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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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下午,靈兒上學去了,屋子裡靜得能聽見掛鍾滴答。

  西郊那一夜過去兩天了。門後老僕那句「仙門遺孤之息」還擱在他心裡,像一粒沒化開的糖,甜味淡,後勁卻在。前一日他已順著西陵門那縷聯繫,准了老僕遣信使出來——這方天地散了的舊部,總得有人先去敲敲門。

  林三靠在椅背上閉目,腕底銅印貼著皮膚,涼涼的,再沒鬧過脾氣。忽然,屋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頭輕輕按了一下——牆角檯燈的光晃了晃,涼意從門縫底下漫上來。

  他眼皮都沒抬,右手拇指和中指一錯,憑空彈出一縷無形禁制,將這間屋子連同窗外三尺地界,嚴嚴實實裹了起來。

  下一瞬,書桌對面的空氣擰成一團,慢慢立起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說不清年月的舊袍,臉色青白,腳不沾地,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埋了許久的土腥氣,跟西郊那座老墳一個味兒。它盯著林三,上下打量了兩遍,嘴角挑起一點傲氣,像是想從這位「門主」身上挑出點不成的破綻。

  「你就是西陵門等了上萬年的主?」它開口,聲音乾巴巴的,像枯葉磨著石板,「小人是奉令傳信的,可這方天地等了這麼久,萬一門主是個空有其名的,小人回去也沒法跟老僕交代。不如——先讓小人驗一驗?」

  話音落,它周身那股古意猛地漲了一寸,朝林三面門壓過來。

  林三依舊沒睜眼。

  他只是把那一縷大乘神識,輕輕往下落了半寸。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連風都沒起一下。可那信使身上的古意,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頭到腳捋了一遍,瞬間散得乾乾淨淨。它「噗通」一聲雙膝砸在地板上,腦袋垂得比它還低,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那一壓落在林三自己身上,也不過像一陣風吹過山脊——他甚至覺得有點好笑。這守門的殘靈,身上那點古意攢了上萬年,擱在凡人眼裡怕是了不得的異象,可在他這大乘圓滿的感知里,輕得連衣角都掀不動。千年裡他見過太多自視甚高的存在,被一縷威壓按得跪下的,不計其數。這殘靈守門上萬年,傲氣是刻在骨頭裡的,可到底只是守門的,碰上真正的山,才知道自己不過是山上的一塊石。

  「門主神威。」它聲音都變了調,「小人……服了。剛才無禮,求門主責罰。」

  林三這才睜開眼,掃了它一下:「起來。我要的是聽話的舊部,不是磕頭蟲。」

  這是他頭一回,跟西陵門守門一脈的舊部,真真切切照了面。西郊那座墳後頭的老僕,守了許多年都不知自己守的是誰;如今看來,這門後頭牽出來的,是一串散在四方靈脈上的老東西,比周伯知道的,深得多。

  信使哆嗦著起身,不敢再立著,半躬著腰站在桌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林三指了指椅子:「坐著說。你從西陵門來,老僕可好?」

  「老僕好得很,托門主洪福。」信使這才敢抬眼,語氣里那點傲氣早叫神識壓沒了,「門主前兩日既准了小人出來,老僕便遣小人的一縷神念,去叩那幾位散在各處靈脈節點的舊部。他們和小人一般,都是當年守門的,年頭比小人還久,只是散得遠,多數還沉在節點裡沒醒。這一趟,小人喚醒了三位,另有兩位有了動靜,剩下幾位,怕是還得門主親至,他們才肯認。」

  林三點了點頭。周伯守了西郊那座墳許多年,原先連門後頭是誰都不清楚,如今看來,這守門的舊部竟是一串——西陵門只是其中一道,散在四方靈脈上的,還不知有多少。他原先信不過的,本就不是老僕,是這些沒照過面的老東西到底什麼成色。如今頭一個前來「驗主」的,被他一壓便服,剩下的,也就不必急著防了。

  「醒了的這三位,什麼來路?」他問。

  「一位守著北邊一道水脈,早年間見過這方靈脈最旺時的光景,說那時地底的水是活的,流到哪兒,哪裡的草木就瘋長。一位守著南邊一處山眼,近年凡人裡頭靈體冒頭的事,它看得最清,說這兩年冒出來的,比過去百年都多。還有一位——」信使頓了頓,「守的正是城正中那扇門的側脈。他醒得最早,說正中的門主雖還睡著,可門上的印已經熱了,估摸著,門主您要去親叩,也就是近前的工夫了。」

  林三眸光微動。城正中那扇門,他頭回來探是第九日清晨,叩下去一點動靜沒有,原以為是睡死了。如今聽信使這般說,不是不認,是等他親自去。北邊水脈、南邊山眼、正中側脈——這三處一擺,他腦子裡那張地底靈脈的活網,又清晰了幾分。

  「那幾位醒了的,可有什麼要帶的話?」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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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使從袖裡(若是那袍子算袖子的話)摸出一片寸許長的青銅鱗片,雙手捧到桌沿:「這是小人留下的信物,上頭刻著西陵門的記號。幾位舊部托小人帶話:門主既歸,他們便等門主的令,往哪走、辦哪樁,全聽門主一句話。只是——」

  它抬眼看了林三一下,又趕緊低下:「只是這方天地的靈脈,自門主走後一日淡過一日,如今凡人裡頭都冒出了靈體,他們怕,遲早要出亂子。門主若不管,這散了的舊部,聚起來也守不住什麼。」

