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鉤馬破騎·都監堂對
苗准聽了賀祛病關於隘門防禦部署的講解，想起一件事，走到桌前，拿起茶碗蓋子，在桌面畫了一個圈，又劃出幾道短線：「鐵浮屠再厲害，也只是人騎在馬上。要儘快趕製長拉鉤，勾住馬腿，長矛就有了用武之地。勾不住腿，就用長矛戳馬腿和人腿，只要一倒下，就是我們的機會，而且後面就被堵住了。總之，不需要和他們硬拼，讓他們自己亂掉就行。」
他又畫了另一道線：「獵戶小道和溯溪冰道，金軍能找到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不能每次都靠碰運氣。如果能找到當地獵戶，問清楚路怎麼走、哪裡能走人、哪裡能走馬，比靠探子自己摸要准得多、也快得多。獵戶家裡一般都有狗，能找到幾條是幾條。狗比人警覺，夜晚更是比人管用。」
不知道他是對誰說的。
也不知道他這話是針對自己的發言還是苗準的發言的。
總之，眾人都在點頭。
苗准似乎說得興起，只停了片刻，便又提了一句：「長遠看，城裡的能工巧匠可以先留個底。能修弓的、能打鐵器的、能做帳篷的，提前備著，以後用得上。」
賀祛病沒有再回應。
送戰報的人領命而去。
夜深了，風從窗縫裡灌進來。
苗准回到西廂房時，小伍已經在角落的草墊上睡著了，他沒有脫外衣，一隻手攥著袖口，像是隨時準備醒過來的樣子。
苗准盯著房樑上的暗影出神。
他想著在街上走了那麼多路，記住了幾條巷、幾處死角。小伍跟在後面，始終不說話，但每次他停下，小伍似乎都知道他為什麼停。他不知道這是小伍自己看出來的，還是老韓抑或什麼人教給他的。
他能確定的是：老韓今晚已經出城，懷裡揣著沒有封蠟的親筆信，往斷崖方向去了。而賀祛病今天在窗邊站了那麼久，似乎不是因為傷口不疼了——倒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走出了一步棋。
如果第一顆棋子叫老韓，那後續還有誰？
他注意到賀祛病在交代完所有事情後，坐在床沿上，像是在等著什麼……
天剛放亮，醫藥院後堂的燈就亮了。
劉軍醫來換藥，拆開賀祛病左肩的紗布時，動作輕柔，但見到傷口後，他的動作卻突然快了起來，待傷口完全暴露後，他愣住了——他看了一眼傷口，晃了晃頭，又看了一眼，然後把紗布完全揭開，放在窗邊的光線下看了片刻，才回頭看向賀祛病。
「你這個傷……和昨天不一樣。」
賀祛病沒有說話。他確實沒聽懂劉軍醫話里的意思。
劉軍醫又查看了他肋部的幾處挫傷，按壓時問了一句「疼嗎」，賀祛病說「有一點」，但劉軍醫注意到他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
劉軍醫沒有多說什麼，給傷口重新上了藥，包紮好。臨走時，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只對剛進門的李在說了一句：「恢復得比預期好，讓他多休息」。
門關上後，賀祛病靠在床頭，目光落在自己左肩的紗布上，他自己也感覺傷口恢復確實比以往快些。
同一時間，田軍使已經在院子裡活動完了手腳。他早早起床，已經檢查了兩次著裝以及腰間佩刀，一次在系好之後，一次在出門去吃飯的時候。
昨天晚飯時，陳七帶回李在的提醒——與兩個都頭對一下報告口徑。可朱煥辛只說「反正你先說，你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說」，馬友明只一個勁地點頭。田軍使也只得作罷。他們進去之後真要說什麼，他也攔不住。
吃完早飯，田軍使又整理了一下行裝，還幫朱煥辛、馬友明也整理了一下。隨後三人走出院門，朱煥辛和田軍使並排走在前面，步子很穩。馬友明跟在後面，低了半個身位，這個距離看起來像是在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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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監府在主街南段。府門朝南，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被雪蓋了一頭。門前有一塊下馬石，已經很久沒人用了。兩個士兵守在門邊，沒有抬頭看他們，只是站著。
田軍使在門口停下，回頭對朱煥辛說：「進去之後，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朱煥辛點了點頭。
馬友明只看著門裡。
門開了。
代州駐泊兵馬都監臨時府邸設在都監府偏門後的第一進院落，原為都監府的偏廳，連同二十多間附屬房屋一同臨時劃借給代州駐泊兵馬都監寄居，總體占據整個都監府的三分之一區域。
府廳不大，但有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規整——條案居中靠後，兩側各有兩把椅子，椅子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地圖，畫的是雁門關至代州一線的山川形勢，邊緣已經捲起，上面用硃砂點了幾個圈。
條案後面坐著的是掛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銜，充雁門東陘關軍都指揮使，知雁門寨駐泊公事，兼代州駐泊兵馬都監的童不苟。
