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春遊備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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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的江城,天剛擦亮就泛著一層薄薄的暖。靈兒頭一回不用趕晚自習,起得比她還早,背著書包在門口換鞋,書包側袋鼓鼓囊囊塞了本錯題本——嘴上說出來玩,高三的課本到底還是揣上了。

  林三靠在門框上看她,也沒勸。千年裡他見慣了身不由己的苦讀,自家閨女這份自覺,他倒覺得稀鬆平常里透著一股子韌勁。這丫頭打小就懂事兒,父母走得快,他這個當哥的又「死」過一回,可她從沒叫過苦。如今他回來了,撐著這片天,她反倒更肯往前奔。

  「哥,走不走啊?」靈兒在門口跺了下腳,「她們都到樓下了。」

  樓下果然站著三個。蘇清雪今天沒穿平時那身利落的通勤裝,換了件淺色的薄外套,頭髮隨意扎了個低馬尾,看著比在學校里鬆快;唐悅挎著個帆布包,裡頭叮鈴哐啷不知塞了些什麼零嘴;楚夢瑤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背了把琴囊,站得稍稍靠後,像怕湊進熱鬧里。

  「楚同學還帶琴?」靈兒眼睛一亮。

  「順手。」楚夢瑤只回了兩個字,把琴囊往上託了托。

  林三鎖了門,領著一干人往城外走。青溪村是江城近郊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開車半個鐘頭出頭。村口有棵老樟樹,粗得兩個人抱不過來,樹皮皺得像老人的手,底下一道清溪繞著村子的邊淌,水淺,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被太陽曬得發白。後山是片老林子,樹上掛著的藤比胳膊還粗,村里人祖墳都葬在那上頭,平日裡少有人去,只在清明前後才有人踩出條窄道。

  到了地方,靈兒第一個躥下車,蹲在溪邊拿手掬了捧水,涼得激靈一下縮回手,又笑嘻嘻去夠水裡的石頭,腳下一滑,眼看要坐進水裡——林三隔空輕輕一托,那點神識比頭髮絲還細,靈兒只覺腰上被什麼軟軟託了一下,穩穩站住了。

  「哥你又使壞!」她回頭瞪他,又低頭嘿嘿笑,「不過謝了啊。」

  唐悅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堆零嘴攤在樟樹下的石桌上,薯片、果凍、還有兩瓶汽水,獻寶似的推到蘇清雪面前:「清雪你嘗這個,我昨天新發現的,絕了。」

  蘇清雪接了一片,咬了小半,點點頭:「還行。」

  「就『還行』?」唐悅瞪眼,「我這排了二十分鐘隊買的!」

  楚夢瑤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把琴囊擱在膝上,沒打開,就那麼望著溪水發呆。林三掃了她一眼——這姑娘話少,可人在哪兒,心就在哪兒,不摻假。他忽然想起音樂會上她自己聽出第三弦鬆了半分的那一回,那份通透,比許多江湖老手都難得。

  靈兒寫兩筆題,忽然湊到楚夢瑤身邊,壓著嗓子問:「楚姐姐,你琴彈得那麼好,能不能教我呀?我哥說讓我先別碰這些,可我聽著就心癢。」

  楚夢瑤偏頭看了她一眼,難得回了三個字:「等你穩。」

  「穩什麼?」靈兒懵。

  「氣息。」楚夢瑤指尖在膝上虛按了一下,像是在撥一根看不見的弦,「你身上那點東西,現在還飄著,壓不住,彈不得。」

  靈兒回頭看林三,林三沖她點點頭。丫頭雖不懂,卻也乖乖把好奇咽了回去,繼續趴著寫題。蘇清雪在旁邊看著,輕輕笑了下,拿學姐的口氣說:「靈兒,等你考上江大,姐姐們都在,想學什麼都有人教。」

  靈兒眼睛一下亮了:「那我可記下了啊!」

  蘇清雪被她這股子認真勁兒逗樂,難得沒繃著那張冷臉。

  靈兒把錯題本攤在石桌上,真就翻了兩頁。春風一吹,書頁嘩啦翻過去好幾張,她手忙腳亂去按,林三隔空輕輕一拂,那陣風便繞開了她,書頁乖乖落回原處。靈兒抬頭看他,哥倆好地咧嘴一笑:「哥你這手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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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三沒接話,只把目光往地底送了送。

  大乘神識鋪開,像一層極淡的水漫過青溪村的地底。這方天地他回來這些日子,靈脈的動靜一日比一日清晰——北邊水脈、南邊山眼、城正中那扇門,早在他腦子裡連成了一張活網。今日難得出來松泛,他順手把這一帶的支脈也理了理,記下水脈從村後哪道山坳鑽出來、又往哪片田壟底下拐了彎,權當給那樁「青年大比」摸個底。

  上頭要在小輩里挑「根腳乾淨」的,話是信使帶出來的。林三琢磨著,那「根腳」二字,指的怕不是家世,是血脈里那點跟靈脈同源的東西。凡人里靈體接連冒頭,古武林家、蘇家、裴家俱是隱世的老根,這場大比的水,比信使說的還深。他閉著眼,把青溪村底下那幾道極細的靈脈走向在心裡過了一遍——不深究,只記個方位,留著日後用。

  順帶著,神識也掠過村子裡幾戶人家的氣色。大乘修士看人,不用搭脈便知個大概:那胖老闆肝火略旺、夜裡易醒,不礙事;溪邊洗菜的老婆婆身子還硬朗,只是膝頭髮涼,歲月的事,旁人幫不了。他沒出手——辟穀千年,醫道於他早是閒時把玩的本事,今日是出來松泛的,犯不著顯。

