若治療後確無大礙，後續恢復也快。」
劉軍醫開了藥方，讓學徒去煎。內服的、外敷的，還有一罐藥膏讓每日塗抹。隨行的軍醫全程過目、跟隨。
軍醫出去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賀祛病靠在床頭，沒有躺下去。他反覆回想著劉軍醫的話，感受著自己的身體，突然，他似是想起什麼，緩緩從衣兜里摸出一顆膠囊，看了一眼正注視著門外的親隨，迅速送入口中，悄悄乾咽了下去。然後，閉上了眼睛。
賀祛病仔細回想著突圍以來發生的一切，發現自身有一些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變化。最明顯的感受，是對疼痛不敏感了，傷口處的癢感勝於痛感，癢說明傷口在癒合，在長肉，而以往至少也得十天半個月才會癢，現在才一天不到就開始發癢。
更為奇特的是，昨天突圍前那一刻，沒傷口的地方，也疼，而且似乎比有傷口的地方更甚，渾身都疼，出奇的疼，反倒顯得傷口處不那麼疼痛了。
之後，他就見到了頭戴奇特橘紅帽的苗准，怎麼也想不起在何處見過此人，可對方卻能叫出自己的姓氏。
更蹊蹺的是，他出現的時間地點太過巧合……那一身裝扮，從未見過，卻感覺親近，仿佛是一起奔赴的同行者。
他提到的忻州，自己感到很親切，可同樣感到親切的，還有一個叫平陽的地方，可是卻怎麼也想不起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