他四十來歲，清瘦，未著官服，一身玄色長袍，修長的手指整整齊齊擱在案面上。旁邊瓷架上擱著個火炭捂子，白氣細細地往上冒。
側下坐著溫行簡，代州兵馬都監。三十多歲，人長得結實，一身舊官服，漿洗得乾乾淨淨。
廳堂里沒有火盆，門敞著，風從外面灌進來，但溫行簡併沒有將手套進袖子，也沒有去攏衣領。
他的目光從田軍使臉上移過去，落到朱煥辛身上，又落到馬友明身上，然後再移回來。
「坐。」溫行簡說，聲音不高，卻威嚴自在。
田軍使坐下，朱煥辛和馬友明坐到了對面。
童不苟說：「開始吧。」
田軍使先匯報。他將出關人數、何時被困、傷亡估算、突圍過程、收攏情況娓娓道來，連貫，緊湊，自然，沒有評判，只有描述。
說到賀祛病受傷的時候，他的語速依舊，既沒有放慢，也沒有加重語氣，只是額外補充了一段夜間走馬承受傳令的情況，以及與軍醫官初見時說的話。
溫行簡認真傾聽，沒有插話，只是在田軍使提到走馬承受時，看了一眼童不苟。童不苟指尖輕輕摩挲案邊，面上神色分毫未變。
童不苟也曾任宣撫司走馬承受，是現任宣撫使童迪之弟，上下眾人對其既任軍都指揮使又領監軍職、掛廂都銜，也是心照不宣。
童不苟問朱煥辛：「你在鐵裹門多久了？」
「兩年。」
「鐵裹門，你看得著賀指揮？」
「看得著。」
「你覺得怎麼樣？」
朱煥辛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但苗准後來聽田軍使說起時，覺得那一瞬很長。
朱煥辛說：「能打。這一仗剔除叛將因素，打得很漂亮，突圍我不在現場，我們後方都覺得能夠做到，實在了不起。願意跟著。」
童不苟面無表情，轉向馬友明：「你呢？」
馬友明身子微微前傾，隨即又站直身子，回道：「全憑都指揮調遣。這一仗沒跟著，聽聞此番斷後，章法與往日不同，決斷狠，生死不問。」
溫行簡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息，然後移開，對童不苟說：「賀指揮在鐵裹門這兩年，戰功不少，名聲不小。」他停頓了一下，「他和廣武寨那邊，是同一天的事。一個不戰而敗，一個身陷重圍尚能全身而退，中間差了多少時辰？」
童不苟垂眸，指節在案上極輕地叩了一下，沒有接話。
朱煥辛的拳頭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過了一會兒，童不苟側臉問溫行簡：「還有什麼嗎？」
溫行簡向童不苟點了一下頭，起身問朱煥辛和馬友明：「你們聽說是誰斷的後？」
朱煥辛回道：「聽說是都指揮，他們說……」
「權都指揮副使，你前面說的很好……賀指揮，你呢？」童不苟一邊說一邊將目光從朱煥辛身上移到馬友明處。
馬友明說：「我也是聽說……賀指揮斷的後，然後在鐵裹門前突然暈倒的。」
溫行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落座。
童不苟依舊面無表情，淡淡地說道：「你們並未參戰，也未見有傷，何來休整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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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
「鐵裹門，你看得著賀指揮？」
「看得著。」
「你覺得怎麼樣？」
朱煥辛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但苗准後來聽田軍使說起時，覺得那一瞬很長。
朱煥辛說：「能打。這一仗剔除叛將因素，打得很漂亮，突圍我不在現場，我們後方都覺得能夠做到，實在了不起。願意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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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友明身子微微前傾，隨即又站直身子，回道：「全憑都指揮調遣。這一仗沒跟著，聽聞此番斷後，章法與往日不同，決斷狠，生死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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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不苟垂眸，指節在案上極輕地叩了一下，沒有接話。
朱煥辛的拳頭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過了一會兒，童不苟側臉問溫行簡：「還有什麼嗎？」
溫行簡向童不苟點了一下頭，起身問朱煥辛和馬友明：「你們聽說是誰斷的後？」
朱煥辛回道：「聽說是都指揮，他們說……」
「權都指揮副使，你前面說的很好……賀指揮，你呢？」童不苟一邊說一邊將目光從朱煥辛身上移到馬友明處。
馬友明說：「我也是聽說……賀指揮斷的後，然後在鐵裹門前突然暈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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