  林三伸手把那枚鱗片拈起來。鏽色里透著一點古意,涼得跟他腕底那枚銅印一個樣,指腹蹭過它的紋路,上頭一道彎鉤似的刻痕,正是西陵門留下的記號。他把鱗片翻了個面,隨手擱進褲兜。

  這枚鱗片在手,等於西陵門那串舊部,頭一回跟他這和上了。往後北邊水脈、南邊山眼,他要去探,憑著這記號,便能直接叩門,不必再隔著上萬里地慢慢摸。

  凡人里這幾個靈體,他本就盯著——靈兒的道體、唐悅的財靈根、蘇家祖祠那道同源印記,一個都漏不掉。如今看來,不是碰巧,是這方天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醒。

  他看了眼門邊靈兒的書包,立得歪歪的,拉鏈沒拉嚴。閨女還什麼都不知道,這底下醒過來的門道,暫時還輪不到她操心。等她道體再穩些,這些事,再慢慢說給她聽。

  「這事兒,我心裡有數。」他對信使道,「你回去跟老僕說,舊部先攏著,醒了的先認,沒醒的別強喚,等我親自去叩。凡人里那些靈體,我自會照看。」

  「是。」

  信使應了,身子卻沒急著散。它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開口:「門主,小人這一趟出來,順道從一處靈脈節點聽見了外頭的風聲——不知門主可曾留意,這地上的『修行界』,熱鬧得快壓不住了。」

  林三挑了下眉:「哦?」

  「華夏隱世各家,三年一度的『青年大比』,將在這幾個月內開啟。」信使說得小心,「小人路過南邊那處山眼時,聽見守山眼的那位舊部轉述——古武林家、蘇家、裴家,還有幾家藏在深山老林里的,都要遣子弟下場。據說這一回,上頭有人放了話,要在小輩裡頭挑幾個『根腳乾淨』的,另有重用。」

  古武林家。林三腦子裡浮起體育館擂台上那個被他一招定住的少主——林傲。那小子同姓不同源,被鎮了還不服,揚言要請家老來尋仇。蘇家早已臣服,可到底還是隱世的一支。裴家……裴政那檔子退婚的爛帳,他早懶得再提。

  「這大比,誰辦的?」他問。

  「說是幾家老祖輩湊的頭,年年辦,今年格外熱鬧,像是上頭真要在小輩里選人。」信使答,「明面上是切磋,暗地裡各家都在探對方的『根腳』——誰家的血脈純、誰藏著壓箱底的傳承,一場下來,瞞不住。」

  「古武林家那個少主,可會去?」

  信使竟笑了一下:「林傲少主性子傲,這種場合必下場。門主若去,倒能再會一會他。」

  林三也笑了。體育館那一下定身,說到底只是小試。真到了大比的台子上,他倒要看看,這地上的修行界,到底藏了些什麼人物。至於那句「根腳乾淨」,他琢磨了兩息——這方天地靈脈剛醒,凡人里靈體接連冒頭,上頭偏在這當口要挑「根腳乾淨」的小輩,兩樁事湊在一塊兒,未必是巧合。

  「青年大比,誰都能去?」他又問。

  「說是『青年』,實則各家的真傳子弟、還有些散修里拔尖的年輕人,都在邀約之列。」信使道,「門主這般年紀,又頂著江城大學學生的名頭,正合『青年』二字。只是小人多嘴一句,這場大比,水比看上去深。各家派子弟下場,明面上是切磋,暗地裡都在探對方的『根腳』。門主若去,怕是瞞不住『門主』的身份了。小人這話不是攔門主,是替門主算一筆帳——身份一亮,這方天地的舊部、門、靈脈,便都跟門主綁在了一處,再沒有縮回去的餘地。」

  林三微微一笑。

  他這大乘圓滿的身子,歸來這些日子,一直壓著、藏著,連蘇清雪都只當他極能打、極穩、看不透。可這方天地既已醒了,靈脈在動,舊部在聚,凡人里的靈體一個接一個冒頭,他再想縮在出租屋裡陪靈兒吃麵,也縮不了多久了。

  「瞞不住,就不瞞。」他說,「青年大比……倒是個看看這地上修行界成色的好台子。那個林傲若在場,正好再會一會。」

  信使見他應了,這才徹底放了心,深深一揖:「門主既有此意,小人回去便知會舊部,替門主留意各家動向。大比前夕,必有人來報。」

  它化作一縷青煙,從窗縫裡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林三看著那縷青煙沒了影,才收回目光。屋裡的土腥氣散了大半,可那股子老墳的味道,他認得——是門後頭那串舊部共有的。他彈指一收,那層裹著屋子的禁制也跟著化開,牆角檯燈的光穩了下來,掛鍾還在滴答。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林三靠回椅背,腕底銅印還涼著,可他知道,從今日起,這方天地等了上萬年的主,不再是一個人扛了——舊部在聚,門在醒,連地上的修行界都給他遞了張請帖。他指尖在膝上敲了一下,把今兒聽來的幾樁事在心裡排了序——舊部要攏,正中門要親叩,青年大比要去。一件件都不急,可一件件,都得他親自來。

  青年大比,是個開頭。

  他攤開掌心,那枚青銅鱗片靜靜躺著,鏽色里透著一點古意。指腹又蹭過那道彎鉤刻痕,西陵門的記號涼涼的,像在提醒他——這方天地等了上萬年的主,如今真回來了。

  他低聲念了這四個字,像把一顆石子丟進剛平下來的水裡頭。石子還沒沉底,可他知道,這汪水,遲早要為他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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