  備考歸備考,眼前這日子是鬆快的。唐悅和蘇清雪為了一包薯片誰先拿在拌嘴,楚夢瑤難得彎了彎唇角,靈兒趴在石桌上寫題,筆尖沙沙的,混著溪水聲,竟比任何曲子都讓人安心。

  林三靠在樟樹幹上,忽然覺得,千年仗劍的日子離得有點遠了。

  中午在村口小館子對付了一頓。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圍裙上沾著油星,見來了群城裡學生,熱情得過頭,非說後山的筍現挖的,硬塞了兩盤,又拎來一壺自家釀的米酒,被林三笑著擋了。唐悅嘗了一口筍,眼睛都亮了:「這比食堂強一百倍!」蘇清雪慢條斯理夾了一筷子,難得沒挑剔。楚夢瑤安靜地吃著,偶爾抬眼看看靈兒,眼底有點極淡的柔和。

  胖老闆端著茶壺過來續水,目光往窗外後山的方向瞟了一眼,壓低聲說:「幾位小同學,吃飽了就回城吧,後山那片……最近不乾淨,別往上走。」

  唐悅好奇:「不乾淨?鬧鬼啊?」

  「胡說什麼。」胖老闆擺手,「就是邪門。前些天來了一夥說是勘探的,圈了地,夜裡頭那林子總飄青煙,味兒沖得很。村里老人說,那是底下悶了太久的東西在喘氣。我是不信這些的,可架不住瘮得慌。」

  他說完就忙去了。林三端著茶碗,指腹摩挲著碗沿,沒接話。那青煙的味道,他剛才在車裡還沒嗅到,倒先讓這胖子說中了——看來後山那座老墓,動靜比他神識初掃時想的大。他記下了胖老闆那句「後山不乾淨」,回頭若真要去鎮那座墓,這胖子興許還能遞兩句有用的話。

  林三吃得很慢。不是貪那點滋味——辟穀千年,五穀於他早非必需——是貪這桌邊的人氣。靈兒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三個姑娘各有各的鮮活,他坐著聽,像是把千年落下的那些熱鬧,一點一點補回來。

  飯後往回走,車開到村口,卻堵了。

  不是車多。是幾個穿工裝、膀大腰圓的漢子,正把一輛三輪農用車往路邊推,車上堆著鐵鍬、繩子,還有幾根帶豁口的鋼管,車頭立著塊紙板,歪歪扭扭寫著「市文物勘探隊」。一個花白頭髮的大爺攥著車把不撒手,被那領頭的一把推開,差點坐地上。

  「老東西,讓你挪你就挪!」領頭漢子嗓門粗得像破鑼,「上頭勘探,這條道封了,閒人別礙事!」

  大爺氣得直抖:「這、這是我們下地的道!你們一來就圈,連個正經告示都沒有,誰知道你們是幹啥的!」

  「告示?」旁邊一個瘦高個嗤笑,拿腳尖踢了踢三輪車的擋板,「老爺子,這牌子還不夠明白?再囉嗦,連你那點菜地一塊兒量了。」

  靈兒在車裡探出頭,皺了眉:「哥,他們欺負人。」

  蘇清雪也凝了神色。唐悅已經把手伸向車門:「下去說說?」

  林三伸手按了按她肩膀:「坐著。」

  他沒下車,就那麼隔著車窗看了一眼。

  那幾個漢子,鞋底沾著新翻的濕泥,泥里還夾著幾星暗紅的蘚——是後山老林子深處才有的東西,不是村道邊的土。領頭那人的手,虎口有層老繭,是常握鐵器的,可那鋼管豁口的朝向、還有他們彼此使眼色時那點遮遮掩掩的勁兒,分明是干慣了見不得光的事。更扎眼的是,那塊「勘探隊」的紙板,墨跡都沒幹透,像是現寫的,連個紅章都沒有。三輪車幫子底下還壓著半截木柄,柄頭磨得發亮——那是洛陽鏟的把手,幹這行的老手才使得順手。領頭那漢子頸後有一道舊疤,橫著,像是當年在墓道里被什麼劃的,年頭不短了。

  林三神識極淡地掃過去,後山那片老林子底下,果然沉著一座老墓。墓不大,年頭卻極古,封土被人動過,新翻的黃土蓋著舊痕,一股子悶了許久的潮氣正一點點往外滲。那幫人不是在勘探,是在盜。

  他一眼就看穿了。

  可他沒動。


  車裡,靈兒還氣鼓鼓的。林三揉了揉她腦袋:「彆氣,幾個不認識的混混,犯不上。走,回家吃麵。」

  他發動車子,繞開那伙人,慢悠悠駛出村口。後視鏡里,那塊歪牌子越來越小,可後山那道新翻的黃土,還停在他眼底。

  這幫人,他記下了。

  村口小館子的胖老闆趴在窗邊,遠遠望著那伙人占了後山的方向,咂了咂嘴,半天才低聲跟媳婦說:「這幫『勘探』的,來三天了,白天圈地,夜裡頭那林子總冒青煙……邪門。」

  媳婦白他一眼:「少胡說,睡覺。」

  可那股子青煙的味道,林三在車裡也嗅到了——不是炊煙,是地底悶了上千年的土腥,混著一點極淡、極古的氣息,讓他眸光不著痕跡地動了一下。

  那氣息,他有點眼熟。

  西陵門老僕當初隔著門點破他本源來歷時,說過一句「仙門遺孤之息」——那墓里逸出的這縷,雖淡得幾乎抓不住,底子裡卻隱隱跟那一脈同源。是巧合,還是這方天地底下沉著的老東西,本就都連著同一處根?他一時拿不準,也不急著下定論。

  只是眼下,他還不想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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